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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2 / 2)

骰子虽不锋利,可当它们深深嵌入软骨中时,其痛感并不亚于直接用刀刃割破血肉。

徐盛顿时发出一阵剧烈的惨叫,更多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涌出。

“求你……谢不为……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我真没想过要……杀了他……是他自己……”

徐盛内心已再无半点侥幸,他明白谢不为从踏入赌坊的那一刻起……不,是从那个家奴死了的那一刻起,便想杀了他,替那个家奴报仇。

甚至,在杀了他之前,还要他遭遇在那个家奴身上发生过的所有同样的事。

徐盛艰难地抬起头,眼睛被喷出的血与泪模糊,根本看不清谢不为现在的样子,但只一道模糊的身影,就足够让他感到极度的恐惧。

“……谢公子……谢公子,我……我愿意……去那个家奴的灵前磕头谢罪……我发誓……我绝没有……绝没有杀了他的念头……饶了我吧……”

徐盛满脸血污,还有更多的血从身体深处涌出,从嘴角往下流淌。

他还想爬到谢不为的脚下,却被慕清踩得完全不能动弹,像一只蛆虫一般,用尽全力也只能在地上不明显地蠕动一下。

谢不为眼眸低垂,眼底没有一丝情绪:“你自己动手吧。”

“铿锵”一声,慕清的长剑摔落在徐盛面前。

徐盛被吓得浑身颤抖,紧紧闭上了眼,不去看眼前的长剑:“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徐氏的独子……他……只是……只是一个……家奴……”

“不愿意自己动手?”谢不为慢慢蹲下,捡起长剑,看着上面沾染到的血迹,“可就是你口中的‘家奴’,却敢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是以死……保护我。”

谢不为的眼睛忽然看向徐盛颤动剧烈的脖颈:“徐公子啊……”他缓缓站了起来,举起长剑。

随后,狠狠朝那处——刺下。

鲜红的血再次在谢不为眼前飞溅而出,几滴溅到了他的衣上、脸上。

“你不配提到他。”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徐盛脖颈上的裂口汩汩流出。

像那日在阿北身上发生过的一样。

徐盛微微抬起的头重重砸在了地上,“咚”一声过后,再无半点生息。

死掉了。

徐盛死掉了。

可想象中,替阿北报仇雪恨的快感并未出现。

谢不为看向自己手中的剑,突然发觉,一把剑竟然能这么沉重。

重到,他忽然拿不住,只能任由它从手中滑落。

可落下的声音又是极轻的。

轻到,他根本没有听见一点声音。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再也不会有阿北喊他“阿宝”“六郎”的声音了。

身体内翻涌出一阵熟悉的翻江倒海,谢不为弓起身,想要呕吐,却还是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转过身,离开充斥着浓重血腥味的地方,跑出赌坊,来到阳光下。

却又突然停下脚步。

他想,那日怎么能是雨天呢。

他想,阿北那样好的人,怎么生前最后一眼都没有看见阳光呢。

耳边骤然响起巨大的轰鸣,与此同时,却有一道无比清晰的声音出现在脑海:

——他恨的从来不是逼死阿北的徐盛、也不是阻拦他的慕清。

而是,他自己。

恨他自己为什么明知荆州危险重重,却还是带上了阿北;恨他自己那日明明已经心生不安,却没有坚持让慕清连意留下;恨他自己当时徐盛就在他眼前,却不能立即为阿北报仇……

偏斜的阳光在这一刻,化成了有重量的实体,笼在谢不为身上,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身如火般燃烧的红衣,也在这一刻,仿佛燃到了尽头,变得越来越暗淡。

喉咙里再次涌上一阵呕意,他只能歪斜着靠在赌坊门前的木柱上,渐渐垂下了头。

忽然,那阵温暖又轻柔的微风悄然而至,轻轻吹起谢不为的衣袍,发出簌簌的响。

谢不为抬起头,试图追寻微风来的方向。

视线却无意越过慕清连意、越过马车,看到对面高楼连廊上一道深黑色的身影。

一只鹰隼飞过谢不为的视线,落到那道身影的肩上,拍翅声微微。

一如今早落在谢不为窗前时那样。

他还记得鹰爪中竹筒里纸条上的内容——

徐氏衰,柳林盛。

谢不为在慕清连意的搀扶下,缓缓站直了身,与那道深黑色的身影沉默地对视着。

过了许久,他慢慢地,以袖擦去脸上的血痕,然后脱下这件红衣——里面是一身雪一样的素白哀服。

最后,收回了视线,登上马车,往江边而去。

第216章 江边招魂 他怎么会在这个世界有这样一……

谢不为抱着阿北的衣服下了车, 停住,望向不远处的江面。

盛夏午后,江边潮湿闷热,偏斜的日光落下, 水面上竟腾出一层淡淡的烟, 飘渺而奇异。

身后的嘈杂忽地沉寂下来, 谢不为走近,走入江边亭中,那层淡烟倏地浓了起来, 从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仿似有人在窃窃私语。

一瞬间, 无数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记忆画面又再次向他涌来——这些天来, 时常如此。

