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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2 / 2)

片刻后,他将掌中酒杯再次饮尽,冷酒入喉,却炙烫如刀割,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中似有泪水滴落,可当他再抬起头,却不见任何哭泣过的痕迹,只是声音格外沙哑:

“我好像醉了。”谢不为很轻很轻地笑了笑,“醉了也好,醉了,那些不能说的话,就可以说出来了。”

他从谢席玉身上移开视线,侧首看向窗外近乎圆满的月亮,声音很轻,却显得邈远:“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天生感情淡漠,不然,怎么会对除了……她以外的人和事都提不起兴趣,就好像一直游离在世界之外,不知自己该扎根何处。”

谢不为笑着叹息了一声:“很累,其实很累,因为要每时每刻都装得像个正常人,喜怒哀乐、嬉笑怒骂,这些情绪,从来都是缥缈的,好像……隔了一层纱。”

他微微垂下双目,看着案上残酒倒映出的月亮,声音近了,回荡在空旷的室内:“之后,我来到了这里,我原以为,我还是会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而已,却没想到——”

谢不为陡然抬眸,目光重新落回谢席玉身上:“有人告诉我,不能让你那么得意。”

他又笑了起来,语气轻快了些,似乎真的很开心:“太有意思了,真是太有意思了,无论是愤怒,还是委屈,我终于体会到了真实的、本能的情绪,就好像,一颗种子,终于回到了属于它的土壤。”

谢不为仍是看着谢席玉,可目光却逐渐涣散,声音也逐渐低沉:“于是,种子开始生根、开始发芽,慢慢成长,它越长越高、越长越高,视线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它看见了更多……”

“……更多人、更多事,它看见,临阳城中被压迫的百姓,看见弋阳那些被迫落草为寇的庶民,看见鄮县被困在孤城中沦为人食的女人、稚子,看见——”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痛苦:“看见即将到来的战乱。”

谢不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我不能视而不见!”

“这片土壤并非安乐乡,这处人间也非太平世。门阀之乱,乱内政、乱外军,残害百姓、葬送故土,即使我不能除其痼疾,也要尽我所能,为天下人,争一条生路。”

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完了全身的气力,谢不为已不能坐直,只能用手撑在案上,不让自己的视线坠落:

“说来有些可笑,原本叫你来,是因为我察觉到,你一定知道一些……”他眉头轻皱,似乎是在苦恼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一些不能让我知道,却又关于我、乃至我身边之人的事。”

谢不为摇头笑了笑:“现在想来,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就算知道了……”

他面上笑意收敛,随后平静地望向窗外无尽的夜色:

“我也不会改变心中的想法。”

室内的一切仿佛都凝滞了,唯有灯火与月光还在静静地流淌。

“不为……”

忽然,谢不为听见了谢席玉的声音,下意识回头。

可下一瞬,声音便突兀地淡了下去,只能看到谢席玉的嘴唇一开一合,他想凝神去听,但脑中却骤然响起了巨大的嗡鸣,彻底淹没了所有声音。

紧接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在脑中炸开。

——痛不欲生。

他死死按住自己的头,又拼命地摇头,试图摆脱那种难以承受的痛苦,可却只是徒劳。

顷刻间,酒杯滚落、药碗倾覆、木案倒塌。

他痛苦地摔在席上,挣扎、喊叫:“好疼!兄长——好疼,我好疼!”

熟悉的淡香紧紧包裹住了他。

有什么递到他唇边,他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唇齿,甚至,弥漫至脑海之中。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道丝线般的血痕一闪而过。

……

许久之后,痛苦渐渐消散。

谢不为微微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靠在谢席玉的怀中,却丝毫想不起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模糊地记得,自己趁着一点醉意,将心底压抑已久、又不知该对谁诉说的话语,全都倾泻了出来。

他的睫毛动了动,顺着洒落在谢席玉衣襟的月光往上看,看他的脖颈、下颌、薄唇、鼻梁,最后看到那一双在月光下更显澄澈的琉璃目——即使与他目光交错,也依旧平静、淡然。

一股莫名的恶意忽地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谢席玉能永远没有任何情绪、永远置身事外,冷静地俯视一切。

“谢席玉——”他轻轻叫了声。

那双琉璃目中的瞳孔轻轻一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无波的水中,掀起一点小小的涟漪。

谢不为满意地笑了笑,抬手,攥住谢席玉的衣襟,艰难地在谢席玉的怀中微微坐起身,将下巴搭在了谢席玉的肩头。

淡香瞬间驱散了仍萦绕在他唇齿鼻尖的血腥味。

随后,他松开手,却抱住了谢席玉的脖颈,侧过头——极为暧昧的距离,几乎鼻尖相对。

谢不为眼睫微垂,错开谢席玉的视线,看向谢席玉的唇。

“谢席玉——”他又叫了一遍,声音低哑又暧昧。

终于,他感受到了谢席玉揽在他腰上的手臂顿时收紧,呼吸也稍稍快了起来。

他轻笑出声,微微抬起头,即将吻上——

双唇却擦过谢席玉的嘴角,贴上谢席玉的耳边:

“……我讨厌你。”

第206章 逆流而行 闪着寒光的箭镞——……

“兄长——”

淡香远去, 那抹浅蓝色也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谢不为心头一坠,猛然惊醒。

天光入眼。

“六郎。”阿北闻声而入,跑到谢不为的床边, 眼含担忧, “你又被梦餍着了吗?”

