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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1 / 2)

第181章 再起争执 “你果真是个冷心冷情的怪物……

一声春雷倏忽而至, 隆隆不绝,惊得窗外春鸟啁啾,振翅而鸣。

阿北浑身一抖,继而惊愕道:“就是偷换了你与五郎的那个稳婆?”

谢不为的双手亦在微微颤抖, 须臾, 他收回了手, 再垂眸看向落在地上的信纸——其上字迹墨色深重,一字一字像是烙入了他的眼中,痛得他的双眼迅速泛红。

“是”

谢不为艰难地吐出了一字, 再深深呼吸了一下, 才勉强抑制住了心中的潮涌, 敛声再道:“我要亲自见她, 问出当年真相。”

阿北似有不解,“真相?可此事不是早有结果了吗?谢阿叔都承认了”

“承认了就一定是真吗?”谢不为猛然抬头, 直视阿北。

此举甚是突兀, 吓得阿北即刻噤声,还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谢阿叔, 你叫他谢阿叔”

谢不为莫名低声重复阿北对谢皋的称呼, 他的双手微微攥紧, 却是撤回了目光, 望向了窗外屋檐。

春雷已至, 天色也稍有暗淡,但屋檐的边缘却有一条光,微微发着亮, 像是洁白的瓷沿。

恍惚间,谢不为似乎听到了,那天盛有面疙瘩*的瓷碗与破损的木案相碰时所发出的清脆声响。

他心头一紧, 言语却慢,“阿北,你还记得他是个怎样的人吗?”

阿北虽仍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答道:“好人,谢阿叔是个好人。”

他沉吟了一会儿,再继续道,“谢阿叔对庄子里所有人都特别好,平日里,谁要是遇了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去找谢阿叔帮忙,而谢阿叔也像是有仙法一样,什么问题都能解决,还不要任何回报。”

说着,他还兀自挠头笑了一声,“有时候我闯了祸,被阿娘追着满庄子打,最后,也都是谢阿叔让我阿娘消气放过我的。”

谢不为闻言又有一默,片刻后,他的声音愈发低缓、艰涩,“那他对我好吗?”

“好!”阿北立即应声,“庄子里谁都知道,你可是谢阿叔的宝贝,不说别的,谢阿叔一直都是阿宝阿宝地叫你,用我阿娘的话来说,她听得都牙酸,但谢阿叔却从不避讳。”

他见谢不为一时没有反应,便又急道:

“你忘了吗,你从小身子就不好,时常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每次,都是谢阿叔整宿整宿守在你身边照顾你,甚至有一次,好容易你的病好了,谢阿叔却累倒了,像是一病不起,吓得庄子里所有人都开始求神拜佛,但好在神佛有眼,谢阿叔才没事的。”

“那你觉得,他会是那个为一己私欲而偷换我与谢席玉的奸邪小人吗?”

谢不为闭上了眼,有些似笑非笑地接过了阿北的话,但言语中却满是苦涩。

阿北哑了声,似从未想过此中或许还有隐情。

“正如你所说,他是个好人,是个品格高尚的人,那又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他急促地吐出了一口气,再缓缓睁开了眼,重新看向了阿北,眸中瞳仁微颤,“真相,所以,我才要知道当年的真相,不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他。”

阿北终于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可少顷,却又生迟疑,“那个稳婆如今在哪儿?”

谢不为眉头一动,答道:“东阳郡。”

阿北有些不赞同,“东阳郡可比会稽要远,而十日后便就是六郎你的冠礼了,不如等冠礼过后,再去找那个稳婆?”

谢不为摆首道:“以防夜长梦多。”

语顿,拧眉稍思,“乘快马往返则十日有余,我定能赶在冠礼前回来。”

既说至此,阿北也不好再有阻拦,只觉心下惶惶,却又不知从何而起,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转了几圈过后,再唉声道:

“好吧,那我去为你准备。”

说罢,便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只留谢不为一人在屋内无声地思考着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跫音再起,惊醒了谢不为的沉思,但他却立刻敏锐地察觉到,这并非阿北的脚步声,而是

“谢席玉!”谢不为猛地回首,果见谢席玉就站在他身后。

但有些奇怪的是,在看到谢席玉的那一瞬,他内心的躁动竟莫名平复了些许。

他眉头紧锁,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谢席玉时不时地不速到访?

“不要去。”谢席玉一步一步走到了谢不为身侧,甚至,不请自坐。

待到谢不为反应过来后,他与谢席玉之间已只隔了一几木案。

谢不为下意识侧身避了避,拉远了与谢席玉之间的距离,又念及谢席玉方才所说,便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我不管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我都劝你,少管我的事,也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不仅是你的事。”谢席玉语气淡漠,但言语却有针锋之意。

谢不为一愣,但旋即冷笑道:

“是——这的确并非我一人之事,毕竟没有你,又怎会有如今的局面?”

而谢席玉却是如从前一般,无论谢不为再如何极尽冷言嘲讽,他都能保持一种更为极端的冷静。

甚至,冷静到,不像个活生生的人。

“当年之事早已结束,你如今所为,只会使此事另生枝节,徒惹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结束?麻烦?”

谢不为又冷笑了一声,再陡然扶着案沿逼近谢席玉,凝着谢席玉那一双依旧毫无波澜的琉璃目,切着牙一字一字道:

“如果当真结束了,你就不该再出现在我眼前,更不该继续留在谢府,毕竟,这一切原本就不属于你!”

他再一冷哼,“至于麻烦?你觉得,我身为真正的谢家子,又会怕什么麻烦?倒是你——才会害怕此事带来的麻烦吧。”

“就算得知了当年真相又如何”

“谢席玉!”谢不为陡然扬声,打断了谢席玉的话。

再撑着案几,对峙一般地直脊看着谢席玉,眼尾已生泅红,“他可是你的生父,以你的本事,以你对他的了解,应该早就知道此事必有隐情吧,那你为何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冷眼看着他一人背负了所有的罪名!”

他言有一顿,似有迟疑,但须臾还是咬牙道:“你果真是个冷心冷情的怪物!”