谢不为在这些日子里,忍着莫大的痛苦, 花费许多的时间, 才勉强从中梳理出一段连续的记忆——

会稽庄子的布局很是精巧独特,亭台楼榭散落在各处景致中, 傍山滨江, 围湖曲溪, 以求达到复返自然的境界, 为诸多名士所向往。

但对只有五六岁的谢不为和阿北来说, 领悟其中的精妙显然太难。

他们只知道,这些建在山中林中的漂亮房子是天然可供玩乐的地方,常常要玩到阿北的母亲或是谢皋亲自来找, 才晓得该回去吃饭、睡觉了。

庄子里的大人各有事务要忙,自然有看顾不到他们的时候。

而谢不为主意多,阿北又胆子大, 两人玩在一起,虽谢皋多有叮嘱,可他们偶尔还是会闯出一些祸来。

在不知道第几次钓鱼空手而归之后,六岁的谢不为难过了许久,心里实在放不下山腰那片湖水里几条巴掌大的小鱼,便萌生了要拿网下水去捉的念头。

他和阿北一拍即合,分工明晰,他负责瞒过大人拿网,阿北负责下水捉鱼。

两人又一次来到湖边,谢不为站在岸上,指挥阿北如何围追堵截那几条小鱼。

但阿北实在空有一身蛮力,几次尝试,都完全不得章法,到最后,连那几条小鱼都像意识到阿北对它们造不成任何威胁一样,主动了靠近阿北,围着他游来游去。

——挑衅!

这简直是挑衅!

小小的谢不为哪堪忍受这种挑衅,一气之下,只脱了鞋就跳入了水里,接过阿北手中的网,追着其中一条离岸最近的小鱼跑。

可没在水里跑几步,谢不为就脚下一滑,直直跌入水中。

湖岸边的水位其实并不深,只到了阿北的腰部,但谢不为的身子素来孱弱,个子也比阿北矮上一头,这么一跌,整个人一下子就全部被水淹没了。

纵使阿北及时把谢不为从湖水里捞了上来,谢不为也被水呛得不轻,趴在岸上咳到停不下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阿北被吓到了,愣在原地发呆,直到谢不为断断续续开口,教他去喊大人过来,阿北才回过神。

等谢皋匆忙赶来时,谢不为已经咳到进气多、出气少,小小的身体不断颤抖。

庄子里闹了好一阵人仰马翻,甚至惊动了谢翊。

所幸,谢翊带来的大夫医术高超,谢不为最后并无大碍,只是难免连续高烧了好几日。

等谢不为身子好转之后,阿北的母亲便拎着阿北来找谢翊与谢皋请罚。

谢不为却率先认错,将一切问题归结到自己身上,并保证再也不会和阿北做危险的事了,谢翊与谢皋便也不再追究。

自那之后,谢不为和阿北彻底安分下来了。

只偶尔,谢不为还是会偷偷溜到那片湖边,静静地看那几条小鱼。

看了一年又一年,湖里的小鱼逐渐长大,岸上的谢不为也逐渐长高,一直到他十八岁那年,离开了会稽庄子,前往临阳谢府,便再也没见过那几条鱼了。

……

这段记忆太过生动、完整,谢不为根本不可能怀疑这并非他亲身所经历的事。

可是。

他怎么会在这个世界有这样一段记忆呢。

谢不为微微动了一下,视线从江面移至远处的桥上,但思维却仍困在混乱、繁杂的记忆碎片之中。

忽然,脑海中的所有画面开始褪色、淡化、消失。

谢不为由此坠入了无尽的混沌与无声的虚空。

他的脑中不再有郁郁葱葱的山林、不再有活泼可爱的鱼儿、不再有任何熟悉的人或物,他越要追寻,虚无便越将他围困……

“六郎。”连意的声音突然响起,谢不为猛地一惊,将他从虚无拉回了现实,“该……喊名字了。”

潮湿的风吹动他怀中阿北的衣袍,簌簌的,像是一声声轻叹。

风又拂过他的脸,泪痕发凉——疼。

像是一柄锋利的匕首,在他的脸上剌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怎么差点忘了,今日,是阿北的头七,他该在江边,喊阿北的名字,好让阿北的魂魄可以回来看他一眼。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这才惊觉,疼痛早已蔓延至全身,占据了他的五感。

又是一阵眩晕袭来,谢不为紧紧攥住了阿北的衣服,试图抵抗,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忽然,远处桥头一道人影浮现——

“阿北——”谢不为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

他眨了眨眼,泪水滚落,拼命地想要看清那道身影。

“阿北!阿北——”

尾音飘荡,散入江烟,落入哗哗水流之声中,恰如那年,他站在岸上,一声一声唤着“阿北、阿北”。

记忆里的声音由稚嫩变得清朗再变得……沙哑。

“啪”,最后一滴泪落下,眼前终于清晰——可是,桥头上那道人影却不见了。

渐落的日光透过谢不为素白的哀服,给他单薄的身影笼了一层朦胧的清光,看上去十分不真实,像一团云,风一吹,便要散了。

桓策踏入江口亭中,沉默片刻,道:“谢公子,节哀。”

