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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1 / 2)

第191章 闲言碎语 “起码,也是个贵妃。”……

谢不为踏入正殿的脚步一顿, 是看到摇曳灯火下,那一道玄金色的身影。

“卿卿,傻站着做什么。”萧照临勾唇一笑,起身向谢不为走去。

可直到萧照临牵住了他的手, 谢不为才堪堪回了神, 却是下意识问道:“殿下怎么回来了?”

萧照临嘴角笑意一滞, 须臾,探手抚过谢不为紧皱的眉心。

他的指尖微颤,但语调却还是平稳, 像是并未察觉出谢不为情绪上的低落, 便仍如平日里那般, 轻声调笑道:“今日乃是端午, 我怎好让卿卿一人‘独守空房’?”

谢不为迎上了萧照临的目光,纵使指尖划过长眉也没有眨眼, 这便使得此刻的相视不免多了几分僵持的意味。

忽然, 谢不为稍闭了闭眼,低声问道:“殿下难道不需”

可言语未尽, 便自行突兀地停下, 再微微垂首, 似轻叹道:“没什么。”

又抬眸, 长眉舒展, 唇际浮现一丝笑意,“殿下用膳了吗?”

随着谢不为的一声轻叹淡去的,不仅有他眉间的愁绪, 还有萧照临眸中浓重的墨色,而这墨色淡去后,余剩下的, 便只有谢不为清凌的脸庞。

萧照临稍怔了怔,但旋即,便俯身将谢不为打横抱起,并低头于谢不为的眉间落下一吻,再稳步走回主案。

他的语调终于轻快,“便是要与卿卿一同用膳,还有这菖蒲酒,也该与卿卿同饮。”

落座之后,谢不为本想从萧照临的怀中起身,而单独坐到另一侧,却不想,竟被萧照临牢牢锁在了怀中,甚至有些动弹不得。

他便只能扶住萧照临的手臂,无奈笑叹道:“殿下若不放手,我们该如何用膳?”

萧照临垂首凝着谢不为双眸,不知为何,语意突然格外郑重,便是一字一顿道:

“卿卿,我是不会放手的。”

谢不为扶着萧照临手臂的指节一动,瞳仁也有一颤,但却没有应答,而是保持了微妙的缄默。

夏雨的潮意终究攀过了高高的宫墙,沿着青石的裂缝,缓缓漫至了殿室之中,至于衣摆,至于肌肤,至于两颗本该亲密无间的心上。

萧照临的眼底也逐渐生出了阴沉的潮意,他嗓音微哑,却是固执地重复道:“卿卿,我永远都不会放手。”

“景元。”

谢不为蓦然一笑,再探指轻轻按住了萧照临的双唇,语调轻缓,“那便是要我喂你用膳了?”

如聆钟鸣,荡开了层层沉重的潮湿。

不可言说的退让在此刻达成。

萧照临紧绷的手臂终于稍稍松懈,少顷,他摇了摇头,再端起案上玉杯,将其中的菖蒲酒一饮而尽,又在瞬息之间,俯身对准谢不为的唇,将口中清酒一点一点地渡入了谢不为的唇齿之间。

霎时间,迷醉的酒意使得一切都飘荡起来。

而在此摇晃间,赤红与玄金也彼此纠缠着一件件飘落。

瞬息之后,晃动的烛光下,珍馐与美酒皆被冷落,相连的影子却逐渐升温——

“嗯”谢不为陡然咬住了萧照临的肩头,气息艰难成字,“去里间。”

萧照临亦有闷哼,须臾,却又轻笑,“好,那卿卿可要抱紧我。”

周身一轻,但相连之处却更为紧密。

谢不为忍不住挣扎,却只是徒劳,只能随着萧照临缓慢的步伐,一点一点将萧照临攀咬得更深。

所过之处,似有清酒滴落,却散发出了比菖蒲酒更令人迷醉的气味。

隔帘屏后,红印山痕,枕上花飞,青丝汗湿。

今日种种,皆化作了片片花瓣,消散在了缠绵的温存之中。

“卿卿。”

萧照临突然贴于谢不为的鬓边轻唤,言语中夹杂着还未退温的喘息,“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谢不为汗湿的长睫一颤,微微睁开了眼,但眼前却被烛火晃得一片光色模糊,只能勉强看清萧照临的轮廓。

他朱红的双唇微动,却只吐出了难耐的轻哼,“嗯”

可萧照临却并不满意,他抱着谢不为侧过了身,引得谢不为不得不攀紧了他的脖颈,又再次急切地开了口。

是问询,也是逼迫。

“再说一遍好不好,再完整地说一遍,好不好。”

谢不为心神微晃,但在此刻,却下意识以面颊贴上了萧照临的心口。

如鼓的心跳声使得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便是连吐息都有些艰难,却尽力完整地说出了一句话: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一刹那,喧嚣的雨声自窗外无尽的夜色倾泻而来,潮意便如海浪将他们淹没、裹挟

夜雨消歇,但萧照临却不肯离开。

他深邃的眉目被暖黄的烛光映照得格外温柔,目光更是缱绻地流连于谢不为潮红的面容之上,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卿卿,今晚就不出去了好不好。”

谢不为已是倦极乏极,便根本理解不了萧照临这句话的深意,只喘息道:“出去?”