阴云不知何时悄然吞噬了所有天光。

在谢不为声落后,谢席玉的一双琉璃目中突然聚起了浓云般的晦暗,仿佛被吞噬的不只有天光,还有一种无法表露的情感。

谢不为动了动唇,像是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却被一阵乍响的轰隆雷声打断。

继而狂风骤起,闯入了屋内,将案上的纸页吹得乱飞,飘至他与谢席玉之间,割断了他的视线。

而当风停纸落后,他的目光重新撞入谢席玉的眼中时,那浓云般的晦暗却已消散,又是只余死水一般的平静。

“你”

谢不为终于开了口,但谢席玉却倏地站了起来,并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就像是,匆匆退场以掩饰什么更大的秘密。

谢不为没有挽留,只静静地看着谢席玉离开。

彼时天地寂静,就连春雨落地之声都清晰可闻,绵长、细密,如此一声一声,逐渐模糊了他的感官。

而一恍惚,落雨之声便化作了谁悄然的脚步声。

但这脚步声,却正在离他远去。

他蓦地站起,走到了窗边,一抹淡蓝重入他眼。

然而,却在瞬息之后,便彻底隐入了昏暗的天地之中。

只有点点冰凉的雨水,打在了他的额前——

他忽然心下一空——

作者有话说:*关联第106章,谢皋为谢不为做了面疙瘩。

第182章 真相咫尺 “是谁。”

如坠云雾。

继而, 一股熟悉的淡香萦绕周身,眼前的一切蓦地清晰起来。

又是一个梦。

谢不为无比确定,是因为这次,他看到了——“他自己”。

应是同在春日, 却处山林小亭之中。

“他”一身淡褐布衣, 长发半束, 正坐在亭内席上,仰首观着亭外开得正盛的梨花,眉眼弯弯, 眸光清澈。

一阵风起, 卷起了万千洁白的花片, 流转翻飞, 又簌簌斜下,落了“他”满身。

如急雨、如大雪, 更如繁华烟云, 轻柔地将他缠绕。

忽然,一声“阿宝”从不远处传来。

此声分明寻常, 却如鸣钟一般响在了谢不为的脑中, 使他有些头晕目眩, 便不由得闭眼缓解。

但再睁眼, 竟已身处亭中, 洁白的花片近在咫尺。

还不等他反应,那“阿宝”之声也已来到他身后,“阿宝, 你怎么在这儿?”

谢不为下意识回首看去,来者——竟是谢皋!

其面容与上一面并无不同,却显得年轻许多, 头发只有鬓角微白,脸上也只有眼尾唇边略有些皱纹。

不过,气度依旧清雅,虽亦身穿布衣短褐,却也不似寻常人物,而更像是世家名士。

“阿爹,我在这里赏花呢!”他听见自己以一种极为欣悦的语调回应了谢皋。

而谢皋也笑了笑,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和声道:“这花儿确实好看,但我们该回去吃饭了。”

他便乖巧地站了起来,本欲直接跟随谢皋离开,但才迈步,却又踟蹰。

“阿爹方才,我遇见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很好看的陌生人。”

谢皋脚步一顿,似有警觉。

但谢不为知道,此刻的自己并没有察觉到这点异样,而是抬手接住了一片花瓣,继续说了下去:“他说他迷路了,才不慎闯入了庄子,又问我是谁。”

他眼帘稍垂,语有小小的得意之感,“我自然没说,还反问了回去。”

说到此,他似有疑惑,双眉微蹙,“可他愣了许久也没有回答,而且,看上去非常难过,然后就离开了。”

他抬头,嘴角微微下撇,花瓣揉在了掌心,纠结道:“我是不是戳到他的伤心处了,那我该不该去找他道歉呀。”

语顿,又有些懊恼,“可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该怎样才能找到他。”

谢皋没有回头,而是诡异地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回道:“阿宝,你还会再见到他的。”

随着这一声落,梦中云雾骤起,将他驱逐。

谢不为猛地睁开了眼,眼前熟悉的帷帐提醒着他,他已从梦中醒来。

果然是梦

可梦中的一切怎会如此真实,就好像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难道是原主的记忆?

谢不为心内忽有一痛,似在抗议这个揣测。

他捂住了心口,又晃了晃头。

先无论此梦何因,只单论梦中内容,不仅仅是与谢皋相关,还是与谢席玉相关。

没错,梦中那个“好看的陌生人”一定是谢席玉,而谢皋也一定猜出来了,所以,谢皋才会那么警觉。

可,原主与谢席玉的初见*,不是谢席玉奉命来接原主回临阳的那一面吗?

怎么又早就见过?

太乱了,这一切都太乱了。

他没有原主在会稽的记忆,只此零碎的梦,便根本分析不出什么。

更何况,此梦也不一定为真,毕竟,他已经做过太多似真似假的梦了。

甚至,还梦到过谢席玉亲手杀了他。

“六郎,你醒了吗?”阿北轻轻推开了房门。

谢不为抬眸去看,才发现,天已朦胧半亮,也是该启程的时间了。

仲春已至,新柳也发,但早晚天气仍是偏冷。

谢不为裹紧了身上的鹤氅,穿过了料峭的春风,走到了府门外,但一抬头,即有愕然,“景元?”

原是阿北为他准备的马车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东宫的车驾,并且,萧照临就站在车前等着他。

萧照临将谢不为拉入了怀中,再护着谢不为登上了车驾,“我陪你一起去东阳。”

许是实在太过出乎意料,一时间,谢不为竟没觉出其中异常——

萧照临究竟是如何得知他要去东阳的消息的?

他愣了好半晌,直到车驾一动开始行驶,他才回过神来,却也是在问:“你陪我去东阳,那朝中怎么办?”