谢不为没有立即应答,眼见江面那层淡烟渐渐散去了,才回过身。

他面庞冷白,两眼通红,披散的乌发在风中微微飘扬着,清冷、脆弱,却平静又坚定地看向桓策,开口道:“有劳使君了。”

连意随着这声,接过谢不为怀中阿北的衣服,然后与慕清一道退了下去。

亭中顿时只剩谢不为与桓策二人。

“谢公子应当再休息几日。”桓策道,“有些事,其实并不急于此一时。”

谢不为走近桓策,在他面前坐到亭中席上,而后抬首,声音依旧平静:“使君有话要问我,而我也有一些问题想要得到答案。”

桓策没再多说什么,敛袍落座,看着谢不为的眼睛,问:“谢公子是如何知晓,我……谯国桓氏亦有北伐之志的。”

他又轻笑,“毕竟,自先考篡而败之后,全天下都认为,桓氏所为,不过狼子野心罢了。”

谢不为没有犹豫:“若是桓氏所为,只为一族兴盛,当年,桓将军便不必大动干戈,土断九州,令临阳之外的百姓,在这十几年中,能够多几分安稳度日了。”*

桓策先是一愣,随后竟不可自抑地大笑起来:“家父若还在世,恐怕定要与谢公子促膝长谈啊。”玩笑完又道,“那谢公子想问我什么?”

谢不为侧过身,亭外几只鹰隼徘徊江面不止,其姿态并非嬉戏,而是在观察四周。

自至江陵的第一日起,谢不为就见识过一直跟随在桓策身边的几只鹰隼。

起初,谢不为以为这些鹰隼不过是桓策所豢养的猛禽玩物,但不过第二面,谢不为就推翻了这个猜测——桓府中,比桓策的眼神更要专注的,是一双鹰眼。

这绝非仅供贵人玩乐的猛禽,而是特意训练出来的,用于搜集、传达情报的千里密探。

并且,供这些密探翱翔施展的天地,也绝非临阳与江陵之间,而是——

北方。

谢不为道:“元月时,朝中收到北方急报,一统北方的赵国爆发了夺嫡内战,当时朝中只将此视为北伐机遇,并不觉将危及魏朝,乃至借此内斗争权,以至于到了五月初,北赵内乱即将结束,北府军都一直驻扎京口,未曾有任何行动。”

“若论北赵强敌近在眼前,朝中君臣却仍安坐临阳的原因,虽有长江天险的庇护,但更多的,是觉得北赵并不会轻易攻打魏朝,即使时有扰乱,也不会以全国之力一举南征,毕竟北赵内部也并非上下一心。”

“故中原既远,何不偏安江左。”

桓策轻轻冷笑了一声:“没错,如今的临阳朝廷,从未有北伐收复中原之志,不过安于苟且偷生罢了。”

谢不为无意与桓策褒贬临阳,只继续道:

“但若如今南北局势仅限于此,想来使君也并不会给我入江陵的机会。”

语顿,却不再开口,他需要桓策的态度——对他猜破江陵一直私自探听北赵情报的态度。

桓策没有立即接话,只微眯了眼。

片刻后,抬臂招来一只鹰隼,停在他与谢不为之间的案上,指腹轻抚那只鹰隼身上深近黑色的羽翅,道:“谢公子不必讳言,直说便是。”

谢不为稍稍垂眼,看着桓策的动作:“所以,北赵国中,除了夺嫡内斗之外,一定发生了一件能让使君笃定,如今的北赵国主权辛必将举全国之力南征的事情。”

桓策指腹一顿,似笑非笑:“为何这样猜?”

“只为收复,并不足以令使君放下对朝廷、对谢氏的芥蒂,但若是事关魏朝兴亡……”

谢不为重新看向桓策的眼睛,沉声道:

“自该,天下一心。”——

作者有话说:*桓策之父桓深土断,具体背景在前文第32章《酒兴而归》

第217章 江口亭对 相信谢不为会成为那个拯救天……

案上鹰首微转, 漆黑的鹰眸中映出谢不为的脸——那是一张虽苍白如纸,却犹胜天下万千姿色的脸。

很长一段时间内,桓策都认为,那些来自临阳的消息中, 有关谢不为艳绝风姿的描述, 不过是世人为了溢美陈郡谢氏, 又或是为了那所谓的“谢氏双璧”而强加的赞词。

毕竟在这位谢氏六郎身上,除了一点皮囊颜色,便再没有任何可以夸耀的地方。

后来,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 那些关于谢不为的消息, 不再是世人感叹姿容之余又惋惜其荒唐行径, 而变成了谢六郎入仕之后,所做出的种种惊骇、甚至违逆世家之举。

除大报恩寺之弊、收弋阳山寨之匪、平鄮县海贼之乱、分琅琊王氏之势……乃至今日, 险入荆州, 以雷霆手段打压江陵世家,然后坐在自己面前, 对他说——“天下一心。”

