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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27(1 / 2)

第221章 废黜太子 “太子……的确难当国本…………

殷府

“公子!公子——不好了!”下人慌慌张张跑到殷梁跟前。

殷梁“啧”一声, 从怀中美人胸前抬起头,瞪他一眼,不耐烦道:“没看见我在干什么吗?!”

下人战战兢兢:“是……是……”

“是什么!”殷梁推开美人站起来,上前踹了下人一脚。

“是永嘉公主她……她……投水自尽了!”

“自尽?!”殷梁肥硕的身子一颤, 转忙问道, “那公主现在呢!救回来了没有!”

“没……没有, 据说东宫里的人找到公主时,公主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公子!”美人一声惊呼,躲开殷梁歪歪扭扭倾倒的身体。

殷梁“嘭”的一下摔到席上, 已是四肢瘫软、眼神迷茫, 喃喃自语道:“怎么办……怎么办……太子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说罢一顿, 颤颤巍巍爬起来, 慌张道:“我得出去躲一躲!”

但还没等殷梁走出门,“嗖”的一声恐怖破空声传来。

殷梁身形一震, 低下了头——一支箭大半扎入了他的心口, 一分不偏。

他再抬首,嘴角流出血来, 随后“扑通”一声, 跪倒在地, 但殷梁还没有咽气, 胸口剧烈起伏着, 艰难地发出“嗬嗬”的声响。

下一刻,一片玄金色掠入殷梁涣散的视线中。

萧照临从腰间抽出佩剑,没有任何犹豫, 抬手斩下——

咕噜一声,殷梁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萧照临的长靴边。

在府内侍从们的惊声尖叫中, 萧照临仍没有停手,一下一下,砍在已经无头的尸体上。

鲜血四溅、骨肉粉碎,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弥漫、充斥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朝野震动。

不到半日,太子闯入殷府杀了殷梁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庾氏家主也就是如今的中书令庾明连夜入宫,请见皇帝。

紫光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案下左右分立四位官员,左为庾明与其子庾崇,右为尚书丞与吏部侍郎,是从前袁氏的门生。

还有庾妃站在皇帝身后,一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皇帝扫了一眼其下四人,面上神情莫测,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一时之间,殿内陷入了某种凝重的滞静之中。

似风雨欲来前,最后的宁静。

“陛下!”庾崇性子焦躁,最先耐不住,出列开口道,“殷梁的父亲殷侍中如今身在京口,肩负北伐之责,乃是舍家忘身的国之肱骨、朝之重臣,太子今日却残杀其子,何极骇人听闻!”

他重重拜下,“还请陛下一定严惩太子,还殷侍中一个公道,不然,天下臣民该如何寒心呐!”

不等皇帝应答,尚书丞亦出列道:“陛下,就臣所知,太子此举是因永嘉公主……”他叹了一口气,不忍说出那个词,“太子身为公主的嫡亲兄长,愤怒至此,也是人之常情啊。”

“右丞这是何意?”庾崇冷嗤一声,“是说是那殷梁逼死了公主吗?”

“可公主早已是殷家妇,夫盼妻归,更是人之常情!岂有是公主就可罔顾天理人伦的道理?更何况,让公主回殷府也是陛下的意思……”

皇帝突然敲了一下案面,看向庾明,声音听不出喜怒:“卿有何见解。”

庾明站在原地,躬身道:“老臣以为,太子前有预手军务大政与外臣主将交通之事,是为不忠;后有屡次违抗御令恣意妄为之事,是为不孝;如今又当着天下臣民的面,残杀重臣之子,是为不贤。”

“如此不忠不孝不贤……”庾明一顿,慢悠悠拜下,朗声道,“臣请陛下废黜太子,另立储君。”

“不可!陛下三思啊!”尚书丞与吏部侍郎当即跪下,齐声道。

但还未说出一二,就被庾崇喝止:“放肆!以为紫光殿是从前的袁氏堂吗!这里岂有你们俩说话的地方!”