谢不为喘息未定、薄汗未干, 即使听到了阿北的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怔怔地看着帷帐上一团团繁复的暗纹, 看它们聚又散、散又聚, 如此过了许久, 暗纹才终于完整地映入眼中。

他侧过头, 叫住了正要出门喊人的阿北:“谢席玉呢?”

阿北这才惊魂初定:“五郎、五郎他昨夜一直待在这里,大概是天快亮的时候走的。”又问, “六郎刚刚是梦到五郎了吗?可, 怎么喊五郎兄长?”

谢不为缓缓坐起,手撑在眉心按了按, 试图回忆思索, 可只要凝神, 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在反复尝试数次之后, 也依旧如此,便只能作罢。

“行李收拾好了吗?”谢不为放下手,“还有出城的车与去江陵的船都安排了吗?”

荆州所治是为江陵, 而江陵毗邻长江,陆路崎岖,水路却发达, 且盛夏炎热,走水路也会更加舒适。

“行李收拾好了,车与船也有人安排好了。”

谢不为没在意阿北言语里的含糊是在替谁隐瞒好心,只点了点头,便要起身更衣。

“六郎——”阿北突然蹲在谢不为身前,拽住了谢不为的衣袖,“这次,也带我去吧。”

阿北煞有其事地长叹了一声:“这段时日,府里越来越冷清了,现在,就连慕清连意他们也要跟你去荆州,这样院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那该有多无聊啊!可能、可能我会憋出病来的!”

再举起一手,三指并拢,信誓旦旦:“再说了,带我去也很有用处的!慕清连意终究是武士,哪里懂得照顾人,你身子不好,只让他们跟着我不放心,带我去,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谢不为犹豫了一瞬,他此去荆州如同深入虎穴,前路未知、危险重重,这才不得不带上慕清连意,而阿北天真单纯,什么都不懂,他又并非一定需要人照顾

“六郎、好六郎,你就答应我吧,从小到大,都是我在照顾你呀!”

从小到大

一阵眩晕骤然袭来,但又转瞬消退。

谢不为被迫停止追忆与阿北的从前,却也再说不出拒绝:“好,但江陵不比京城,更不比府中,定要万事小心。”

阿北喜不自胜,连忙跳起来保证:“六郎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谢不为见此情状,难得真心笑了笑:“好了,我们走吧。”

在喝了药之后,谢不为与阿北、慕清、连意三人一起乘车往西城门而去。

一路顺遂,只当将要抵达城门的时候,谢不为突然叫停了马车,随后单独下车,对着隐秘处,轻声唤道:“流风,回去吧。”

流风,东宫暗卫首领。

“如今京中局势诡谲,他比我更需要你,也是替我守在他身边。”

话落,仍未得到任何回应。

将近巳时,太阳已完全升至高处,大地快速升温,热气蒸腾,谢不为只是站着,便开始浑身出汗、不适,连带着鬓角都一跃一跃地作痛。

他眉心紧蹙,声音更加虚弱:“流风,不要让我烦心。”

忽然,路边树梢无风自动,有暗影乍现乍隐。

谢不为终于松了口气,稍怔之后,收回的视线掠过远处的宫城,却没有停留。

马车重新前行。

越近城门,便越喧嚣——路边人群如云、车马如流,却只有进城一个方向,正是百姓商户入城经营谋生的时刻。

马车逆流而行,缓慢、却坚定,惹得不少人注目、猜想。

而当即将出城之际,不知为何,原本拥挤的人群车马竟自发地让出了一条路,又安静地目送这辆独自逆行的马车,驶向未知的远方-

江风清冽,水汽清爽。

阿北从船舱中钻出,跑到了甲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好舒服呀!”再回头,“六郎,你也出来吹吹风、晒晒太阳吧!这样兴许你会好受些。”

这是前往江陵的第五日。

荆、扬相隔两千里水路,荆州到扬州是为顺水,只需两三日,扬州到荆州则为逆水,便需四五日,所以,如果不出意外,今晚谢不为一行便将抵达江陵。

谢不为稍稍掀开船帘。

天空澄澈,江水清新,共同映着两边的青山,这本该是一幅绝美的山水图景,可夏日的阳光实在太过猛烈,如同一柄柄金色的剑,穿透蓝天碧云,炙烤人间大地,热浪滚滚,融化山峦成飘带、融化江水成碎金。

船行驶了五日,谢不为便不适了五日,燥热、潮湿、颠簸路途上的一切,都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清醒的时刻便越来越少。

谢不为放下帘子,闭上了眼:“不必了”

话音未落,又再次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水流湍急,颠簸剧烈,仿佛被卷入了水中漩涡。

谢不为猛地睁开眼,向外看去,明明隔着遮光的船帘,但外头的火光竟比金色阳光刺目,传来的热气也比白日温度滚烫

如同被一圈烈烈燃烧的火紧紧包围住了。

谢不为顿时一凛,在阿北和慕清连意的搀扶下走出了船舱。

一艘巨大如山峦的战舰出现在眼前,谢不为微眯了眼,视线穿过眩目的火光,抵达战舰甲板。

只见烈火之后,站满了身穿甲胄的军士,神情肃穆,军容严整。

忽然,摇曳的光影之中,掠入了一道深黑色的身影,军士们纷纷退后,谦卑恭敬地护在来人身侧。

颠簸停息,战舰与小船只隔咫尺。

谢不为终于看清那人的脸——剑眉入鬓,眸光锐利,深黑色的袍袖被江风吹得猎猎,寒意凛冽。

而那人在与谢不为视线交错的瞬间,竟勾唇一笑,但下一瞬,便反手接过了身侧军士递来的大弓。

闪着寒光的箭镞——

正对谢不为。

第207章 杀意再起 “荆州刺史,谯国桓氏,桓策……

空中传来阵阵唳鸣, 一群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鹰隼盘旋于江面之上。

火光映在鹰眼中,起初,像一道红色的高墙,将战舰与船只在漆黑的江面上泾渭分明地隔开来;

