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螳臂当车(小修) 黑发落在泥中,红衣……
“六郎——”
桓策将一盏热茶推到谢不为面前, 并故意拖长了声音,“今日怎么如此魂不守舍?”
白雾迎面,谢不为眉眼温热,神思归拢, 却没有抬眸, 只凝着盏中热茶, 碧绿的茶末映在眸中,似春光浮动,半晌, 才化开了他脸上的愁容。
谢不为敛袖轻触茶盏, 指尖微烫, 他并未理会桓策陡然亲昵的称呼, 只如先前般客气而疏离:“廷议将启,使君何故邀我来此?”
桓策倒转手中羽扇, 用扇柄稍稍拨开了茶盏, 瓷声叮啷,茶香淡淡溢出:“新茶滚烫, 六郎还是小心些才好。”
谢不为便也顺势收回了手, 长袖拂案而过, 茶香萦至鼻尖, 他再抬眸看向桓策, 却一时不语。
桓策此人不仅如旁人所言,为人阴狠,还性情不定, 深不可测,纵使今日廷议结果可助其压制江陵士族,他也难有十全的把握当真与其“各取所需”。
是故, 当初说服孟聿秋安排他来荆州的理由,也只敢以桓谢恩怨相搏,因为此“各取所需”的想法,实在过于单薄,一旦桓策并无此意,或是中道生变,那么,不仅说服桓策北伐无望,就连他自己也难以全身而退。
——这几乎等同于孤注一掷。
若是孟聿秋知晓,便定不会为他安排,而昨日与阿北他们侃侃,或多或少,也有安抚人心之意。
现下,桓策忽在廷议之前邀他相见,就似乎契合了他心中最坏的准备,他便不得不从方才突如其来的恍惚中强打起精神应对。
“六郎不必如此紧张。”桓策放下羽扇,亲手掀开谢不为面前的茶盖,茶香愈浓,“不过是想在廷议之前,随意与六郎闲聊两句罢了。”
不同于江面初见的杀意凛然,也不同于桓府那日的阴冷试探,此时此刻的桓策,甚至显出了几分和煦,若有旁人经过,恐怕会误以为桓策乃谢不为的至交好友。
远处忽有乌云汇聚,天光迅速暗淡下来,谢不为长睫一瞬,终于抬手接过茶盏,却只放在案沿,指腹轻轻划过瓷身,转瞬已有微凉:“使君不妨有话直说,以免延误了廷议时辰。”
“呵。”桓策轻轻笑了,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在遗憾什么,却也终于不再矫饰,“谢司马是个聪明人,不过短短几日,便能看穿我荆州痼弊,还能如此杀伐果决一击中的,教那一向不可一世的徐氏也乖乖低头,实在是”
桓策双眸一暗,微妙的停顿了一下:“让我心生敬佩,便想当面请教,谢司马是如何做到的,还望勿要藏私啊。”
谢不为似乎从未想过桓策会如此直问,毕竟他与桓策之间的“交易”,从来心照不宣,此刻,若是他想,也自然可以再用一些心照不宣的言语搪塞过去。
只是不知为何,没由来的,谢不为也同样卸下了虚伪的防备,转而侧首望向檐外正滚滚而来的乌云,忽明忽暗的天光落在他的眼中,似化作星子闪动:
“因为,这并非荆州一地之痼弊,而是如今整个魏朝之痼弊。”
他点到为止,未再多言,而桓策也没有立即接话,室内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茶香被随乌云而来的雨前泥腥味完全压下,桓策身形一动,率先站起,高大的身影落在谢不为的身侧:
“原来,这才是谢司马所说的,‘天下之干戈’吗?”
他缓缓走近谢不为,眸中晦暗不定:“但谢司马也应该清楚,螳臂当车,于此无异。”
谢不为端起茶盏,茶香重新悠悠飘荡而出,他浅浅抿了一口,新茶的微苦顿时盈满唇齿,但他却未有任何表露,只是一点一点慢慢咽下。
随后,眼帘微垂,回避不答:“廷议的时辰到了。”
桓策似有一怔,但旋即又轻轻笑了一声:“是我多言了。”语落稍稍往后退了半步,却又微微俯身,向谢不为伸出了手:“谢司马,请吧——”
谢不为轻轻扫过桓策的手,眉心微动:“多谢使君好意。”礼罢,只撑案而起。
然而,在此过程中,宽大的袖袍竟不慎带落茶盏,“嘭”的一下,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阿北被巨大的声响吓得浑身哆嗦,一个不稳跌坐在地,又被砸在自己身边的金银珠玉瞬间割破了手掌,却来不及痛呼,反应过来后,连忙起身连滚带爬,想要跑到屋子里躲起来。
但才跑了两步,便被一群不速之客包围在中间,挡住了去路。
“呵呵,跑什么呢?昨夜不是很嚣张吗?”为首之人慢慢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阿北立即认出,这人便是徐氏家主的独子——徐盛。
他的牙齿不停地打着颤,说话断断续续:“你你怎么敢来这里!就不怕六郎知道了,回头回头问你们徐氏的罪吗?!”
徐盛的脸当即冷了下来,围在阿北身侧的徐氏护卫便立即锢住了阿北,重重朝阿北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阿北的嘴角瞬间流出了血。
徐盛这才走到阿北身前,猛地踹了阿北一脚,踹得阿北直接趴在了地上,再被身后的护卫死死压在身下。
更多碎成残片的金银珠玉扎进了阿北的身体,阿北顿时大声痛嚎起来,却不忘抬头狠狠瞪着徐盛,口中血流不止:“等我们六郎回来了,一定一定要你好看!”
