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生辰番外 谢不为、谢席玉生辰特别番外……
太安十三年, 二月十五日,临阳谢府。
一阵初春清风拂开了亭边柳帘。
刹那间,金阳涌入亭内,但却只轻柔地洒下, 像是不敢惊扰正在亭中小憩的少年。
孟聿秋也在此时停下了脚步,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收回, 而是随着金阳,一同抚过那少年的眉目——
其长眉如远山,乌睫似鸦羽, 又肤若凝雪, 唇恰红玉, 没有一处不美得令人心惊。
纵使这近一年来, 孟聿秋已见过数百次,但在此时此刻, 却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不愿再生惊扰。
可就在孟聿秋犹豫不决之时,那少年却突然醒来, 并顺着清风望向了他。
“怀君舅舅!”
那少年即刻正坐而起, 暗纹繁复的赤红长袍便似流水一般垂下, 满身的玉佩也如清泉一般玎玲作响。
孟聿秋掩在袖中的指节一颤, 旋即主动上前, 走到了那少年身侧,再微微垂首,眼带笑意地轻声应道:“鹮郎。”
孟聿秋口中的鹮郎, 便正是如今谢府的六郎——谢不为。
说来这谢府,原只有一位五郎,是为谢氏家主谢楷与其夫人诸葛珊之子, 但在近一年前,谢府却突然又从会稽庄子接回一子,并对外宣称,此子亦是谢楷与诸葛珊之子,便为府上六郎。
虽谢府从未对外公布过此中详具,但因着此事实在过于离奇,引得京中世家纷纷瞩目,其内情自然难以遮掩许久,才不过一月余,众人便知晓了当年谢氏家奴换子之事。
一时间,关于换子一事的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众人对谢府的关注也愈发密切。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谢氏并未因此事而生任何动荡。
若非要说有何不同寻常之处,便是这谢府上下皆过于偏爱那位从会稽接回来的六郎。
不说身为生父生母的谢楷与诸葛珊是如何补偿、疼爱他,也不说身为亲叔父的谢翊又是如何器重、培养他,只单说那位原本应与他关系尴尬的五郎谢席玉,竟也对他亲近异常,不仅亲自为他处理各种大小事宜,还时常与他相伴与宴、相携出游,可谓形影不离。
不过,时日一久,众人也渐渐明白了这谢六郎为何会得到如此偏爱。
在魏朝,世人格外看重一个人的出身、样貌以及才能。
能占其一者,便是不俗,若据其二,则可跻身名士之流,倘若三者兼具,便可称人中龙凤,必然为世人追捧。
而三者兼具者,往往已是凤毛麟角,当世可数不过十余人而已,可这谢六郎,不仅兼有出身、样貌与才能,还每一样都令世人难以望其项背。
论出身,虽有换子波折,但谢不为实为谢氏亲子,兼有陈郡谢氏、琅琊诸葛氏两族血脉;
论样貌,也已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只记谢不为第一次参加士族宴会之时,见之者无不恍然以为得见天上神君;
再论才能,世人原以为谢不为在家奴手中蹉跎了十八年光阴,能识字断句已是不凡,但不想,谢不为不仅通六艺,还同时擅清谈与实务,与宴能辩先贤,入省可理国事,甚有十全之才。
更不要说,其亲叔父、当朝太傅谢翊对其大有让贤之态,自谢不为回归谢府,便时常将他领在身旁提点,虽暂未有官衔,但已可在中书独当一面。
而这日二月十五,正是谢不为与谢席玉十九岁生辰,按理来说,此非逢十之岁,不需设宴,更不需延请世家名士相庆,但谢府偏偏为此大摆宴席、广邀朝野,便是借此再增谢不为的名望,为其不久之后的正式授官助势。
此私心虽十分昭彰,却并非谢府“一厢情愿”,不光受邀者皆至,还有许多身份不便者亦主动前来相贺,实在热闹非凡。
然而,身为此生辰宴主角之一的谢不为,却将一应会客之事全都推给了其兄长谢席玉,自己则偷偷溜到后院小园偷闲。
当那缕竹香萦绕鼻尖之时,谢不为才终于从朦胧中完全苏醒,连忙起身,作势要对孟聿秋行礼,可没想到,小憩之后手脚难免虚浮,又如此猛然站起,便一下子向孟聿秋栽去——
好在孟聿秋眼疾手快,及时揽住了谢不为的腰身,才没教谢不为这个小寿星“扑通”一声跌到地上。
“鹮郎,不必行此大礼。”孟聿秋一时忍笑道。
谢不为闻言,下意识攥住了孟聿秋的双臂,整个人便埋在了孟聿秋的胸前,从远处看去,倒像是谢不为主动扑入了孟聿秋的怀中,显得十分暧昧。
孟聿秋身形一僵,随即便要松手后退,但不想谢不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如此姿势的不妥之处,反倒是倾身更近了一步,再从孟聿秋怀中仰首,笑吟吟道:
“怀君舅舅是来捉我去处理公务的吗?”