但之后, 随着战舰逐渐逼近, 火光也愈燃愈烈, 便像是一头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垂涎地凝视着被笼罩在阴影之下的船只。

烈火之后,弓弦越来越紧, 千钧一发。

然而, 谢不为却按住了慕清连意即将拔出的剑, 不退不惧, 独自上前。

那一瞬间,箭镞的寒光直直射入他的眼中, 却化作了比冲天的火光还要明亮的光点。

——大若山峦的巨兽, 与独自迎着腾腾杀意、不肯后退一步的渺小的人。

黑衣之人剑眉微动,眸光愈暗, 扣弦三指迅速张开, 箭镞如暗星刺穿烈火、划破黑夜——

惊起的冷风却只是擦过谢不为的鬓边。

“噗通”一声闷响, 船沿边、水面下, 一尾青鱼应声翻滚了两圈, 便彻底失去了生机,江水溅到谢不为赤红的长袍上,留下了点点深色, 像暗红的血。

几乎是同一时刻,空中的鹰隼纷纷俯冲而下,分食青鱼, 火光映得江面通红,一时竟有血浪翻涌之感。

可其中,却有一只鹰隼不同,它并未贪食,而是精准地衔住了那支即将沉入江水的箭,然后振翅越过烈火,停在了黑衣之人的肩头。

血与水顺着箭镞一滴一滴落下,沾湿了黑衣之人的袍袖,但那人却浑不在意,施施然将手中大弓交给身侧军士后,便转身离开了战舰甲板。

“咚——”阿北双腿一软,往下一栽。

而慕清连意紧紧握着剑柄的手,也皆失力松开。

谢不为闻声回身,见此情状却只是挑眉一笑:“人都走了,怕什么?”

瘫在甲板上的阿北这才回过神来,颤巍巍地指着渐远的战舰:“六六郎,那个人是谁?他他怎么敢怎么敢用箭对着你!”

犹带血腥的江风掠过谢不为的鼻尖。

他回过头,颠簸之中,火光已微小如一粒,滚烫的热气也随之远去,后知后觉的冷意便迅速爬上了后背。

谢不为终于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一丝铁锈味漫上咽喉,但他却硬生生压了下去,再状若无事般,轻声答道:

“荆州刺史,谯国桓氏,桓策。”-

一夜惊险过后,白日,谢不为一行人终于顺利登上了江陵的岸口。

此次江陵之行,谢不为所领之职是为荆州司马,而通常来说,司马一职并无固定职权,只是作刺史顾问而已,换句话说,荆州司马的日常工作,就是跟在荆州刺史身边。

所以,身为荆州司马的谢不为在将任职书交给州府后,还必须主动拜会顶头上司——荆州刺史,桓策。

对此,阿北大为不赞同,他几乎是扑倒在谢不为的脚边,紧紧拽住了谢不为的衣角,放声干嚎:“不行啊,不行啊,六郎,他昨夜可是想杀了你啊!那你现在去见他,跟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一旁的连意也赶忙连声附和:“是啊,是啊,六郎,桓策此人阴狠毒辣,我们还未搞清楚昨夜他为何突然改了主意,怎么能现在就去见他?”

说完,瞟见站在另一边的慕清似乎没有立即表态的意思,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攥拳狠狠搡了慕清一下:“你也说句话呀!”

谢不为见状,倒真将视线转向了慕清,玩笑似的,轻声问道:“你也觉得我不该去吗?”

慕清神色未动,还是平时一副沉稳冷静的模样:“奴并无意见,只知道,六郎想做什么,奴与连意便会尽力助六郎做成什么。”

谢不为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随后,迅速将视线移开,脸上淡淡的笑意不见,只剩下一片犹呈病态的冷白:“那就慕清陪我去桓府吧。”

自桓策接任荆州刺史以来,就从未住过州府,而是一直住在桓府之中。

再对阿北与连意,声音稍沉,再不容抗拒:“你们留下,收拾州府里的院子。”说罢便带着慕清往桓府而去。

出乎预料的是,见到桓策的过程堪称十分顺利,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连通传都不需,像早有准备似的,桓府的管家在见到谢不为之后,便直接引谢不为往府中后院而去,只是不许慕清继续跟随。

在穿过重重廊院后,谢不为在桓府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静谧的亭子前。

昨夜之人仍着一身黑衣,正坐在亭中石案前喝茶,好像喝的还是热茶?

谢不为看着从茶盏中不断腾出的袅袅白雾,眉心一跳。

此座亭子虽处假山之上、水池之旁,犹如隐在深山之中十分凉爽,但彼时正处盛夏正午,炎日高悬,他只走了不到两刻,便浑身出了一层的汗,这桓策竟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喝热茶?

不过,分心只须臾,谢不为便压下了所有心思,拾阶登上假山,步入亭中,对着桓策躬身稍拜:“新任荆州司马,陈郡谢氏谢不为,拜见使君*。”

桓策的目光落到了谢不为身上,没有了烈火的阻隔,他的视线便只剩冰冷,却仍勾唇笑了笑:“谢公子——”

但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公子真是好胆识,竟敢来我江陵。”

一声唳鸣再起,打断了谢不为的反应。

昨夜见过的那只鹰隼突然从亭外飞了进来,扇动的羽翅吹得谢不为宽大的袍袖不断飘动。

桓策抬臂接住了那只鹰隼,唇边笑意不减,但眸光却莫名更加冰冷:“我从来不喜那些弯弯绕绕,只问谢公子一句,谢公子究竟为何而来?”