萧照临喉头微动,将谢不为搂得更深,黏腻的水声便如灯花炸开。

谢不为灵台一颤,终于明白了萧照临的意思,第一反应便是推拒。

挣扎间,一滴清泪从泅红的眼尾滑落,“不不行,不要。”

萧照临低头吻去了那滴泪,再抵在谢不为的耳畔,轻声许诺道:“卿卿别怕,我保证,只是放在里面,不会动的”

谢不为盈泪的双眼微微睁开,长睫如同轻羽扫过了萧照临的眉宇,眸中水光微漾,清澈得宛若天真的稚子,“真的?”

萧照临见此光景,呼吸一滞,当即便想毁约,却又生生按捺住了,只克制地含住了谢不为的耳垂,聊以止渴,片刻后,再重重喘息道:“真的。”

谢不为终于放松下来,虽这般并不怎么好受,却抵不过身心上的双重劳累,不消半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恍惚不过一瞬,一阵滚烫的震颤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

谢不为不由得下颌轻扬,双唇微张,泪水与涎水皆不受控制地淋漓落下,却又被尽数吞入另一人的口中。

像是被火舌燎过,烫得谢不为立刻清醒过来,便一下咬在了萧照临的肩颈,声音颤抖不已,“骗子!说好不动的。”

萧照临偏头吻了吻谢不为的额角,喘息甚剧,却犹在轻笑,“我可没有骗你。”

说罢,便探出大掌,一把扯开了帷帐,微亮的天光顿时洒入,给谢不为满是水光的面庞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釉色,便像是一块盖着红纱的白玉,美而靡丽。

萧照临又是一滞,但下一瞬,原本无风飘荡的帷帐顿时颤如急流水波,但还不忘为自己“辩解”道:

“卿卿你看,现在已是白天了,怎么能算我骗你。”

谢不为微微睁开了眼,便知晓自己已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萧照临了,只好悄悄使坏,想要萧照临快些结束。

可这般,却只能“自食恶果”。

黏腻的水声顿时响如急雨,谢不为的指尖泛白,嘤咛似泣。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哀求道:“早朝殿下该去早朝了。”

仿佛上天相助,谢不为话音才落,寝阁之外便传来了张邱的声音,“殿下——时辰到了,该起身更衣了。”

但即使如此,萧照临却依旧没有饶过谢不为,暧昧的声响反而越来越大。

而谢不为则愈发又羞又急,是因他知晓,储君上朝向来马虎不得,冠冕衣饰需一应俱全。

也就是说,外头绝不会只有张邱一人,还会有众多内侍。

纵使东宫上下皆心知肚明他与萧照临的关系,但二人每次温存,都会事先屏退众人,至多,不过留张邱一人在外等候侍奉。

如此毫不遮掩的情况便还是头一回。

想到这里,谢不为不由得哀求更甚,“景元,景元,外面有人。”

萧照临终于心生怜惜,急速几番之后,就草草闷哼了一声,又不及享受片刻余韵,便低头亲了亲谢不为的双眼,温声安抚道:

“无妨,他们自会‘听不见’。”

谢不为却已无多余的力气回应萧照临,只轻轻推了推萧照临汗湿的胸膛,便偏过了头,似欲再次入睡。

而萧照临也不再侵扰,抚过谢不为鬓边凌乱的青丝之后,便直接披衣而起,再重新合上帷帐,遮住了里头的靡靡春色。

只临走前,又稍稍拂开轻纱一角,于谢不为薄红的耳后留下一吻,缠绵私语道:

“卿卿,我会早些回来陪你的。”

谢不为并未睁眼,只双睫如蝶翅般在清亮的光线下颤了颤。

他其实睡得并不安稳,浑身燥热又黏腻,还有一处格外酸胀,若不是实在累极,便定要先去浴池好好泡上一番。

如此囫囵睡过小半个时辰后,倦意初缓。

他也再忍受不住,便先撑着玉枕艰难地半坐起身,再朝外头唤了一声,“张叔。”

可应声而进的,却并非张邱,而是另一个领班内侍。

谢不为顿时有些不自在。

但好在那内侍也并未贸然靠近,只停在了屏风附近,便伏身行礼道:“张常侍现下还未回来。”

语顿,又殷切询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谢不为略生犹豫,是不想让除萧照临与张邱以外的人知晓他如今的状况。

但又想到不久前的暧昧混乱,便心知现如今,如此不过掩耳盗铃罢了,索性闭上了眼,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扶我去侧殿沐浴。”

那内侍这才敢起身靠近床榻,随后,格外小心地伺候谢不为起了身,再搀扶谢不为去了侧殿。

一切妥当之后,谢不为却又不想有人在侧殿外等候,便随意寻了个由头将这个内侍打发了,再安心靠于浴池壁边,闭眼小憩了起来。

可不想,那内侍实在过于谨慎,离开侧殿之后,却还“自作聪明”,另遣了两个小内侍去侧殿外等候谢不为吩咐。

许是因方才的领班内侍对他们的管束向来松散,如此久久未闻侧殿内的动静后,这两个小内侍竟渐渐放松了下来,开始小声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而聊着聊着,话题不免带到了谢不为身上。