庾崇此时提起袁氏,令其二人大感惊慌,却也惹来皇帝一眼。

庾妃立时开口,分散皇帝的注意:“陛下,妾虽知太子是因公主玉殒,伤怀太过,从而迁怒殷梁。可阖宫上下,哪个不因此感伤,就连陛下您得到消息后,也是震恸不已。”

庾妃抬袖拭了拭眼角泪花:“妾虽并非公主生母,但看着也实在伤心。”她放下手,“可无论如何,这都并非太子可以肆意残杀重臣之子的理由。”

“他今日可因迁怒殷梁便杀了殷梁,明日是否会因迁怒旁人……”庾妃故意停顿一下,看了皇帝一眼,暗示这个旁人或是皇帝,再叹了一口气,“太子终究太过恣意妄行了。”

她也在皇帝身边跪下:“国本如此,社稷何安?”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下御案,慢慢踱到殿中,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一阵夜风袭入,皇帝猛地咳嗽起来。

一旁的内侍赶忙上前,搀扶住皇帝。

庾崇偷偷觑了一眼,发现此内侍并非一直跟随在皇帝身边的王恪——袁皇后留下的人。

由此暗暗察觉出了皇帝的态度,心下顿时一喜。

果不其然,待皇帝气息平稳下来,不多时,便开了口:“太子……的确难当国本……”

“娘娘!娘娘!您不能进去——”殿外猝然传来一阵骚乱,中间还隐约夹杂着一两声婴儿啼哭,打断了皇帝的后言。

殿内众人霎时皆往殿外看去。

只见褚妃一身素白简衣,怀抱襁褓,跌跌撞撞从外面闯了进来。

褚妃才踏入殿内,便伏拜在皇帝身前,哀哀啼哭了起来:“陛下,陛下,妾听闻公主玉殒,实在难以释怀,恳请陛下垂怜……”

她怀中婴儿,也十分应景地放声大哭了出来。

不等皇帝有所反应,跪在案后的庾妃登时站起,几步快走到褚妃身侧,皮笑肉不笑道:“妹妹这是在做什么,十九皇子出生不过几日,妹妹自己也尚在月中,哪能不在榻上静养,万一损了皇子与妹妹的身子该怎么办。”

说着便吩咐内侍,“快送褚妃回宫!”

褚妃立刻抬头,眼泪顿时大颗大颗地从眼角落下,面色又十分苍白,看上去实在可怜。

“姐姐膝下二子皆已出宫建府,便怕是忘了儿女在身侧时,为人父母者为其一举一动牵挂之深。”

褚妃垂首看着怀中婴儿,哭腔更重:“妾今日听闻噩耗,便想起了当年公主刚出生时,也是这么被皇后抱在怀中的,实在……实在是,难以替陛下与皇后释怀啊。”

“公主……公主她可是陛下与皇后唯一的女儿!”褚妃压抑着哭声,“也是从这么小的婴儿,在陛下与皇后的身边,一点一点长大,最后出落亭亭。”

她突然又愤恨道:“依妾看,那个殷梁就该死!”

原先殿内四臣在看到褚妃后,皆为回避而低下头,但在听到此句后,又都再次看向褚妃,眼底神色各异。

庾妃更是一惊,立马想要阻止褚妃继续说下去,却奈何抢不过褚妃的话。

“那个殷梁,在想方设法成了天子之婿后,先是逼得公主出京静养许久,后又巧舌如簧让陛下为其屡下御令,害得公主以为失了父亲偏爱,这才一时想不开。”

褚妃抬眸,泪眼望向皇帝:“如此离间天家的贼子,就是罪该万死!”

庾妃:“你!……”

褚妃又抢过庾妃的话:“若是殷梁不死,怕是日后世上人人都会以为,只要成了天子之婿,便可欺辱金枝、离间天家,到那时,出嫁的公主们该如何自处,天家的威严又该放在何处!”