徐盛蹲下身来,桀桀一笑,声音粗哑而狠厉:“要我好看?天下哪有这个道理,陈郡谢氏的家奴偷了我徐氏的珠宝后,竟还叫嚣着要我好看?”
阿北愣了一下,片刻后,立马大声反驳:“我没有!我没有偷你们徐氏的东西!”
徐盛不屑地轻轻笑了两声,再缓缓站起,抬脚踩在阿北的背上,重重碾了几下:“地上的珠宝全是我从你身上搜出来的,岂容得你抵赖?”
阿北的惨叫之声顿时响彻整个院落。
“没有就是没有!这些东西都是你带过来的!——啊!”
徐盛加重了脚上的力道,面目狰狞:“说是我带过来的?那你可有证据啊?”
又见阿北已是说不出话,便更是得意洋洋:“我这边人证、物证皆可证明是你偷了我徐氏的珠宝,但你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自己的清白,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哼哼,这桩案,就算说破天去,也是你们陈郡谢氏的过错,更是那谢不为的过错!”
“什么京中名门,什么望族公子,不过是一个只会仗势欺人的小人罢了”
“呸——”阿北攥拳撑地,用力地昂起头,朝徐盛吐了一口血沫。
徐盛连忙后退,以袖擦面,胡乱几下后,似感觉根本擦不净,便干脆挥袖一指,大怒道:“打!给我狠狠打!”
“我有证据!”阿北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一下挣脱了所有的禁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徐盛先是一怔,随后连连嗤笑道:“不知所谓!你能有什么证据?”
寒光一闪——是阿北猛地夺过了护卫身上的佩剑-
天际电光一闪,掠过谢不为的眼睛。
恰在此时,一只鹰隼落在了桓策的身前,桓策顿时神色一凝,须臾,看向了谢不为:“州府院中有乱。”
“轰隆”一声,有闷雷滚过。
谢不为的脑子一瞬空白,但几乎是本能地,他立刻奔出衙署,奔上马车。
大雨沉沉落下,马车颠簸不断。
谢不为向车窗外看去,在暴雨的冲刷下,青石路像一排黑色的潮水紧紧追逐,不安的意味越来越浓。
终于,马车回到了州府,谢不为甚至不等慕清连意的搀扶,直接掀帘而出,往院中疾奔而去。
院门不详地大开着。
金银珠玉的碎片落了一地。
黑压压的人群站满了狭小的院落。
人群缝隙中,冷白的光与鲜红的血一齐飞溅而出,撞入谢不为的眼中。
谢不为愣住了。
是幻觉吗,是梦境吗,不然,他怎么会看见阿北用剑自刎,怎么会看见阿北满身是血地倒下。
“阿北——”声嘶力竭。
下一瞬,身体已经冲了过去,跪在被血染红的地上,紧紧抱住了阿北。
“阿北阿北”错落的电光照亮了谢不为惨白的面容,其上尽是水痕,不知是雨还是泪。
他死死捂住了阿北脖颈上的裂口,可鲜血却依旧源源不断地从那道裂口中流出。
“嗬”阿北的瞳孔几乎涣散,却在谢不为抱住他的那一刻,尽力张开口,“他们嗬他说说我偷我嗬我没有”
话语未尽,瞳孔却散,暴雨直直落入阿北的眼中、口中。
谢不为呆愣许久,忽然,身体内一阵翻江倒海,只欲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又过了许久,他缓缓弯下腰,靠在了阿北的心口上——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黑发落在泥中,红衣满是鲜血。
一阵微风不合时宜地拂过谢不为的脸颊,温暖又轻柔。
谢不为双手颤抖,抹去阿北脸上的脏污,捂上阿北空洞的双眼,再慢慢站了起来。
慕清与连意已经制住了所有徐氏的人,而那徐盛,更是被连意按住了头,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谢不为捡起了那把剑,拖在地上,缓缓走向徐盛。
剑尖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似乎有人在说话,但谢不为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冷漠地举起剑。
剑光破开雨水——
但下一刻,却后颈一痛,浑身失力,手中长剑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随后,眼前一黑,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落叶,于风雨中,飘飘荡荡,落在了慕清的怀中。
第212章 梦中幻境(小修) “他只是,为了谢席……
“阿宝, 阿宝”
一道声音似乎从远方传来,杳渺的像是一阵风,携来了不同于江陵的味道——
山林的凉、野花的香、泉水的清,还有糕点的甜——时空折叠、天旋地转, 那道声音忽然近在咫尺:
“阿宝, 你怎么睡在亭子里呀?”
“阿宝, 醒醒呀,在这里睡会着凉生病的!”
“阿宝!再不醒,我就要把谢阿叔从山下买来的点心全部吃完咯!”
谢不为蓦地睁开眼, 抬起头, 黑暗化烟淡去, 金色的阳光如水波般荡开——
泪水就在这一瞬落下。
“诶诶诶, 怎么哭了,我没吃, 我真的没吃!都是留给你的!”
