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我却有些分不清,叔父对我的好,是出于赎罪、出于愧疚、出于补偿还是仅仅出于我与叔父之间的亲情。”
“那个稳婆说,她告诉我这一切,只是想让你得到解脱。”
他的嗓音像是被浸泡在了痛苦与煎熬之中,听起来潮湿又酸涩,而每一字,又都像在扒开自己已经结痂的伤口,活生生、血淋淋。
“所以,我的存在对叔父来说,难道,只是一种负累吗?”
谢翊怔愣住了,但旋即,他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和缓的弧度,“六郎,你知道我为何给你取名‘不为’吗?”
他没有等待谢不为回答的意思,而是兀自说了下去:“你应当不知晓,这‘不为’其实出自两个典故。”
“一为《孟子》,道是‘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他微微叹了一下,“这确实是我对自己的警省,是要让我时刻记住,我身上所担负的罪孽。”
但一语毕,他的语气却轻松了下来,一句一字,皆饱含深切的关爱之情,“但这第二个典故,却是出自《论语》,是那句‘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他徐缓地看向了案上的烛灯,火光随着他的气息摇曳在他的眸中。
“这是,我对你的期盼,期盼你可以始终遵循自己的本心,而不畏惧前路的困难,坚定地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成为光耀千秋的圣人。”
他再次将目光移到了谢不为身上。
月光之下,点点辉光落了谢不为满身,便如同星辰一般,耀耀映入了谢翊的眼中。
“而我为你取的字,便是‘见奚’二字*,也是期盼你要知所来,要知所往,本心不移。”
他再淡淡一笑,“我还给五郎取字为‘长珏’,两玉相合是为珏,你二人相互扶持,定能撑起我谢氏风骨,也撑起魏朝家国,完成你心中所愿。”
他终有释怀之意,“所以,六郎,你自然不是我的负累,而是我的——希望。”
但语顿,他却又有一叹,“可我也不能否认,对你的好,便没有你所说的赎罪、愧疚、补偿之意。”
他的双眉微微皱起,“六郎,这不是非此即彼之事,即使是我自己,也不能完全分清。”
可即使话至此,谢不为却仍未轻心,他忍住了眼中的泪水,嗓音微颤,“那解脱是什么,叔父你想要的解脱究竟是什么。”
谢翊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弯身拾起了地上的信笺,却将文书留在了原处,再缓缓站起了身。
谢不为这才发现,谢翊的身形竟已微微佝偻,整个人便显出了饱经风霜的委顿之感。
——这是他从未注意过的,因为在他眼中,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谢翊仿佛永远不知疲惫、永远游刃有余地处理一切家国事务,就像纵使天塌地陷,只要谢翊在,就能重新撑起这片天地。
“六郎,你是我的希望。”
谢翊缓缓走向了谢不为,走到了月光之下。
月光便如同画框一般,挡住了框外的昏暗,留住了他二人身上的光亮。
“在我离开之后,六郎,谢家与朝堂”
“离开”谢不为突然出声,一滴泪也蓦地从眼角滑落,“所以,这便是叔父想要的解脱吗?”
谢翊再次沉默住了,良久之后,他才缓缓颔首道:“是。”
他的目光越过了谢不为,迢迢飘向远方,“我这一生,有过太多的事与愿违,而这些事与愿违,也混乱了我的神思,遮住了我的双眼,让我错过了太多太多。”
但忽然,他的眼底浮现了一抹温柔,却夹杂着更多的苦痛,“我不曾见过我的母亲,也不曾好好陪伴我的夫人。”
他的语调渐低,近似喃喃,“我的夫人,阿若”
“而离别日久,竟生恍惚。”
“有时候,我见池中亭亭莲花像她,见天上澹澹明月也像她,可她却从不来我梦中。”
他目意哀伤,“她在怪我吧,怪我在她生时不能与她相守,在她去后,亦不能陪伴在她身侧。”
他慢慢垂下了眼,“而我,也已至将死之年,却还有一身的罪孽还未赎清,如此,我又怎敢去见她。”
谢不为静默地听着,待话音落,他也未再出言。
只用指尖拭去了凝在颌骨上那一滴摇摇欲坠的泪水,像是阻止了一场即将倾盆的大雨。
片刻后,他也同样徐缓地站了起来,再无声地对着谢翊躬身一拜,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离开了月光之下,走入了昏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原句为,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子路在石门住宿了一夜。早上守城门的人说:“从哪儿来?”子路说:“从孔子家来。”门人说:“就是那位知道做不成却还要做的人吗?”
这一章改了很久,也删了很多,写到现在才勉强满意,很抱歉耽误了很久,字数也比较少,明天会多更!