萧照临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轻轻揉捏着,闻声略有一笑,但黑眸之中却并无笑意,“吏部尚书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谢不为眉头一动,吏部尚书之职十分重要,三省之内,除录尚书事与领中书监之职外,权责最大的便是这吏部尚书,而袁氏也是借此培固了不少势力。

因此,袁烨去后,各世家皆有意争夺此位。

其中,自当是庾氏最为突出,据说早在对袁氏的处置还未公布之前,庾妃就曾去求过皇帝,但皇帝的态度却不得而知。

“是褚妃的父亲。”

谢不为一惊,但很快便理出了其中关窍。

如今朝中仅有颍川庾氏与陈郡谢氏可称为当轴世家,且平心而论,谢氏仅仰赖谢翊与豫州,亦不甚结交培植自己的势力,更属清流一派。

但庾氏却与从前的袁氏相似,不仅家中子弟多为官宦,而且广为结交,势焰炽盛。

现如今,汝南袁氏已去,琅琊王氏也远离临阳,朝中当真已无世家能与庾氏抗衡,若皇帝不想见此“一族独大”之局面,当务之急,便是要再扶持一族,以平衡如今的朝局。

而颍川褚氏,确为现下最好的选择。

褚氏素来不亲庾氏,也不与太子及从前的袁氏接触,而只忠于皇帝本人。

并且,内军四帅中,本就有褚氏一席之地,加上褚妃如今独有孕在身,这般再将吏部尚书之位交给褚氏,就等于使得褚氏后宫有宠妃,内军有主帅,朝中有权臣,即使不足以直接与庾氏相较量,但也已成不可小觑的大族,庾氏必会有所忌惮。

而若是褚妃再诞皇子,褚氏得亲王,那么褚氏的地位便会更加稳固。

更重要的是,这算是昭告了皇帝的态度,即使庾氏会有所不满,但也不敢直接对褚氏下手,且再退一万步来说,对庾氏而言,褚氏虽不亲庾氏,但亦不亲太子,皇帝确实做到了“平衡”。

谢不为点了点头,“这并不是一桩坏事。”

语出,还是未解萧照临之意,便又问道:“但这与我所问有何干系?”

萧照临见谢不为难得犯了糊涂,眼底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卿卿,你难道不明白,这也是陛下对我的警告吗?”

谢不为略略睁大了眼,“警告?”

萧照临将谢不为的手送至唇边,低头啄吻了一下,态度散漫暧昧,但言语内容却透着凉薄。

“如今,袁氏虽不在了,但却是我承接了袁氏之势,而袁氏及先前王氏去后,亦留下了诸多重职空缺,他便是在警告我,不要趁此安插自己的人,而应将所有重职都留于他平衡朝局。”

他唇角衔着一抹冷笑,“但无论我如何做,只要我还在朝中,便都会有瓜李之嫌,如此,倒不如先行离开,好让他安心遴选拔举。”

他唇边的笑陡然柔和了许多,又将谢不为拉着靠自己更近,便几乎是贴在了谢不为的耳畔,轻声说道:

“说来,还要多谢卿卿,给了我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暂时离京。”

其声低沉而富有磁性,贴于耳边时,更是引起了一阵酥麻。

谢不为只觉“嗡”的一下,从耳垂到整个侧脸都红了个透,便用手轻轻推了一下萧照临,垂首嘀咕道:“怎么突然没个正行。”

他嘴上虽在“埋怨”,但心底的愁虑与忐忑却都因此瞬间消弭。

萧照临见谢不为从出府以来一直微蹙的眉心终于舒展,才也终于放下心来,又握住了谢不为推他的手,好让谢不为整个人都能躺在他怀中,目光缱绻地流连于谢不为的眉间。

“卿卿,睡一会儿吧,此去东阳不算短途,还需养足精神。”

听萧照临提及“东阳”,谢不为眉间又生哀愁,“我去东阳是为了探求当年换子真相,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谁会有动机、有能力行此之举。”

他又忽然意识到,萧照临应当还不理解他的考虑,便再简明扼要地解释道:

“虽然我阿谢皋已经认罪,可就我了解,谢皋并非此奸邪小人,此中必有隐情,我才会急于探求。”

萧照临耐心听着,再安慰道:“卿卿,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等到了东阳,一切自会有答案。”

谢不为点了点头,随后,在萧照临的刻意引导下,终于彻底安下心来渐渐睡了过去。

如此赶了三日路程,在第四天傍晚的时候,谢不为与萧照临抵达了东阳郡辖下的一处村庄,又未费多少时间,便找到了当年的那个稳婆。

谢不为看着眼前尽显龙钟老态的妇人,忽觉一阵恍惚,便就愣在了原地,迟迟没有发问。

却不想,竟是那妇人先行开了口,“阿宝,你是阿宝对不对。”

谢不为听到这个称呼,心中又有一痛,却没有应声。

但那妇人却蹒跚地走近了谢不为,正是夕阳西下之时,余晖斜照,将其面上皱纹沟壑照得愈发明显,甚有嶙峋之感。

“阿宝,你终于来了。”

谢不为一怔。

那妇人叹了一声,“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而我等这一刻,已等了许久了。”

她笑了笑,但眼中却溢出了泪,在余晖之下,闪成了两道长长的伤痕。

“那个人恐怕也已等了许久了。”

谢不为双唇微颤,“什么?”

那妇人摇了摇头,“这些年来,这件事一直像一副沉重的枷锁,牢牢地压在我们身上,每一个人都因此昼夜难安,即使两年前将你送回了谢家,却也摆脱不掉半分负罪之感。”

她语有一顿,再是一笑,“或许,只有让你知道了当年真相,我们才可以解脱吧。”

不知为何,谢不为忽然有些站不住,还是萧照临及时搀住了他,他才没有歪斜地摔下去。

他又愣了一刻,须臾,却突然转身,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臂,大口大口喘息道:“我们明天再来吧。”

萧照临扫了那妇人一眼,似体悟出了什么,再垂眸看谢不为已是面色惨白,便将谢不为揽入怀中,低声道:“好,那就明日再来。”

可才行一步,谢不为却又猛地驻足。

迎面余晖刺入他的眼中,但他却没有闭眼,而是深深呼吸了一下,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抉择。

“是谁。”——

作者有话说:*关联第12章。

第183章 换子真相(结尾修) 至此,一切皆明。……

“吱呀”一声, 破旧的木门被一双苍老的手掩合。

但余晖却依旧可以从木板的缝隙中渗入,并于黄泥地上留下了一条条细长的光线,它们歪歪扭扭地交织在一起,像织机上已经错综的经纬。

谢不为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直到萧照临轻柔地抚住了他的腰, 他才恍然回神, 目光徐缓地从地上移到了面前陈旧的木案上,移到了布满黑褐色药渍的瓷碗上

他的目光陡然顿住了,阴沉苦涩的药味突然弥漫充斥于整个小小的茅草屋内, 这是他方才踏入这里时不曾注意到的。

他目光一颤, 随后迅疾地移开, 落到了蹀躞走回的稳婆脸上。

其面上沟壑在此昏暗的环境中愈发深邃可怖, 亦深深地映入了谢不为的眼底,仿佛在向谢不为诉说眼前这个妇人所经历过的种种苦难。

可, 这些苦难究竟源自于何, 谢不为不得而知。

但似乎下一刻,一切皆会大白, 包括他汲汲已久的——真相。

谢不为的呼吸猛然一滞, 但很快, 他便借着萧照临的安抚勉强稳住了心神, 眼睫稍垂, 重新看回地上歪扭的光线,沉声问道:

“现在可以说了吗?”