眼前的童子顿时手足无措, 只能笨拙地凑上前,小心地认错:“阿宝, 别哭了好不好, 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逗你的。”
谢不为抹去眼中的泪, 眼前童子的模样变得更加清晰。
谢不为一见就知是阿北, 却与印象中的阿北大相径庭——黝黑的圆脸上五官稚嫩,健壮的体格下身高却只比亭中石案高了半头,头上还扎着两个红绳绑的小揪, 显然不过是七八岁的模样。
——理应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却觉无比熟悉, 仿佛他曾与这样大的阿北朝夕相处过很多很多个时日。
阿北见谢不为虽不哭了,却红着眼愣愣地盯着自己,便以为谢不为还在为方才的事伤心,也就更加不知所措,挠头半响,也只想到拿起一块糕点,送至谢不为的唇边。
脸上挂着讨好的笑:“阿宝,吃一口吧,很甜的,吃完就不伤心啦。”见谢不为一时并不张嘴,又慌张道,“是还没睡够吗?那我带你回去继续睡好不好?”
说着,便要放下手中的糕点。
但谢不为却在此时伸出了手,拿住了糕点的另一端。
两人的手都很小,叠并在一起也没有一块糕点大,谢不为便将糕点掰开,一分为二,再将自己手里的那半块,塞进阿北的嘴里。
“你吃。”谢不为轻轻开口,声音清脆稚嫩,如泉过山涧叮咚。
阿北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开始美滋滋地嚼了起来,嚼着嚼着,也不忘将自己手里的喂给谢不为。
谢不为却摇了摇头:“我不吃,都给你吃。”
七八岁的阿北脑子里自然也只有一根筋,除了知道自己要照顾谢不为外,其余的,不过是谢不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于是,他便如风卷残云般,很快吃完了所有的糕点,末了,还将盘子里的碎屑也一并倒入嘴中。
“嗝——”阿北撑着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嘿嘿一笑,“阿宝,我都吃完啦!”
谢不为也跟着笑了起来:“阿北好厉害。”
只是笑容中,仍有挥之不去的苦涩,因为他知道,现在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一场,随时会结束的梦。
而正因为知道这只是一场梦,他便更加小心翼翼,不愿破坏这里的一切。
甚至,心怀侥幸,是不是只要一直在梦中,阿北就可以一直这样开开心心地活着。
“阿宝,你怎么又在发呆啊?”阿北抬起小手,在谢不为的眼前晃了晃。
谢不为怔了一下,旋即跳下石凳,靠近阿北,仰起头,声音稚嫩但语气却无比郑重:“阿北,答应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可以不可以放弃自己。”
“只有这样,你才能永永远远在我身边。”
这显然超出了七八岁孩童的理解范围,但阿北却依旧点了点头:“我答应你,阿宝,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恰在此时,那阵温暖又轻柔的微风再次拂过了谢不为的脸颊。
谢不为浑身一震,当即四顾望去,却寻不到那阵微风的踪迹,唯见风过之后,亭外山林野花轻轻摇曳。
摇曳着、摇曳着,忽然,眼前的一切开始如涟漪般颤动不止,谢不为似有所感,回头看向阿北——
阿北已不再是七八岁的模样,他变得高大、壮硕,却被一层淡淡的微光笼罩,像一道虚泛的影子。
“六郎。”阿北笑着说,“我要走了。”
“不,不!你刚刚才答应我的,不可以、不可以放弃自己!”
谢不为扑向前,想拉住阿北的手,但在触碰的一刹那,阿北的手却化作了点点微光,周遭的一切也随之迅速崩散,明暗不定。
“六郎,我没有放弃自己。”晦暗中,阿北双眸明亮,“我是在完成我的使命,完成照顾你、保护你的使命。”
阿北转过身,微光也渐渐黯淡了:“我没有遗憾,所以,六郎,你也不要难过。”
“我还是会,在另一个地方,一直一直守护你。”
话音远去,梦境就随微光一同消散了,温暖又轻柔的风吹入帷帐,拂过谢不为的眼睫,他缓缓地睁开眼,望见了一片白茫。
“六郎,你醒了。”连意轻轻说道,“我们起来喝药吧。”
纵使连意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能听出其中哭过的沙哑。
谢不为侧过头,看见了半蹲在床头、双眼红肿的连意,也看见了单膝跪在床下、神色淡漠的慕清。
他用力地挥开了连意的手,兀自撑着床沿坐起,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心胸发闷、呼吸艰难,继而目眩耳鸣、浑身颤抖,竟是连坐都坐不住。
“别碰我。”
谢不为冷言斥退连意,良久之后,才勉强稳住了身形,扶着床梁站起,拔出连意腰间的剑,摇摇晃晃地走到慕清身前。
剑尖微光闪烁,抵在慕清的心口,淡淡的血色瞬间染红了冷白的剑刃。
“为什么阻止我杀徐盛。”他知道,是慕清打晕了他。
即使剑刃抵在心口,死生皆在谢不为的一念之间,慕清也依旧神情未变,沉稳冷静:“为了保全六郎心中的大局。”
“对世人来说,徐氏逼死一个奴仆并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您因此杀了徐氏独子,那么,徐氏便有理由发难,要求荆州刺史及朝廷定您的罪,无论罪名大小,都会破坏现如今的局势,而更有可能,徐氏会以此为藉,对抗荆州刺史,进而祸乱荆州,便更不利于您心中的大局。”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谢不为手腕一转,剑刃更入三分,“小小徐氏而已,纵使我杀尽他们满门,也不会影响大局分毫!”