起初,还不过是聊这些时日来,萧照临对谢不为究竟如何恩宠隆重,话里话外满是艳羡。

但之后,其中的高个儿内侍却突然大起了胆子,竟提及了谢不为的叔父谢太傅辞官之事。

不过,倒也未有褒贬之意,只叹息道,谢翊去后,陈郡谢氏果然难逃倾颓。

然而,另一矮个儿内侍却并不赞同,还故作高深之态,引得那高个儿内侍不由急切地询问其“独特见解”,可那矮个儿内侍却并不轻易松口。

两人一来二去,倒有些忘了如今身处何处,声音便也不自觉大了些。

如此玩笑了片刻,那矮个儿内侍才终于煞有其事地说道:

“你这个眼皮子浅的东西,只看得到前朝如何,却看不到后宫如何。”

那高个儿内侍一愣,旋即挠了挠头,“你是说褚妃娘娘?可褚妃娘娘不过是谢氏表亲”

那矮个儿内侍随手敲了敲高个儿内侍的脑袋,再得意一笑,“说你眼皮子浅就是眼皮子浅,这后宫可不只有陛下的后宫”

他又故意停顿了一下,再眯起眼笑了笑,“可还有我们太子的后宫呐。”

那高个儿内侍还是不解,“太子?可如今太子殿下还未纳妃妾呀。”

那矮个儿内侍叹息着摆首道:“怎么没有?这谢氏六郎不就是太子妃妾吗?”

又不等高个儿内侍反应,便直接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陈郡谢氏没了一个丞相又如何,以后啊,可是要出一个皇后的。”

语顿,又捉狭一笑,再挤眉弄眼道,“起码,也是个贵妃。”

他搡了搡高个儿内侍,“你想想,不管丞相再如何威风,可终究不过是一介外臣,哪里比得上皇帝榻上枕边风?”

他越说越得意,便干脆闭上了眼,继续摇头晃脑道,“等到时候太子继位了,谢皇后或是谢贵妃的枕边风一吹,陈郡谢氏不就又兴盛了吗?”

可这番话尽,却并未等到意料中高个儿内侍的吹捧。

他不禁睁开了眼,却猛地一惊,连忙“扑通”一声重重跪下,浑身觳觫道:

“谢殿下恕罪!”

第192章 再见孟相(一更) “鹮郎,我在。”……

五月夏日的晨光已经攀至了宫檐, 抹亮殿外一片。

但斜照入谢不为眼底的一缕晨光,却仿佛坠入灰烬中明灭不定的星——

似乎下一瞬便要湮灭。

面对内侍的惶恐请罪,谢不为却未有任何反应,只极快地掠了一眼后, 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晨风穿廊而过, 沾染些许微凉, 又将谢不为身上的宫绦飘带吹得飞扬,像一抹残存的朝霞,缥缈地缀在谢不为身后。

忽然, 风息霞褪, 谢不为停了下来。

彼时, 他站在水榭中清池前, 仰起的脸庞上落着明亮的光,却依旧照不亮他眼中的迷茫。

虽然他并非是因方才内侍们的议论而生出此番混沌不明, 但却也不得不承认, 那些称不上恶意的闲言碎语,确实将原本只是徘徊于边际的他直接推入了迷雾深处。

——他彻底看不清前路了。

陈郡谢氏、颍川庾氏、中书省、镇北府仪、京口、北伐、东宫、太子乃至太子妃妾。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 都化作了一条布满尖刺的荆棘, 再互相缠绕着组成了一个狭小的牢笼, 将他死死地囚在里面, 但凡他伸出手, 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难道,只能这样了吗?

难道,他只能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 躲在萧照临的羽翼之下吗?

逐渐升温的天光灼痛了他的双眼,他不由得低下头去,想要逃避这份痛楚, 却与水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晴光正好,青年未着外衫,只一身素白寝衣单薄如雪,浴后长发半湿,尚未束起,直直地披散于肩侧,宛若一笔水墨,落在了四方的檐廊之间。

若非乌黑的发尾处尚有一点红玉闪烁,直教人以为,下一瞬,这笔水墨便要如同水中的墨渍那般缕缕晕开。

一时似有风过,水面起伏不定,他的身影也跟着变形。

粼粼波光间,身形、面容皆看不清,一切都变得陌生——此刻,就连他自己,也开始认不出这水中的倒影究竟是谁。

他,是谁?

灵台猝然震动,往日种种如同闷在水面下的涟漪,带着虚妄的倾颓层层荡开。

谢不为猛地捂住了心口,冰凉的掌心之下,心跳已然微弱,却犹在坚定地跳动。

恍惚间,耳畔似乎传来了一声一声渺远的呼唤——

是自“阿宝”而始,落于“见奚”二字。

“谢、见、奚。”

他的双唇微动,一字一顿轻声念道。

这是他的字,是谢翊对他的祝愿、期盼或是警醒——“要知所来,要知所往,本心不移。”