第186章 金阳之下(重制版) “是我毁了这一切……
太安十四年, 二月十五,本该是世家众人前去谢府观礼的日子,但有一则消息于清晨凭空而出,并无胫而走, 遍传朝野上下, 而令众人一时竟“不敢轻举妄动”——
素有盛名的当朝太傅、左相、侍中、领中书监谢翊上书于圣, 自陈二十年前陈郡谢氏那一桩家奴换子的恶行乃是为其所指,其自行亏名损,实无颜居庙堂、为朝官, 故请辞入寺修行, 悔过自忏, 以赎罪孽。
此事便如平地起惊雷一般, 使得朝野震颤。
这不仅是因为乃群臣之首、名士楷模的谢翊竟是如此德行有亏之人,更是因为若谢翊辞官退隐, 朝局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翊不在, 陈郡谢氏便再无力直接与颍川庾氏抗衡,而朝中颍川褚氏不过初兴、太子也不过堪堪接手汝南袁氏之势, 庾氏一族独大便成定局, 至少, 已无法扭转。
而谢翊辞官后, 领中书监一职多半也会落入庾氏之手, 可庾氏并非谢翊那般于公无私之人,届时,朝政、国是势必会受到影响, 恐累及其他世家与民间百姓。
这般,众人自然希望皇帝能挽留住谢翊,可谢翊辞官之心却十分坚定。
并且, 传言庾氏在收到消息后,当即便联合了一众亲族戚族,一同上书攻讦谢翊,道其乃愆德之人,为人尚且不足,又怎堪为臣之首、为民之率,便是彻底斩断了谢翊的退路,也让皇帝无法恕其之罪。
众人一时唏嘘不已,但明里暗里,又都将目光投向了谢府,窥探着处于风暴中心的谢氏,究竟会如何应对面前的困局。
然而,他们最先看到的,却是本该留在朝中的太子竟不顾朝局动荡亲临谢府,寻找谢氏六郎的下落。
谢氏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
谢府之内自然陷入了混乱,甚至无暇迎太子玉驾,只遣管家出府谒见太子,实在是颇为失礼,但好在萧照临无心于此微末之事上,只询谢不为可在府中。
管家恭敬地伏身答道:“六郎昨夜便出了府,至今未归,我们也不知六郎的去向。”
萧照临面色微沉,不自觉旋着指上银戒,但不过须臾,心念一动,立即吩咐道:“去东郊。”那里,有他送给谢不为的栖身之所。
车驾疾驶,辘辘远听,余声却传至谢府内的楼阁之上。
像一片飘渺的风,吹起了独临栏杆之人的淡蓝色衣角,错眼看去,衣袂翻飞间,竟似快要与其身后烟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淡漠到像是一道颀长的影子。
——正是谢席玉。
纵使府中发生了如此惊变,他的神情却依旧淡漠,像是早就了然了一切,又像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当车驾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缓移视线。
一双澄澈的琉璃眸迎上将盛的天光,眺望东方青云之下,一片模糊的宅院虚影。
萧照临踏入东郊宅院之时,正逢晨阳初升,万丈金光从东方的山峦上斜照而来,越过院中小池,汇于内院房中。
不知为何,方才焦急的脚步突然变得滞缓,一步一步,待到只余一窗之隔时,萧照临竟完全停下了脚步。
晨阳愈发明盛,照得内院房中的一切都亮堂堂的,然而,当它们映入坐在窗后之人的眼中时,却无故黯淡了——淡云碎金,映在谢不为的眼中,只余下了些许模糊的光影。
萧照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便不再犹豫,提步闯入房中,来到了谢不为的身后。
“卿卿——”萧照临解下身上轻裘,轻柔地披在谢不为单薄如纸的肩头,“卿卿,若是心里难受,便哭出来,好不好。”
在被萧照临触到的一瞬间,谢不为身有微颤,但此后,却保持了绝对的缄默,就连呼吸,都隐忍到了最低的极限。
像是一道轻烟,随时会于此世间消散。
萧照临心有一痛,坐在了谢不为身侧,轻轻将谢不为揽入怀中,垂首轻语:“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不。”谢不为竟用力地摇了摇头,嗓音透着痛哭后的微哑,“都是因为我。”
他黯淡的眸光无焦距地落在窗外池中,却是深吸了一口气,一句一句轻声道:“小时候,我常常疑惑,为何我不能常与至亲相伴,是不是,我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谢不为言语所指乃是在现代之事,萧照临自然不明,只以为谢不为是很小的时候便觉出了身世疑云。
“后来,我虽与至亲团聚,但却碍于种种难以言说,而与至亲之间有了莫大的遗憾”
谢不为的声音已经低如呢喃,又沉默了片刻,再继续道,“直到,叔父看见了我。他那般为我思量,为我筹谋,为我欢喜为我忧愁甚至,将我视为他的希望。”
“然而,我却亲手毁了这一切。”
谢不为忽然转身,看向了萧照临,眼中已是盈盈淡红一片,疾声道:“是我毁了这一切!”
但说罢,却像是吐出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如风中落叶般微微摆首:“我知道,我知道我并没有做错,叔父他当年所为实在罪该如此,如今赎罪,也是对他的解脱。”
“可是,世上之事并非只有对错,即使真相如此,我也只想叔父能够留下来,只想,我的至亲可以留下来。”
谢不为阖上了眼,无助地感受着眼中的刺痛:“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会这样,人为什么总是会因为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失去更为重要的情感。”
他的声音已完全喑哑:“如果我没有执意追寻当年的真相,叔父就不会离开,如果我没有理解叔父想要的解脱,叔父也不会离开,可我可我偏偏让这一切发生了。”
谢不为缓缓睁开了眼,眼中血色浓重,却仍不见泪水:“景元,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但萧照临却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抚上谢不为冷如冰玉的脸庞:“我并不能为你解惑,但卿卿,我可以告诉你,有些问题,也并不一定非要在此时有个答案。”
萧照临缓缓将谢不为拥得更紧,令谢不为完全陷入他温暖的胸膛,继而温柔轻声近似蛊惑:
“既然难解,既然烦忧,便不要去看、不要去想。”他轻拍着谢不为的背脊,“你还有我,还有东宫,只要你愿意,这些事情就不会再烦扰你分毫。”
窗外一只不知名的昆虫似被池中粼粼金光吸引,猛然扎入其中,却被打湿了透明的翅膀,便只能暂时栖息于一旁的水草间。
谢不为似有所感,微微侧首看向了窗外,却也只见一片金光迷眼。
第187章 笑语之间 “景元,我自然相信你。”……
许是因近来久处奔波之中, 又一直情志不疏、心神不宁。
这般在感受到来自萧照临身上的温暖与安定之后,谢不为便不知不觉地在萧照临怀中沉沉睡了过去,以至于再次醒来,竟已是第二日清晨。
他迷蒙地睁开了双眼, 略有些眼熟的床幔随即映入眼中, 但还不等他神思清明, 辨别周遭环境,便听到一声,“谢大人醒了?”
又不及他回答, 出言之人便走到了床榻边, 躬身再道:“时候还早, 殿下早朝还未归, 谢大人是再睡一会儿还是起来用膳?”
谢不为隔着床幔认出,说话那人正是东宫张常侍张邱, 便明了现下他正在萧照临的寝阁之中, 他不禁微微放松了下来,但下一瞬, 万千心绪又如阴云一般再一次压上他的心头。
他不自觉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须臾, 艰涩地开口问道:“朝中如何了。”
张邱一怔, 但很快垂首道:“谢大人放心, 殿下会处理好一切的。”又一顿,再轻声温言劝道,“即使谢太傅退隐, 但有殿下在,谢大人便无需有任何忧虑。”
即使张邱并未与他明言,但谢不为还是立刻便明白了现如今朝中的局势——
谢翊还是没有留下, 而谢翊一走,谢氏衰颓,朝中庾氏一族独大。
若不想日后处处为庾氏掣肘,萧照临就必须立即有所行动,并且,在如此局势下,仅凭袁氏之势定远远不够,萧照临必须以储君之威,压制住庾氏不断膨胀的野心与势力,才能迅速稳定朝堂,维系国是。
在想通这一层后,谢不为又欲再问些什么,但在此时,萧照临恰好归来。
阁门大开,室内陡亮,但春寒也随之漫入阁中。
萧照临停在屏风外,命张邱替他脱下了朝服外氅,又待金熏炉中的暖烟驱走了身上余剩的寒意,才绕过了屏风,撩开了床幔,坐到了谢不为身边。
张邱见状当即俯身退出门外,只余谢不为与萧照临二人独处寝阁之中。
谢不为本想自己撑身坐起,却被萧照临轻握住手臂半抱着揽入了怀中,并垂首贴在他的耳畔轻声道:
“卿卿,好些了吗?可有那里不适?”