桓策静静地看着谢不为, 指尖微动, 鹰隼长翅微展, 往谢不为怀中近了一些, 漆黑鹰眸中谢不为的眉眼便更清晰了一点。

曾经,桓策与世人一样,并看不懂这位谢氏六郎究竟为何要做这些事。

若为仕途前程, 只他陈郡谢氏的出身,便足够令他位极人臣;若为青史名声,比起四处奔波, 不如随其叔父、兄长清谈与宴来得轻易;若为执掌权势,凭他与当今太子、孟相的关系,只要他愿意,便随时可以接替谢太傅的权柄,成为第二个谢丞相。

但偏偏,谢不为放弃了这一切,放弃了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实在令人不解。

一直到收到朝中调令、知道谢不为将至江陵的时候,桓策才隐约察觉到,谢不为所求所图究竟是何——或许在此之前,他心中就曾有过这样的猜测,不过因对临阳朝廷以及对谢氏的偏见,令他自己从未相信过。

一个拥有完美出身、完美样貌与完美政绩的世家子。

竟会不在乎任何前程、名声、权势,其所作所为,只为魏朝社稷、为天下百姓。

他还是难以相信。

于是在谢不为到达江陵的那一夜,他亲自去见了谢不为。

山峦般的战舰、血色般的烈火、以及闪着寒光的箭镞——没有人不会心生畏惧,没有人不会退后犹疑。

但那夜的江风中,桓策没有在谢不为身上看到任何畏惧与犹疑,只看到——

平静与坚定。

以及,那份平静与坚定之下的,勇气。

也是在那一刻,他忽地恍然,为何自己之前一直难以相信谢不为的一切所作所为,只是为国为民。

不是因为他心中的偏见与芥蒂,而是因为——

对抗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需要勇气;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需要勇气;直面前途未知的险境,需要勇气……

时至今日,谢不为的每一个举动。

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这些勇气不是高贵的出身能赋予的,也不是绝世的容颜能带来的,更不是想追求名声与权势就能拥有的。

他或许无从知晓,谢不为身上这些勇气的源来,但他愿意相信——

相信谢不为会成为那个拯救天下的人。

鹰隼轻唳了一声,展翅飞出亭中。

桓策随之移目望向江面,淡淡开口道:“这还要从那权辛的身世说起。”

“世人大多只知,权辛的生母是奴隶,却不知,那奴隶原是汉人,还是与你我一般,同样出身世家的汉人。”

谢不为略感惊诧:“世家?”

桓策颔首:“当年并非所有世家都追随元帝南渡,除了自愿留下守魏室宗庙的河东孟氏外,更多的则是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筹措出南渡之资的世家。”

“于是他们被迫留下了。”

“后来五胡占据中原,他们大多被直接杀害,只有小部分被收为奴隶,而权辛的生母,便是那一小部分。”

“权辛是因他生母的身世而欲南征魏朝?”谢不为问。

“或许吧,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他既为雄主,有一统天下的野心也不足为奇。”桓策笑笑,“不过我要说的,并非他生母对他的影响,而是,他的舅舅——”

桓策的眼珠慢慢转回谢不为身上:“王博。”

谢不为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只能根据姓氏加以猜测:“可是太原王氏?”

“不错。”桓策道,“王博此人不仅聪慧过人,还极为长袖善舞,当年与最先攻占长安的氐族大将打好了关系,成功保住了全族的性命。”

“后来权辛出生,他一直亲自抚育、教导,又在权辛长大后,不仅帮助权辛立下赫赫战功,还为权辛在氐族赢得了远超权烈其他诸子的名望。”

桓策指尖轻点案面:“也是他,一直劝阻权辛南征,可以说,只要有他在一日,魏朝便无北患之忧一日。”他话一顿,“然而,在一个月之前,王博因伤病去世了。”

谢不为恍然:“所以,如今北赵国中,再无人能劝阻权辛南征了。”

“是。”桓策点头。

谢不为眉头微动:“可纵使王博不在,只要权辛没有十足把握一举攻下魏朝,那么必定会有人反对南征的。”

桓策静静看了谢不为片刻,然后一笑:“谢公子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权辛不仅有十足的把握,还有信心——速战速决。”

谢不为没有表态,只道:“愿闻其详。”

“魏朝鲜有人知,权辛不仅骑兵凶猛,驰骋中原,同时,还极善水战。”桓策神情渐渐严肃起来,“而他手下,还有一名同样极善水战的大将,姚邵。”

“此君臣二人,曾利用黄河水形,不到两日便攻破了北燕,俘虏了整个鲜卑族。”

“而由于此战结束得太过迅速,再加上权辛有意掩盖此中的军情消息,临阳朝廷应当从未听说过这一战吧。”

谢不为没有追问桓策究竟是从何得到这一绝对关键的消息的,只立即下结论道:“那在权辛眼中,无论是淮水还是长江,都不过如履平地。”

“但对魏朝来说,长江之后,再无天险坚城,只要权辛手下大军攻破长江之防,魏朝几乎必败。”

死局。

这几乎是死局。谢不为闭了闭眼。

突然,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若当真是死局,那桓策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允他入江陵,更没必要在今日将关于权辛的消息全盘托出了。

一定有生路的!