眼前的一切突然开始模糊,是泪水蓄在了眼眶之中。

但一切又开始清晰,是原本因逃避而迷失的本心终于冲破了层层迷雾,指引他寻到了前路的方向。

他忽然引袖拭去了盈在眼中的泪,再抬眸,迎上了正盛的天光,彩色的光晕一闪而过,朝日显现,如同一盏明灯悬在了天际。

而在他即将转身的那一瞬,他不曾瞥见,水面已然平静,他的倒影也重新完整、清晰。

*

宣阳门外,最后一驾犊车朱轮才动,却又即刻轻震而停。

“谢六郎!”竹修一勒缰绳,诧异出声。

——便正是谢不为一路从东宫奔至宣阳门,堪堪拦住了孟府犊车的去路。

车帘从内掀开,仿佛误入竹林,那道熟悉却又陌生的墨绿色身影陡然闯入谢不为的视线。

与此同时,一声久违的“鹮郎”伴随着清雅的竹香递来——霎时间,天地寂静,但谢不为的耳边却响起了巨大的轰鸣。

近有半岁未见,孟聿秋眉眼依旧,衣饰也未曾改动,但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深邃的沉静——

如同一株青竹,原本生在悬崖峭壁之间,虽有刻意收敛气势,却难掩其傲然挺立之姿。

可如今,这株青竹似移栽至了幽静的山谷之中,风光不再,只默默地注视着山间的一草一木,无声无息。

甚至,不被草木察觉。

但一旦风雨欲来,那山间的草木便能立即意识到,脚下坚实的泥土其实源自青竹茂密如伞的竹叶与深扎于地底的根茎。

也是因此,还未长成的草木才能有机会免去狂风与暴雨的侵袭。

修长如玉的手指瑟缩着蜷起,似乎预示着退缩。

但这次,他甚至没有收回自己的目光,而是强忍内心的万般涌动,尽力保持着虚假的冷静,先退后了一步,再垂首展袖施礼道:“拜见孟相。”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声音已濒临哭泣的边缘,颤抖不已。

他未闻免礼,便没有抬头,但那抹墨绿却复入他低垂的视线。

属于另一人的温热体温似乎近在咫尺,却并未与他有任何的肌肤相触,他只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温柔的轻叹。

“鹮郎,我在。”

似有风沙迷眼,双眼一阵酸涩,泪水即将奔涌而出,但他却死死咬住了下唇,将这并不合时宜的情绪生生抑制住了。

片刻后,他俯身更低,语调回归平稳,只是多有停顿,“无意,惊扰孟相,只是我有一事相求。”

“鹮郎,我说过的,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温热的掌心托在他交握的双手之下,却依旧没有擅自触碰。

“这个承诺永远都不会改变。”

孟聿秋的语调虽轻柔无比,但语意却重逾千金,如此沉沉地压入谢不为的心间,而令他再难忽略其中的切切深情。

但他却不想、也不能回应。

交握的双手紧绷,指节隐隐泛白,他刻意回避了孟聿秋的话,只轻声道:“事关京口军报,不便于此直言,还请孟相拨冗”

“鹮郎。”孟聿秋温柔地打断了他极为生疏的言语。

“那随我回府,可好?”

第193章 远虑近忧 “可是北府军出现了异动?”……

孟聿秋进了一步, 呼吸也近在咫尺,裹挟着初夏的热意萦绕在谢不为的耳畔。

可谢不为却下意识偏过了头,并欲却后一步退避,然而, 不知何时起, 他的腿脚竟已僵硬, 便是如注泥石般不能行动分毫。

心下蓦然慌乱。

但不过转瞬,孟聿秋便就主动退后了一步,热意便也骤然消褪, 却如同林间清风一般, 轻柔地拂过了谢不为已然灼烫的脸颊——

此刻, 沾染了淡雅竹香的凉意, 恰到好处地安抚住了谢不为慌乱的心。

“是我失察,如此反倒引人瞩目。”

孟聿秋温声不改, 却是将适才已然越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收回, 再给了谢不为所需要的距离。

“右御街上有一间琴室乃友人私宅,我有时会在散朝之后、赴凤池台之前前去小坐片刻, 而这, 也为朝中诸位同僚所知”

语顿, 他轻声笑了笑, “不知鹮郎今日可有雅兴?”

谢不为一怔, 随后,徐缓地点了点头。

他尚不及束起的长发如涟漪轻漾,似清风撩拨。

清风又吹起车帘一角, 哗哗的流水声响在了谢不为的耳边。

犊车停在一条清渠前。

与谢不为隔案而坐的孟聿秋先行下车,再朝车厢内伸出了手,轻声提醒道:“鹮郎, 已经到了。”

在即将搭上孟聿秋掌心的一瞬间,谢不为一路恍惚的神思竟遽然清明,他便蓦地收回了手。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他眼帘稍垂,颤声道:

“谢过孟相。”后自行下了车。

身形甫稳,他便刻意避开了孟聿秋的视线,抬眸看向眼前的宅落——

这处孟聿秋口中的友人私宅,并非谢不为印象里的世家豪邸,而仅仅是一间一进的小院。

若说有何难得之处,便是占据了这繁华御街中最为清幽的一角,实有几分“大隐隐于市”之感。

正巧院门吱呀地开了,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童子自内探出头来。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随即蹦跳着跑了出来,面上满是惊喜,声音稚嫩,“孟相来了!”

但停在孟聿秋跟前后,又挠了挠头,昂首疑惑道:“可是我们公子还未寄琴回来呀。”*

孟聿秋朝他和蔼一笑,“是携郎君过来小坐。”

又问道,“杨伯呢?”