魏朝中书省、尚书省与门下省同在凤池台,谢不为常随谢翊在中书处理公务,自然也常与身为录尚书事的孟聿秋相见,一来二去,两人关系便亲近许多。
再因孟聿秋的长姐嫁给了谢不为的堂叔父,两人有着不远不近的姻亲关系,故私下玩笑时,谢不为常会喊孟聿秋为“怀君舅舅”。
孟聿秋有些怔怔地看着半依在他怀中的谢不为,他的理智告诉他,应当将谢不为推开,因他知晓谢不为对他的亲密并非源自与他一样的感情,而是谢不为天性烂漫,喜与人亲近,却还不识人间情爱。
可他的身体、他的感情,却不肯在此时退让半步,甚至揽在谢不为腰间的手不自觉更紧了三分。
“怀君舅舅?”谢不为眨了眨眼,疑惑道。
孟聿秋霎时回神,微微摆首道:“我是来送你生辰礼物的。”
谢不为眉眼一弯,松开手退后了半步,再捧起手对孟聿秋道:“是什么呀?”
孟聿秋掌下温度骤失,心下陡生失落,却未显于举止。
他缓缓收回了手,再从宽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了谢不为的手心,轻柔却不失郑重道:“鹮郎,生辰喜乐。”
谢不为手心一重,随即凝目看去,原是一个一掌大小的木雕。
“是我亲手刻的朱鹮。”孟聿秋适时出言,却又莫名顿了片刻,再开口,言语之中竟多了几分令人难以察觉的小心试探,“鹮郎,你可还喜欢?”
向来士族之间常以金银珠玉、书画绸缎等贵重之物为礼,即使只是木雕,也通常是当世大家所作,并不以亲手雕刻为重,再有此间礼物往来,多随拜帖相赠,亦鲜有当面馈赠之举。
是故,孟聿秋此番赠礼实在多有失礼之处,更是不符孟聿秋平日作风,但,却有另一个合理的解释——
若双方是为彼此有情之人,那此中情意自然以亲手为贵。
“喜欢!”没有半分犹豫,谢不为朗声应道,语顿,一手托起木雕,一手点在了木雕上,似是在轻柔抚摸,眼中笑意如涟漪般漫了出来,“不过,我知道齐儿也有一个这样的木雕,难道在怀君舅舅心里,我竟是与齐儿一般大吗?”
显然,谢不为并没有领会到孟聿秋的心意。
“鹮郎”孟聿秋忽然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腕,然而,话才出口,便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
“哥哥!”才不过一晃眼,来人便奔至了亭内。
谢不为双眼一亮:“阿青!你怎么也来了。”说着,快速抽回了手,顺势将木雕收入了宽袖。
季慕青迅捷矫健地来到谢不为面前,也不知有意无意,竟正好挡在了谢不为与孟聿秋中间。
“是太子殿下带我来的,也是太子殿下命我寻你过去见他。”季慕青虽是在回答谢不为的疑问,但眼神却瞟向了孟聿秋。
孟聿秋也并未闪躲,而是平和地迎着季慕青的目光,只是面上的笑意早已淡了三分。
“那快带我去拜见太子殿下。”谢不为根本没注意到此刻季慕青与孟聿秋之间的怪异气氛。
季慕青听到谢不为的催促,不知为何,竟突然硬邦邦地开口道:“我以为哥哥去哪儿了,原是躲在这里与孟相说话。”
话一出口,便带着浓浓的醋味,可他自己却没察觉,反倒是越说越酸,“好容易寻到了哥哥,我站也没站稳,哥哥又催我带你去见太子殿下。”
谢不为越听越觉不解,刚想发问,却又被孟聿秋打断。
“既是太子临下召见,鹮郎,你快去吧。”
谢不为点了点头,对着孟聿秋微微伏身作别,再对季慕青道:“阿青,我们快走吧。”
季慕青见状也不好再继续“借题发挥”,便也敷衍着对孟聿秋行了辞礼,一同与谢不为离开了小亭。
只不过,才出孟聿秋的视野,季慕青竟又突然停了下来,挡住了谢不为的去路。
谢不为疑惑道:“阿青,怎么了?你今日怎么有些奇怪?”
两人正好停在了后院池边,行风才止,清风又起,吹得池水粼粼,如金箔般的水光印在谢不为的侧脸上,衬得谢不为的眉眼愈发清绝。
季慕青愣了一下,转瞬竟红了脸,开口莫名有些磕绊:“今日今日是你的生辰。”
谢不为有些不明所以:“阿青,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季慕青像是被戳中了心思,立马低下头去,又支吾了半晌,才道:“没有是我还未贺你生辰喜乐。”
语顿,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十几岁少年独有的磁性,“我也不知该送你什么贺礼,我如今寄居东宫,身上也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
尾音被一个拥抱接纳——是谢不为主动上前抱住了季慕青。
虽然季慕青比谢不为小了三岁有余,但却比谢不为要高上一些,因此谢不为只能稍稍踮脚,才可勉强与季慕青平视。
谢不为眼神含笑,凝着季慕青温声道:“没关系的阿青,今日你能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季慕青又怔愣住了,旋即面上红晕更甚,却舍不得移开自己的视线:“哥哥,以后每年生辰,你都会想见到我吗?”