“六郎——”连意冲到慕清身前,跪在了谢不为与慕清中间,苦苦哀求道,“六郎,六郎,我和慕清都不愿见到阿北慕清他只是只是”
他说不出来后话,便只能连连叩首,不断地乞求谢不为放过慕清。
“为什么不继续说了?”谢不为低头嗤笑一声,“好,我来替你说。”
喉间血腥味弥漫,但他却毫不理会,只冷冷地看向慕清,勾唇讽刺道:
“他只是,为了谢席玉谋划,对不对?”
连意叩首的动作顿住了,慕清低垂的头也抬起,两人同时望向了谢不为,皆是满眼震惊。
“咣当”一声,手中的剑落地,他已是浑身无力,却强迫自己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慕清与连意二人,眼中流露出浓重到如有实质的情绪,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是恨。
却不是恨他眼前的两人。
“他当我是傻子吗?呵,有违常理的吴郡人、有违常理的忠心、有违常理的药丸、有违常理的鄮县援救包括,那把有违常理的袖箭!”
谢不为咬牙切齿:“这一桩桩、一件件,当真是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任由他摆布的‘谢不为’啊。”
他眼前重影模糊,只得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不教自己在此时显露出任何脆弱。
“我只是好奇,我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堂堂端华公子、御史中丞如此处心积虑、费尽心机地谋划。”
慕清与连意又皆沉默不语。
谢不为看他二人如此忠于谢席玉而缄口不言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此刻竟不觉愤怒,只是觉得冰冷。
冰冷。
明明现下正值炎夏酷暑,但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心中的冰冷慢慢散开,逐渐漫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忍不住浑身颤抖,整个人都快要失去知觉。
慢慢的,眼前的重影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变化作一片片、一道道、一缕缕、一丝丝的黑影,将他裹成一个巨大的茧,与现实的一切隔绝。
就在他快要因此窒息的时候,忽然,室外雨声响起,滴答滴答,渗入茧中,润泽了他干涸的五感、枯败的内心。
谢不为缓缓地向外看去,与盛夏常有的暴雨不同,此时的雨,竟如游丝般从云破之处绵绵而落,落在枝头檐下,轻盈而温柔。
“罢了,你们也不过是尽忠于主,我又何苦为难你们。”
他收回了眼,双眸平静,如同一汪凝滞的湖水,波澜不兴,光影不明,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便又似一团云烟,随时可能散去。
谢不为转过头:“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不是的!”连意忽然开口,再膝行至谢不为的脚下,拽住了谢不为的衣袖,“六郎,我与慕清,从一开始,就只忠于你一人。”
谢不为疲惫地笑了一声,慢慢闭上了眼:“事到如今,何必继续这个谎言。”
连意抿了抿唇,看向了慕清,见慕清依旧神情冷淡,却莫名有了勇气。
他猛地站起,退到了慕清身侧,再端正地朝谢不为叩拜下去,行了三叩大礼:“奴僭越,私藏了一件不该留存于世的东西。”
再一叩首,久久伏地不起:“还请六郎,移步一观。”
第213章 痴嗔错付(修剧情) 公子安泰,则玉心……
连意抬起头。
将手中泛着淡淡釉光的黑色木匣, 呈到谢不为面前。
谢不为眼底落光冰冷,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雨下得大了,一片沙沙声。
黄梅天独有的淡金色的光, 穿过层层雨幕印在谢不为苍白的脸上, 斑驳而晶莹。
恍然间, 有些像华丽的金饰。
也有些像灼烧的伤痕。
连意知晓谢不为这是对他们有了防备之心,所以再不会轻易相信他的三言两语。
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跪在门外的慕清, 开口道:“我与慕清本是吴郡寒门子弟, 因族中衰败, 故幼时便被亲长送到山上习武, 以求其他出路。”
“可没等我与慕清学成归家,意外便发生了”
“三年前, 族中阿嫂被豪强看中, 强掳而去。族中长辈不服,上告官府, 却无半点作用, 还引得那豪强反来诬告, 全族上下因此入狱, 受尽严刑。”
连意顿了一下, 低下头去,言语哽咽:“最后无一人幸存。”
谢不为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颤。
连意沉默了一瞬, 收拾好语气,继续道:“我与慕清闻讯下山,却空有一身武力, 无法为全族平冤,便想着与贼人玉石俱焚,纵使不能洗刷冤屈,也要让那贼人血债血偿!”
他又故作轻松,但眼底的沉重并未消减半分:“不过自然,我与慕清并未走到那一步。”
“转机发生在计划准备实施的三天前,朝中检校御史巡查至吴郡,很快了解到了这桩案情,随后,不仅迅速捉拿住那贼人,处以极刑,还昭告全郡,为我全族平反。”
谢不为一怔。
三年前的检校御史——正是谢席玉。
“我与慕清感念谢大人的昭雪之恩,便欲追随谢大人为奴为婢,但谢大人却拒绝了,只教我们留在吴郡,替他留意郡中豪门的一举一动。”
“但在去年,谢大人却突然来信”
“召我们,速至临阳。”
“这封信原是我们阅后便要销毁的。”连意将手中黑匣呈得更高,“可在看过信的内容后,我与慕清皆为此动容,而不舍此信无有再见天日的时刻,便擅作主张,将此信锁于匣内。”
话至此,连意不再开口,只保持恭敬呈匣的姿态,静待谢不为的反应。
谢不为苍白的脸在瞬间变得紧绷。
他从窗外收回视线,落到呈在他眼前的黑匣上。
就在这一瞬,窗外的天光忽然更暗了些,照不清黑匣上的花纹,雨势也更大了些,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
随即,视线一片模糊,像是潮湿的雨气凝成了一层障眼的纱,覆在了他的眼上。
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力量突然出现,开始猛烈地撞击他的脑海,继而又是一阵头疼欲裂。
——这一切,仿佛都在阻止他靠近他不应知晓的内情
闭上眼。闭上眼。就不会难受了
睡过去。睡过去。就不会痛苦了
不!