谢不为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速战速决!”谢不为猛地抓住了这个词,“若想速战速决,权辛只有两条路可攻。”

谢不为抬手点在案面,以其上一条长长的天然裂痕为长江,又以一条稍短的裂痕为淮水。

指尖首先点在长江与淮水交汇的地方:“此为固宁城,为荆扬水陆枢纽,若占据此城,便能以地形优势,一路东去,直捣临阳。”

指尖往东北处移动,停在淮水之北:“此处有一名为洛安的城池,地形以平原为主,十分富饶,适合驻军。”再往东南,“这里是靖宁城,是洛安之后、长江之北唯一的守城。”

他再一扫淮河与长江沿线:“除了这三城两线,其他城池大多山形险峻,易守难攻,且难以据点,不能在短时间内对临阳造成威胁。”

谢不为笃定:“只要能守住固宁与洛安、靖宁……”

“但如今的临阳朝廷,根本无意守此三城。”桓策打断了谢不为,直指关键,“北府兵几乎全部驻扎在京口,连长江都过不去,又如何守?”

“要么,让朝廷北伐,便会以此三城为据点;要么,让朝廷相信北赵必将南征,主动越过长江防守。”桓策神色冷峻,看着谢不为,“但很显然,朝廷既无北伐之意,也不会听信来自桓氏的消息。”

谢不为一时没有作声,亭中氛围一度陷入凝滞。

可忽然,谢不为却笑了:“还要多谢使君。”

桓策眼中微光一动,没有回应。

“谢使君信我,信我定能使北府军越过长江,守住此三城。”

桓策沉默良久,忽然,也微微一笑,轻叹道:“谢公子实在太过聪明,聪明到……我都有些不忍心……”

他一顿,收敛面上笑意:“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若是谢公子愿意留下来,你我联手,据江陵而迫临阳,亦有希望促成此事。”

谢不为只笑笑。

江面忽然隐约传来战舰上的军鼓之声,谢不为寻声望去。

日已近暮,战舰训练而归,停泊在江边。

暖黄的夕阳下,许多百姓守在岸上,其中或有等候舰上丈夫的妻子,或有趁机做买卖的小贩,还有一群孩童在战舰的影子里嬉笑着跑来跑去。

一片祥乐融融的景象。

那夜如巨兽般的战舰,在这样的场景中,安顺极了。

没有人会畏惧它,因为岸上的人们都知道,这座巨大的战舰,永远不会伤害它要守护的百姓。

待岸上人群散去,夕光渐冷,谢不为收回眼,淡笑着迎上桓策的目光,给出了他的回答:

“江陵的战舰,不该用于内战。”

桓策凝着谢不为的眼睛,久久不语。

直到谢不为准备起身请辞之时,突然,他开口道:

“谢公子,有没有人说过,你与你的兄长——”

“很像。”

第218章 眼中决绝 “你和他的眼睛很像。”……

马车沿着江岸缓慢行驶, 谢不为虚弱地靠在车窗边,看向江面。

月光随着川流奔涌,不免碎成一块一块泛着银光的镜子,映出天上的星子, 也映出岸上的灯火。

闪烁着闪烁着, 让谢不为想起, 桓策向他提及谢席玉时,自他眼前一闪而过的光晕。

伴随光晕而来的,还有骤然在耳边响起的巨大嗡鸣——

谢不为对此并不陌生, 这些天来, 每当脑海中的记忆碎片里浮现谢席玉的身影, 便会有这样的光晕与嗡鸣出现, 硬生生斩断他的思绪。

谢不为瞬间掐紧自己的掌心。

剧烈的疼痛助他再次强行压制住身体的不适,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 他听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我与……他, 哪里像。”

桓策又沉默须臾,才轻声答道:“你和他的眼睛很像。”

“眼睛?”

谢不为想起了谢席玉那一双琉璃目。

澄澈、明净、几无波澜, 便似乎可以永远平静、淡然。

不知怎的, 谢不为忽然有些想笑, 他便也真的笑了:“使君是否看错……”

“四年前, 谢中丞出镇荆州武陵, 戡平叛乱。待我收到消息赶至武陵时,叛乱已经平息,我与谢中丞便只有短短一面。”桓策道, “但那一面,实在让我印象深刻。”

“我还记得,隔着重重甲板, 谢中丞看我的那一眼中,满是令我疑惑的情绪。”桓策玩笑,“若非十分确定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谢中丞,恐怕便要反思,我是否曾得罪过谢中丞了。”

情绪?谢席玉会对桓策有何情绪?

谢不为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可是因为桓谢旧事?”

桓策摆首:“并非仇怨或是憎恶,而是……”

他忽地倾身,抬起手,略有一顿,指腹轻轻抚去谢不为眼尾碎发,再轻声道:

“决绝。”

在谢不为有所反应前,桓策又坐回原位,收手回袖。

也不再看谢不为的眼睛,而是望向江面几片夕阳残晖:“在那一面很久之后,一次偶然,我见一只鹰隼因伴侣逝去,整日整夜悲而长唳……”

“……那样的场面,不知为何,竟让我忆起了那时谢中丞眼中的情绪。”

谢不为越发不解,可心底却又莫名慌乱:“使君究竟想说什么?”