褚妃短短几句,便将皇帝为稳定庾氏与殷氏以及打压袁氏,而逼迫永嘉公主嫁给殷梁,最后害得公主投水自尽的事情,掩盖成了殷梁一个人欺辱公主、蒙蔽皇帝的罪行。

“所以,妾以为,陛下当废了殷梁与公主的婚事,并厚葬公主、嘉奖太子,才好教天下人都知道,天家威严绝不会为世家所欺!”

褚妃抽空哄了哄怀中婴儿,再道:“还有那殷涛罪臣,子不教父之过!本也难逃一死,不过念在他还担负着北伐之责,可暂时不予追究。但若是他还因此心怀怨念,做出什么不臣之事,便撤了他的监军之职,让他从京口滚回来,好好替他的儿子担罪。”

庾妃气得浑身发抖,不断念道:“一派胡言,真是一派胡言!”

褚妃却疑惑道:“若非如此,难道姐姐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陛下将公主出降殷氏所导致的吗?”

庾妃本下意识想要继续驳斥褚妃,可直觉却让她先看了看皇帝的面色。

顿时住了嘴。

皇帝面色淡然,虽不予置否,却缓缓俯下身,接过了褚妃怀中的十九皇子。也神奇的是,刚刚一直啼哭不止的十九皇子,到了皇帝手中,没过多久就停止了哭泣。

褚妃便自行站了起来,边哭却也边笑道:“陛下,皇儿最喜欢您呢。”

又轻轻一叹,“公主与太子又何尝不是呢?”

皇帝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让守在殿外的王恪,亲自送了褚妃与十九皇子回去-

在知晓昨夜紫光殿内发生的一切后,张邱犹有后怕。

当时皇帝恐怕真的已经动了废储的念头,若非褚妃及时赶到,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是,永嘉公主厚葬之礼过后,张邱从悲伤中抽出精神,借着看望十九皇子的理由,催着萧照临亲自去往褚妃殿中,当面感谢褚妃。

在萧照临踏入褚妃殿室的那一刻,隔着屏风,褚妃的声音便已传来:

“殿下不必谢我。”

“要谢的话,待鹮郎回来后,去谢他吧。”

第222章 朗日高悬 谢不为爱他。

在听到褚妃提及谢不为的那一瞬间。

心跳不受控制地快起来、重起来, 一下一下砸在萧照临的胸腔——好久没有这样过了。

在谢不为离开东宫、离开临阳之后。

他的心脏好久没有这样跳动过了。

他都差点忘记,心脏在身体里跳动是什么感觉了。

麻木。

自谢不为丢下他以来,他一直是如此麻木的。

像一个没有魂魄的行尸走肉般活着,其实早已什么都不在乎了, 之所以仍履行身为太子的职责, 不过是不想谢不为得知后失望而已——

可他终究还是要让谢不为失望了。

在抱住萧神爱已经冰冷的身体的那一刻, 萧照临脑中有一瞬的空白,仿佛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想起袁大家说的, 他会害死整个汝南袁氏, 也会害死萧神爱。

果然应验了。

他果然没能护住明珠, 没能护住母后唯一的女儿。

为何会这样呢?

为何在成为坐拥天下的君主之前。

会先失去所有呢?

既然如此, 又为何不肯放弃这个太子之位呢?

在砍下殷梁头颅的那一刻,萧照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看吧, 只要愿意放弃那个位置, 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

只是,这一刻来得有些太晚了……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

也早已失去了, 他最爱的人。

萧照临没有再做任何的挣扎。

几乎是束手就擒。

浑身是血的回到东宫后, 他更换了干净的衣裳, 去往栖芳园。那里的垂丝海棠早已谢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可萧照临却能透过那片枝桠看见。