他身子一暖,不禁回身将鼻尖靠近萧照临的胸膛,在感受到衣下灼热的心跳之后,他才又安定下来,沉默片刻后,闷声问道:“谢家怎么样了。”
萧照临探指触了触谢不为的额头,未觉异常冷热之后,才稍稍舒了一口气,随后,轻抚上了谢不为的后背,一下下抚顺谢不为披散的长发,和声道:
“谢太傅离开后,谢府内动静不大,侍从奴仆也都讳莫如深,便无人知晓谢家主与谢夫人究竟是何反应,而谢中丞今日如常参朝赴台,看起来未受任何影响。”
他手有一顿,声音更加温和,“昨夜,谢太傅派人送了一个箱子过来,说里头都是你惯用的东西,要不要看一看?”
谢不为心下顿时翻涌出一阵阵酸涩,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如此呆愣了许久,才僵硬地点了点头,“好。”
萧照临随即吩咐张邱将箱子抬入寝阁,再由内侍将其中的东西一一取出。
待摆放整齐后,众人退下,萧照临才稍移开了身形,带着谢不为看向了摆在长案上的物什。
柔和晨光下,那领赤红提花暗纹深衣与青玉莲瓣发冠格外显眼,至于四周,则摆放着各式精巧器皿锦匣,一半是新作,一半倒是谢不为平日所用。
可谢不为只侧身扫了一眼,便匆匆收回了目光,倒引得萧照临的关切,“怎么了?”
谢不为复又将自己埋入萧照临的怀中,微微摆首道:“不过是一些衣饰器皿,也不知叔父为何要将这些东西送来。”
萧照临伸手将谢不为颊边凌乱的发丝拂至耳后,温热的指尖缓和了谢不为莫名咬紧的颞骨,“应是太傅想让你在东宫过得更自在一些。”
谢不为略有不解,便抬头去看,却不期然撞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
也不知是否是因点点洒金晨光蕴入其中,此刻,那一双黑眸之中,除了已经盈沸的笑意,还渗出丝丝缕缕夹杂着诱惑的微光。
“太傅胸有悬镜,又是你的亲叔父,如何会不知你心中难受,这便是要你安心在我这儿住着,等风波过后,一切皆平,再思虑其他。”
谢不为眉心微动,语有迟疑,“真的吗?”
“真的。”
萧照临低哑的笑声随着吐息一下下撞在谢不为的耳膜,激起了一阵酥麻,谢不为的脸顿时红了半边。
但萧照临宛若未察,仍是用着这般轻笑的语调继续道:“卿卿,我怎么会骗你呢。”
谢不为抿了抿唇,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萧照临一下子抱得更紧。
“卿卿,相信我,现下,你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心留在我身边,我会处理好眼前一切的问题。”
谢不为怔了一瞬,在此短促的静默中,萧照临剧烈的心跳在不断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头,却莫名使他完全放松下来,心上阴云也随之彻底消弭。
他缓缓抬起了手,再一点一点环住了萧照临的肩,嘴角微微一弯,“景元,我自然相信你。”
萧照临心跳一滞,但旋即直身抚住了谢不为的脸,又当即便要吻下,却闻门外张邱忽然疾声道:
“殿下,崔侍郎求见。”
萧照临动作一顿,便只堪堪擦过了谢不为的唇角,倒惹得谢不为偏头笑了笑,再作势轻轻推了推萧照临的胸膛,故意拖长了尾音笑语道:
“殿下——快去见崔侍郎吧,别耽误了公事。”
萧照临见谢不为面上笑意纯粹,心头略微升起的不悦便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许久未有的怡然之感。
他点了点谢不为的鼻尖,调笑道:“卿卿如此——倒颇有贤臣之范啊。”
谢不为自然明白萧照临语顿之字是为何,却也并不当真,只玩笑着轻轻咬了咬萧照临的指尖,再对着萧照临眨了眨眼,倒有“示威”之意。
“那殿下可要早些回来——如此,还‘贤’吗?”
萧照临并未收回手,而是顺势以指腹摩挲着谢不为的唇角,眼中平添了一丝幽昧,但亦作玩笑之语,“若是并未早些回来呢?”
谢不为作势偏过了头,躲开了萧照临的指尖,再故作轻哼,“那殿下可就要有‘麻烦’了。”
他此番“恃宠而骄”的模样本是作了个十成十,只是才语罢,便有些忍不住,立刻侧身弯腰笑了起来,甚至连眼角都沁出了一两滴泪水。
萧照临将他微微扶起,再探手拭去了谢不为眼角闪烁的水光,视线游移于谢不为的眼角眉梢,一字一顿承诺道:
“卿卿,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但话音未落,便被谢不为笑着打断,“好啦——景元,快去吧,毕竟早去才能早回呀。”
萧照临一顿,但很快也颔首道:“好,早去早回。”
再有些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随后又俯身在谢不为的眉间留下了一个充满怜意的吻,“我不在的时候,东宫任你做主,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张叔他们去做”
谢不为抬眸凝着萧照临的双眼,先是莫名默了一瞬,再又扬唇笑语,“知道了知道了,殿下何时变得如此啰嗦,别让崔侍郎等急了才是。”
萧照临也就再未多言,只笑着为谢不为披好了外衫,便转身离开了。
阁门开合,室内明暗反复。
而谢不为面上的笑意便在此明暗变化之间渐渐淡去,再没有一点方才轻松玩笑的模样。
他稍闭了闭眼,又一屏息,才再次看向屏风前长案上的深衣玉冠。
一瞬间,他的眼底划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却又在须臾之后如水入平湖般消失不见——
唯余下一片天光也照不亮的空茫——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这两天状态实在不对,写不出那种香艳的感觉ORZ,明天再让他们俩do哈哈哈哈~
小天使们的爱我都收到啦!么么么么!开心到转圈圈~
第188章 何为卿卿(二合一) “亲卿爱卿,是以……
一声啁啾清鸣掠过了窗前。
谢不为翻页的手一顿, 抬眸寻声看去——
只见窗外檐下,正有三两燕子口衔泥枝、上下翻飞着筑巢作窝,其羽翼扑扇,鸟喙轻啄, 实在好不热闹。
他看着看着, 倒有些入了迷, 就连萧照临何时走到他身侧都不曾注意。
“卿卿,在看什么。”
谢不为恍然回神,却也并未受惊, 而是随即应声答道:“一些志怪传奇罢了。”
说着, 便收回了目光, 转而侧首看向了萧照临, 见其一身难得的轻装便服,倒有些纳罕, 遂将手中书册随意地盖在了窗沿上, 再伸出手好奇地碰了碰萧照临的衣袖。
“殿下不是去见朝臣了吗,怎么穿得如此轻便?”