那童子随着孟聿秋的话侧首看向谢不为,而在看清谢不为的面容后,竟当场怔住了。

旋即,他白嫩的面颊上浮现出两团酡红,又颇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喃喃低语道:

“这位郎君怎么比画里的神仙还好看。”

谢不为也是一怔,转瞬又失笑,虽并未回应,但眉宇间的愁绪却也因此童言童语淡去不少。

而孟聿秋更是笑着揉了揉那童子的头,“怎么与你家公子一样,小小年纪便成了个痴儿。”

“琴生,可是孟相来了?”忽然,院内传来一老者的声音。

那名为“琴生”的童子顿时反应过来,便立即朝内扬声应道:“是!”

少顷,那老者便迎了出来。

他一见站在孟聿秋身侧的谢不为便有愕然,但很快敛容一笑,俯身施礼道:“见过孟相,见过谢公子。”

谢不为顿时有些疑惑,为何孟聿秋友人私宅中的家仆竟也认得自己?

但不及他细忖,思想便被那老者的言语打断。

“琴生这孩子还是有些不通礼数,既有贵客到临,竟未第一时间请入,还请孟相与谢公子勿要怪罪。”

孟聿秋一壁抬手虚扶,一壁笑着应道:“是我贸然到访,失礼在前才是。”

那老者朗声一笑,连连道:“是老奴多礼了,还请孟相与谢公子跟随我入内。”

孟聿秋对谢不为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随着那老者步入院中。

这座宅院虽小,但各式园景却一应俱全,假山、流水、竹林皆设在这一进大小的空间中。

以至于供主人居住的房间竟挤在了竹林之间,看起来实在有些逼仄。

那老者停下后,便略怀歉意地对谢不为躬了躬身,“居室简陋,但胜在清幽无人打扰。”

又对孟聿秋道,“还请孟相放心,老奴便守在竹林外。”

语罢,便转身退下。

孟聿秋推开房门,霎时,竹林间疏漏的光线便照亮了室内——

是与谢不为所想的一样,完全是一人居的设计。

并且,在如此狭小的房间中,除了基本寝居陈设外,竟还摆放了一架近有半室宽的琴案,便是将这室内的空间彻底铺满,几无落脚之处。

若两人入内,就只能同坐床榻之上。

谢不为顿时有些踌躇。

孟聿秋也未催促,只和声道:“鹮郎,可是北府军出现了异动?”

这一句简单的询问瞬间让谢不为忘却了彼时他与孟聿秋之间的尴尬关系,心思便只专注在京口军报之上。

却也格外警惕消息的外露,便连忙迈入室内,而在孟聿秋也进来后,还主动关上了房门。

房门掩合,室内稍显昏暗。

谢不为小心翼翼地绕过了琴案,坐在了窄长的床榻上,再待孟聿秋坐到他身侧,便即刻摆首道:

“北府军并未异动,而是不动。”

他神色肃然,“那北赵皇帝权超屡战屡败,又不改暴虐之性,已然众叛亲离,北赵内战恐怕不日便会结束,但”

他抿了抿唇,顿生愠怒,“自那殷涛前往京口,便一直无视季将军的请求,迟迟不肯北伐,如是一拖再拖,拖到如今,北赵内战即将结束,也不愿松口。”

谢不为掩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声音也逐渐沉冷。

“原先,季将军曾多次上疏朝中,请求陛下涉预北伐,但不想,那庾中书胆大包天,竟将季将军的奏疏全都留中不发,以此遮蔽陛下耳目。”

“后来,季将军传信太子殿下,殿下便将殷涛贻误军情之事转呈给了陛下,但却被庾中书构陷与外臣主将交通,让陛下生了疑心,束缚了殿下的手脚,不许殿下再预北伐之事。”

他渐生疑惑,“而且,自那之后,陛下便默许庾中书一手收揽京口军报,甚至不让诸臣知晓,如此,北伐内外事宜便完全掌握在了那颍川庾氏与陈郡殷氏的手中。”

说到此,他不禁撑手于床沿,垂首咬牙道:

“可那庾氏与殷氏全无北伐之心,不过以此揽权罢了。”

语顿,他目视榻下一点微弱的光斑,低声道:

“只是,我不明白,明明陛下亦有意北伐,那为何会准许庾氏与殷氏如此延误军机”

他尾音渐弱,又沉默了许久,才继续开了口,声音极轻,但言语却极为沉重。

甚至,是他本不该道出的猜想,“难道说,陛下也不过是想借北伐的名义弄权。”

“是。”

孟聿秋紧紧接住了谢不为的犹疑不定,“鹮郎,你想得不错,陛下确无北伐之意。

但北伐乃本朝立基之本,所以当北赵内乱、北伐有望之时,为安抚民心,陛下必须立即遣臣调将前往京口,却并不会真正授意北伐。”

又轻轻叹息一声,“而且,朝中诸臣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对北伐之事一无所知,不过是或碍于陛下之意,或也并不赞成北伐,而尽数缄默不言罢了。”

谢不为猝然抬起了头,急切道:

“可一旦北赵内乱结束,魏赵之间必有一战,到那时,魏朝便已尽失先机,如何能与北赵相抗?”