海棠花开得最盛的模样。

以及, 漫天花雨中,一身红衣的,那个人。

在得知褚妃帮了他之后, 萧照临也并无多大触动。

那个人人艳羡、觊觎、甚至为之穷尽一生机关算尽的储君之位,对他来说,已没有任何的意义。

孤家寡人而已。

……

“鹮郎离宫的前几日, 曾私下找过我。”褚妃的声音平缓、柔和。

“他告诉我,他心中最放不下你,故来请我在他离宫后,替他多多照顾你。”

不知想到什么,褚妃竟轻轻笑了起来:“那孩子呀,生怕我会不同意,话还没说完,就朝我拜下了。我立刻想扶他起来,便也忘了皇儿还在我腹中,这一弯腰,竟是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哎呀,好一阵忙乱……”

萧照临静静地听着。

不过只言片语,萧照临就能依此想象出,谢不为当时忙乱又惊慌的样子。

褚妃笑完,继续道:“他扶我坐下后,又再次朝我拜下,说,‘太子殿下乃未来的仁德之君,却一时为奸邪小人所困,实不该也。我本想一直留在殿下身边,辅佐殿下登上大位、泽被天下,却也奈何必须暂时离去,便恐那些奸邪小人会趁此时谋害殿下……若当真到了东宫震颤的地步,还请娘娘万务不惜一切也要保住殿下的储君之位,不然,天下将无有再次澄明的那日。’”

“他说完这些话,便久久伏拜不肯起来。”

“我看出他心里想说的其实不只有这些,就对他说,好孩子,还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姑姑,只要姑姑可以办到,就一定不会推辞。”

褚妃停顿一下,声音轻了下去,像一声叹息:“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脸上迷茫又痛苦,对我说,这里好疼,疼得像有人在剜他的心,可他却不能告诉你,因为,如果告诉你了,你就一定不会让他走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褚妃笑笑,唤来侍女,“去将十九皇子抱给殿下看一看。”

萧照临愣愣地接过襁褓,慢慢垂下眼,看见了一张雪团似的小脸,正安静地睡着。

很可爱,他不自觉地想,就像小时候的明珠一样。

想再多细细看几眼,可眼前却莫名越来越模糊。

萧照临将襁褓交还给侍女,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很快,便没有听见,侍女接过襁褓后的惊呼。

——小皇子脸上怎么有泪!

明明是正午时分,可周遭的一切却像是被笼罩在一场大雾中——他什么也看不清。

耳边呼啸的风声四起,恍惚处处悬崖。

可他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慢下脚步,而是一直朝前走着。

突然,他听到一声——“景元。”

他猛地回头,大雾散去。

萧照临站在悬崖边,只差一步,他就要坠下去。

喊住他的是谢不为——是海棠花下的谢不为,是凌光阁中的谢不为,是小声问他“疼不疼”的谢不为,是答应“永远不会离开”的谢不为……

是爱他的谢不为。

心脏在这一刻再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那一夜,他曾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地逼问谢不为到底爱不爱他。

谢不为没有回答。

于是,自那一夜开始,他的心便逐渐不会跳动了——在缓慢地死去。

直到今日,直到褚妃告诉他,谢不为不回答。

只是因为知道,若是让他知晓他的感情,便再也走不了了。

……

萧照临像一个将死之人,突然被人救了回来,被重新教会心跳、呼吸,站在正午的阳光下,体会重生的感觉。

原来,早在那一夜之前。

谢不为就已经给了他那个问题的答案。

——爱。

——爱他。

——谢不为爱他-

在桓策再没有任何停顿地转述完来自临阳的消息后,谢不为像是经历了一次溺水——不仅仅是冷汗湿透了单薄的里衣,还有重新找回了呼吸。

待回过神来后。

谢不为下意识捂住了心口,静静地感受着胸膛中剧烈的心脏跳动。

桓策看着这样的谢不为,眉头动了动,问道:“既然有如此挂念的人,还要……坚持那样走下去吗?”

谢不为闻后慢慢放下了手,侧首看向堂外。

朗日高悬。

“时候已经差不多了。”谢不为道。

桓策沉默须臾。

问:“何时启程?”