“是失去挚爱之后,决意与之赴死的……决绝。”桓策放轻了声音,似有不忍,“悲唳三日后,那只鹰隼便撞岩壁而亡。”

轰的一声——

谢不为如遭雷殛,浑身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从他的身体里钻出。

他几乎快要坐不住,只能撑着木案,大口大口地喘息。

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急促的喘息声中,他听到桓策的呼唤。

一声一声,明明是在唤“谢公子”。

可身体一阵战栗后,那呼唤声竟渐渐淡了下去,转而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谢不为听不清那道声音,更无法分辨其中的言语。

只忽然,他闻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谢不为张了张嘴,气息微弱。

但桓策还是听到了。

谢不为在喊——兄长-

从桓府回来后,谢不为再次陷入了昏睡。

期间,慕清连意急得差点将江陵城中所有的大夫都请来。

好在三日后,谢不为便醒了过来。

醒来后,谢不为也没有与慕清连意多说什么,只专心投入州府公务,其中更多的是徐盛死后,来自徐氏的发难。

不过有桓策在,还有柳氏与林氏的私下配合,徐氏最后也没有掀起什么大的波澜。

徐氏风波后,桓策举办了一场宴会,几乎城中所有世家、富贾、官员与文士都到赴。

早有明眼人知晓,徐氏衰落后,整个江陵,便再无世家可与桓策抗衡,所以原先那些还曾轻视桓策的世家名士,皆或明或暗地换了副面孔,想要巴结桓策。

但不想,桓策却并不怎么理会这些江陵世家,只与来自陈郡谢氏的谢司马往来密切。

此次宴上桓策主席之下,便是谢不为的席位。

二人虽没有太多亲近举止,但这席座安排与近日来谢不为出入桓府的频率,早已说明他们的关系不同寻常。

宴后,众人忍不住猜测,这桓策到底因何抛却世仇偏见而重用谢不为。

而谢不为又是为了什么远赴江陵与桓策交好。

一时众说纷纭。

其中,自有胆大之人揣度,桓谢纵有世仇,但若是为了图谋临阳,也不是没有联手的可能。

不过此论才出,便立刻被州府与桓府压下。

便也没有引起更多大逆不道的议论。

桓府中,谢不为轻轻翻过记有“图谋临阳”一论的纸页,未有任何表态,只与往常一般,继续向桓策阐述这几日州府的公务。

桓策一一听后,却问:“谢司马近日身子可好?”

谢不为稍稍垂眸,眼睫之下可见一片淡青。

恰有一阵清风吹入堂中,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再道:“尚可。”

桓策只笑,转又提起另一件事:“今日,我接到一则来自临阳的消息,与谢司马或有一些关系。”

桓策似有玩笑之意,可谢不为却完全不能感到轻松。

因这段时日来,他已弄清桓策此人消息灵通、广泛程度之可怖,不仅仅有那日透露的北赵皇室与军事的机密,还有临阳朝廷与世家中,大大小小的一切,似乎都逃不过桓策的耳朵。

所以,既是桓策特意要和他说的消息,那就必然事关他或是与他相关的人,且事情一定不简单。

“是永嘉公主。”在看到谢不为渐渐皱起的眉头后,桓策便不再卖关子,“道是前几日,于京中消失了近半年的永嘉公主,突然被殷氏的人找到了。”

“什么?!”谢不为惊骇道,“可明明公主是在国师……”

萧神爱是在国师的帮助下逃出临阳的,怎么可能就这么被殷氏的人找到了。

桓策没有追问谢不为的未尽之语,只继续道:“据说找到时,永嘉公主身边的那个宦官并不知所踪,殷氏也没有擅自处置永嘉公主,而是直接上报了皇帝。”

“皇帝本想随殷氏所请,当公主逃婚的事没发生过,继续维系与殷氏的姻亲,不过太子态度却很强硬,直接在殷氏带着公主回府的路上,将公主抢回了东宫。”

说到此,桓策停住了。

谢不为没等到他最关心的消息,少有地急切询问:“殷氏绝不会就这样罢休,而皇帝也不会回护太子与公主……那太子呢?太子是如何处理的?”

虽是六月天,谢不为却忽地浑身发冷,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却还是在问:

“太子,太子他……现在……还好吗?”

第219章 诛心之痛 因为卿卿不想他死。

太安十四年, 六月十六,东宫。

刚下过一场暴雨。

宫门内侍步履匆匆,激起青石板上水花四溅。

在接连闯过几道守卫后,几乎是飞扑到了张邱的脚边, 声音颤颤:“容禀, 殷氏子殷梁找到了永嘉公主, 现在正带着公主往紫光殿去。”

张邱瞬间怔住了,满眼不可置信,旋即追问道:“殷梁在哪儿找到的公主?又是何时找到的?”

半年前, 在得知萧神爱是在国师的帮助下逃离婚事后, 张邱便以为, 公主永远不会被找到, 更永远不会再回来。他心中虽有不舍,却还是为公主、为陆云程感到欣慰——他们终于自由了。

却不想, 会这么快再次听闻到萧神爱的消息。

还是被殷梁找到的坏消息。

“是两个时辰前, 据说就是在南城门,公主刚入城便被左卫中郎将发现了。公主被扣住没多久后, 殷梁就赶了过去, 然后直接带公主入了宫。”

“南城门?”