孟聿秋看着谢不为眸中的灼灼之光,似有不忍之心,便生犹豫,良久,才将其中内情一一剖析道出:

“诚如你所说,魏赵之间必有一战,可在陛下乃至群臣看来,此战不过‘远虑’。

毕竟当年南渡之后,魏朝于江左兴复,不仅仅是因北方陷入内战,从而无暇顾及江左,还是因江左与中原之间横亘长江天险,纵使北胡兵强马壮,也不能轻易跨越这道天险,江左自然无虞。”

谢不为眼中的光顿时闪烁不定,“可北伐并非只为固守江左,更是为收复中原。”

孟聿秋颔首,“没错,可对他们来说,中原已远去近百年,但江左繁华却近在眼前,而一旦北伐,临阳、江左、魏朝必生动荡。”

他一默,双眉亦紧蹙,“更何况,无论北伐的结果如何,都会带来一个‘近忧’。”

谢不为倾身追问道:“什么‘近忧’?”

孟聿秋的目光徐徐拂过谢不为的眉眼,末了,微微叹息道:“是桓氏之乱。”

“当年,桓氏之乱便是起于北伐之功,纵使波折过后,中原并未收复,但桓氏家主桓深却已掌军权、得民心,所以,无论是陛下,还是世家,都不会想见到第二个桓氏的出现。”

孟聿秋语落之后,室内骤静。

谢不为一动不动地怔愣了许久,直到落在手背上的光斑竟生灼烫之意,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却是连声苦笑道:“难怪难怪。”

孟聿秋的手缓缓抬起,是想揽谢不为入怀,却终是滞在了半空。

片刻后,他只稍稍垂首,再更为温柔地询问道:“鹮郎,你说你有一事相求,不妨与我直言。”

谢不为陡然缄默,须臾,将目光落进了孟聿秋的眼中,唇角微扬,却并非苦笑,而是蕴有一种莫名的自嘲之意。

“原先,我其实并未完全想通其中关窍,便只想出了一种破局之法,但现在看来,阴差阳错,这破局之法恐怕也是如今唯一的破局之法。”

孟聿秋隐有所察,他双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出言阻拦。

谢不为缓缓侧首望向了窗外,恰有一阵风过,竹林涌如波涛。

“在内有陛下、有群臣、有世家假意北伐、操控朝政,而在外,有殷氏辖制北府军,如今看来,北伐已成死局,即使太子、你、我、高平季氏还有一干臣民尚有北伐之志,可一旦困于此局,便不能稍有施展。”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地吐出了一句话。

声音并不大,语调也并非铿锵,却如雷霆乍落,余音阵阵,回荡在此刻这狭小的天地之中。

“便只能‘欲立先破’,完全搅乱如今的局面,才能求得真正的北伐之机。”

他的指尖深深陷入了掌心,隐有刺痛不断,但他却似无此感,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稍动。

沉默须臾后,他突然缓缓站起,再对着孟聿秋一拜,“所以,还请孟相为我筹划,遣我前往荆州。”