一缕金色的阳光漏入谢不为的眼中,不会不刺目。

但谢不为却没有眨眼,也没有避开。

而是坚持直视堂外刺眼的光芒,良久之后,轻轻笑道:

“七月。”

第223章 山陵将崩 不知是何处的暗牢,谢不为已……

太安十四年, 七月初三清晨,临阳渡口。

慕清连意率先登岸,一左一右搀扶谢不为踏上渡口。

脚落地之后,谢不为却并未往预先备好的马车处走。

而是站立原地, 环顾渡口四周。

临阳渡口虽并非处在水陆枢纽之上, 但因离京城最近, 故其繁忙程度向来不亚于各大枢纽渡口。

然今日,渡口附近却空空荡荡,几无人踪。

纵使迟钝如连意, 也马上察觉出了异常, 迅速戒备起来, 将谢不为紧紧护在身后:“六郎, 这里情况不对,我们先回船上吧。”

慕清虽未出声, 但立刻靠谢不为更近, 手握在腰间剑柄上,警惕地看着四周。

谢不为慢慢收回眼, 笑了笑:“没什么, 是我们到的太早了, 这里还没忙起来吧。”

连意:“清晨正是繁忙时候……”

“慕清、连意。”谢不为打断了连意的话, 垂首看向怀中的黑色木盒——里面装着阿北的骨灰。

“……你们就从这里送……阿北回家吧。”

“六郎!”连意颇为不赞同, “此事再如何紧要,也要我们先安全回到谢府再说!”

谢不为未立即应声,只将木盒交给慕清, 再举目望向会稽的方向,沉默一瞬,道:“阿北会等着急的。”

连意眉头皱紧, 看了一眼慕清手中木盒,声音随之低沉下去:“……那就让慕清从这里送阿北回会稽,我陪着你回谢府。”

谢不为微微摇头,却是笑道:“连意,你也是阿北的好朋友,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躲懒呢?”

“六郎!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这里情况不对……”

“好啦,我与你说笑呢,怎么这个也听不出来。”谢不为侧首看向连意,歪了歪头,“等下会有人来接我的,你就安心地与慕清一道去会稽吧。”

谢不为说这话时,神情轻松,语气也轻快,很是有说服力。

“真的吗?等下真的有人来接你吗?”连意想了想,顿时也放松下来,“可是五郎安排的人?”

谢不为一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催促道:“你与慕清快去吧,早去也好早回。”

连意呆呆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喊慕清一道,却不想慕清突然开口道:“六郎,等那些接你的人来了,我们再走。”

谢不为转而将视线凝向慕清,静了片刻,再道:“慕清,别试图擅作主张。”

明明谢不为的声音很平静,但连意却莫名听出了几分不满——这是谢不为对他们很少有过的态度。

他立时感到慌乱,扯了扯慕清的衣角,压低声说:“别惹六郎不高兴了,我们快走吧。”

慕清没有动。

就在连意以为谢不为快要生气的时候,谢不为反倒笑了:“慕清,在阻止我直接杀了徐盛的时候,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是冷笑。

谢不为上前一步,便将慕清硬生生逼得退后了一步。

如此步步紧逼。

“不是知道不要破坏我心中的大局吗?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连意听得云里雾里,刚想开口问,却又听到慕清沉声回答:“……因为保护六郎,才是我与连意存在的意义。”

连意一怔,他虽没懂慕清为何突然说这个,但还是立马跟上:“对!慕清说得没错!我和他就是要一直一直保护六郎的!”

谢不为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停在了江岸边。

江流不止,水面粼粼,谢不为的身影映在其中,像一团火在水中支离破碎。

连意后知后觉察觉出了什么,却又无法准确描述出来,他顿时有些焦急:“六郎,你是不是有些事没告诉我们?”