谢不为紧紧攥住了案角,死死咬住了下唇。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因为痛苦而放弃探寻那些真相。
那些,隐藏在谢席玉的冷语、平静与沉默的背后的真相。
鲜血不断地从下颌滴落,一滴、一滴;
素白衣袖上的血花绽开,一朵、一朵。
极致的疼痛与浓重的血腥,在此刻,变成了他唯一能与那股诡异力量对抗的武器。
像有无数柄尖锐的刀。
在他的身体内划出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但他却仍不退缩。
要么,清醒,要么,死去。
眼前逐渐出现混乱的黑点,脑中也逐渐响起刺耳的嗡鸣。
——他的身体即将崩溃。
可他,还是没有放弃抵抗。
渐渐地,象征死亡的血气从身体深处弥漫而出,随后,以不可阻挡之势猛地涌上喉咙、涌上鼻尖、涌上耳孔
就在血气将要涌上双眼时,忽然,他的额头开始发烫*。
随即,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竟替他压制住了那股诡异的力量,但不过瞬息,就消失不见。
不过,这已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他立即反应过来,猛然掐住了自己的掌心,现实中真实的疼痛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但眼前的一切,却因此彻底清明。
神智渐渐归拢。
虽疼痛犹在,像是那股诡异的力量仍不死心,但他已全然不放在眼里。
他松开了血肉模糊的下唇,伸出手,拨开锁扣,打开黑匣——
莫名的,只一瞬间。
谢不为便能确定,那信上的字迹便是出自谢席玉之手。
可明明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谢席玉的字迹。
这个认知使得他有一瞬的恍惚,头疼便愈发剧烈,像是又给了那股诡异的力量可趁之机。
他痛到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却仍旧坚定地取出了那一封信——
吴郡二君子足下:
春祺。吴郡一晤,倏忽经年。惠风南来,遥想足下安泰,慰甚。今有要事相托,非足下信义昭彰、智勇兼备者,弗克当此任。
陈郡谢氏嫡嗣不为公子,已归临阳府邸。然京中多诡谲,朝堂常暗涌,公子秉性清嘉不谙世故,兼之夙婴沉疴,体弱畏寒惧暑,纵怀澄清之志,恐为病骨所累。此诚玉夙夜忧心者也。
故恳请二君子暂隐吴中旧迹,潜身公子左右。
临阳非会稽山水,公子初至此处,如临悬渊,愿足下为其屏藩,御明枪暗矢于无形;公子胸藏丘壑,欲展经纶之才,望足下凡力之所及,无不可为,助其所愿皆成。
复有私事二三,敢劳清神。公子自幼体弱,汤药须时温,寒衣常备侧,若遇公子不虞,可急用玉所寄丸药救之;公子素喜朱明之色,谓其如朝霞初升,生机盎然,锦袍红裳,最得其欢,宜周奉其身,然不必过奢,清雅合度即可;公子嗜甘若童稚,蜜渍果脯,霜糖糕饵,常置案头,可慰其怀,然须留意,勿令过食伤身。
公子姿仪清绝,风骨天成,傲寒独放,宛若孤山疏梅。生于锦绣,长于慈荫,未染尘埃,故心性澄澈如赤子,此天真烂漫处,乃其至宝,亦最需呵护,望足下视之如珍璧,勿令俗务侵扰其心。
凡此数端,不尽纸笔,愿君慎护如己身。
玉知此请,实为唐突,亦令足下置身风波,然公子安危,系谢氏根本,亦系玉心之所愿。公子安泰,则玉心安;公子顺遂,则玉愿足。护此谢庭玉树,不令风霜摧折,乃玉毕生所念。
昔蒙不弃,敢竭鄙怀,临楮草草,望盼驰音。
春寒料峭,善自将息。
谢席玉 再拜
——当最后一个字消失在信纸末端,谢不为久久闭上了眼。
窗外依旧大雨滂沱。
又忽然,谢不为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眼中却有泪水一滴滴地滚落。
他忽然有些迷茫。
这个世界中,究竟什么是真,又究竟什么是假。
如果说,从前他对谢席玉的恨是真。
那这封信中,那这些字字句句中,谢席玉对他的爱就是假吗?