袅袅白雾随着微微清风交缠在谢不为与桓策的眉目之上,谢不为的视线变得模糊,却能感觉到,在桓策话落的那一瞬间,有重重人影如鬼魅般隐入了假山之中。

杀意再起——

作者有话说:*使君: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第208章 杀父仇人 “为化干戈而来。”……

话落风起, 桓策肩上的鹰隼直勾勾地盯着谢不为。

鹰眼中的瞳孔格外漆黑,锐利、森冷,与之对视,难免不寒而栗。

可——

谢不为反倒正色, 他缓缓上前, 眉目之上的白雾消散, 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虽面色苍白,眼下淡青, 但瞳仁微动间, 眸光竟要比亭外金色的阳光还要明亮:

“为化干戈而来。”

声落之时, 清风忽疾, 恍惚有万叶千树,迎风作响。

桓策剑眉压下, 眸似鹰目, 看谢不为分明一副久在病中的孱弱之相,却偏偏神色自若, 端立亭中, 不卑不亢, 又身着耀目的赤红长袍, 便仿似一枝风雪中傲然不败的梅花, 正在他的面前粲然盛放。

——为他所说的那一句“化干戈”,增添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桓策淡淡收回眼,目视盏中起伏不定的茶末, 轻笑了一声:“化干戈?”又一叹,“我谯国桓氏与你陈郡谢氏之间的干戈啊”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谢不为, 眸中多了一丝玩味:“那你是觉得你叔父当年做错了,所以现在来向我求和,是吗?”

谢不为神色未变:“太傅当年并未做错。”

桓策眸光一冷,鬼魅般的人影似有一动。

“我今日所为,正是与太傅当年一样,都是为了化天下之干戈。”

“天下之干戈?”鹰隼振翅飞到栏杆上,桓策直脊站起,木案随之一震,茶盏晃动,白雾愈浓。

他缓缓走近谢不为,白雾中,看不清彼此的眼神,风声里,也听不清彼此的气息。

谢不为能感到桓策正在俯身靠近,却依旧一动未动,直到白雾散去,桓策与他相隔不过咫尺,一双锐利如鹰目般的眼睛正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

“谢公子——”桓策拖长了音调,便使得接下来的话多了几分轻佻的意味,“说来不巧,我曾偶然听闻过一些有关谢公子的传闻,道是谢公子风华绝代,京中权贵无不倾慕。”

他抬起手,似欲触碰谢不为的脸颊,却在最后关头,只用尾指轻轻挑起一缕垂在谢不为肩头的长发,气息浅浅擦过谢不为的额头:

“今日一见——”

桓策言语、动作中透露出的暧昧之意几乎浓到将有实质,换做一般人被如此对待,要么暴跳如雷,要么深感羞惭,要么与之一拍即合,顺之从之。

可谢不为却依旧无甚反应,神情淡然、目光澄澈,微微仰首,静静地看着桓策的一举一动,像是早有所预料,便有所准备,不过是在等待验证心中的想法罢了。

桓策似乎也察觉到了谢不为心中的想法,却也不气不恼,缓缓放下了手,方才的轻佻、暧昧便立即随之收束:

“今日一见,方知传闻果真不可全信。”

桓策侧过身,走向栏杆,他虽不再看着谢不为,但那只鹰隼却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谢不为。

桓策站定栏杆前,眺望在阳光下闪烁如银带的江水,谢不为顺着看过去,才发现,原来,桓府就建在离长江岸口不远的地方。

“桓某从未想过,谢公子竟志在化天下之干戈。”

“可口说总是太轻——”他突然转过身,目光与鹰目一齐落到谢不为身上,勾唇一笑,“那就劳烦谢公子,证明给我看吧。”-

回到州府里的院子之后,一连七日,谢不为都闭门不出,只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夜以继日地翻看江陵乃至荆州的地方文书。

这可将阿北与连意着急坏了,连番上阵劝说谢不为早些休息、保重身体,可谢不为总是耳朵听到了,点过头之后,依旧我行我素地沉溺于堆如山高的文书之中,若不是阿北与连意天天求着哄着,恐怕谢不为连一日三餐与汤药都不会记得。

这日,阿北终于又得了一个借口,这次不仅伙同连意,还强硬地拉上了慕清,推开书房的门,一起凑到谢不为的案前。

阿北与连意本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却没想到,这次,谢不为见他们进来,竟主动放下了手中的文书,还拿起一旁的羽扇,慢悠悠地扇了起来。

因房中炎热,州府又不比在自家府中,冰块供给极少,所以谢不为便只着一件素白单衣,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锦带束了起来,斜斜垂在肩前。

虽依旧有些病态,却莫名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悠然自得的飘逸之感,两厢结合,竟美得恍若天宫月仙。

阿北三人当即愣住了,还是谢不为轻轻用羽扇点了点阿北的额头,微微笑道:“何事?”

阿北这才回过神,忙膝行至谢不为身侧,殷勤地接过羽扇,替谢不为扇风:“六郎,又有世家派帖请你与宴了。”

连意也赶忙跟上,拿过另一柄羽扇,在另一边替谢不为扇风,再自然而然地接过阿北的话:“而且啊,这次还是徐氏!”