“为桓氏之官。”——

作者有话说:*关联第28章,孟聿秋提到过,他有个喜欢四处云游制琴的友人。

第194章 破局之法 “鹮郎,你还喜……

桓氏之乱止于桓深病逝。*

自那之后, 谯国桓氏便退守荆州,虽未再有任何问鼎之举,却也并未完全臣服于中央——

直白来说,就是荆州的军权、政权、财权皆不受中央管辖, 荆州已俨为国中之国。

自然, 当地重臣的选任, 也与中央无关。

通常是上任之后,才会传表于中央,以求形式上的任用。

不过, 荆州与中央也并非一直如此“相安无事”。

三年前, 今上曾意图“收复”荆州, 便遣心腹前往荆州任司马*一职。

名义上是为辅佐荆州刺史——也就是如今的桓氏家主、桓深之子桓策, 但实际上,是为一探荆州虚实。

按理来说, 纵使今上的图谋之心再如何昭彰, 而桓策的抵触之心又再如何强烈,可毕竟荆州终究是为地方。

身为荆州刺史的桓策暗中防备可, 但明面抗旨却是万万不可, 不然, 便是亲授人柄, 给了中央征讨荆州的出师之名。

如若如此, 即使输赢未定,但桓氏谋乱的罪名又会再一次坐实。

而这次,便再难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权谋博弈在此, 双方几乎皆是明牌下场——

今上派遣心腹之举多半不会有任何实际作用,不过是在抱有侥幸心理的情况下,以求能稍稍震慑桓氏罢了。

却不想, 这桓策实在阴狠。

他虽未抗旨,却在今上心腹踏入荆州之界的那一刻,亲手将其射杀。

而事后,竟又主动请罪,道是当日醉时游猎正兴,误将司马车驾当成了虎兕,才致大祸。

这便完全在今上与群臣的预料之外。

今上与群臣自然想过桓策未必能容忍朝廷委任,但至多,不过暗中谋害朝廷官员。

这般,虽有折损,却也表明朝廷威势尚在,而令桓策不得不行小人之举,自然,亦损桓氏名望。

可这桓策却以游猎之名堂然射杀朝廷官员,便是打了中央一个措手不及——

既未授中央征讨之名而除荆州内贼,又表明了其蔑视朝廷的态度,同时,还保全了桓氏声望。

而偏偏朝廷还当真不能将其如何,不然,便是无理逼反在先,反倒让桓策全然清白。

是故,朝廷也只能命桓策“罚酒三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此事不痛不痒地过去了。

从那之后,吃了个暗亏的今上便再无心思应对荆州,而朝中官员更是对荆州避之不及。

也是因此,谢不为欲往荆州为官的请求在孟聿秋听来,无异于沉水入火,难得善果。

他少见地在谢不为面前显露出身为长者的威严,往常温润如画的眉目此刻却皱深如山,声音也不再温和,而是带有几分严峻的警示。

“鹮郎,你不是不知三年前那荆州司马的恶果,桓策为人阴狠,无论是谁前往荆州,都难逃九死一生。”

他深深地凝望着谢不为,眸中瞳仁颤动,终是流露出了积蓄已久的爱怜之情,“所以,鹮郎,恕我不能从你所请。”

面对孟聿秋从未有过的拒绝,谢不为却也并不意外。

他缓缓直身,迎上了孟聿秋殷切的目光,虽因其中爱怜而有一怔,却很快稳住了心神,沉声道:

“恕我失礼,孟相道我知晓那荆州司马的恶果,我却也敢问孟相,您不是也知我心中破局之法究竟为何吗?”

孟聿秋撑在膝头的指节一紧,虽未回避,却也并不回应。

两人如此沉默地对视良久,是孟聿秋无声的回绝,亦是谢不为无声的坚持。

狭小的空间中,原先不乏温煦的氛围已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彼此之间从未有过的冷凝。

然而,谢不为却忽然一笑,打破了即将结冰的对视,“既是我心中破局之法,确实也该由我来说。”

这下,便不及孟聿秋开口,直接抢白道:“如今内外皆困,朝廷诸君乃至天下臣民皆是局中之人。”

他朝孟聿秋进了一步,零碎的光亮纷乱地掠过他的脸,却尽数汇于他眸中,驱除了原先的晦暗。

“可唯有身处荆州的谯国桓氏独善其身,也是唯有他们拥有北府之外的军权。”

下一瞬,言似金石,掷地有声,“所以,若想破局,便必须引桓氏为援!”

继而,语速也陡然急促,“只要桓氏宣称愿与朝廷共启北伐,陛下与群臣便必须北伐,不然,便是将这天下民心拱手相让,也是将这江山拱手相让。”

“鹮郎。”孟聿秋叹息了一声。

“你的想法太过完美,共启北伐对桓氏来说无任何好处,他既不能独掌军权、独得民心,又要付出兵力折损荆州之根本。”

他言语一顿,神色凝重,“更重要的是,还要暂时归顺为朝廷驱使。而以桓策对朝廷的蔑视态度,只这一点,便是难于登天。”

“不!”谢不为并不赞同,“纵使桓策本人再如何轻蔑朝廷,可这却也是谯国桓氏唯一归顺朝廷的机会。”

孟聿秋犹疑了一瞬,“你是说,桓策或有归顺之心?”

谢不为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我不敢妄言桓策究竟有没有归顺之心,我只知道”

他眸中闪动着势在必得的光芒,“我可以让他有归顺之心。”

孟聿秋稍有思忖之后,却依旧摆首,“当年桓深薨逝,桓策尚且年幼,荆州暂以桓深之弟桓澈为主。”

“那桓澈并不似其兄强势,甚有软弱之处,朝廷便曾许以诸多好处,引诱、劝说桓澈归顺朝廷,但还是为桓澈所拒。

而如今,桓策性子阴狠,是比其父更要难缠,又如何能劝说其归顺朝廷、共启北伐?”

谢不为却不为所动,唇际笑意未减,故作轻松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孟聿秋又是沉默良久,终是退让了一步,“如你所言,我会另择人选前往荆州”

“不,这个人只能是我。”谢不为轻声打断了孟聿秋,可后话不及,便又被孟聿秋拒绝。

“鹮郎,这个人绝不会是你。”

孟聿秋难得完全沉下了面色,语气也遽然急迫,“当年便是你叔父拖住了桓深篡位的进程,虽立下不世功勋,却也与桓氏彻底交恶,若是你前去”

“正是因当年桓谢仇怨——”

谢不为陡然扬声,“孟相曾说过,前往荆州便难逃九死一生”

他又轻笑,“却不知,旁人定是那‘九死’,唯有我,才是那‘一生’。”

“若只为朝廷之臣,无论出身为何,对桓策来说,都殊无异处,三年前,桓策是如何杀了那荆州司马,三年后便还会如此。”

他唇角笑意忽敛,语意郑重,“可只有我不同,我与他,世仇深重。”

“便换做是我,也不会让世仇之亲如此轻易地死去。”

谢不为猝然止言,眼眸微眯,金沙般的亮点缀在他的眼尾,却也掩不住他眸中突如其来的的寒光。

“自然要——”他一字一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当年,我叔父如何拖住了他父亲,他便定会如何拖住我,要我志向尽毁,更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北伐是如何毁于朝廷的争权内斗之中。”

他顿了顿,长眉一挑,语调轻快,“可这,却也是我独有的机会。”