他之前恨谢席玉,无非是因为在原书剧情以及许多个梦中,谢席玉曾杀了“他”;
而谢席玉也在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不断地挑衅他、激怒他,还一直阻止他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无任何实际凭据。
原书剧情并未发生,梦中幻境也不过虚无缥缈,而那些挑衅、激怒、阻止,也仅仅停留在几句言语上。
但——
谢席玉对他的帮助与爱护。
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只不过是他从前故意视而不见罢了。
在他初到这个世界最无助的时候,所伸出的温暖的手;在他醉酒任性翻墙的时候,墙下最坚定的许诺与拥抱;
在他最关切阿姊安危的时候,传来的让他定下心的消息;在他为陆云程争取生路的时候,所周旋出的宝贵的时间;
太多太多,还有太多太多。
可纵使如此,他也无法立刻对谢席玉产生任何的感情。
因为,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真相仍是缺失的,谢席玉究竟为何如此“言行不一”的原因也是缺失的。
他只能模模糊糊地察觉到。
这一切,似乎与更深的秘密有关。
但他此时此刻,无从探求,也无意探求了。
无论真相、原因是什么。
都不会影响他在这个世界中已经确定的信念。
只是,忽然。
似乎有一缕淡香从信纸上飘来。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问道:“谢席玉身上的香,究竟是什么香。”
连意顿时愣住了,但很快,他便如实答道:
“像是梅香。”
梅香。
梅香。
梅香。
谢不为睁开眼,望向窗外,没由来地痴痴笑了出来:
“原来原来是梅香啊”
突然,笑声断绝。
谢不为呕出了一大口血。
血,浓到近黑,一两滴溅到信纸的末端。
与“玉”字的一点重合。
“六郎!”连意登时站了起来,想要搀扶谢不为,却仍被谢不为推开。
笑意和着血,凝在他苍冷如玉的脸上。
他低低出声,似喃喃自问:“梅香,梅香为什么,为什么会一直闻不出来呢?”
就在这一刹,他浑身一轻,像是三魂七魄中,被人抽走了一缕。
然而奇迹般的,疼痛也随之消失了。
雨霎时停了。
谢不为似有所感,顺着云开之处望去。
视线到了尽头,便能看见一轮淡月与太阳短暂同辉。
傍晚的风吹来,温暖而又和煦。
一股莫名的冲动袭来。
谢不为低下头,看着信纸末端的那个“玉”字,如同才学会说话的稚子般。
一字一字,轻轻念道:
“兄、长。”——
作者有话说:*有关额头的伏笔见第76章《南柯一梦》。
第214章 生死赌局 “那就,拿命做筹码吧。”……
徐府的马车停在了一座赌坊前。
车上载着的, 正是徐氏的独子——徐盛。
只见他下车之前,先是透过车窗左顾右盼,再是掀开车帘前瞻后顾。
直到确认赌坊四周都无异样后,才肯迈腿下车, 并且脚才沾地, 立即就有大批徐氏护卫簇拥上来, 将他密不透风地围在中间。
这般战战兢兢、草木皆兵的模样,直教出来迎他的柳氏九郎柳鸿与林氏七郎林杨二人不由得低低笑了起来。
“徐兄啊。”柳鸿率先走到徐氏护卫面前,踮起脚朝里头望了一眼, “你若是实在怕了那谢不为, 今日倒也不必勉强自己出来。”
“是啊。”林杨紧随其后, 掩不住言语中的玩笑之意, “不如等那谢不为走了,你再出门”
“谁说我怕他了!”
徐盛一把推开护在他身前的护卫, 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仰头嚷道:“不过是父亲杞人忧天罢了,在江陵, 莫说那谢不为, 就连那桓策小儿, 也不敢动我一根毫毛!”
但嚷叫完又莫名背脊一凉, 瞬时垂首轻咳道:
“再说了, 我可没想要那家奴的命,不过是想借他灭一灭那谢不为的威风而已,是他自己夺剑自刎的, 可不关我的事。”
“不提了,不提了,怪扰人兴致的。”柳鸿并不接这话, 只勾上了徐盛的肩膀,笑嘻嘻地揽着徐盛往赌坊里走,“你可着实冷落我与林七好几日了,今日啊,定要与我们赌个痛快!”
徐盛这才舒坦不少,挺着胸迈着步,点头道:“这是自然。”
三人落座赌坊最中心的位置,周边挤满了在赌坊中找乐子的人,甚至将跟在后面的徐氏护卫都冲散了不少,只剩零星几个还守在徐盛身边。
然徐盛对此却浑然不觉,落座之后便抓住筹筒,一扫柳、林二人:“来!今日我坐庄,赢了算你们的,输了,都算我的!”
柳、林二人自然顺势奉承起来,捧得徐盛连连大笑。
几圈赌局后,又都是徐盛在赢,柳、林二人在输,徐盛便更是兴上头来。
间隙中,柳、林二人忽然对视一眼,林杨便丢了手中的筹牌,龇牙咧嘴道:“我又要输了,不玩了!”
柳鸿也将手中筹牌摊开,对着徐盛道:“哎呀,我也是输定了,徐兄赌技实在高超啊,在下怕是奉陪不起了。”
徐盛正是兴在头上,摆摆手,不甚在意道:“都说了,你们输了算我的,继续玩就是了。”
柳、林二人却答应得很勉强。
徐盛顿时不满:“我好容易躲着我爹出来赌一把,你们便是要扫我的兴了?”
林杨见状赶紧找补道:“我们岂敢扫徐兄的兴,是徐兄本就赌技高超,今日又运气甚好,无往而不利,就算我们继续玩下去,也不够徐兄痛快的啊。”
徐盛闻言倒也真的思索起来,而后点点头,指使身旁几个护卫:“去,给我再找几个人来。”
然而话音刚落,方才喧闹不已的赌坊竟莫名沉寂下来。
寂然中,忽听层层人群外传来一道泠泠声音:“我来陪徐公子玩上一玩,如何?”