那妇人的目光却始终凝在谢不为身上,似透过谢不为看到了一段明明遥远却迁延至今的时光。

“阿宝, 我与你讲一段故事吧。”

谢不为眉心蹙起,下意识抬眸望向了萧照临,而萧照临则轻轻牵住了谢不为的手, 微微颔首道:“无妨,就听听她怎么说吧。”

谢不为亦点了点头,但还是回避了那妇人的视线,眼神游移少顷,终是落回了黄泥地上。

许是外头的夕阳西沉得太快,以至于渗入屋内的光线都变得散漫。

那些光线不再紧紧缠绕在一起,而是如同被打开的珠帘向两边归拢,在中间留下了一块突兀的阴影。

谢不为莫名觉得,那块阴影像是台上的帷幕。

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台上的人将帷幕拉开,如此,他才能看到在帷幕之后,那一场场不曾有人窥见的悲欢离合。

“在将近五十年前,有一位贤媛出阁,嫁给了一位亦颇有贤名的公子,这二人不仅门当户对,还彼此倾心爱慕,婚后更是琴瑟和鸣、鹣鲽情深。次年,那位贤媛便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小公子,两人的感情便也愈发如胶似漆,一时传为佳话。”

那妇人遽然沉默了一息,再继续道:“可,天底下哪有长久的完满,就连月亮也会有圆缺。”

“在他们婚后的第三年,变故发生了。”

“起因是,那位贤媛的家族颇守古制,出嫁贤媛的同时,也择选了一女作为贤媛的陪嫁媵妾一同嫁给了那位公子,按照礼制,那位公子也需宠幸媵妾,以全世家的体面,但不曾想,那位公子却是难得的一心人,只将媵妾视为妻妹,以礼待之,也是敬而远之。”

“这固然是情深之举,对那位贤媛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即使她对她的那位妹妹没有半分敌意,但毕竟,世上哪个女子会真的甘心与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可对那位媵妾而言,却是不能忍受的冷落,她既为媵妾,便再无和离改嫁之说,若不得宠爱,便只能孤独终老于宅落之中,更何况,她亦倾心那位公子。”

她忽然笑了笑,面上却尽是悲凉,再开口,言语之中亦隐有怜悯,“她曾说过,那日桥头柳下,动心的不只有她的阿姊。”

她的神色蓦地凝重,“于是,她做了一件傻事,她趁着那位贤媛入寺礼佛而不归府的那晚,将那位公子灌了个半醉,还给那位公子下了催/情之药,再加上她与那位贤媛本就是亲姐妹,样貌身形自有七分相似,那位公子便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夫人,与之欢/好了一夜。”

“第二日醒来,大错已铸,无法挽回,那位公子当即与贤媛坦白了一切,贤媛伤心欲绝,却也不能将她的亲妹妹如何,便劝说那位公子善待她的妹妹,可那位公子却没有听从,而是将媵妾送到了会稽。”

谢不为在听到“会稽”二字后心神一凛,双眉紧蹙,忍不住发问道:“你口中的公子、贤媛以及媵妾都是谁,又与我所问有何干系?”

那妇人未再有隐瞒之意,却也只回答了前一问,“是你的祖父、祖母和”

她似有些拿不准称呼,但谢不为却已明了那位媵妾的身份,并且,亦隐有所察,只是,他莫名不敢再往深处想,便继续保持了沉默。

只与萧照临相握的手,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妇人在回答之后又兀自说了下去,但语气已开始有些不平稳,语速也急促了许多。

“可谁也不曾料到,只一夜,媵妾便有了身孕,贤媛本想将妹妹接回来,但公子还是不肯听从,待媵妾生产后,只将孩子接回了谢府,而让媵妾继续留在了会稽。除此之外,公子还下令,这个孩子从此就是贤媛亲生,与媵妾无半分干系,所有人都必须保守这个秘密。”

谢不为猛地闭上了眼,却仍然抵挡不住如天塌地陷般的目眩之意。

因为他知道,那媵妾的孩子,便是他的叔父——谢翊。

她忽然语有哽咽,“直到这个孩子十岁那年,媵妾在忧惧与思念中离世,贤媛心有不忍,告诉了这个孩子实情,这个孩子才知道,他被迫与生母分离了整整十年,甚至,不曾见过生母一面。”

“而元凶,是他的生父,是他的嫡母,是整个谢家。”

她苍老的眼中满是泪水,“但他们,同时又是他最亲的人,他如何不痛苦,如何不绝望,又如何不心摧肝裂。”

她颤抖着叹出了一口气,“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自愿放弃在谢家的一切,前往会稽为生母守丧。

但可笑的是,公子却对外宣称,是他性情任诞而习先贤隐居东山、纵情山水,便是表明就算他生母孤独忏悔了一生,也不会承认他生母的身份与存在。”

“再后来,公子与贤媛先后去世,谢家由他的长兄继承,他便与他的长兄相商,想将他生母的牌位移至谢家祠堂供奉,为他的生母争取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但他的长兄却依旧遵从他父亲生前的命令,没有同意他的请求。”

她颤颤巍巍地坐了下去,是浑身疼痛难忍,但还是不肯放弃,继续说了下去。

“或许他的人生也曾有过些许微光,是在他二十岁那年,他偶然结识了泰山羊氏的女公子,二人一见钟情,第二年,他们就成了婚,第三年,羊氏女公子、也就是他的夫人便有了身孕。”

她又默了一瞬,神情已有些木然,“可在又一年初春,他的夫人便因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她说完这句之后,陡然高声痛哭起来,垂首捶地道:

“何其不公,何其不公,他从来无辜,也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为何上天要如此待他!”