谢不为眼中笑意更深:“这是自然。”说罢,抬手捋了捋季慕青抹额上的碎发,“还有你的生辰,我也会陪你一起庆贺。”
夹杂着淡香的温热气息撩过了季慕青的面颊,也撩动了季慕青内心深处不可言说的情愫。
少年人向来难以自持,在察觉到身体上的异动之后,季慕青连忙慌乱地退了一步,再迅疾转过身,闷头往前走,一直到抵达另一处院内廊前,竟都不敢再多看谢不为一眼。
期间,谢不为虽深觉疑惑,却没有多问,只当是季慕青太过害羞,才如此回避自己。
在目送季慕青步伐怪异地先行离开后,谢不为整了整衣衫,再步履轻巧地绕到客房前,对着门后唱礼道:“臣拜见殿下。”
余音未落,房门便已大开,一袭玄金色长袍映入谢不为的眼帘,随即,一双带着黑色革制手套的大掌托起了谢不为的双臂。
“谢卿多礼。”声音沉稳却暗含急迫,“谢卿方才去哪儿了,孤等罢了,进来说话吧。”
谢不为顺着那双大掌的力道起身,再略微抬眸,瞧见萧照临面上并无不悦之后,才笑着应道:“殿下是知道我的,我哪里应付得了那么多贵人,也不想留在前厅发愣,便干脆跑到小园躲闲去了。”
在谢不为起身之后,萧照临却并未松手,而是毫不避讳地牵住了谢不为的手腕,引着谢不为一同坐到了锦茵上。
待坐定之后,萧照临才笑道:“可那么多贵人都是为了见你一面才赴谢府,谢卿如此任性,就不怕日后他们判你一句任诞轻佻?”
谢不为听出了萧照临言语中的玩笑之意,便也玩笑道:“那殿下也是为了见臣一面才亲临谢府的吗?”
此处厢房虽是专为贵客准备,但因着谢府内并无豪奢风气,故厢房内的一应器具规格有限。
譬如这锦茵就并不大,二人同坐时难免衣摆相接甚至于膝头相抵,如此下来,只要稍有动作,谢不为便不得不慢慢靠向萧照临。
萧照临不动声色地感受着谢不为的靠近,只嘴角微微扬起,孤傲、骄矜的面容上便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餍足,片刻后,探手虚虚环在谢不为的身后,挑眉道:
“今日毕竟是谢卿的生辰。”便是默认了谢不为的玩笑。
可不想谢不为于情爱上实在迟钝太过,根本理解不了这句话便是萧照临矜持的表白,只顺着话面上的意思接道:“那殿下可为臣准备了生辰贺礼?”
一丝失落从萧照临眼底一闪而过,却并未影响萧照临分毫,只默了一瞬过后,萧照临便从怀中取出了一物,递到了谢不为眼前。
——是一支做工精巧的玉簪,通体雪白,恍若凝脂,但最亮眼的,却是簪头镶嵌着的一颗红玉,点睛一般使得整支玉簪都亮了起来,一看便知不是俗物,且看着看着,谢不为竟觉出了几分眼熟!
谢不为连忙向萧照临的左耳看去,果然发现那支耳坠已经不见了。
谢不为略感惊诧,当即问道:“上头的红玉可是殿下耳坠上的那颗?”
被谢不为如此近距离地端看还是令萧照临颇有些不自在,他先是轻咳了两声,再稍稍偏过了头,状似毫不在意道:“不过身外之物,谢卿不必在意。”
既然萧照临都这么说了,谢不为也没有再追问的意思,便直接伸出了双手,想要恭敬地接过萧照临手中的玉簪。
可——
萧照临却避开了谢不为的双手,转而抬手解下谢不为头上束发的锦带,乌发瞬时如瀑垂落,一股皂角香也顿时氤氲,聊增了几分暧昧。
谢不为不禁睁大了双眼,又下意识接住了垂落在肩前的几缕青丝:“殿下?”
“咳”萧照临再次避开了谢不为的目光,只凝着谢不为后颈一段如雪的肌肤,轻声似哄,“孤要亲自为你簪发。”
谢不为心下疑惑未解,却还是乖顺地转过了身,任由萧照临施为。
不过片刻后,长发便被玉簪挽起,那颗红玉在谢不为发间也更显璀璨。
但不等谢不为回身拜谢,房外便传来了奴仆的催促:“六郎,宴席将启,还请速速更衣前往。”
谢不为知晓这是谢翊的意思,便赶忙起身,对着萧照临一拜:“殿下,容臣先退下更换礼服。”
萧照临的目光停留在那颗红玉上,像是终于在谢不为身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便也不计较谢不为要匆忙离开。
“去吧。”萧照临摆了摆手,“孤便先去前厅等你。”
但又突然在谢不为走到门边时语气郑重地添补了一句:“你要更换什么礼服孤不管,但这支玉簪不可卸下,知道了吗?”
不知为何,谢不为竟觉好笑,态度便也随意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应道:“臣领命、臣谨遵。”
在迈入自己房中时,谢不为忽然脚步一顿——原是榻边窗前,竟映出了一团毛茸茸的黑影。
下一瞬,窗牖如落叶飘起,那团毛茸茸的黑影迅疾扑了进来,可谢不为却未有躲避之意,反倒微微俯身,展开双臂笑着迎接道:“小雪——”
“喵呜!”
毛茸茸的长尾熟稔地圈住了谢不为的腰身,一双深蓝的竖瞳兽眼赫然出现在谢不为眼前。
——那团毛茸茸的黑影竟是一只半人高的雪豹!
谢不为虽不畏惧,却觉诧异,他轻轻揉着雪豹头,低声问道:“是国师让你来的吗?”
“喵呜——”雪豹眯起眼,亦低低应道。
谢不为这下便觉惊喜了:“原来国师还记着我!”