不过转瞬,人群便自发让出了一条路——散在人群中的徐氏护卫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守在徐盛身旁的几个护卫又都被形如鬼魅般的慕清连意二人打晕在地。
徐盛闻声一怔,竟是如遭雷殛般立时呆住了。
直到那道声音又响在耳边,他才勉强回过神来,却忍不住浑身战栗,颤抖着抬眼看向来人。
“徐公子,别来无恙啊。”
正是谢不为。
那日事发过后,徐盛捡回一条命,便一直躲在府中不敢出门。
也不知过了几日,外头传来消息,说是州府和桓府两头都没什么动静,他才大起胆子,不再畏畏缩缩。
回过头来又觉着这几日躲在府中实在显得窝囊,便想着寻个由头出去露露相,也好教旁人知晓,他徐盛并不怕那陈郡谢氏谢不为。
恰巧此时柳鸿与林杨二人邀他赌坊一聚。
这二人素来与他交好,平日玩乐都在一块,他便不顾父亲对他下的不许出府的禁令,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谁曾想,这谢不为竟当真追了过来。
一时之间,冷意沿着背脊窜上后脑,徐盛稍稍清醒了一瞬,立刻站起身,便要回府,但却被慕清连意拦了下来,又架回原位。
谢不为仍是一身红衣,浑身不见哀色。
正午穿堂的光线一照,那红色便如火一般燃烧起来,衬得他的肌肤竟如雪一样白。
他忽又轻笑,施施然落座徐盛对面。
一双犹带着缠绵病色的眼睛抬了抬,也漾着些许笑意:“徐公子跑什么,难道是在怕我?”
徐盛又愣了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谢不为看上去倒是一切如常,便暗自舒了口气。
果真如他所想,不过家奴而已,再怎么感情深厚,也不值得主子记挂许久。
他这般想着,再闻谢不为挑衅之语,就只觉得谢不为只是想找他出口气而已。
便自然不愿因此露了怯。
“谢司马说笑了,毕竟谢司马远从临阳而来,也算是我江陵的客人,我不过是不想在这赌坊失了地主之谊罢了。”
才说罢,一旁柳鸿、林杨二人便立马跟着附和吹捧道:“是啊是啊,江陵之中,若说徐兄赌技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今日更是屡战屡胜,谢司马还是不要自寻苦吃了。”
“免得啊,输光了回去的盘缠!”
徐盛很是受用,眯起眼,不住颔首。
谢不为不置可否,仍是笑着。
身旁的连意则将带来的所有筹码都往案上一倾——
哗啦啦。
竟是铺满了大半案面。
他挑了挑眉,看向徐盛:“足够徐公子赏脸吗?”
徐盛方才被打搅的兴致顿时涌了回来。
一瞬间,理智尽散,也跟着推倒面前堆如小山般的筹码,咧嘴笑道:
“那就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案上的筹牌你来我往。
但筹码却是只往徐盛面前去。
不知过了多少局。
突然,“嘭”的一下,徐盛用力丢下手中筹牌,面上尽是狂喜:
“我又赢了!”
谢不为面前最后一点筹码,也随着这声,被划到了徐盛面前。
徐盛兴满意足,还不忘了佯作大度:“既如此,今日便点到为止吧。”
说完,便准备着人将这些筹码都带走。
但谢不为却在此时抬了抬手,慕清连意立时围住了徐盛。
“徐公子,天底下哪有赢了就走的道理?”
徐盛一愣,旋即轻蔑冷笑:“你哪里还有筹码与我赌?”
谢不为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带来的筹码已经全部输光了那般,眉头微皱,恍然道:
“原来筹码都没了啊。”
但下一瞬,又展眉一笑,慢慢站起,隔案俯身靠近徐盛。
宽大的袖袍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覆住了案面,仿佛一把火,蔓延而上,烧尽了案上所有的筹码。
他凝视着徐盛的眼睛,声音极轻,像一句温柔的耳语。
却是在说:
“那就,拿命做筹码吧。”
第215章 报仇雪恨 里面是一身雪一样的素白哀服……
赌坊内陡然静了。
明明谢不为的声音并不大,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有意或无意地汇聚到他与徐盛身上。
彼时光线偏斜,恰好落在谢不为的侧脸。
像一块剔透的白玉,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
白玉的表面明明完好无损,可在过于明亮的光线下, 却恍若密布蛛网般的裂痕。
似乎下一秒, 就将有鲜血沿着这些缝隙渗出。
徐盛不禁浑身一颤, 下意识向后躲去,却被慕清连意死死架住,动弹不得, 只能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敢!”
谢不为又是一笑, 缓缓地, 垂眸敛袖坐回原位:“什么敢与不敢的, 不过一场赌局罢了。”
他整好宽大的袖袍,又随手拨弄散落案上的二三筹码, 抬首看向徐盛, 眼中微光闪烁,恍惚迷人心智:“徐公子赢了这么多局, 还会怕这一场吗?”
指腹轻点案面, 慕清连意便松开了徐盛。
谢不为收回手, 好整以暇:“若是徐公子再赢下这局……”他颇有些暧昧地顿了顿, 声音格外轻柔, “那我的命,可就是徐公子的了。”
“徐兄,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啊!”一旁的柳鸿突然开口, “到时候,这谢司马可就任由徐兄你处置了。”
林杨立马跟上:“是啊,也不怕谢司马会抵赖, 既入了赌局,自然要愿赌服输,不然,这名声传出去,定有辱他陈郡谢氏的脸面啊!”
说罢又刻意低声,贴在徐盛的耳边:“左右皆是不亏,他既自己送上门来,我们何不成全了他?”
原先还能保持警惕,但在谢不为的暗示和柳鸿林杨的设想之下,徐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赢下这局后,随意拿捏谢不为的场面,再加上想到自己今日于赌桌上从无败绩,便不免有些志得意满。
“好!那就再赌一局。”徐盛兀自坐直了身,不让自己输了气势,大手一挥道,“就如谢司马所言,以你我的命做这一局的筹码!”