再抬头,眼中满是猩红,显出了几分可怖。

她就这么怔怔地望着谢不为。

“而且,你知道吗,就在他的夫人死后没多久,你的生母,如今谢府的夫人,便到了会稽庄子待产”

她猝然一笑,神色略有狰狞,喃喃道:

“何其不公,何其不公,真正身怀罪孽者,却拥有完满的一生,与生母相伴,与夫人相守,还有子女承欢膝下。”

谢不为早已浑身僵冷,在这个妇人说出公子与贤媛身份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了他所汲汲的真相或许是他不愿知晓的。

但在糊涂与痛苦之间,他的身体已为他做出了选择——他没有阻拦这个妇人继续说下去,即使,他有过太多的机会打断她。

或许,这个选择要追溯到更早的时候,早在他意识到谢皋不可能是那个奸邪小人的时候,他就曾以理智推测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不论动机,只论能力,整个谢家,只有他的叔父谢翊才能够不留痕迹地完成这一切。

但在当时看来,这个推测何极荒谬,他的叔父,将他当成亲生孩子一样疼爱的叔父,怎么可能是当年家奴换子的主使。

是故,这个选择也可称之为一种莫名的侥幸心理,只要他找出了真相,那么,他的叔父也可在他心底彻底洗脱这一丁点的嫌疑。

也是因此,即使这个妇人意指已经昭然,他还是任由她继续说了下去万一呢,万一还有其他隐秘之事呢。

他想要开口追问,却已哑然,只能死死地攥住萧照临的手,以表达自己的痛苦。

萧照临紧紧抱住了谢不为,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安慰谢不为的时候,他此时此刻能为谢不为做的,也该为谢不为做的,就是将真相不留任何含糊地探求出来。

而他自幼长于深宫,长于后妃之间的明争暗斗之中,又如何不知,其实,这其中还有一处不甚明了,“你又是谁,你是如何得知此谢家秘辛的。”

只简单一问,那妇人却如遭雷殛,浑身一震,怔愣许久之后,才如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我我是她的侍女。”

语顿,却又似强调一般突然扬声道,“是她最亲的人!”

而那个“她”,已无需多言,便是谢翊的生母。

“此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只要你不说,便无人可以探知真相,你为何愿意将这一切说出来,而不是为保守秘密。”萧照临长眉紧拧。

那妇人抬袖抹去了眼中的泪,再侧首望了望窗外昏暗。

“你不必怀疑我的动机,我比谁都要清楚,在那件事后,最痛苦的人,其实是三郎*,他不过一念之差,想让谢楷也尝一尝与至亲分离之苦。

却忘了,他根本狠不下心来,既不会对谢夫人动手,也不会对刚出生的幼子动手,犹豫再三,终是做了最糊涂的决定,便是将两个孩子交换,以期日后,谢楷得知真相后,会因与自己的亲生孩子分离了十八年而稍感痛苦。”

她嘲讽一笑,“可他又忘了,自始至终,有情有义的只有他一人,谢楷还有他的夫人,可曾因此痛苦分毫?甚至,对他们来说,长于会稽的阿宝,只是他们的耻辱。”

她嘴角颤抖不已,“但他,却痛苦太多,还要因此愧疚而为谢家驱使,变成了一个不知疲惫的傀儡。”

她紧闭上了眼,两行浊泪沿着面上沟壑曲折而下,“我只是,想让他得到解脱。”

至此,一切皆明。

谢不为却陡然悲戚地哭喊道:“够了!”

他再紧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臂,不断重复道,“我要回去,我要回去”似是陷入了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

萧照临心有一骇,连忙将谢不为打横抱起,一脚踹开了破旧的木门。

夜幕降临,前路昏黑,但他却未有任何犹豫,抱着谢不为大步走入了黑暗中。

太安十四年,二月十四傍晚,萧照临与谢不为回到了谢府门前。

萧照临担忧地牵住了谢不为的手,“卿卿,不如我陪你一同去见谢太傅。”

谢不为反握了握萧照临的手背,神色淡然,看不出丝毫情绪,只眼底眸光略有些涣散,但他却弯了弯唇,轻声笑道:

“不必了,有些事,我还是想单独与他问清楚。”

萧照临眼中担忧不减,却也缓缓松开了手,再抚了抚谢不为鬓边碎发,语中满是怜惜,“好,那我明日再来见你。”

待谢不为转身之后,又道:“卿卿,你若是不想留在谢府,便来找我。”

谢不为脚步一顿,沉默了几息,又猛然回身,紧紧抱住了萧照临,并埋首于萧照临的怀中,许久之后,闷声应道:“好。”

*

在谢不为的身影消失在谢府门内后,隐于暗中的侍卫突然现身,对着萧照临躬身道:

“禀殿下,那个稳婆不见了。”

萧照临没有收回目光,只眉头微动,“怎么回事。”

那侍卫恭敬答道:“经属下探查,是庾氏的人带走了那个稳婆。”

晚风渐起,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眼眸微眯,缓缓望向了北方,那里,不仅有宫城,还有各世家府邸。

“庾氏?他们跟踪孤?”