“喵呜、喵呜、喵呜。”
雪豹连声低叫,像是在与谢不为诉说什么,但即使谢不为再与这只雪豹有缘,却也不通兽语,只能谨慎地猜测雪豹的意思。
接连几个想法都被雪豹摇头否决后,谢不为忽然福至心灵,扬唇笑道:“莫不是国师让你前来,也是为了贺我生辰喜乐的吧?”
“喵呜!”
雪豹半立上身,前爪相合,竟是学着人作揖一般对着谢不为拜了拜,惹得谢不为连连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便替我转谢国师,若国师不嫌,改日当去凌霄宫拜谢。”
雪豹完成了任务,却还有些依依不舍,不停地围在谢不为身边转来转去。
直到阿北推门而入,雪豹才忽然消散离去,只在窗边沿上,留下了几片金黄的银杏叶。
“六郎,该去前厅了。”
谢不为走到窗边,将那几片银杏叶拾了起来,又默默看了半晌,才随着阿北去往前厅。
宴席上众人皆兴致高昂,以至于到了深夜,众人才堪堪散去。
谢不为其实并不喜这般场合,便在亲自送萧照临、孟聿秋与季慕青离开之后就先行回房歇息了,又因在宴席上难免饮了几杯清酒,便就直接早早睡下。
但当一道淡蓝色的身影来到他房中时,他还是有所感应般地朦胧地睁开了眼。
“兄长”谢不为从薄被中伸出了手,被来人轻轻握住。
谢不为深深呼吸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动:“兄长更衣了吗?怎么还有这么重的酒味?”
又不等来人言语,谢不为便借着力半坐起身,再熟练地解开了来人的腰带,含含糊糊道:“快快脱下来,丢出去,我不爱闻这些味道。”
来人十分顺从,只当谢不为作势要拉他躺下之时,才稍有推拒:
“不为,我还未沐浴。”声如玉磬泠泠。
谢不为还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闻言却痴痴笑了笑:“好吧,那就不睡床榻了。”
但说罢,竟是掀开了薄被,沿着洒在床沿的月光伏到来人的膝边,再安顺地枕在来人的膝头。
乌绸般的长发由此铺散开来,发上莹润的清光比月光还要惹人沉醉。
在感受到被来人的体温完全包裹住后,谢不为才安心地闭上了眼,只在最后一丝意识沉沉睡去前,一字一字轻声道:
“兄长谢席玉,生辰喜乐。”——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上了!!!
今天(农历二月十五)是谢不为和谢席玉的生日,所以专门写了这章生辰特别番外来为他们庆祝,还约了几张生贺图放在了围脖,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去看看呀!
第202章 爱恨晦暗(重制版) “你究竟,爱不爱……
东宫正殿外, 张邱踱步不停,并不时向宫门方向眺望。
宫道依旧空空荡荡,但天上乌云却熙熙攘攘,不过片刻, 天色便迅速暗了下来, 潮湿的泥腥味也汹涌而至, 充斥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一种隐忧爬上张邱的心头。
虽孟聿秋醒来后便上书朝廷,表不再追究太子误伤之事,而皇帝也压下朝中异议, 立即释放了太子, 并允许太子探望袁大家, 暗示此事已去, 众人不得再提,但他却有预感, 由此事牵连而出的风波仍未平息。
至少, 谢不为还没有回到东宫。
“张常侍!”有内侍捧着瓷盆急急忙忙地走到张邱身边,神色慌张, “您看, 这荔枝”
张邱两眉一皱, 回身看向瓷盆, 里头的冰块还未化尽, 但荔枝却已全部变色,还散发出了淡淡的酸味。
“这些荔枝是太子特意嘱咐过,要单独呈给谢公子的可可” 那内侍见张邱一时不语, 便急得快要哭出来。
张邱移开视线,挥了挥手道:“两位殿下不会追究这等小事的,下去吧。”
夏天的环境下, 变化无常的天气与迅速腐烂的荔枝,都不过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众人皆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人能预测、也没有人能阻止。
张邱再次抬头,看向了被压在层层乌云下的宫门。
东华门
一辆马车疾驰而至,直往东宫驶去,却在即将进入宫门的时候,突兀被人拦下。
含章殿常侍冯介上前,对着马车躬身一礼:“谢公子,袁大家有话要传。”
有风拂过车厢,苦涩药香溢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从内掀开车帘,露出了帘后苍冷如玉的脸庞,因其上殊无血色,便教人疑心,是否当真为玉石雕刻而成。
谢不为面上不见丝毫意外,轻轻点了点头,还礼道:“冯常侍,好久不见。”再稍稍垂下眼,遮住眸中恹恹,“恕我身体不适,不能下车听传,有劳冯常侍近前传语。”
冯介颔首,近到车帘前,俯身低语。
乌云汇聚,天色愈暗,炎热潮湿的环境令骏马不住原地踏蹄,嗒嗒之声掩过了冯介的言语,只当冯介退后一步,举手加额,朝着谢不为郑重一拜时,才闻其声道:
“这是现如今唯一的两全之策,还请谢公子务必遵从。”
闪电劈白天地一瞬,雷声隆隆,随即,暴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与炽热的地表相触,蒸腾出黏腻污浊的水汽,钻入车厢之中。
谢不为松开了挑起车帘的手,掩唇咳嗽不止。
冯介抹去脸上的雨水,再次对谢不为拜道:“请谢公子务必遵从!”