萧照临笑着捉住了谢不为的手, 一壁轻轻揉捏, 一壁落座谢不为身旁, “看来卿卿已经记不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谢不为眉心微动, 稍有思忖, 片刻后,沉吟着答道:“应是三月了吧。”
再凝眸,歪了歪头, “是上巳节?”
萧照临又是轻笑了一声,略有揶揄之意,“是, 卿卿倒是猜得不错。”
谢不为自然听得出萧照临这是在打趣他,本是跟着笑了笑,但一瞬之后,却又莫名心生恍惚——
原来,已经三月了。
自那日醒来之后,他便一直住在东宫之中。
期间,他不再特意询问朝中局势,而萧照临与东宫侍从也不会主动告知他东宫之外的消息。
由此,他便有些“与世隔绝”,每日只观书、点茶、赏景等清闲而度,久而久之,就连时间也逐渐模糊,是为只辨晨昏冷暖而不晓人间时节。
但相较于他这般虚度,萧照临则十分忙碌,每日清晨即离,傍晚才归,陪他用过晚膳后,余下的时间还要去书房处理各种事务。
甚至于他们之间的每次温存,都是点到即止,不曾再进一步。
——不过,这倒也并非是因挤不出时间,而纯粹是萧照临不想他们之间的初次会有丝毫草率。
而对此,谢不为起初并不理解,只调笑道:“难不成殿下还要选个良辰吉日,与我见过了双亲,拜过了天地,才愿意洞房吗?”
他说这话时,不过是随口一言,但萧照临却完全听了进去,还满眼愧色地看着他,“卿卿,你说的这些,我暂时还给不了你”
谢不为见萧照临如此当真,本想再玩笑一句轻轻揭过,却不及萧照临动作之快,将他紧紧拥入怀中,郑重道:
“但等我继承大统,第一件事,便是向全天下宣告我们的关系,届时大昏册礼、告庙祭祖,一样都不会少,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谢不为当时怔愣了许久,直到萧照临再次轻唤,他才勉强回过了神。
但第一反应,却是下意识避开了萧照临所说,只埋首于萧照临的肩头,刻意引诱道:“难道殿下现在就不想吗?”
萧照临顿时呼吸急促,可须臾,却也只是克制地吻了一下他的侧脸,哑声道:“自然是想的。”
谢不为如同收到指令般,当即偏头吻上了萧照临的唇,但不想,竟被萧照临躲过。
萧照临的呼吸已然浊重,但行为言语却更为拘束,只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重重喘息道:“卿卿,我知道其实你并不在意那些虚礼,可我们之间也不能如此草率”
“起码,我想你醒来的时候还能见到我,还能与我温存,而不是只你一人空对衾枕,再独自睡去。”
语顿,萧照临又垂首亲了亲他的眉眼,再轻轻喟叹道:“这也是我毕生所求。”
谢不为听后心中莫名一痛,但面上却无任何表露,仍是保持了言语中的笑意,“那殿下何时才有这个时间,莫不是要让我一直等下去吧。”
萧照临也笑着摇了摇头,“等这段时间忙过,上巳那几日,应当能空出来好好陪你。”
“卿卿,卿卿,在想什么?”
一句近在耳畔的言语将谢不为从恍惚中唤醒,他先是一怔,但很快便接上了方才的对话,长眉轻挑,故意反将一军,“哪里是我记不得,应是殿下记不得才是。”
萧照临似有不解,笑应了一声,“哦?”
谢不为佯作嗔怪,但眸底笑意不减,“殿下可是亲口对我说过,上巳时日,便会空出来陪我,可今日清晨,殿下还是去见朝臣了”
“是我的过错。”萧照临俯身抱住了谢不为,诚恳地道了歉,“但从此时开始,至明后两日,我不会再出去,也不会再见旁人,只会与你在一起。”
谢不为依旧玩笑,“这么说来,便是有两日半的时间了。”
又故意对着萧照临的耳垂呵了一口气,语意柔婉,“那殿下可要手下留情。”
萧照临喉结迅速滚动,呼吸之间,气息已无比灼热,但再开口,言语仍是十分克制。
“还不急,这些时日来你多在寝阁之中,就连东宫内里都不曾好好走过,应当是不知,栖芳园的海棠已经开了罢。”
他再垂首,视线落在了谢不为莹泽的双唇上,眼神一暗,“我教人将那处好好装点了一番,应成了极好的踏青之处,便先带你去看一看?”
谢不为如何不明萧照临的醉翁之意,却也并不点破,只佯装未察,轻笑着点了点头,“好,那便先去赏花。”
二人刚走出寝阁,便逢张邱喜颜来报,“殿下,岭南的荔枝已经送至栖芳园了,殿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不及萧照临回答,反倒是谢不为先疑惑地开了口:“荔枝?这个时节怎会有荔枝?”
张邱立刻朝谢不为欠了欠身,“是殿下特意命人寻的早荔,比寻常荔枝更要难得,传说味道也更加清甜,谢大人可要好好尝一尝啊。”
谢不为一愣,随即轻皱了眉头,转而看向萧照临,“殿下怎么能如此耗费国力,四月、五月时候,岭南自会进贡荔枝,何必赶在此时特意去寻?”