张邱立刻察觉出了关键:“是公主自己回来的?”话顿,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张邱的面色更加难看, “不对,那陆云程呢?陆云程在哪里?”

宫门内侍只摆首,不能回答。

张邱立时转身, 想要往正殿去,但身形才动,脚步便顿住了——当真要告诉太子吗?

张邱慢慢转回身, 眼神飘忽不定。

廊下凌乱的湿脚印映入他的眼中,实在混乱不堪。

一如这一个多月以来,在萧照临身上发生的诸多惊骇事件。

萧照临是在谢不为出东宫的前一日苏醒的。

人虽醒了,但魂魄却丢了。

跌跌撞撞跑到谢不为阁前,却不敢推开门,几乎站了整整一夜,才愣愣地问张邱:

“我会不会害死他……就像那个人害死了母后一样……”

张邱很难形容那一刻他心里的感受,只觉得,眼前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为何要经历这么多诛心之痛。

生母因他自戕;养母在他面前心衰而亡;

整个袁氏为了保全他未来的皇位,近乎献祭了全族。

又在终于与心爱之人相守之后,被残忍地告知,他留不住他。

张邱抹泪许久,才哽咽道:“不……不会的,殿下与谢公子相爱……”

“不……”萧照临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他不爱我……”

“他连我的心都不愿带走……”

“殿下……”张邱浑身颤抖到难以自制。

萧照临却忽然笑了:“罢了,让他走吧。”

“他有他的志向,有他的抱负,也有属于他的天地。”声音渐低,散入无尽的黑夜,“不该陪着我……陪着我耗在这深宫之中……”

第二日,谢不为离开东宫,萧照临登上楼阁,做最后的目送——又是一夜的枯立。

直到流风回来,转告谢不为最后的叮嘱。

萧照临才像是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一般,终于步下楼阁,回到主殿。

之后,张邱以为萧照临恢复了正常——

几乎没有休息地参加朝议、处理政务、视察禁军、出席典仪……甚至,还能余有心力,制衡朝堂、收拢权柄、打压士族。

——如果没有发现萧照临经常整夜未眠,以及手腕上许多深深浅浅的伤痕的话。

张邱还记得那日,记得闻到萧照临身上浓重血腥味的那日。

他几乎在地上将自己的头磕破,哭求、哀求、恳求萧照临不要再伤害自己。

但萧照临只是冷漠地看着他、平静地告诉他:

他还不会死。

因为卿卿不想他死。

……

张邱再也迈不动步了。

他不敢想象,萧照临在得知萧神爱被殷梁找到后,又会做出怎样的惊骇之举。

可萧神爱该怎么办?

如果再没有萧照临的庇护,萧神爱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凄惨。

还有陆云程那个孩子又去了哪里,怎么会让萧神爱孤身一人回到临阳。

“殿下——”

四周侍从忽然皆跪拜唱礼。

张邱猛地回头,发现萧照临已站在他的身后。

廊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与黑夜无异。

但灯火却还未燃起。

萧照临整个人融在这一片模糊的天色中,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能看到他的身体轮廓竟比廊外的昏黑还要深。

张邱连忙伏拜下去:“殿下……”

萧照临却直接略过了他,往宫门去。

冷声伴着沉沉的脚步落下,“再这样擅作主张,你便给孤滚出东宫。”

张邱顿时浑身战栗,也不敢再跟从。

只不过大约一个时辰过后,萧照临就带回了萧神爱。

张邱没有立马迎上,而是在看到萧照临与萧神爱一同入了主殿之后,找到萧照临身边的暗卫问了情况。

暗卫回答得十分言简意赅:“殿下在殷梁回府的路上,从殷梁的车上接回了公主。”

张邱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场面会有多么剑拔弩张。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的后续,却又冷不丁地愣住了。

或许是人过中年,又或许是在波谲云诡中浸淫太久,导致他现在在面对有关萧照临的各种情况时,总是太过瞻前顾后,而忘了他作为袁皇后留给萧照临的贴身侍从最该做的事——

尽力替袁皇后照顾好太子与公主。

而不是为了所谓的大局,不顾太子与公主连同他自己的情感。

张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亲自去膳房端了粥食,进了主殿。

没有萧照临的身影。

只有萧神爱一人独卧在隔间的小榻上。

张邱轻轻走近萧神爱的榻前。

朦胧灯火下,萧神爱身形消瘦如枯骨,凌乱青丝间,面容枯败如腐叶。

张邱心中既惊且痛,甚至不忍开口询问任何——他忽然明白萧照临为何留她一人在此了。

萧神爱却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张邱,干涩的唇动了动:“张叔,你们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对不对。”

张邱似有所感,心中泛出一阵隐痛,不忍应答。

但沉默并没有阻止萧神爱继续说下去。

“他死了……他病死了……”萧神爱抬起头,声音中有着一种异常的冷静,“在我们成亲后的第三个月,他突然病倒了。”

“我找了许多许多的大夫,问了许多许多的术士,喂他喝了许多许多的汤药,都没能……挽回他的性命。”