咳嗽声始终不停,冯介只得仰首看去,车帘虽合,却仍随雨气摆动,不定的缝隙间,谢不为微微抬眸,眼尾泛红,眼中冰冷。
下一瞬,骏马扬蹄,绕过了在暴雨中狼狈不堪的冯介,车轮激起水花,驶入宫门。
张邱终于等来了谢不为。
他连忙领人撑伞上前迎接,但由于雨势实在猛烈,纵使马车与殿外回廊相隔不过十余步,谢不为的半边身子还是湿了个透。
“哎呀,是奴的疏忽”
谢不为阻止了张邱的请罪之言,眼帘微垂,呼吸滞重:“无妨,我正有沐浴更衣的打算。”又稍稍侧首,看向正殿,莫名沉默了一瞬,再道,“暂勿惊动殿下,再有劳将我的箱子取来。”
张邱双眉微皱,略有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吩咐左右内侍引谢不为去往侧殿沐浴,又在取来箱子后,亲自守在了门外。
侧殿之内水汽缭绕,不过片刻水声后,谢不为便从浴池起身来到了更衣镜前。
他并未选择宫人备好的衣饰,而是打开箱子,取出了谢翊为他准备的及冠之礼——赤红提花暗纹深衣与青玉莲瓣发冠。
谢不为没有犹豫,换上了在三个月之前就该穿上的深衣,只是在对镜束发之时,无端停下了动作。
澄明的镜面映出了他如瀑乌发上的淡淡光泽,映出了那一条细细的长辫,也映出了那一颗剔透的红玉。
那日过后,谢不为便一直保持着这条细细的长辫。
纵使并不符合汉人的习俗,也并不方便——每当束发之时,头发总是会因为这条长辫而被篦子扯一下,每次梳洗过后,又总要拆掉再重新编起来——但是谢不为却一直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可在此时,在长久的停顿之后,谢不为便毫不犹豫地抬手拆下了那颗红玉,拆开了这条长辫。
到最后,不知为何,他的手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已然卷曲的长发绕过他的指间,垂在他的脸侧。
谢不为不自觉抬首望向了镜子。
水雾朦胧,如轻纱覆眼,却还是没有遮住其中远比泪水沉重的哀恸。
殿门开关轻响。
守在门外的张邱立即回身,欲趋前侍候,然才行一步,便怔愣原地。
彼时天昏雨重,万物皆被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谢不为一身赤红深衣庄重,却如火一般点亮天地,青玉发冠端雅,却如清风一般驱散污浊。
长发高束,有几缕垂落肩头,恰有风起,吹动碎发飞舞,更是风华无双,摄人心魄。
“张常侍。”谢不为走近张邱,微握的手掌稍展,“劳烦张常侍将此物复原”
他再次沉默了一瞬:“送到,谢府。”
张邱心神即凝,垂眼所见,是一颗红玉与一颗金珠。
——正是太子生母的另一只耳坠。
随着满身玉佩泠泠清响,谢不为缓缓步入正殿。
天色愈沉,谢不为身上深衣与玉冠的光芒却愈显,甚至令坐在正案之后的萧照临都晃了神,一直到谢不为站定案前,展袖伏拜之时才回过神来。
“拜见殿下。”
萧照临连忙起身,绕步案前,半搀半抱起谢不为,并一扫先前颓唐,语调中尽是藏不住的失而复得之喜:“卿卿!卿卿你回来了!”
发冠玉簪两端的水蓝丝绦轻轻擦过萧照临脸颊上的伤口,却引得萧照临展眉轻笑:“怎的想起穿如此礼服。”语顿又道,“美则美矣,就是繁琐太过,易积暑热,你身子尚未大好,还是先行换下吧。”
说着,便垂手欲解谢不为腰间锦带。
却被谢不为侧身避开。
不知从何而来的“咔嚓”一声——像是一枚石子砸破了平静的水面,也砸碎了萧照临堪堪粉饰而出的太平。
“殿下,臣”
“卿卿!”萧照临手臂微颤,转而揽在谢不为腰间,引着谢不为坐回案后。
继而另手翻开案上纸页,急切道,“卿卿,我们去避暑吧,我方才查阅过了,去南郊林园、去会稽庄子、去永嘉行宫”
“殿下。”谢不为轻轻握住萧照临胡乱翻阅纸页的手,却并未看向萧照临的双眼,只垂眼轻声道,“听我说好不好。”
萧照临一怔,但旋即侧身按住了谢不为的双肩,再次急切地抢白道:“这些地方你都不满意对不对,那我们可以再挑,不在扬州也好,江州、豫州、徐州哪怕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他按着谢不为双肩的手愈发用力,甚至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现在就去!等入秋了再回来”
“景元!”谢不为终于扬声打断了萧照临,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压不住此刻言语中的颤抖,“不要这样”
谢不为在今日第一次仰首直视萧照临的双眼,他的眸中似有暴雨冲刷过的痕迹:
“我们不能再逃避责任了。”
萧照临怔愣了一瞬,眉头轻皱,似很是不解:“责任?”
“我出宫,不是为了私情,而是为了北伐。”谢不为神色凝重,“景元,北方局势已迫在眉睫,如若再任陛下与庾氏施为,北伐之业焉有再启之日?”
“可这些都与你无关!”