阿北与连意说的是这七日来,江陵士族对谢不为突然“空降”的态度。

因着桓策向来不接纳任何朝中之人,更何况谯国桓氏与陈郡谢氏之间的仇怨几乎天下皆知,便即使谢不为侥幸入了江陵的地界,他们也猜测不过三日,谢不为定会暴毙在州府。

然而,三日之后,谢不为不仅好好活着,还似乎步入了正轨,整天忙于公务,即使只是在看一些用于交接的文书,但却代表了桓策接纳、或者说至少是容忍的态度。

这下子,江陵士族便不得不对谢不为另眼相看了,不管抱有何种心思,陆陆续续地,有一些世家开始主动邀请谢不为参加当地的宴会,只不过谢不为实在忙得头都不能从文书里抬起来,便教阿北他们直接回绝了。

而连意所强调的徐氏,便是江陵士族中名望最高的世家。

江陵不似魏朝其他郡县,地方士族或皆为北来士族,或北来士族与本地士族共存,而是除了谯国桓氏以外,只有本地士族。

其中,徐氏、柳氏、林氏三族势力最强,又以徐氏名望最高,隐有一呼百应之势。

谢不为挑了挑眉:“徐氏?”

阿北看谢不为难得这么肯接话,赶紧继续道:“是啊是啊,正是徐氏的管家亲自来送的请帖呢!虽说我们陈郡谢氏不必将这些江陵世家放在眼里,可毕竟我们现在人在江陵,若是连徐氏的面子都不给,怕是之后会有一些麻烦。”

谢不为似笑非笑,睨着阿北:“谁教你这么说的?”

阿北顿时泄了气:“是连意,好了,我好不容易才背会了这些利害,六郎你就不要揭我的底了。”

连意跟着笑了起来:“我就说,就算这些话让给你与六郎说了,六郎也不会觉得是你想出来的。”

阿北瞪向了连意,两人作势又要打闹起来,这时,慕清却突然开口:“六郎,徐氏的宴会要去吗?”

阿北与连意瞬间安静下来,连手中的羽扇都忘了继续打,只眼巴巴地望着谢不为。

谢不为环视他们一圈,又故作高深地沉吟了一会儿,将阿北与连意的期待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自然要去。”

阿北与连意立即欢呼:“六郎终于愿意出门了!”

欢呼才止,连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始连连对阿北使眼色。

阿北接收到后,怔了好一会儿,才一拍脑袋:“哦还有,六郎,连意让我问你哦不,是我想问你,你这些天,这么辛苦地看这——么多文书,是为了什么呀?”

阿北与连意问得诚恳,但谢不为不仅没有正面回答,还像是临时起了别的兴致,没头没尾地对阿北反问道:“那我问你,如果你的‘杀父仇人’突然接近你,你会有什么反应?”

阿北根本没有心思多想,顿时愤愤不平起来:“那我一定立即杀了他,替父报仇!”

谢不为点点头,再对连意:“那你呢?”

相对于阿北的脱口而出,连意则稍稍思索了一下,再略显谨慎地回答道:“如果对方不是为了寻死,那么,就一定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我会先观察他的目的,之后,再寻机会杀了他。”

谢不为颔首,却仍不置可否,再移目看向慕清:“那你是怎么想的?”

慕清恭敬地答道:“奴没有想法。”却在短暂的停顿后,又突然继续道,“但奴可以斗胆猜测六郎的想法。”

谢不为饶有兴趣:“哦?”

慕清眉目低垂,愈显恭敬:“如果‘杀父仇人’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那这个目的一定是超越仇恨本身的,而且,被接近者也一定是达成这个目的的过程中不可或缺的,那么,与其直接杀了这个人,还不如借此机会,将这个人化作一柄无往不利的刀,用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谢不为拊掌而笑:“慕清啊慕清,看来是我从前小看了你。”

面对谢不为的夸赞,慕清却并未再接话,而只俯身稍拜,再默默退至一边。

在听完慕清的回答后,阿北还是不明白,眉头便皱得快要比山高,而连意则是有些似懂非懂,犹豫一瞬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六郎,你是要做桓策手里的刀吗?”

谢不为笑了笑:“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阿北赶紧问道:“各取所需?那六郎你的需求是什么?桓策的需求又是什么?”

谢不为竖起食指,送至唇前,略带神秘地“嘘”了一下。

就在此一瞬,窗外黑影一闪,似有鸟雀扑棱飞过。

谢不为这才指了指案上的一卷文书,清眸之中似有波光粼粼:

“都在这里了。”

第209章 门阀之弊 “如今天下,哪个世家不如此……

“轰隆——”

徐氏的侍从为谢不为拉开了门, 堂内的灯火泼到了谢不为的脚下。

他迈步而入,灯火便如渐涨的潮水,一层一层涌了上来,慢慢地照亮了他的全身。

原本觥筹交错的宴会霎时静了, 满座衣冠的目光都随着灯火聚集到他的脸上。

不知是谁先发出的喟叹之声,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谧的湖水, 瞬间激起了千层涟漪,堂内众人纷纷相顾低语,或赞姿容, 或赏风度, 或讨论来历, 或猜测身份

直到, 座上之人轻咳一声,众人这才收敛, 略有噤声, 但目光却不舍移开,依旧追随着谢不为的一举一动。

他们看着谢不为未有任何犹豫, 在进门之后, 便直直向座上徐氏家主走去, 身后还跟着三个硬闯入的侍从——显然来者不善。

座上徐氏家主徐罡的面色陡然冷了下来, 却在瞬息之后, 轻轻放下手中酒杯,止住了即将冲到谢不为面前的徐氏护卫,再淡看谢不为, 沉声道:“这位便是谢公子吧”