一番话尽,谢不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又再次展袖施礼,俯身拜道:

“所以,恳请孟相成全。”

孟聿秋久久未应,而谢不为也未催促。

倏然间,窗外狂风骤起,急雨将至的潮意与片片纷飞的竹叶一同涌入了狭小的室内。

——一时之间,像是下起了一场墨绿色的大雨。

谢不为不禁抬起了头、探出了手,想要去看、去触这一场新奇的竹叶雨。

而当一片竹叶飘荡着落于他掌心之时,他听到了孟聿秋的声音——

“鹮郎,你还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说:*桓氏之乱的具体前因以及桓谢之间的仇怨前情见第22章。

*司马:为一州佐官,相当于刺史的顾问秘书。

第195章 诛心之问 “如果你不喜君子,那我便为……

浓绿欲滴的竹叶乘着清风萦绕谢不为周身, 像泛着水光的墨绿丝绸,轻柔地披在了谢不为素白的简衣之上——

他如黛的长眉、似羽的浓睫、清亮的眼眸、润泽的双唇没有一处不与那墨绿合辙押韵。

但,唯有一颗红玉,随着一条细细的长辫垂于谢不为的肩侧, 亮得十分灼人, 便如同一点星火燎在了丝绸之上, 生生破坏了原本的相称。

而那点星火也同样烙在了孟聿秋的眼中。

刹那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于孟聿秋的心上焚烧成灰。

以往冷静、自持、从容的君子之道在这一刻轰然坍塌,他猛然站起, 踏过零落的竹叶, 向谢不为一步步逼近。

“鹮郎, 无论当初谶语是否成真, 我的心意始终没有改变过。”*

他蓦地停下了脚步,停在了谢不为的身前, 目光压下, 直直地凝着谢不为的双眸,语调莫名有些颤抖, “只是分别日久, 渐渐的, 我亦心生妄念。”

“当你出现在我眼前时, 那妄念便全然占据了我的心神, 以至种种俗事皆化云烟,我甚至忘却了自己的身份、责任,汲汲所盼、所求, 唯有——”

“你的垂怜。”

他言语忽顿,是颤抖着抬起了手,想要触碰谢不为的侧脸, 却依旧只停留在了半空。

“鹮郎。”静默须臾后,他又切切轻唤了一声。

随后,语调愈低,但眸中情海却愈发翻涌,“你还喜欢我吗?”

竹香淡雅不复,浓烈异常,像在被炙烤、灼烧、火燎。

而谢不为的心,也同样在被炙烤、灼烧、火燎。

温热的指腹近在眉睫之下,只要他或倾身、或垂首甚至或低目,便能与之肌肤相触。

但——

谢不为却惶然到连连后退,以至退无可退之时,“砰”的一下,重重跌撞于琴案一角。

琴弦顿时铮鸣,剧痛也霎时传来。

他猛地屈身弯腰,泪水瞬即夺眶而出,如滂沱的大雨,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片片竹叶之上。

“不要过来!”

他攥紧了手中的竹叶,手背青筋隐现,像竹叶细细的脉络,但同时,那颗红玉也悬在了他的手腕边,如同一枚深重的烙印。

“不要再过来了”他忽然有些气息奄奄,就连哭泣也变得微弱。

孟聿秋终于没有再靠近,但身形却在隐隐颤抖,像是同样惶然无措,“鹮郎”

“为什么”谢不为环抱住了自己的双膝,轻声哽咽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在现在问这个问题。”

他紧闭上了双眼,将墨绿的竹叶与殷红的珠玉都隔绝在视线之外,可泪水却依旧潸然,“你要我怎么回答你,你想我怎么回答你。”

他声声不停,语速便越来越快,“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就是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孟聿秋忽然出言。

窗外狂风又起,吹入室内,吹得他衣袍猎猎,吹得他通体生凉。

“为什么要问。”他又陡然苦笑了一声,言语竟有悲怆。

“曾几何时,我以为我可以做到,只要你如意,只要你顺心,我便什么都可以接受、忍受,纵使要与你分别,纵使要看着你与”

他的呼吸遽然一滞,似在隐忍莫大的痛楚。

片刻后,他才复开了口,语调略有平复,但凄然不减,“可我终究做不到,鹮郎,我亦是凡人,亦有七情六欲,而这情/欲一旦触动,便再难收束于心。”

他试探着往前近了一步,“从前的君子之道,不过是没有遇见你时的情智未开罢了。”

语顿,他见谢不为并未抗拒,便缓缓半蹲下身,墨绿的衣摆垂在了谢不为素白的简衣之上。

“鹮郎。”他再次轻唤,又低声似乞求,“看看我好吗。”

谢不为浑身一颤,须臾,竟当真从双膝之间抬起了头,红肿的双眼映入了孟聿秋的眸中。

不过,却只怔怔地望着孟聿秋,一言不发。

孟聿秋抬臂又止,指节悬在了谢不为凝着泪的下颌旁,小心翼翼地征询道:“鹮郎,我为你拭泪好不好。”

“你一定要一个答案吗?”谢不为的视线涣散,言语却锐利无比。

孟聿秋一时愣住了,便没有立即回应。

谢不为却也并未在意,而是紧接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只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任何实点。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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