谢不为微微摆首:“不,我亦有责任,而这份责任,我已经逃避得太久了,自叔父离开后,我便任由自己躲在东宫的高墙之中,以为只要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说了,这一切都与你无关!”萧照临忽然转身,扬手挥落案上一切陈设,瓷碎玉裂之声比殿外雷鸣更令人心惊。
他死死咬着牙:“你说责任,你说不要逃避责任,可你难道不曾想过,我从未逃避过哪怕一天的责任吗?”
“自我被选为太子的那一刻起,我便是皇帝手中与世家争斗的棋子、是袁氏手中与皇帝博弈的筹码。”萧照临讽刺地笑了笑,“可能也是一些人心中未来的明君。”
“我有时会想,我活着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成为棋子、筹码和一些人心中的希望的吗?”他连连失笑,可笑着笑着,声音却变得艰涩,“是的,这就是我的责任。”
闪电再次划破了昏暗,萧照临的双眼之中已满是泪水。
他转过身,牵住谢不为的手举到两人之间,笑意支离:“可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萧照临哑着声:“但你却说,要离开我,要为了承担责任离开我。”
不知为何,谢不为竟不敢再看萧照临的眼睛,他匆匆垂下了眼,双唇紧抿。
殿外乍有狂风起,甚至穿过了门窗缝隙吹得烛火摇曳、人影散乱,呼啸之声让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默变得刺耳。
突然,叮当一声,头上簪钗掉落,谢不为下意识想要俯身去捡,可身形才动,却被萧照临倾身压在了案上。
迅猛的动作令萧照临呼吸不稳,连带着晦涩的爱恨一并搅乱在他黑沉的双眸中。
他摩挲着谢不为咽喉的位置,目光愈来愈暗:“卿卿,我只问你一句——”
“你究竟,爱不爱我。”
第203章 极度偏执 “那就杀了我。”……
殿外依旧暴雨磅礴, 铺天盖地的雨声模糊了萧照临的声音,可那句质问,却能透过两人紧紧相贴的胸膛,一寸一寸缠缚住谢不为的心脏。
——爱不爱?
谢不为此时此刻无比确定, 这个问题没有第二个答案。
——他当然爱萧照临。
在谢翊离开后, 他之所以躲入东宫, 除了为了逃避他暂时无法面对的时局之外,也是因为,在那时, 只有萧照临能给他安全感;
在得知萧照临射伤孟聿秋后, 他立即不顾一切前往孟府, 也并非只是担忧孟聿秋的生死安危, 还因为,他知道, 只有孟聿秋无事, 才能挽回萧照临造成的死局;
在冯介传袁大家之令,命他要以“不爱”之名逼迫萧照临放手的时候, 他无言拒绝, 更是因为他根本做不到伤害、践踏萧照临的感情, 便纵使将红玉、金珠摘下, 意图用“责任”说服萧照临, 也不舍归还。
可是,可是
他知道萧照临也爱他,却从未预料过, 萧照临会因为这份爱,陷入极度的偏执。
——他便不能回答。
不爱,会直接伤害萧照临;爱, 会让萧照临更加偏执。
这一切,也并非无迹可寻,正如萧照临所说,他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被一群人托举着活下去,所以,他会比常人更加在乎爱,更加在乎得到爱、拥有爱。
在茫然的无措中,谢不为垂在案上的手,触到了滚烫粘稠的烛泪,可痛的,却并非指尖,而是心头。
“你在犹豫什么。”案旁的烛火摇曳渐息,仿佛湮灭于萧照临晦暗的双眸,可其中,谢不为的倒影却愈发清晰。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萧照临摩挲谢不为咽喉的指腹一顿,随后,轻轻抚上了谢不为的脸颊,声调刻意温柔:“是不是觉得我给不了你什么,才如此犹豫不决。”
他扬唇笑了笑,低声诱哄,可眼中的泪水却擦着谢不为的鬓角无声滴落:“只要你说爱我,明日,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谢家、东宫、哪怕以后的皇位”
萧照临的声音突兀地中断——是谢不为闭上眼,微微偏过了头。
明明动作微小,却彻底斩断了萧照临脑中最后一丝理智。
他怔怔地盯着谢不为,许久许久,突然,他猛地捏住了谢不为的下颌,强迫谢不为转回头,声音低沉,怒海翻涌,却偏偏笑着:“看我——”
谢不为长睫一颤,却没有睁眼。
萧照临一怔,声音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晦涩:“为什么不看我!!”
他忽然双手撑在谢不为的两侧,俯身逼近谢不为的脸庞,胸腔起伏剧烈,遮挡住他们之间最后一道光线。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谢不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看我一眼有那么难吗?说爱我有那么难吗?!”
泪水顷刻如暴雨,从萧照临的眼中落下。
他突然沉默了一瞬,双臂却在微微发抖,声音起初如呢喃:“哪怕,骗骗我呢”
之后,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崩溃,到最后,几近嘶吼:“哪怕真的不爱我”
“为什么不骗我!为什么不骗我!!哪怕你不爱我,只要你骗我一下,我就会信啊!”