谢不为沉默许久,眉眼一弯,对着连意:“没有。”

再对慕清,语调也缓了下来,“现在听我的话,就是在保护……我。”

慕清没有吭声。

连意看看谢不为又看看慕清,还是有些弄不清现在的状况,想再问些什么,脑子里又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去吧。”谢不为背过身,目光落在江面。

江风吹得他的长袍猎猎。

宛若火焰在肆意燃烧。

慕清终是退后一步,对着谢不为的背影深深一拜,与连意离开了。

马蹄声渐远。

没过多久,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

继而有脚步声渐近,人数很多,却并不杂乱,声音也很轻,不仔细听的话,大概会以为是什么风声或是落叶声——很显然受过某种特殊、严格的训练。

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比清晨的江风还要凛冽的气息——

杀意。

谢不为没有转身,仍是望着江面:“是在这里吗?”

那阵杀意并未因为被发现而加重或是减轻。

良久,有一人靠近谢不为。

长剑出鞘,却只道:“请——”-

不知是何处的暗牢,谢不为已经待了十日。

月光从狭小的高窗中透进来。

照亮谢不为在简陋的木案上所刻下的两个“正”字。

一笔一划,规整有力。

丝毫不见任何会因迷茫、惶恐、惊惧而产生的颓然之势。

“他们说你在这里过得很好,我本还不信。”

一道深沉的嗓音从暗处显现,几经回荡,便完全失真,听不出原本的声音:“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谢不为准备另刻一笔的手一顿,却也没有抬头:“将见圣颜,不敢失仪。”

那道声音沉寂许久,慢慢近了:“不愧是叔微的子侄,这样也能听出朕的声音。”

而近来的,除了渐渐清晰的嗓音,还有一阵沉重苦涩的香气——并非宫中常用的龙涎香,而是浸深入衣袍肌肤之下的药香。

谢不为忽然想起,袁璋在去世前对萧照临说过的,“在陛下认为山陵将崩之前,若是你仍与袁氏休戚与共,那这天子之位,便轮不到你。”

山陵未必将崩。

可一旦皇帝自己这么认为,那便会比寻常更加在意能否牢牢地掌控权力。

“不,臣并非听出,而是……”谢不为缓缓抬起头,看向昏暗烛火下一道苍老的身影,“臣早就知晓。”

语罢,施施然起身,挥去衣上稻草尘土,朝着那道身影一拜:“臣谢不为,拜见陛下。”

月下栏杆的影子,一根一根压在谢不为身上。

却并未在这些日子里压弯谢不为的脊梁,纵使伏拜,也依旧不卑不亢。

皇帝不动声色:“为何早就知晓?”

“毕竟,无论是辅佐太子,还是染指北伐,京中最想置你于死地的,都当是……庾氏才对。”

谢不为只静了一瞬,便道:“所谓炙手可热到能挟制天子的颍川庾氏……”

“不过是陛下手中的工具罢了。”

第224章 北伐之局 “一盏,赐死臣的毒酒。”……

几乎是瞬间, 皇帝的眼中,闪过了惊讶、意外,最后又化为平静。

“……如何发现的?”

谢不为:“自元帝始,先有琅琊王氏王丞相, 后有谯国桓氏桓将军、汝南袁氏袁司徒, 都曾堪与皇室共天下, 观如今,似乎颍川庾氏亦有与此相当之权势。”

“然则,颍川庾氏怀握权势之根源, 与王、桓、袁却有根本不同……”说到此, 谢不为停住了, 抬起头, “还请陛下恕臣不敬之罪,臣才能继续说下去。”

皇帝似笑非笑:“倒与叔微一般, 无论何时都不忘了场面功夫。”

“讲吧。”皇帝近了一步, 俯视着谢不为憔悴却风姿依旧的眉眼,“朕恕你不敬之罪。”

“琅琊王氏之权势源自辅佐元帝建朝于临阳之功, 谯国桓氏之权势源自土断、北伐之绩, 汝南袁氏之权势源自其族四世三公、门生遍天下之名望, 皆不可撼动, 但颍川庾氏既无功绩, 亦无名望,其所仰赖,不过是——”

“身为陛下的母族。”

“是故, 纵使颍川庾氏已跻身第一流士族,却仍然没有拥有滔天权势的资格,为防止其他世家心生不服而群起攻之, 便只能依照正统法理,将权势交还给陛下。”

“所以,臣才认为,庾氏不过是陛下手中的工具。”

皇帝不置可否,只道:“那你又如何肯定,是朕主动利用庾氏,而非庾氏挟天子而争夺权势?”