那侍卫立即否认道:“庾氏自不能近殿下之身,是因东阳郡乃东阳长公主的封郡,而长公主长年将东阳郡交由庾氏管理,此次殿下与谢公子入东阳,不免惊动了庾氏,庾氏才会有所察觉。”

余晖斜照而来,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

他黑眸微动,轻笑了一声,却顿生凛冽之势。

“也该去东阳长公主府走一遭了。”——

作者有话说:*谢家父辈排行:谢楷、谢晋、谢翊、谢宁,所以稳婆称谢翊为三郎。

第184章 二十年前(二合一) “就叫他,阿宝。……

晚风吹入府中, 夜色也随之悄悄降临。

正在点灯的侍从看到谢不为的身影,先是一怔,随即一喜,再忙凑上前去, 俯身道:“六郎, 您终于回来了”

可不等他说完, 似有一阵风过,谢不为已大步离开了他的视线,直往府中深处而去。

那里, 则是谢翊之所在。

谢不为的步伐越来越快。

长廊檐下的点点灯火, 便如道道流星, 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追逐着他。

但在即将抵达长廊尽头时, 谢不为却突然停了下来,站定之后, 又像是逃避什么般, 迅速转身望向了廊外深紫色的天空。

彼时,十四近望, 天上的月亮差一点就要圆满。

在世人眼中, 这是即将团圆的征兆, 便无人在意那一点小小的缺憾。

然在此刻, 那一抹盈凸却在谢不为眼底无限放大, 恍惚间,像是一弯镰刀,正直直朝他劈来。

可他却一动不动, 就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

唯有头顶檐下一盏孤灯略微晃了晃,似在催促他离去。

月光渐如漫涨的潮水,一点一点地淹入廊中, 又一点一点地淹过了他的脚踝、淹过了他的腰身、淹过了他的胸膛

但在即将淹过他的脖颈时,一声如清铃的呼唤蓦地从身后传来——“鹮郎。”

谢不为神思一清,几乎是本能地转过了身,一盏明灯随即映入他的眼中,他瞳仁一颤,双唇微动:“阿姊。”

明灯清辉之下,谢令仪一袭鹅黄嫩绿长裙,宛若一株月下兰花,照亮了谢不为眼中的天地。

她一手提灯,一手稍挽罗裙,快步走向了谢不为,面上笑意愈来愈深,“他们说你回来了,却也不来见我,便是要我来寻你吗?”

谢不为怔愣过后,忙迎上前去,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喃喃道:“我忘了我忘了你已经回来了。”

但说着说着,眼中竟泛出了一层浅浅的水光,却又想要掩饰,便俯身抱住了谢令仪,眼帘垂下,将泪水抑制在眼底,默了一息后,再轻声道,“阿姊,我好想你。”

谢令仪身有一颤,但很快便抬手抚住了谢不为的脊背,柔声道:“鹮郎,我也很想你。”

语顿,又笑语了一句,“既然这么想我,那不如明日之后,便随我一同回会稽小住一段时间。”

又闻“会稽”二字,谢不为眼底秋水一滞,又忽觉有些喘不上来气,便凭白沉默了许久,久到谢令仪都察觉到了一丝异常,立即关切地询问道:“鹮郎,可有哪里不适?”

谢不为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我没事。”

可话出,却又有一顿,须臾,略有些迟疑地问道:

“阿姊你曾说过,你对谢席玉喊不出‘鹮郎’之名,便是察觉到了我与他的不同,难道父亲母亲却丝毫没有察觉吗?”

谢令仪以为谢不为是因明日及冠而有所感触,继而不免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才会忽有此问,便认真回忆了起来。

片刻后,再缓声答道:“当年我也只有七岁,有些事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在印象中,父亲母亲似乎问过稳婆,明明孩子是因意外而早产,又怎会如此康健。”

谢不为抱着谢令仪的手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谢令仪黛眉轻蹙,“那稳婆答道,妇人妊娠本就有长有短,传说短则三五月,长则六七载,虽非寻常,却也并非前所未有,而当时母亲怀胎已有七月半,平日里又受各种悉心照料,孩童康健自然也是在常理之中。”

谢不为重重喘出了一口气,急切道:“可我与谢席玉是同日所生,父亲母亲就没发现庄子里还有另一个婴孩吗?只要他们看见了,说不定说不定”

谢令仪轻轻拍着谢不为的背,安抚道:“知道,我们都知道那家奴的妻子也生了一个孩子,按理来说,既是同日,为凑喜气,也该去看望看望。

可当时叔父却说,有僧人途径此地,道庄子里有秽物冲撞了母亲,才致使母亲早产,为防祸及婴孩,需赶快离开会稽。”

“父亲自然相信叔父,便在当日就带着母亲离开了,也就来不及见你。”

谢不为一怔,少顷,哑声道:“叔父叔父为何要帮他们。”

谢令仪叹了一声,“母亲曾在信中与我说过,因为那家奴一直跟在叔父身旁,很得叔父的信任,所以才这么容易就诓骗了叔父,让叔父无意间帮了他。”

她稍稍松开谢不为,再抬眸凝向了谢不为的眼睛,低声劝道:

“鹮郎,你也不要因此怪罪叔父,毕竟,谁也不曾料到,那家奴竟会有如此野心。”

谢不为匆忙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神色,又退后了一步,再勉强牵了牵唇,“自然。”

谢令仪颔首,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顿时如触冷玉,便又道:“鹮郎,夜风寒凉,我们回房吧。”

但谢不为却抽出了手,摆首道:“我回来还未向叔父问安,这便要去见叔父了。”

谢令仪稍忖过后才点了点头,“也该如此,那我陪你一道吧。”

谢不为抬眸,眼底已复如常,再对着谢令仪笑了笑,“我还有些事要请教叔父,恐怕会至夜深,阿姊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谢令仪见谢不为推拒,也未强求,只又上前半步,探指抚了抚谢不为无意识蹙起的眉头,“好,那我先回去了,待明日冠礼过后,我们再好好说说话。”

谢不为轻轻握了握谢令仪的手腕,以表应允,再又目送谢令仪转身离去。

可在明灯稍远之时,谢不为却突然喊住了谢令仪:“阿姊——会稽的梅花是不是又落了。”

谢令仪回首,靥上翠钿一闪,“无妨,来日方长。”

*

谢翊房间内外都极为安静,夜色与烛灯一样默默地燃烧着,直到谢不为踏入,这一切的静谧才被猝然打破。

“六郎,你回来了。”

谢翊从案牍中抬起了头,但案上却并非只有朝廷文书,还有一封封陈旧泛黄的信笺。

谢不为只扫了一眼,便半垂下眸,悄然走近案前,展袖伏地,举手加额,郑重拜道:“叔父。”

——这是谢不为不曾对谢翊行过的大礼。

但谢翊却毫无意外,甚而坦然受之,待谢不为自行直身之后,才和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从东阳回来。”

谢不为阖上了眼,没有应声。

“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二十年了有时候,我都快弄不清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发生过,有时候,也快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了。”

他笑了笑,拿起案边一封信笺,仔细擦去了上面的灰尘,细尘在灯下飞扬如烟,迷蒙了光晕,但略略褪色的字迹却一点一点显现。

“直到今日,我找到了这些信,才恍然当年如昨,一切一切早已刻在了我的血肉之中,只是痛到麻木了,才不至时时沉湎。”

“当年,在谢皋将你抱走之后”

随着言语浮现的,是当年往事——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室内。

在屏风外与谢翊相谈的谢皋心头一紧,赶忙绕过了屏风,便见床榻上的女子正将怀中刚出生的婴孩抱出,并作势扔至床下,还不停地哭喊道:

“这不是我的孩子,这不是我的孩子——”

谢皋赶紧冲上前去,稳稳接住了那仅有半臂大小的婴孩,还不及查看婴孩状态,又被那女子紧紧拽住了衣袖,言语急促,喘息不止。

“夫君,夫君,这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在哪里,他在哪里!”