闻谢不为有轻责萧照临之意,张邱立即抢先告罪道:
“是奴适才没有说清楚,殿下派的人就是东宫侍卫,路上所用资耗也完全取自殿下私库,并未征用朝廷人役一卒,更未挪用国帑赋税一厘,还请谢大人莫要对殿下生了误会。”
一番言语后,纵使心知萧照临对谢不为情深似海,便不会与谢不为讲究任何尊卑之别。
但他毕竟是看着萧照临长大,又从来恪守尊卑、侍奉周全,难免会觉谢不为实在是有些失了分寸,即使是为劝诫君王,也不该如此直言,便忍不住低声多言道:
“更何况,殿下之所以会这般大费周章,也只是因谢大人喜食荔枝”
“张叔。”萧照临陡然轻喝,“胡说什么!”
谢不为在闻张邱解释后,本就心有歉疚,再听张邱提点,更是惊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对萧照临完全失了君臣礼数。
虽难免心生酸涩,但还是朝萧照临微微俯身,言出请罪,“是臣错怪了殿下”
可话才出一半,便被萧照临抱入怀中打断,“卿卿,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我之间何言君臣。”
语顿再扬声,“你与我本是一体,亦是东宫之君,便是不该自称为臣。”
再对张邱,声色稍厉,“从今日起,东宫上下既称孤为殿下,也该称小君*为殿下,莫要再让孤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张邱浑身一颤,当即伏身一拜,“奴无意冒犯小君,奴知罪”
但不知为何,萧照临越如此为他立威,谢不为心下竟越不好受。
便是直接偏过了头,避开了张邱的伏拜,再对萧照临轻声道:“够了够了,张叔也是无心之言罢了。”
萧照临似有所察,手臂一僵,却瞬息如常,慢慢松开了手,低头对着谢不为笑了笑,“既然卿卿不愿追究,那便不追究了。”
随后,便牵着谢不为往殿外辇车而去,却是再无方才寝阁之中的亲昵,一路无言。
而谢不为更是一路垂首,心思沉重,直到被萧照临引着落了座,才恍然已至栖芳园。
再抬眸,却是满目惊艳——
除了去年就曾见过的海棠盛景外,此刻眼前,竟还有如层层云霞般的红纱挂在枝头,便是一副红纱与海棠共舞春风之图。
又一阵风来,金阳如箔坠纱、落英如雨飘零,实在是恍若身处人间仙境,一时竟有飘然之感。
“如何,喜欢吗?”
即使身处如此花海之间,萧照临也并未有赏景之意,而是一直暗暗观察着谢不为面上神情,见其眉头终于舒展,也才终于舒了一口气,再贴于谢不为的耳畔,和声轻问道。
谢不为闻声回首,却又注意到案上瓷盆中的荔枝。
倏然间,脑中竟浮现了去年时候,与萧照临在花林初见,于殿中食荔的场景。
不知为何,他心头又有一酸,而再开口,声音也略有哽咽,“喜、欢。”
萧照临如何注意不到谢不为声音中的哽咽,却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后,他轻轻抬起了谢不为的下颌,于金阳之下,细细凝着谢不为眸中潋滟,语轻似哄,“卿卿,为何要难过。”
谢不为同样凝着萧照临的眼睛,又无端想起——
去年初见之时,萧照临的黑眸之中从来只有浮浮沉沉的花影,似乎连他的衣角,都不曾映入萧照临的眼底;
但今时今日,这同一双眼中,却满满的只有他一个人,就连那些夺目的海棠、红纱,都并未占据萧照临的视线分毫。
他当即心下一颤,倾身扑入了萧照临的怀中,“我,我没有难过,只是因为太喜欢了。”
萧照临稳稳地接住了谢不为的拥抱,再轻轻抚了抚谢不为的背脊,声音更加温柔。
“我知道了,卿卿是喜欢,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萧照临此番语调实在太过黏腻,倒惹得谢不为略感羞赧,他便稍稍退出了萧照临的怀抱,又突兀地转了话题,以掩盖自己的不自然,“我想吃荔枝了。”
萧照临一听,立即松开了手,转而主动去取瓷盆中的荔枝,“那我为你剥。”
但谢不为却按住了萧照临的手,略微摇了摇头,再眉眼一弯,笑得有些狡黠,“不,还是我来。”
又在探手的时候,故意蹭过了萧照临的手背,却状似无意问了一句,“殿下要吃吗?”
萧照临喉结略有一动,目光不离谢不为玉白的双手,“吃。”
谢不为轻笑了一声,语有戏弄之意,“那还要我喂殿下吃吗?”
萧照临虽是察觉到了谢不为言语间的玩笑,知晓谢不为或有另一番打算,却丝毫无法拒绝此时的谢不为,便只能顺着谢不为的话,颔首应了下来,“那就有劳卿卿了。”
谢不为忍不住笑出了声,却又立马轻咳两声掩饰了过去,如此肩头耸动了片刻,才开始专心剥荔枝。
却与去年不同,他并未留下一半果壳以照顾萧照临的洁癖,而是直接将果肉剥出,还用一旁的银勺取出了其中的果核,再将完整的果肉分成了两瓣,一瓣放入盘中,一瓣送至萧照临的唇边,挑了挑眉,意作催促。
萧照临将谢不为眉眼间的“不怀好意”尽收眼底,却也并未点破,而是就势低头去咬——
果然,他这边双唇才动,谢不为那边就立刻撤回了手,转而将果肉送入了自己的口中,还故意抬颌扬唇一笑,目露得意。
可得意不过几息,却又由于果肉汁水太过充沛,些许溢出了唇角,而不得不低头遮掩。
在此过程中,萧照临未有任何的动作,只眸光越来越暗,最后,牢牢锁定于谢不为被汁水润湿的唇瓣,眼眸微眯,忽然沉声道:
“卿卿,我的荔枝呢?”