谢不为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笑了笑,那双憔悴的眉眼,瞬间生动了起来:“因为……”

“储君。”

“倘若陛下完全被动,那么储君便该是庾妃之子,而非由蛮族女子生下、再由袁氏抚养长大的皇子。”谢不为道,“若臣猜的不错,所谓国师择选储君,也不过是欺瞒世家的幌子,真正选择储君的权力,从来只掌握在一代一代天子手中。”

谢不为迎着皇帝愈发深邃的眼神,慢慢站起,继续道:“不然,储君之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唯一并非世家女所生的皇子。”

“从太子出生,到袁皇后抚养,再到汝南袁氏为了太子甘愿交还权势,这一切,都是陛下掌控人心、深谋远虑的安排。”

谢不为深吸一口气,再道:“还有上个月,褚妃之所以能够轻易说动陛下放弃废黜太子的念头,也是因为,其实陛下从未有过改立世家女所生的皇子为储君的想法。所以,就连我与殿下的关系……”

“……也早已被纳入陛下的千秋之计了。”

谢不为微微垂眸笑了笑:“而这些,恐怕颍川庾氏还未能察觉到吧。”

皇帝一怔,旋即也朗声笑了起来:“当真不愧是叔微的子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甚至比你的叔父看得还要通透,他不过是看出庾氏的一举一动由朕掌控,便急急忙忙请辞归隐,却不知,朕仍需要你们谢氏平衡朝堂,便不会打压、放弃谢氏,何故匆忙交还权力隐退呢?”

谢不为平静地看着皇帝:“不,叔父并非担忧陛下打压、放弃谢氏,而是……激流勇退,不愿再牵扯其中罢了。”

皇帝面上的笑陡然冷了下来,嗤道:“好一个‘不愿再牵扯其中’。”

“他激流勇退,那你呢?你缘何迎激流而上啊?”

谢不为没有立刻回答,而仍是平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逐渐在栏杆前来回踱步:“纵使你们谢氏再如何通透,却也永远不会理解朕。”

“当年,朕登大位不过数年,权柄尚未收拢,便遭遇桓氏之乱,每日每夜,寝食难安。后来,皇后离朕而去,袁氏难以为朕所用,朕便只能扶持庾氏,打压士族,却仍要平衡朝堂,平衡每一个足以威胁皇权的世家。”

“一步一步,何尝不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朕从未认为朕将会成为一个明君,却不认为朕并非有为之主。自南渡以来,皇权旁落已有近百年,是从朕开始,权柄才重回萧氏,也是从朕开始,世家才不敢肆意欺辱皇室!”

“激流之中,朕退不了,也不能退。”

皇帝猛地停下,侧首看向谢不为,一半脸在阴影中,一半在昏暗烛火下:“若当是你,你身处朕的位置,面临朕的困境,又该如何做?”

谢不为垂下眼:“臣不敢僭越。”

却又复抬眸,直直迎上皇帝阴冷的目光,“但臣会愿意相信,愿意相信袁皇后、袁氏所图并非权柄,而是扶持皇权、稳定社稷,进而收复中原。”

皇帝双眼微微眯起,半晌,冷笑道:“你是在向朕求饶吗?在向朕说,你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口中的扶持皇权、稳定社稷,还有……收复中原。所以,你才屡次违背朕的意思,扰乱朕的安排,甚至去往荆州与桓氏结为联盟。”

他再一叹:“你的确永远不会理解朕。”