他一壁示意身侧独子徐盛离座迎客,一壁继续道:“早有听闻陈郡谢氏乃世家名门,不说其他, 只说礼节风度,便当属今世第一流,却不知”他一哂,“谢公子竟不拘于此,倒是年少风流得很呐。”

相对于谢不为的“失礼”,徐罡则表现得十分恪守世家礼节,只是目光不免倨傲,言语也不乏嘲讽。

而其独子徐盛则完全不掩怒气,来到谢不为面前,高声叫嚷道:“我徐氏好意邀你赴宴结识江陵世家,却不想,竟得了个恩将仇报,谢公子要是看不起我们,不来也就罢了,何必带人闯入,坏了大家的兴致。”

徐盛话一落,旁座众人的目光便或多或少显出了几分不悦,议论再起,多有附和:

“是啊是啊,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不少世家都曾邀请过这位谢公子参加宴会呢,连柳氏、林氏也在内,但他却推三阻四一个也没答应,可见当真是看不起我们!”

“呵!黄口小儿,当真不知天高地厚!纵使陈郡谢氏是京中名门,可他现在人在江陵,又岂有任他放肆的地方?!”

“我看呐,徐家主何必如此礼待,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也好让他知晓,我们江陵士族也非软弱任欺之辈!”

但在如此群情激愤的状况下,谢不为却不慌不乱,神情淡淡,拿出了一卷文书,交给身后慕清。

只见慕清接过后,如入无人之境般,瞬息之间,便绕过了徐盛与一干护卫,将文书放到了徐罡面前案上。

众人又霎时静了。

谢不为这才扬唇笑了笑:“家学所教,首为‘在其位,谋其政’,我此来江陵,并非是为了以谢氏子弟的身份结识诸位江陵士族,而是任荆州司马,为刺史分忧。”

“为刺史分忧。”面对谢不为的不按常理出牌,徐罡很快镇定下来,他先是扫了一眼案上的文书,再抬手捋须道,“这么说,谢司马是为了公务而来?”

谢不为颔首:“正是。”

“可今夜乃我徐氏私宴,谢司马若想与我谈公务,烦请明日再来。”徐罡振了振袖,一旁的护卫便迅速向谢不为围聚过去,“请吧——”

“铿锵”两声,慕清与连意当堂拔剑,一人剑指徐罡,一人则护在谢不为身边。

剑光如寒芒,杀气逼人。

徐氏护卫皆被震住了,竟不敢上前,而堂内世家子弟见此情状,在短暂的怔愣之后,纷纷起身逃窜,一时竟如鸟兽散。

不过片刻,堂内便只剩下谢不为一行与徐氏一干人等。

在徐氏众人愤恨的目光下,谢不为却缓缓走至徐罡座下首位,敛袖入座后,再抬眼重新看向徐罡,面上笑意不改:

“现在,可以谈公务了吗?”

徐盛气急,目眦欲裂,当即想要指挥护卫与慕清连意血拼,却被徐罡扬声呵住:“都退下!”

“父亲何必惧怕——他要是敢伤害您分毫,我定教他走不出府中半步!”

“逆子!退下!”徐罡猛一拍案,厉声斥道。

徐盛心有不忿,却又不得不领着护卫退出堂中,临走前,还狠狠瞪了谢不为一眼。

谢不为忍不住掩唇笑道:“令郎果真孝顺啊。”

徐罡看了一眼依旧横在自己脖前的剑刃,面色铁青,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不为倒也没想继续调侃徐氏的“父慈子孝”,却耐不住徐罡实在见不得谢不为如此得意,冷言提醒道:“谢司马如今可是在我江陵,就算今夜安稳过去了,却不知后头还能有几个好时日。”

谢不为依旧笑着,但当灯影晃过他的眼睛,其中却有几分晦暗浮现:“徐家主不是不明时局之人,应该知晓,若我在江陵没有几个好时日,那恐怕徐氏在陈郡谢氏以及朝廷那里,也不会再有几个好时日了,对吗?”

他略一挑眉:“还是说,徐家主觉得,刺史会站在你那一边?”

徐罡气得双唇抿紧,胡须乱颤,半晌,才继续道:“无论你有什么目的,都不要忘了,你谢氏与桓氏之间可是有着血海深仇啊,何必将事情做绝?”

谢不为笑而不语,须臾,命阿北上前替徐罡展开案上文书:“还是谈谈正事吧。”

“三年前,徐氏曾上报州府,要扩建邬堡,大小为百亩,可结工后,徐氏邬堡却大了五百亩不止,不知这多出的四百亩,是从何而来?”

徐罡面露不解:“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还请徐家主好好回忆回忆。”谢不为打断了徐罡的疑惑。

慕清的剑又近了一分。

徐罡双手攥紧,过了许久,才冷声道:“不过是几户平民无力耕种自家的耕田,便卖给了我们徐氏。”

“卖?确有此事。”谢不为点点头,可转瞬便话锋一转,“那亩价几何呀?”

徐罡似觉谢不为是在故意戏弄他,不由得怒声道:“谢公子何必拿此等小事羞辱我,有何目的不妨直说!”

“小事?”谢不为眉目一沉,“徐家主觉得这是小事?”

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徐罡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罡:“你说的小事,是你们徐氏以微薄的价格,强买平民的良田,在逼得他们毫无生路之后,又强迫他们卖身为奴,供你徐氏驱使!”