谢不为终于睁开了眼,双眸也已是通红,他张了张嘴,却依旧出不了声。
萧照临再次怔住了。
“轰”的一声,巨雷炸响,余声隆隆,一时之间,殿外躁动不断,是有人不停地惊叫躲藏。
可,萧照临却动也未动,仿佛未闻任何声响。
片刻后,他于嘈杂声中安静地直身,像是放弃了继续向谢不为追寻一个答案,然而——
就在谢不为也随之撑案而起的时候,萧照临却突然拾起案下一片碎瓷,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了他的掌心,可他却没有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握住谢不为的双手,按在自己的手背上,再一起用力地抵在自己的心口。
“景元!”谢不为惊诧之余即刻抽手,却被萧照临锢得纹丝不动。
碎瓷已经完全陷入了萧照临的掌心,而距陷入萧照临的心口,也不过分毫,血肉模糊间,鲜血如泉涌出,流过小指上的银戒,浸透深黑的手套,最后如雨一般接连滴落,粘连住两人相叠的衣角。
闪电划过,只照亮萧照临的侧脸一瞬,却让谢不为看清,此刻,萧照临眼底的疯狂。
“你一定要走对不对。”萧照临声音很轻,很慢,一字一字,“你一定要丢下我,对不对。”
碎瓷微动,划破萧照临心口的衣料,其下肌肤随之裂开。
“那就杀了我。”心口有血汩汩而出,可萧照临却是在笑,眉眼精致,笑意动人,“杀了我,把我的心也带走。”
“这样,我就可以永永远远不与你分离了。”
“景元——不要!不要!”谢不为不停地哭泣,不停地挣扎,却还是阻止不了碎瓷越陷越深,鲜血逐渐染透了谢不为的双手,手下温热跳动的触感越来越强烈,仿佛——
他真的攥住了萧照临的心脏。
这个认知使得他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那一刹那,梦中壁画再次浮现——这一次,简陋的宫室中,素白的毛毡上,似乎正在安睡的男子终于有了清晰的面容
是萧照临!
他的衣饰依旧华丽,神情依旧安详,而左胸之处的漆黑空洞也依旧存在。
——萧照临的心不见了!
霎时间,梦中与现实的血腥味竟汇聚交错,一齐从身体深处涌出,谢不为再也忍受不住,他猛地侧过身,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204章 得偿所愿 他想要的不是如今的生离如死……
血腥味与黑暗交织, 恍若粘稠的泥沼,一点点蚕食他的意识,企图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突然,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滚烫、灼痛, 却如熊熊燃烧的烈火, 在噼啪的响声中,焚尽黑暗,令他的意识得以挣脱, 重新获得自由。
“太医说谢公子这段时日过于劳心劳神, 以致心脉虚弱, 哎, 回去之后,除了日日侍候汤药外, 切记万不能再让谢公子多思多虑, 不然——”
“不然如何?!”
“”
谢不为没有听清那句回答,只听到须臾之后, 提问之人便开始低声哭泣。
那哭声越来越哀切, 也越来越熟悉, 片刻后, 谢不为终于分辨出, 那是阿北的声音。
“阿北——”
谢不为艰难出声,干涸的双唇上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之感,却助他彻底摆脱混沌, 慢慢睁开了眼。
透过床帷,他看见阿北和张邱正从屏风后大步奔来。
阿北率先占据床头,跪坐下握住谢不为纤细的手腕, 吸鼻低泣道:“六郎,六郎,你终于醒了,你都不知道方才我有多害怕,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胡言!”稍稍落后的张邱听得两眼一黑,也顾不得谢不为还在场,立刻低斥道,“谢公子人中龙凤,贵无可贵,定会长命百岁!”
“可你刚刚说”阿北诧异回头。
“好了。”谢不为重重喘出一口气,微微抬首,焦急询问道,“景元呢!景元在哪里!”
此刻,他并不在意阿北为何会出现在东宫,也不在意张邱究竟对阿北说了什么,只想起,陷入黑暗前,所经历的可怖之事——温热黏腻的触感、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恐惧与绝望,都再一次涌上心头。
“太子殿下无事”张邱俯下身,刻意放轻了声音,似欲保持与以往相同的语调,可尾音的颤抖,却使得一切都欲盖弥彰。
即使已过了三日,但那时血腥的景象,仍令他心有余悸。
那天,在听到萧照临撕心裂肺的哭嚎之后,张邱便立即领人闯入正殿——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殿外的灯火照破了殿内的昏暗,也将殿内的狼藉照得更加骇人。
萧照临半跪在地,死死抱着双眼紧闭的谢不为放声悲号,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两人相叠的衣袍下流出,血腥味更是浓重到似乎误入人间炼狱
张邱止住了回忆,也并未再透露更多关于萧照临的现状,只在安抚之后,隐隐叹息道:“贵府的犊车已在宫门外等候,谢公子身子好转之后,便可直接回府。”
“回、府?”谢不为似乎陷入了迷茫,但下一刻,他便明白,张邱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萧照临允许他离开。
心头一坠,好像失去了什么。
可这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不,不是,他想要的不是如今的生离如死别,而是,而是而是什么呢?
谢不为苦笑了一声,他不想伤害萧照临,可到头来,却伤得最重、最深。
阿北似乎察觉出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六郎,别别伤心,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太子殿下了。”
张邱难得肯定了阿北的话,颔首道:“谢公子莫要多想,太子殿下只是不想”他叹息,“奴多嘴,总有一日,谢公子会明白的。”
谢不为不想再去猜测张邱的未尽之语究竟是什么,他怔愣了许久,之后,又再次问道:“景太子殿下当真无事吗?”