谢皋眼中划过了一抹痛色,口中却在安慰那女子,“芸娘,别慌,这就是我们的孩子。”

那名为“芸娘”的女子一愣,但旋即掀开了身上的被褥,直身指着谢皋怀中的婴孩,厉声道:“不,我见过了,我们的孩子鼻侧有一颗小痣,但他却没有。”

她眼底血色更深,“还有,我们的孩子明明很正常,但他却那么小,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儿,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孩子!”

谢皋也低头一看,却也一惊,因为怀中婴孩已呼吸微弱,面浮淡紫,像是连哭也哭不出来,便也再顾不上与芸娘辩论,只将婴孩往芸娘怀中送去,并尽量温声哄道:

“芸娘,是你生产后头脑不清,看昏了眼,在你昏睡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呢,怎么可能会弄错我们的孩子,快,孩子恐怕是饿了,你快喂他点吃的。”

芸娘又是一怔,随即狐疑地再次看了婴孩一眼,却更为肯定地摆首道:“不,我没有看错,这绝对不是我们的孩子。”

语顿,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抬首望向了谢皋,嘶声道,“一定是有人趁你不注意,将我们的孩子抱走了,夫君,你快去找,你快去找!”

谢皋极快地瞥了一眼屏风后,再更为温柔地宽慰道:“芸娘,先喂喂孩子好不好,有什么事等你清醒了再说。”

也许是出于直觉,芸娘也看向了屏风后,一道熟悉的身影令她当即惊觉了起来,“三郎?!是三郎,三郎怎么在这里!”

谢皋几乎是粗暴地打断了芸娘的话,语调便不免急迫,“三郎只是来看望你。”

芸娘立即从谢皋不寻常的语调中察觉出了什么,双唇颤抖不已,“我知道了,这个孩子就是三郎送来的对不对,那我们的孩子”

她死死掐住了谢皋的手臂,像一只暴怒的母狮,吼声道,“你们,是你们串通起来,把我的孩子换走了对不对!”

谢皋忍着痛,厉声斥道:“胡言乱语!我看你是疯魔了,什么话都敢说!”

芸娘怔了一瞬,似是没料到谢皋竟会如此叱骂她,但很快便冷笑道:

“被我说中了对不对,在三郎夫人死的那晚,我听到了你们谈话的内容,三郎说他不甘心,不甘心谢楷有如此完满的人生,而他,就连自己的夫人与孩子都留不住”

她怒视着屏风后的身影,“所以,你们便决定让谢楷也失去他的孩子,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换走我的孩子!”

屏风后的身影突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谢皋终于甩开了芸娘的手,转身便要离开这个地方,但芸娘却又高声哭喊道:“站住!站住!把我的孩子还回来!”

可这却没有影响谢皋离去的脚步。

在谢皋即将走出屏风的时候,芸娘莫名安静了一瞬,再又轻声道:“孩子饿了”

谢皋脚步一顿。

“你把他抱回来,等他吃饱了,我们再好好谈一谈。”

谢皋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再低声叹道:“芸娘,谢谢你。”

说罢,便回身将婴孩交给了芸娘。

芸娘将婴孩搂入了怀中,却没有掀衣,而是低首道:“夫君,可否回避一下。”

谢皋虽有疑惑,却也颔首应下,快步退到了屏风后。

但又不及与谢翊低语一二,便听到室内传来了婴孩细微的啼哭声,虽只有一声,却立即引起了谢皋的惊觉,他与谢翊对视了一眼,便再次闯入室内。

而这次,竟是芸娘用双手掐住了婴孩纤细的脖颈,那一声啼哭,便是婴孩的垂死之声。

他几乎是飞至了床边,紧紧握住了芸娘的双臂,“芸娘!你疯了!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而谢翊也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奔至了室内,还将屏风撞了个歪斜。

那“轰”的一声自然吸引了芸娘的注意,双手稍有一松,谢皋便趁此机会,将婴孩抢了出来,又赶忙摸了摸婴孩的鼻尖,在感受到一两下轻微的呼吸之后,才闭眼哀泣道:

“芸娘,孩子是无辜的,你杀了我吧,是我换走了我们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谢翊见谢皋哀泣,也不看芸娘一眼,而是拖着步子,走到了谢皋身侧。

怔愣片刻后,抬手拂开了凌乱的襁褓,见婴孩气息尚在,才松懈了下来,浑身一软,半靠在了灯架上。

芸娘见此之状,反而镇定不已,冷眼睨着谢翊嘲讽道:

“伪君子!你在害怕什么,若是谢楷的孩子死了,岂不是更如你所愿?”

“闭嘴!”谢皋陡然喝道。

但芸娘却冷嗤了好几声,再继续道:“你果然如你生母一般,是一个卑贱的只会破坏别人幸福的小人!活该她”

“芸娘!”

谢皋再次扬声喝道,但语调却在颤抖,“谢楷和谢夫人还没有走,你去揭发我吧,揭发我换走了他们的孩子,揭发我是个卑贱的小人!”