谢不为做了“亏心事”,一鼓作气,再而便不敢去看萧照临的眼睛,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萧照临眼中的晦暗,只略略抬手指了指银盘,示意另一瓣果肉是留给他的。
萧照临却摆首,“不,我不要这瓣。”
谢不为以为萧照临是洁癖又犯了,却也并不计较,本想再为萧照临重新剥一个,可才探出手,便被萧照临紧紧握住,又来不及反应,就被拉入了萧照临的怀中。
他这次是仰倒在萧照临怀里,倒是不明萧照临的用意,便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可不等他看清萧照临的神色,眼前竟突然一黑——
是被萧照临俯身狠狠吻住。
唇齿被轻易地撬开,荔枝的清甜霎时被另一人攫取。
“卿卿,我要你这瓣。”剧烈的喘息一下下敲打着他的耳膜,带动他的心跳也急速加快。
继而周身一轻,是被抱着坐在了萧照临的大腿上,炙热隔着薄薄的春衫相抵,谢不为浑身如过电般一颤,便再无力气逃离,只能如砧上鱼肉任其所为。
就当这个吻即将更加深入时,萧照临却蓦地停了下来,又莫名抬手抽去了谢不为头上玉簪。
乱纷纷的青丝当即披散而下,垂在了谢不为的脸侧,衬得谢不为此时的面色如同红灯映雪,实在美极艳极。
萧照临的呼吸一滞,黑眸愈发晦暗,简直像一只野兽蛰伏在了暗处,耐心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卿卿,答应我,好不好。”
谢不为才从略微窒息的目眩中回过神来,却又一头撞入了萧照临的“天罗地网”之中。
他心头一颤,当即明白了萧照临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这绝不是什么会止于礼的请求,只要他同意,一切便会水到渠成。
忽然,一片红纱为风吹落,又刚好落在了谢不为的面上,便像是民间昏礼上新娘所用的盖头,稍微遮挡住了谢不为的视线。
但隔着这层红纱,萧照临的目光却反而更加炽热,像是燃起了一把火,在猛烈地灼烧着彼此残存不多的理智。
他不禁浑身战栗,似在畏惧,可喉头一动,却是轻轻吐出了一个字,“好。”
仿佛一点星火落在了干枯已久的原野上,一刹那,火势再无人可挡。
萧照临隔着红纱吻上了谢不为的唇,像是在熊熊烈火中交换着唯一的水源。
黏腻的水声越来越大,逐渐的,他开始不满足于不能完全与谢不为唇齿相交,便稍稍退了出来,再轻轻扯下了谢不为面上的红纱——
却也像是掀起了新娘的盖头,便是宣告洞房前最后一项仪式的完成。
萧照临紧扣住了谢不为颤抖的腰身,却反而使得谢不为颤抖得更加厉害。
“卿卿,不要怕。”
渐渐的,指尖与虎口都变得湿润,精美的衣料上也渗出了如同蜗牛爬行过的痕迹,湿漉漉、亮晶晶。
阳光穿透浓密的花叶洒在了他的身上,又随之晃成了一滩金色的碎影。
炙热即将相连,但谢不为却突然按住了萧照临的肩,呼吸异常短促,却仍艰难地断续成句。
“为何景元,你为何唤我卿卿。”
萧照临一顿,再一轻笑,炽热的吻落于谢不为的耳垂鬓边,厮磨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
话音未落,忽然,二人皆有闷哼,谢不为忍不住仰过了头,修长的脖颈上已满是汗水,宛如刚从水中取出的玉器。
而萧照临则强行稳住了气息,再一字一字道:“自唤你为卿卿的那日起,我便想这般亲你爱你——”
“卿卿,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吗?”
谢不为如何说得出话,只能如同枝头海棠那般,胡乱地随风摇摆着点了点头。
沉浮间,谢不为突然想起了不久前看过的新燕筑巢。
它们事先占据檐下最好的位置,再衔来泥枝封顶、草木筑形,最后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和一个小小的圆口以供进出装饰。
待泥巢完全建成后,雏燕便会留在巢中,嗷嗷待哺。
而硕大的成燕,便会辛劳地往返于此,通常是快速钻入洞口,却只探入半个身子,以此耐心地将喙中食物一口一口喂进雏燕小小的嘴中,末了,却也并不温存,而是瞬即抽出身体,再蓄势下一轮的进入。
如此十多趟之后,才会有一回完全钻入泥巢,与雏燕相伴而戏。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失神,萧照临猝然捉住了他的手腕,带着抚上了他的小腹,又轻轻含住了他的耳垂,厮磨之间不忘调笑。
“卿卿这里,怎会如此明显。”
“轰”的一下,像是被海棠花落了满身,肌肤愈发红透。
谢不为现在只觉得萧照临简直是讨厌极了,便是不肯再顺着萧照临的意思,只闭着眼胡言乱语道:
“殿下顶天立地嗯立地擎天。”
萧照临呼吸一停,片刻后,逼得谢不为不由得探出手去,拽住了一枝花叶,试图借此稍微稳住身形,却反而连累满枝花叶被淅淅沥沥地振落在地。
“别招我了,卿卿。”
萧照临终于舍得怜惜,给了谢不为喘息的机会。
“是你太瘦了,以后再多吃一点,好不好?”
谢不为此时哪里辨得清萧照临究竟说了什么,只隐隐约约听了个“吃”字,便又发挥了胡言乱语的技能。
“不是已经在吃了吗唔。”
萧照临突然捂住了谢不为的唇,眸色暗得可怕,甚至隐隐泛出了红。
嗓音也喑哑极了,“卿卿,这是你自找的。”
“轰隆”一声,长案倒塌,瓷盆中的荔枝也全都骨碌碌地滚落。
霎时间,荔枝的香气如雨洒下,伴随着红艳的海棠花瓣,落了谢不为满身——
里里外外、彻彻底底——
作者有话说:*小君:古时配偶从夫之爵,等同夫位,故敬称为小君,比如皇后是为皇帝之小君。
*出自《世说新语·惑溺》
第189章 南蛮习俗(修) “卿卿看……
耳边响起汩汩水声。
继而, 纤长的乌睫上下扑簌,蔼蔼的水雾如轻纱一般映入了他的眼帘。
“景元?”谢不为本能地偎向了身旁的温热。
身形移动间,点点水珠沿着二人相贴的身体蜿蜒而下,带来了些许酥痒之感, 他不禁一颤, 微哑的嗓音愈发娇柔, 像是唇齿间溢出的嘤咛。
“嗯,我在。”
萧照临手上动作一停,转而拂了拂谢不为凌乱的鬓发, 便就放下搂住了谢不为不堪一握的腰身。
可没停留多久, 却又抬手撩起了一缕粘连在谢不为胸前的青丝, 绕指轻轻把玩, 似作闲适,又作关切:
“方才之后你便睡了过去, 就连入了水也没清醒, 我便带着你在浴池里多泡了一会儿,现下身上可好些了?”
这一连串的小动作难免引起了谢不为的注意, 他好奇地抬眸, 却不能从萧照临的神情中窥出什么端倪, 便直言问道:“殿下适才在做什么?”
萧照临似未料到谢不为竟敏锐至此, 倒有一怔, 但旋即黑眸一动,便俯下身来,刻意贴在谢不为的耳畔轻声说道:
“卿卿既想知道, 不如去镜子前亲眼看一看?”