张邱重重地点了点头:“太子殿下当真无事,还请谢公子放心。”
谢不为勉强勾了勾唇,双唇便愈来愈痛:“好,那就最后一次劳烦张常侍为我安排——”
他望向了窗外:“我现在就回府。”-
“六郎,为何这么着急回府。”阿北搀扶着谢不为,慢慢地走在宫道上。
似乎刚下过一场雨,青石相接处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洼,谢不为看过去,看到自己模糊身影映在水洼中,碎成了无数个。
有风从宫檐下吹来,他心头一颤,好像风化作了刀,穿心而过。
谢不为没有回答,也没有停留,只一步一步向宫门走着,但在即将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了。
“六郎,怎么了?”
他感到一道视线,在他的身后。
他想要回头,却只是攥紧了手:“没什么,继续走吧。”-
“自太傅离开后,主君便很少回来,听说是一直在外应酬,夫人则是去了城郊长住,女公子也在不久之后回了会稽,只有五郎一直住在府中。”
刚回谢府,便撞上五六个侍从聚在回廊角落嬉笑博戏,阿北连忙上前驱赶了他们,再回到谢不为身边解释道:“可五郎从不管内务,时间一久,府中上上下下便懈怠了许多。”
谢不为并未在意,只在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稍稍愣住了。
——他的房间似乎大了许多。
可片刻之后,他便意识到,房间自然不会变大,令他产生这个错觉的是夕光落幕的阴影、是陈设落灰的黯淡、是他离开谢府近三个月的时间、是他内心的迷茫与孤独。
天气依旧炎热又潮湿,可谢不为却打了个冷颤。
“去温壶酒来。”
在阿北听命转身后,谢不为又突然提了另一个要求:
“我要见他。”
第205章 痛不欲生(加400字) “……
一阵脚步声, 从回廊尽头传来,院中风过沙沙,配合着脚步声,竟有几分宁静之感。
脚步停在了房外, 衣袍簌簌, 珠帘泠泠, 他推门而入。
灯火下,那张眉目如画的脸未有丝毫改变,就连那双澄澈的琉璃目, 也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冷夜似的, 就这么静静看着室内之人。
“谢席玉。”谢不为一手执杯, 一手支颌,同样静静看着来人, 只是双眼迷离, 似有微醺,“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说完又轻笑, 双眸微垂, 长睫落在眼下, 留下一道寂寥的阴影, 嘲讽似的:“也对, 你一直都是这样冷心冷清,怎么可能会有让你感到意外的事呢?”
“你不能喝酒。”
谢席玉终于走近,却没有坐下, 而是停在谢不为面前,颀长的身影将谢不为完全笼罩。
谢不为似觉好笑,挑眉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我了。”下一瞬, 便仰首,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又再提壶自斟。
冷霜似的月光溢进窗来,酒斟得太满,沿着谢不为凝玉般的手,一滴一滴落到案上,映出了谢不为即使在暖色灯火下,也依旧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咳咳。”突如其来的咳嗽令谢不为不得不放下酒杯,掩住了唇,眼中咳出了水光。
谢席玉依旧静静地看着他。
“你坐下!”谢不为有些恼羞成怒,他抬起头,蹙眉瞪着谢席玉,“非要挡我的光吗!”
“六郎。”突然,阿北探进头来,苦涩的药香也飘进室内,“药熬好了。”
“我现在不喝!”
谢不为横眼扫过去,却见阿北在谢席玉的示意下,蹑手蹑脚地将药碗交给了谢席玉,再一溜烟地跑出去,噔噔蹬,很快不见了身影。
谢席玉在案前坐下,身上的淡香与药香交融,竟无比的和谐,倾身将药碗送至谢不为唇边的动作也无比流畅,像是——曾做过无数次。
谢不为来不及思索这吊诡之处,只忙着扭过头,避开了谢席玉的手,蹙眉更紧:“我说了,我现在不喝!你又在多管什么闲事!”
谢席玉的手一顿,似是愣住了,但旋即,便将药碗放到了案上,随后敛袖正坐,与谢不为隔开了一案的距离,但目光始终没有从谢不为的身上移开。
谢不为这才重新看向谢席玉,吐了一口气,沉声道:“这次要你来,是有话要对你说。”
他格外凝神注视着谢席玉,似是不想放过谢席玉脸上一丝一毫的反应:“明日,我便要去荆州了。”
谢席玉坦然迎着谢不为的视线,神情未有一丝变化。
“我猜,你一定想说,‘不要去’,对不对?”谢不为轻呵了一声,明明语气是轻蔑的,但头却歪了歪,便少了几分讽刺,多了几分懵懂,倒像只是单纯好奇,并无其他意图,“因为你之前总是,不要我这样、不要我那样。”
谢席玉依旧神情淡漠。
谢不为静了一瞬,收回一切多余的表现,胸口却突然开始剧烈地起伏。
他捏紧案上酒杯,因微微震颤而溢出的酒水流入了他的掌心,冷冰冰的——不知何时,酒已经凉了。
他咬着牙,凝视谢席玉琉璃一般的双眸:“为什么这次不说了,为什么这次不阻拦了,你不是每一次都会阻止我做一些事吗?那这一次呢!这一次呢!”
“为何一定要去?”像在纵容谢不为不该有的好奇心,谢席玉终于淡淡出声。
谢不为一怔,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谢席玉会问出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