“嘭”的一声,张邱手中的托盘摔落,粥食洒落一地。

“在他离开的那一夜,我哭着问他,是不是我们还在临阳、还在宫中,就有人能救他。”

萧神爱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他却回答,如果是那样,他早就死了。”

“是我,救了他,是我,让他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光阴。”

萧神爱又低头看向张邱:“可我还是觉得,我错了。”

她低声:“他原本,不会死的。”

第220章 公主之死 “无论过程如何改变,结局都……

殿外骤然一亮——

闪电划破夜空。

萧神爱浑身一怔, 目光忽地飘远——那日也是同样的电闪雷鸣*。

在她恳求谢席玉成全她与陆云程后,谢席玉仍是久久不语。

但她却知道,她成功了。

因为她看见谢席玉的背影也仍停留在她面前。

就在她因此感到欣喜而欲拜谢之时,谢席玉却突然开了口:

“没用的。”

谢席玉转过身, 看向她, 目光平静, 但语气中却有一丝波澜起伏——直到陆云程离去的那夜,她才惊觉,那丝难以难说的波澜, 是哀伤。

是物伤其类的, 哀伤。

“无论过程如何改变, 结局都不会变。”

谢席玉迈步出阁, 身影消失前,隐约有叹息传来:“还会……牵连更多的人。”

也是在陆云程离去的时候, 她才恍然, 谢席玉早已提醒了她。

提醒她,强行改变自己的命运, 不仅不会成功, 还会害死陆云程。

可那时的她, 只沉浸在可以与陆云程一起离开临阳的欢喜中, 而不能预料, 自己将为此付出她这一生中最不能接受的代价——

永远失去陆云程。

……

“公主,公主……”张邱跪倒在萧神爱榻前,难以克制地悲泣。

为陆云程, 也为萧神爱。

“公主,这不是你的错,人生无常, 没有人可以预料到……”

“张叔。”萧神爱打断了他,合上眼,慢慢转回身,“我累了。”

待张邱默默离开后,萧神爱却徐徐睁开了眼。

静静地看着,画在榻侧屏风上,那只羽翼华美的鸟儿。

泪如雨下-

萧神爱在东宫待了三日,皇帝命萧照临送萧神爱去殷府的御令便传了三日。

但萧照临却丝毫没有理会。

这大大惹恼了皇帝,在朝会之时,唤萧照临上前,当着众臣的面,将这三日来,参劾萧照临的奏本尽数摔到萧照临身上。

横眉怒斥道:“身为储君,却违抗君父的御令,你知不知道,朕随时可以废了你!”

这句话实在严重,以往皇帝再如何恼怒太子,也从未公开谈及储君废立之事。

众臣皆沉面垂首,以作惶恐。

唯庾氏一党暗暗流露喜色。

张邱听说此事后,更是焦虑不安,却完全想不出对策,就连袁大家也无任何办法——既不能当真将萧神爱送去殷府,也不能就这么看着萧照临一直强硬地违抗下去。

以至于在他亲自给萧神爱送完膳食后,虽退了出去,却仍徘徊在公主阁前,踟蹰不已。

忽然,阁门由内打开,萧神爱走了出来。

“张叔。”

张邱立马反应过来:“奴在。”

萧神爱却没有立即再说些什么,而是站在廊下,静静眺望,良久。

正是烈阳日,阳光刺眼,万里无云。

张邱担心萧神爱再这么站下去身子会受不住,便上前一步,想要劝说。

“张叔。”萧神爱突然抬手,顺着廊檐的方向指去,“那里……是不是有一片云。”

张邱虽不解,却还是看了一眼——依旧是碧空湛湛,万里无云。

“……公主。”

“没关系,我能看见就好。”萧神爱莫名笑了笑,眼里有光闪烁,语气也轻快起来,“张叔,我想吃冰了,帮我取一份来吧。”

这是这三日来,萧神爱第一次向张邱提出请求。

张邱不及多想,连忙应下,快步离去了。

在将要走到膳房的时候,张邱突然愣住了,耳边不断重现萧神爱方才的问题——

“那里……是不是有一片云。”

他猛然回身,拼了命地往公主阁奔去-

待张邱离开后,萧神爱屏退了身边侍女,随后,独自一人往东宫花苑走去。

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跑了起来。

曲折的小道上,香气弥漫的园苑中,数不尽的珍奇花卉在阳光下争相开放。

萧神爱跑在其中,像一只展翅将飞的鸟儿,飞过淡黄的芍药、飞过洁白的玉簪、飞过红艳的石榴、又飞过粉蓝的紫薇……

最后,敛翅栖息在一片静谧的湖边。

是太安十四年六月十九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和煦的清风吹起萧神爱轻薄的衣袖,像是她身上的羽毛在迎风微动。

萧神爱站在湖边,慢慢抬起手,似欲触碰天空。

她透过指间的缝隙,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一小块愣愣的空白。

忽然,天际似有流云汇聚,聚成一片,缓缓地流至萧神爱的指间。

萧神爱慢慢收紧手,便像是将那片云握在了掌心。

她终于欢喜地笑了。

“云程,我又可以,和你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萧神爱恳求谢席玉成全的章节在前面第178章《同病相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