徐罡面色白了又白,却又强自镇定:“那又如何?如今天下,哪个世家不如此?就算将此事摊到明面上,也并非我徐氏一族之过!”

他冷哼:“恐怕你们陈郡谢氏也清白不到哪里去!”

谢不为未与徐罡争一时之长短,只冷笑一声:“我是不能如何,但我可以上报刺史,让他裁决处置。”

徐罡顿时恍然大悟:“你如此大动干戈,便是为了让那桓氏小儿师出有名”他说到此,双眼睁大,颤着手指向谢不为,“你竟不顾家族仇怨,与那桓氏小儿勾结到了一起?!”

谢不为背过身,扫过堂外重重人影:“徐家主说错了,桓谢两族,仇怨深重,我如何能冒大不韪私自与桓氏交好,不过是我身在其位,而谋其政罢了。”

徐罡连连嗤笑,整个身子也放松下来:“说得再怎么好听,不过也是为了心中私欲罢了,说吧,你想如何?”

谢不为并未纠缠徐罡的恶意揣测,他侧过身,斜睨徐罡,堂内灯火将他的影子拉长,便纵使身姿单薄,却威势不减:

“我并不想见江陵动乱,也相信,徐家主也不愿见此,便请徐家主与其他家主一起,自请廷议,与刺史商谈解决之策,如何?”-

在回州府的马车上,阿北眼巴巴地瞧了谢不为好一会儿,又看车外连意没有开口的意思,才终于忍不住问道:“六郎,你今夜这么威风,是为了什么呀?”

谢不为靠在软垫上,懒懒地看了阿北一眼,神情倦怠,却不吝为阿北解惑:“这便是白日与你说过的,与桓策各取所需。”

阿北挠了挠头:“这就是桓策的需求吗?为了要回那些平民的地?”

谢不为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是也不是。”

“桓策虽是荆州之主,却因江陵士族团结一致,而不能完全压制,难免多被掣肘。时日一长,若有不当之处,甚至会落入下风,为江陵士族的傀儡,这是桓策绝不愿见到的局面,所以,便必须削弱或者限制江陵士族的势力,保证他们都处在桓氏的控制之下。”

“而邬堡,便是士族最主要的势力所在,也正如那徐罡所说,压价圈地、兼并良田、逼民为奴是几乎每一个世家为了发展自身势力都会做的事,这便是门阀之弊,所以只要找到他们作恶的证据,便能师出有名,让桓策凭借军力,光明正大地削减他们的势力,纵使世家的府兵、部曲再多,也难敌祖将军传下的北伐之军。”

阿北听后思索良久,却还是有不解之处:“难道六郎你不来,桓策便找不到证据吗?”

谢不为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并且,桓策手上的证据应当更多、更全,只是,他缺一个能替他将此事戳破的合适人选。”

“合适人选?难道是怕江陵士族报复?”

“非也,若只是怕报复,让死士去做此事便可,但问题恰恰就在于此,若戳破此事之人是桓策手下之人,那江陵士族便可煽动民意,道此乃桓氏欲专/制荆州之举。当地百姓虽饱受江陵士族欺凌,却对桓氏这个外来士族抱有更多的敌意,便即使桓策成功压制了江陵士族,也很难长久。”

谢不为睁开眼,看向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但如果让我来做,一则,我是朝中之人,与江陵各方都无任何利益瓜葛;二则,谢氏与桓氏之间还有着天下皆知的血海深仇,那我便更不可能为桓策所用,江陵士族也就无法以此煽动民意,江陵百姓也会相信我只是为了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他忽然轻笑:“再有就是你说的报复,我陈郡谢氏岂会怕江陵士族的报复?我若在江陵出事,便给了朝廷讨伐荆州的理由,那你猜猜,桓策为了平息事端,会最先将谁交出?”

阿北双眼一亮:“那肯定是徐氏了,他们要是敢对六郎你下手,便会死得更快!”

谢不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阿北凑到谢不为身边,嘻嘻笑道:“那明日廷议之后,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

谢不为也笑了笑,抬手拍了拍阿北的头:“如果那桓策不是很难缠的话——”

阿北忍不住小声欢呼:“终于可以回去了!六郎你都不知道,这江陵待得我浑身都不自在,吃不好又睡不好的,还是谢府好啊,怎么样都很舒服”

连意也终于忍不住插嘴道:“那你当初为什么非要跟来?”

“因为六郎和你们都要来这里呀,谢府再怎么舒服,我一个人也待不住”

连意笑道:“怎么说得像个没断奶的娃娃似的,整天六郎长六郎短的——诶诶诶,我这儿驾车呢,别出来搡我!”

两人就此笑骂打闹了起来。

谢不为听着听着,这近半月来,心中累积的不安、焦虑、忧惧都随着他们的笑声渐渐淡去,困倦之意便如巨浪般猛地扑了上来,再瞬间将他拖入许久不曾有过的深眠之中,以至于

似乎忘却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第210章 阿宝弟弟(一更) “你是说,我和六郎……

翌日清晨, 天色灰蓝,将明不明,离日出卯时尚且还有一段时间,阿北却已轻手轻脚地来到院中东厨为谢不为准备今日的汤药。

东厨内的灯火亮起, 一缕炊烟飘出了小窗, 阿北坐在灶炉前, 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药罐。

药香越来越浓,阿北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就在他双手一松, 差点栽倒的时候, 连意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及时扶住了阿北的肩膀:“怎么还是这么早,六郎不是嘱咐过, 今日可以多睡会儿吗?”