芸娘再次怔住了,但下一瞬,泪水却潸然而下,“明明谢翊才是那个卑贱的”

“去啊!”谢皋几乎是在怒吼。

但话音落下,却是谢翊夺步离去,像是逃一般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屏风重重倒地,可谢皋怀中的婴孩却始终没有再出声。

谢皋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在抱着婴孩离开之前,还冷声留下了一句:

“你若是想揭发我,我不会拦你。”

因要尽量避人耳目,谢皋便不能求助庄子内的家奴仆从,只能抱着婴孩往山下跑去,以期找到一户愿意哺育婴孩的人家。

怀中婴孩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但他却没有碰到一个尚在哺乳期的妇人。

就在他快要绝望之际,突然,他听到了几声婴孩的啼哭从不远处的一间茅草屋内传来。

他浑身一震,旋即奔至了那间茅草屋前,急促地敲门道:“救救这个孩子,请救救这个孩子。”

这一举止其实十分可疑,甚至像不怀好意的贼人,但几声过后,门竟然开了一道缝隙。

探出眼的是一个半披着头发的妇人,她似有一惊,再急切询问道:“怎么回事。”

谢皋将襁褓解开了半边,露出了婴孩已至青紫的面颊,低声悲泣道:“能不能,能不能喂他一口奶喝。”

那妇人赶忙彻底打开了门,再本能地接过了谢皋怀中的婴孩,嘴中哎呦道:

“作孽啊,这么小的孩子,才刚出生吧,是他的娘死了吗。”

谢皋并未跟随入内,只站定在门外,闻声缓缓闭上了眼,应道:

“是。”却不知应的是哪一句。

不过,那妇人倒也没有在意,紧接着,屋内又响起了方才的啼哭声,但伴随着的是那妇人低声轻哄:“乖啊,乖啊,阿北乖啊,让弟弟吃一口好不好。”

啼哭声竟当真止住了,谢皋也终于喘出了一口气。

他缓缓背过了身,看向了庄子的方向,眼中泪光闪动,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妇人抱着婴孩走了出来,“这位公子。”

谢皋立即转回了身,目光落在了襁褓之上。

那妇人稍稍掀开襁褓一角,婴孩的面色已恢复了不少,青色完全褪去了,只有淡紫还留在婴孩的面颊上。

“好了,这孩子乖得很,不哭也不闹的,也知道要活下去,喝了不少的奶,死不了。”

语顿,那妇人又一笑,“公子莫嫌我说话直白,我只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谢皋朝她深深一鞠,几滴热泪滑过鼻梁,落到了地上,“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那妇人连忙摆了摆手,“诶,什么夫人不夫人的,那可是富贵人家才有的称呼,公子喊我阿霞便好。”

说罢,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碰了碰婴孩的额头,“这孩子还没乳名吧,得先取一个,也好教他在人间有个牵挂,便不会走了。”

谢皋缓缓直身,再次看向了襁褓。

时已近晚,圆月高悬于天,清亮的月光照在了襁褓之上,微微映亮了婴孩白透的肌肤,便似一块通透的白玉,被人抱在了怀中。

这是世间少有的宝物。

微风扬起了谢皋的衣角,也将他的声音通传至天地。

“就叫他,阿宝。”

第185章 玉碎月下 “我的存在对叔父来说,难道……

“两年后, 我收到了芸娘的死讯。”

谢翊手中的信颓然而落,本该轻如灯下细尘,但在这一刻,却若惊雷乍响, 隆隆碾过耳畔。

“谢皋并未告知我芸娘的死因, 但我却知道, 芸娘她,死于绝望。”谢翊也同样慢慢闭上了眼,尾音颤抖不止。

“死于, 一个母亲的绝望。”

室内骤静, 但窗外风声忽起, 呜咽似悲鸣。

沉默许久之后, 谢翊陡然睁开了眼,以手靠近案边的烛火。

火焰微微摇曳, 热意灼向了他的掌心, 但他却没有回避,而是如同接受审判一般接受这火焰带来的灼痛。

“是我, 是我造成了这一切, 就如芸娘所说, 我是个卑贱的小人, 是个满手罪孽的卑贱小人”

他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带得身前的木案都在剧烈地晃动,案上累累文书、张张信笺四散,连同笔墨砚台噼里啪啦地摔落在地。

那些文书、信笺混在了一起, 狼藉一片。

谢不为蓦地睁开了眼,想要上前搀扶谢翊,却被谢翊抬手以止。

他躬着身, 抚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缓慢地喘息道:“我对不起的不只有芸娘,还有谢皋,还有你。”

“是我害得你母亲早产,以致你先天不足,身体孱弱,多病多恙;是我害得谢皋,要在忍受与亲生孩子分离的同时,还要费尽心力将你抚养长大;

是我害得你失去了你本该拥有的来自所有人的疼爱、喜爱,凭白遭受了许多人的污诋;是我害得谢皋在为我付出一切之后,还要替我承担下所有的罪名”

他抚在胸前的手慢慢蜷紧,却还是在止不住地颤抖。

“二十年来,这些罪孽一直压在我的心上,无时无刻不在拷问、鞭笞着我,使我没有一天能够安眠。”

他忽然垂首笑了一声,“但这也是我应受的惩罚,一个罪人,本就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他缓缓抬起了眼,望向了谢不为,眼底神色复杂,“可仅仅如此,还是不够,我的罪孽实在太深太重”

“叔父。”谢不为迎上了谢翊的目光,遽然打断了他的话,“我有一个疑问。”

谢翊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就这么沉默地望着谢不为,望了许久。

彼时,谢不为独在窗下,整个人已经完全淹在了月光中,淹得通体发凉。

像一块白玉,零落地碎在了月光下。

而谢翊则在案边,一盏烛灯光亮微弱,照不清他苍老的面容,也照不清他身后无尽的昏暗,只将他鬓边星星点点的白发照得格外明显。

像经年的雪,沉重地压在了他的灵魂上。

但如此沉默的对视,却并未劝阻谢不为分毫,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叔父,我有一个疑问。”

终于,谢翊收回了目光,并像是妥协一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六郎,你有何疑问。”

“自来此处,起初,只有叔父一人对我好,我也只将叔父一人当做自己的亲人。”

谢不为突然停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原本明日,我会穿上叔父为我准备的深衣,迎接我的冠礼,而叔父也会作为我最亲的人,亲手为我加冠,为我祝福,还有疼爱我的阿姊陪伴在侧。”

“那时,我便会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再次闭上了眼,又深深呼吸了一下,是想要抑住心中的情绪,却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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