说着,就要拿起筹牌,但却被谢不为用筹码按住了手。
“慢着。”谢不为收手接过连意递来的两颗象牙骰子,丢到案上,双眉微皱,“论牌技,我毫无胜算,徐公子不如让一让我,这局,我们玩骰子如何?”
徐盛还未接话,倒是那柳鸿先嗤笑道:“这便是谢司马有所不知了,若是玩牌,旁人在徐兄面前或许还能有一二胜算,但要是玩骰子嘛……我与徐兄相识这么多年,还未曾见过有谁赢过徐兄。”
“哦?”谢不为蹙眉更深,好像在懊悔,“竟是如此……”
“可没有反悔的余地了,谢司马。”林杨招了招手,示意赌坊伙计送来骰盅,“就算是街上的地痞流氓,也不会在赌局上出尔反尔。”
谢不为神色更是懊恼,一时没有出声,直到骰盅分别盖住两颗骰子,将要移至他与徐盛面前时,才后知后觉看向徐盛:“可否换个规则?”
徐盛面上满是自得,十分干脆地直接应道:“换什么规则?”
谢不为像是松了一口气,对着赌坊伙计耳语了几句,再道:“徐公子一定玩过投骰行棋吧?”
“本是六次投骰后,谁在棋盘上的步数多谁便是赢家,徐公子既愿意相让,那便将规则改为投骰后不展示点数,只报数字。若是怀疑对方虚报数字,可质疑,成功则额外投一次骰子,失败则对方额外投一次骰子,最后,还是步数多者胜,如何?”
徐盛听后略生了犹疑:“这……”但在看到柳鸿与林杨二人皆没有提出异议之后,又改口应下,“……好吧。”
这一来是不想在他二人面前露了怯,二来是认为自己的胜算仍有不小,也就不想失了脸面。
谢不为不再耽搁,在赌坊伙计将棋盘与十几个骰子骰盅都摆好之后,率先投骰。
一阵清脆声响后,谢不为掀盅看了眼,微微一笑:“五。”
连意便代替谢不为执棋行了五步。
徐盛一惊,不甘示弱,也跟着投骰,掀开一看,面上一喜:“六。”
谢不为又再次投骰:“二。”
徐盛:“四。”
“五。”
“一。”棋子只行了一步,短促到再次令徐盛感到心惊。
反观谢不为,仍是气定神闲:“五。”
徐盛心头一颤:“怎么还是五?”
谢不为便微微掀开骰盅:“徐公子这是要质疑了?”
徐盛一时没有回应,而是仔细看了看谢不为的表情,见谢不为丝毫不惧,眼中甚至还有几分愉悦,像是巴不得他此时质疑一般,便立即转口道:“继续吧。”
这次,他在看到骰盅里的点数后,咬了咬牙:“……六。”
谢不为没有看徐盛手中的骰盅,而是只看徐盛的眼睛:“质疑。”
徐盛一慌,额头不自觉冒汗,死死按着骰盅,不愿掀开。
慕清便直接扭住了他的胳膊,掀开了那一只骰盅,底下的点数赫然是“二”。
谢不为也没说什么,而是直接拿起一旁的骰子,随意丢了出去,倒只是丢出个“一”。
徐盛这才缓了过来,低头擦了擦额上的汗:“继……继续。”
现在他与谢不为也只差五步,而他们各还有两次机会,胜负尚有悬念……
“六。”
……徐盛猛地抬起头,不假思索道:“我要质疑!”
这下谢不为倒没有那么干脆了,而是学着徐盛方才有些耍赖的模样,轻轻按住了面前的骰盅,微微蹙眉道:“真的要质疑吗?”
徐盛见谢不为似是心虚,更是笃信谢不为定在虚报,便也顾不得体面了,立时起身去掀那只骰盅——
“轰”的一下,徐盛又直直地跪坐回去,目光涣散:“……怎么会是六。”
谢不为又再次拿起一旁的骰子,骰子在案面上滚出几声轻响,最后,定在了“二”那一面。
——但胜负已分了。
十三步,徐盛已经没有机会了。
谢不为悠悠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盛,面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冰冷。
“不对!”徐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翻开了所有骰盅,将底下的骰子全部揽到自己面前,似乎在寻找什么,“一定是你带来的骰子有问题……”
他又猛地顿住了:“不对,不对,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带骰子来……”
徐盛浑身一软,倒在案上,骰子顿时四散落地,碰撞出一阵如雷鸣般的炸响。
“是你!是你们!”
徐盛发了狂似的撑起身,浑身颤抖地指着柳鸿与林杨:“若不是你们在其中推波助澜,我也不会答应赌局……”他话说一半,面上忽然浮现一层死灰,“不对,从一开始,你们约我出来,就是为了……”
“呃啊——”徐盛被慕清一脚踹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柳鸿与林杨没有任何犹豫,迅速离开了赌坊,而原先那些在赌坊里找乐子的人,也都如鬼魅一般,在很短的时间内无声无息地散了个干净。
等到徐盛从眩晕中勉强清醒过来时,赌坊内已只剩下他与谢不为主仆三人。
——恰如那日,他带着许多护卫,围困阿北一人。
“你……啊——”他还未完全开口,就被连意狠狠甩了一巴掌,鲜血几乎同时从鼻孔与口中喷出,上身又被慕清用脚死死踩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