他声音低哑,此刻更是连语速都少有地放慢了许多,听起来便多了几分暧昧的引诱之意。
但谢不为如今身上懒散, 意识也有些朦胧,便没有觉察出萧照临言语中的“不怀好意”,还依旧是靠在萧照临的怀中,稍稍打了个哈欠,随口应道:“好啊。”
萧照临低笑了一声,胸膛也轻震,倒让谢不为的耳畔一痒,意识一清,随即后知后觉出了些许异常。
可不及出声,便就被萧照临横抱着从水中站了起来,又跨出了浴池,于滴答的水声与缭绕的水雾中一步一步走向了侧殿深处——
那里,不知何时竖了一面一人高的长镜。
而这面镜子虽是以寻常青铜而制,但却打磨得格外光滑,镜面也就格外清晰,便是与现代的玻璃镜也相差无几。
也是因此,在不再有水雾遮挡的那一刻,镜面便将他二人的身影完完整整地照了出来——
谢不为全身剔透的水珠、紫红的痕迹以及萧照临肩头、脖颈处深深浅浅的牙印都清晰地呈现在镜子里。
一股靡靡之气陡然氤氲。
谢不为双颊一烫,立即紧紧闭上了眼睛,便是又急又羞道:“景元!衣服衣服!”
“没关系的卿卿,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萧照临低下头,灼热的双唇印上了谢不为小巧的耳垂,如此缓慢地吞吐厮磨几下后,再哑声引诱道:
“你不是想知道方才我做了什么吗,现在,睁开眼,一看便知。”
谢不为浑身一颤,须臾,便像是受到蛊惑一般,缓缓地睁开了眼。
而这次,倒真如萧照临所说的那般,第一眼,谢不为就看到了一颗圆润的红玉缀在了他半湿的发尾。
“这是?”谢不为疑惑地偏了偏头。
萧照临帮他将那颗红玉提了起来,但随之牵连而出的,却是一条细细的长辫。
他轻咳了一声,似有赧然之意,“卿卿,这是我为你编的鞭子。”
谢不为看了看近在眼前的红玉,又看了看镜中的长辫,忽然,福至心灵道:“这是南蛮的习俗吗?”
萧照临黑眸一亮,“是。”
但下一刻,却又半垂下眼,语调轻缓,“幼时,母后常为我编发,她告诉我,这是我生母一族的习俗,教我不要忘却。”
他声音一顿,再开口,语调微沉,便是多了几分沉重的怀念之情。
“我一直记在心中,可母后去后,我便再不能编发,是身边人教导我、劝阻我,身为储君,万万不可沾染蛮夷习俗,若是让陛下与朝臣知晓,只会徒惹物议。”
他环着谢不为腰身的手臂紧了紧,但指尖却一松,细细的长辫便垂落回谢不为的发间。
而发尾的红玉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便会摔落在地上。
他无意叹息了一声,“卿卿,我为你拆开吧。”
说着,便要去解下那颗红玉,但不想,却被谢不为轻轻按住了。
“不必了,我很喜欢。”
萧照临又是一怔,再抬眸,谢不为唇角的笑意便映入他的眼中。
“一条长辫又有何碍,到时梳起来,束在发冠之中,只当是寻常装饰,便与华夷习俗无关。”
语顿,他稍仰首蹭了蹭萧照临的颈侧,湿热的吐息贴于萧照临的耳畔。
“况且,殿下忘了吗,如今我乃东宫闲客,朝夕只与殿下相见”他轻笑,“便当是我借了先贵妃的光,以此邀宠,只盼能更得殿下怜爱呢。”
萧照临呼吸一滞,瞬即又浊重了几分,“卿卿,你又在招我。”
谢不为还未察觉“危险”即将来临,只不明所以地轻“嗯”了一声。
可尾音未落,便又缠绵地化为了一道难耐的嘤咛。
他紧紧皱起眉,想要逃离,却被萧照临扣得更深。
渐次响起的黏腻水声如藤蔓一般将他紧紧包裹,让他难以喘息,不过片刻之后,他的面色便已完全涨红,眼角也渗出了点点泪水。
他挣扎着侧过了身,想要紧紧环住萧照临的脖颈,以寻求确定的安全感。
却反而被萧照临保持相连地翻过了身,由此正对镜面,他的双臂便只能垂下,全身上下也只剩下了一个着力点。
而这个着力点,更使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伏。
他不由得绷紧了身体,想要求饶,可紧咬的双唇才略略张开,便就被粗暴地侵夺。
“卿卿看前面。”
他再无任何抵抗之力,长睫颤抖着看向了眼前的镜像——
却也在这一刻,镜面陡然模糊,镜子中的两个人仿佛都染上了污秽的痕迹。
还不及谢不为从极致的欲仙之感中回神,耳边便传来了一阵轻笑,“卿卿怎么如此之快。”
他艰难地握紧了萧照临青筋绷起的手臂,以表达自己的抗议,却换来了一句低沉的调笑。
“卿卿莫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是在嘲笑你。”
“我不信,你就是在嗯笑我。”
萧照临倒不再反驳,而是低头轻啄谢不为泅红的眼尾,“卿卿乖扶稳我。”
一字一顿的缓慢语调令一切变得更为漫长。
而谢不为屏息的次数,也早已代替了滴答的更漏声来记录这一段靡靡春光。
终于,萧照临抵在他的耳边重重喘出了一声低哑的闷哼。
可还不等他生出逃脱的希冀,滚烫的掌心便再一次扣住了他的腰身。
细密的吻顺着他的侧脸上下厮磨,炙热顿时再盛。
“卿卿,这里好像已经满了,可我还是不想结束”
谢不为不由得浑身一紧,呜咽出声,却唤不起萧照临此刻的怜惜。
他黑眸一暗,“那就再来一次吧。”
第190章 京口军报 他开始有些忘了,他为何会在……
再次醒来时, 身侧枕衾已凉。
谢不为并无意外,毕竟三日已过,萧照临身为储君,合该继续忙碌朝政。
可心底, 却凭白生出了一个空洞, 像是在经历几天几夜极致的欢愉后, 被灼烫出的痕迹。
他抬手触了触自己的心口,一阵钝痛袭来,双眉顿时轻皱。
“殿下”
帐外一声轻唤打断了谢不为莫名的心绪。
他先是怔了怔, 随后意识到, 那声“殿下”唤的正是自己——
自那日萧照临当众为他立威过后, 东宫上下便开始也尊称他为“殿下”。
只是这三日来, 萧照临一直在他身旁,这“殿下”之称, 自然还是对萧照临更多, 以至于此刻单独听来,还需反应半晌。
他双唇抿了抿, 才轻轻“嗯”了一声以作应答。
帐外声音即刻近了近, 正是张邱走到了榻边, “殿下, 可要奴伺候您起来更衣用膳?”