阿北却顾不上回话, 才坐直了身子,又立马用一旁的白巾掀开药罐, 俯身察看汤药的情况, 见汤药已熬得差不多了, 便连忙端起药罐, 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汤药倒入早已准备好的瓷碗中, 再用勺子细细地搅了搅,对着灯火确认过里头没有药渣之后,才舒了一口气, 边打哈欠边回头看向连意:

“六郎说这话,是忘了他自己每日卯时都要服药,不可有疏漏。”说着, 阿北又拿起挂在窗边的蒲扇,一下一下朝药碗扇着,再次哈欠道,“六郎忘了,我却不能忘,不然,六郎的身子又要不舒服了。”

连意佯作讶异,张大了嘴,夸张道:“没想到你竟是个心细的主儿,平日里也看不出来啊。”

阿北没听出连意话里的打趣之意,只以为连意是在夸他,便赶紧摇了摇头:“我确实不是个心细的人,平时总是做不好这个又做不好那个的”

他突然停下蒲扇,用指腹探了探瓷碗的温度,眉头皱了皱,又继续扇了起来,嘴里也继续道:“可有一件事,我一定会努力做好——”

像是忽然感觉到不好意思了,阿北手上动作一顿,用扇柄挠了挠头,嘿嘿笑道:“那就是,照顾六郎!”

连意没想到阿北竟回答得如此真诚,心中顿生愧疚,清咳几声后,慢慢凑到阿北身边,也没好意思为方才的打趣道歉,只顺着阿北的话,轻轻问道:“从前,你也是这样照顾六郎的吗?”

“从前?”阿北想了想,“你是说,我和六郎还在会稽的时候吗?”

他立马双眼一亮,很是自豪地用力点了点头:“是呀是呀,从前哦不对,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在照顾六郎。”

阿北笑着回忆道:“那时候,六郎还不是六郎,而是庄子里所有人的阿宝,也是我的阿宝弟弟。”

“从我记事起,阿娘就一直叮嘱我,阿宝弟弟身子弱,一定要照顾好他,所以,我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他渴了我就给他喂水,他饿了我就替他端饭,他困了我就带他去睡觉,他病了”

阿北脸上的笑陡然消失了,头也渐渐低了下去:“他经常生病,但我却没有办法让他很快好起来,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替他熬药,再一点一点喂他喝下去。”

药香萦绕鼻尖,阿北似乎尝到了其中的苦涩:“可是,这些药好像永远治不好他,每过一段时间,他还是会生病”

他沉默了很久:“是不是,是不是我没照顾好他呀。”

连意顿时哑然,过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阿北的肩膀,安慰道:“怎么会呢?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陪了六郎那么多年,照顾了六郎那么多年,以后,你还要陪六郎很久,照顾六郎很久。”

阿北立刻抬起头,眼里湿漉漉又亮晶晶的:“你说得对!我要一直一直守在六郎身边,照顾六郎——”

“一辈子!”

恰在此时,天光渐亮,连意生怕阿北会继续感伤,便没有接话,而是指了指窗外:“六郎喝药的时辰是不是到了?”

阿北果然不再纠结方才的情绪,立马端起了药,直往谢不为的房间赶去:“哎呀,都怪你惹我说话,差点误了时辰,我们快走吧!”

连意少见的没再和阿北斗嘴,笑盈盈地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小跑到了谢不为的房间,见谢不为还未醒来,阿北便将药碗交给连意端着,自己则开始整理谢不为今日要穿的衣饰。

全程静悄悄的,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等到太阳升到高处,阿北便放下了手中的杂事,坐到床头,轻轻唤醒了谢不为,随后,又开始事无巨细地服侍谢不为洗漱、更衣、服药

期间,甚至没有连意插手帮忙的机会,只能勉强当个人型案台,接拿一些物品。

就这样一直忙到要出门的时候,阿北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但还未歇息片刻,见连意没有主动搀扶谢不为,便又上前,亲自送谢不为上车。

“阿北。”在马车将驶之时,谢不为忽然掀帘喊住了阿北。

他眉心微蹙:“阿北,你随我一起去吧。”

阿北还未反应过来,连意便先开口道:“六郎,此去廷议不似昨夜徐氏宴会,阿北并不方便进去,等在外头又实在炎热,不如让阿北在院中好好休息。”

廷议往往是为了处理最重要的州务而召开的,一般来说,需要刺史、州府重要官员和地方士族代表同时参加,故而地点机要、守备森严,并不能携带奴仆入内。

谢不为的眉头蹙得更紧,不知为何,在上车之后,他心中突然又生不安,可明明廷议之事已十拿九稳,便实在想不清楚这不安究竟从何而来,只本能觉得,似乎与阿北有关。

“那便你留下”

“不可!”阿北终于反应过来,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那里那么多坏人,很危险的,一定要慕清和连意两个人保护你,我才放心。”

连意也附和道:“是啊六郎,我和慕清虽然也不能直接进去,但两个人在,总能想办法一个人守在外头,一个人混在里头,也好随机应变,保护你的安全。”

但谢不为仍有犹疑,并不立即答应。

可思忖半晌,还是想不出其中关窍,便只能将此突如其来的不安,归结为这段时日实在劳累太过,难免偶有心悸。

“好吧。”谢不为终于放下车帘,示意慕清连意驾车启程。

马车辘辘而去,消失在了青石路的尽头,阿北便也转身回了院子,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得去收拾行李了,万一明日就能回去了呢?”

说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可才拐进院中小门,便又听到院外传来车马叱咤声。

“难道是六郎忘了什么东西?”

不等敲门声起,阿北便急冲冲跑了过去,一把拉开了院门:

“六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