谢不为默了一瞬, 再道:“殿下走了多久了。”
张邱俯身答道:“已有近两个时辰了。”
谢不为又默了默,才缓缓撑身而起。
动作间,过度情/事后余留下的酸软之感蓦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令他稍有一顿,但不过瞬息,便复如常。
可这细微的停顿并未逃脱张邱的视线, 他立即关切地询问道:“可要奴去请太医过来?”
谢不为一愣,旋即面浮薄红,轻咳一声道:“不必了。”
张邱知晓谢不为这是有些难为情了,便也未作坚持,只迎了上去,先挂起床幔,再搀扶谢不为起身,慢慢地走到更衣处。
谢不为无意向外看了一眼,才注意到窗外已是细雨朦胧,心头莫名一坠,空洞也跟着晃了晃,但却未作任何表露,只安静地在张邱的侍奉下更完了衣,再去外间用完了膳。
等再次回到寝阁,窗外的雨仍未停歇,谢不为不由得在窗前驻足。
而张邱则识趣地退下,留谢不为一人在窗前静静观雨。
这场春雨渐渐下得大了,雨线也愈发笔直,白茫茫、银森森,简直像是从地底长出的竹子,便在顷刻间就形成了一片飒飒竹林。
忽地,风从黛青的远山而来,终于吹动了春雨,竹林便被吹得摇摇晃晃,开始啪嗒啪嗒地敲打宫檐。
谢不为不禁伸出手去,想要亲自触一触雨水的冰凉,可当探入那白茫一片时,眼前却蓦然朦胧。
他略有恍惚,等再回神之后,春雨形成的竹林却已然不见了,窗外噼里啪啦的,是一场如瀑布倾下的喧闹夏雨。
而鼻尖,则萦绕着远风送来的艾蒲清香。
——已至端午时节了。
谢不为缓缓收回了手,再侧过了身,安静地听着张邱禀报,“殿下,太子殿下今日恐怕仍会晚归”
“无妨。”谢不为突然打断了张邱,再低头,语近喃喃,“我已经习惯了”
张邱亦是哑然,须臾,再轻声劝道:
“端午宴已经备好,殿下何不赏光去看一看?”
谢不为微微摆首,“不必了,让东宫众人自行赏乐吧,我想自己一个人随意走走。”
张邱听出了谢不为言语中的落寞之情,却也无从安慰,便只能恭敬地应下,再目送谢不为一人离开了寝阁,往长廊走去。
廊外迸溅的急雨未免沾湿了他的衣摆,但他却浑然不顾,仍漫无目的地沿着长廊四处游走。
走着走着,噼啪的雨声却渐渐淡去了。
随后,风声、步履声、环佩玎珰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也渐渐消失在耳畔。
突然,谢不为开始奔走起来,精美的红衫便被风扬起,像一团奄息的火,在乘着潮湿的风四处飘摇,若是不慎滚落雨中,便会在顷刻之间化作青烟消散。
又是两个月了。
这两月来,萧照临愈发忙碌。
起初时候,萧照临尚能准时陪伴他共用晚膳,后来,晚膳的时间一延再延
一直到近日,萧照临再也不能赶在夤夜前回到东宫,唯有稍稍皱乱的枕衾,能证明萧照临每夜都曾回来过。
他其实并不介意萧照临的忙碌,只是,有时候,在寂寥的黑夜里,他望着案上的一豆残灯,会忍不住地去想、去猜,萧照临究竟在忙什么——
朝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一国储君忙到几乎夜不能寐。
但他却问不出口。
自谢翊离开后,他便“逃”至了东宫。
东宫的墙很高,足以让他听不见朝中坊间的风声,而在萧照临的庇护下,他更是不用去面对一切他不想面对的变故与动荡。
只是,渐渐的,也是不可避免的,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神思也开始混沌——
他开始有些忘了,他为何会在这里。
倏然间,一阵头疼袭来,谢不为被迫停下了虚浮的脚步。
而再抬眼,面前竟是萧照临在东宫的书房。
书房外正有两对身穿甲胄的卫兵森严把守,但在见到谢不为后,皆卸下了刀剑,对着谢不为恭敬行礼。
其中一人见谢不为面色惨白,还轻声询问道:“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但谢不为未作任何反应,只愣愣地走到了门前,并抬手悬在了半空,似欲推门而入。
卫兵们相顾一眼,皆面露难色,却也无人站出阻拦,毕竟太子曾通晓东宫上下,谢不为亦是东宫之君,任何人不可忤逆。
这般,他们只能看着谢不为在犹豫许久后,缓缓地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而里头,则存放有朝中各类机要文书。
只要谢不为翻看,便能事无巨细地了解近来朝堂局势。
可不想,谢不为却又突然转过了身,似要离开此处——
但就在此时,有一内侍捧着一叠文书匆匆奔至了书房,而与谢不为撞了个正着。
那内侍见是谢不为,顿时愈发慌乱,连忙伏身跪地道:
“奴无意冲撞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谢不为看了一眼散落在地的各式文书,本想视而不见,然而,却忽略不了其中一封钤印有“镇北府仪”四字的信笺——所谓“镇北府仪”,便是表明此信乃是出自如今镇北将军季铎之手,而同时事关最为机密的京口军报。
谢不为浑身一震,不自觉俯身拾起了那封信笺。
自朝廷决定备战北伐已有将近四个月,按理来说,有任何军情进展,都应该直接上呈中书,以示朝堂,而不是传信东宫,似有隐秘之意。
但既然季铎选择私下与东宫联络,便多半是因信笺内容不能或不便为朝中诸臣所知。
或者说,是不想让如今已为新任领中书监的庾氏所知。
而谢不为亦隐有直觉,萧照临近来,也正是为信中内容所忙。
手中的信笺忽然重逾千斤。
他深吸了一口气,本想将信笺交还给那个内侍,但在那个内侍感恩戴德地双手接过之时,他却又捏紧了信笺一角,重重吐息道: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