声落,自隐秘处传来脚步声,倏尔,有黑衣人出现,打开监牢栏杆,将一盏酒放在了谢不为身前的案上。

月光照进酒杯,酒液晶莹,散发出淡淡的酒香——仿佛只是一杯普通的酒。

“以你的才智,应当知晓,这酒里有什么。”皇帝道。

“是。”谢不为徐徐坐下,径直端起那盏酒。

眼睫垂下,静静地对着月光看了看,“臣知道,这是一盏毒酒。”

“一盏,赐死臣的毒酒。”

没有想到谢不为会如此淡然,皇帝微露惊讶:“你似乎早有意料。”

谢不为点点头:“是,臣早有意料。”

“自臣入荆州的那一刻起,臣便意料到会有今日,意料到陛下一定会赐死臣。”

皇帝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那你为何还要这么做?”

“因为……”

谢不为眼睫微颤,看向地上栏杆的阴影。

恰如启程前的那夜,他与桓策相谈时,身旁烛台的影子。

那夜,他将信笺交给桓策:“待我死后,你便将这封信公布天下,宣述桓谢结盟,绝非意图篡位,而是为了北伐。”

有隐隐的血腥气从信笺上传来。

这绝非普通信笺,而是一封——血书。

桓策神色颤动,他虽早已猜到谢不为想用自己的死,推动北伐。

但当这一刻真要来临,心中却莫名踟蹰。

桓策没有接过信笺,只凝着谢不为的双眼:“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谢不为摆首:“无论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我们都等不起了。”

他的目光越过桓策,望向廊外漆黑的夜色,“权辛没有立刻出兵,并非为了内战过后休养生息,而是如你所说,幽州蝗灾肆虐,百万军师粮草辎重难以在短时间内凑足,只能等其他州郡秋收结束,才能挥师南征。”

“而八月秋收便要开始,至多九月……”

谢不为没有再说下去,只道:“所以,我们也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那如果,还有另一个办法,让所有人相信,桓谢结盟绝无私心,一切都是为了社稷安稳,为了收复中原呢?”

谢不为将视线重新落到桓策身上,笑了笑:“没有了,莫说皇帝不信、临阳朝廷不信,就连天下百姓,也不会相信,一个不受重用的外放臣子,与曾意图篡逆的桓氏合作,不会有半分染指皇位的私心。”

他缓缓起身,准备启程。

语调轻轻,言语却重重落下:“唯有我的死,才可以证明。”

……

谢不为回神,慢慢将酒盏送至唇边:“因为,这如今的北伐之局——”

“必须,由我来破。”

突然想通了什么,皇帝神情一凛,却眼见谢不为将要饮下毒酒,连忙高声:

“快来人!拦住他!”

第225章 是谢席玉 “我带你回家。”

黑衣人瞬时闪现, 冲入监牢。

却根本来不及打落谢不为手中的酒盏。

——酒已入喉,即将咽下。

“六郎——”

一道焦急的声音从暗牢入口方向闯进来。

“荀原死了!”

“荀原他于北郊自焚而亡了!”

几乎是同时。

谢不为呕出了一大口血。

荀原——他的师父。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自焚而亡。

黑衣人趁机而上, 重拍谢不为的后背, 令谢不为将剩下的酒全部吐了出来。

只是到最后, 酒尽了。

血却止不住——源源不断地从谢不为的口中呕出。

慕清连意一路杀至监牢前,看到这一幕,连意急忙道:“六郎!六郎!荀长自焚, 是为了向天下人证明, 他的弟子与桓氏结盟, 只为北伐而绝无异心!”

“六郎, 你一定要撑住,不能辜负荀长的用心啊!”

有更多黑衣人从暗处涌现, 很快将慕清连意包围, 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在等待皇帝的指令。

皇帝神情晦暗不定,良久, 低声笑嗤:“荀原……荀原……颍川荀氏……”

“好一个颍川荀氏啊!”

几百年前, 萧明公登位前夜, 颍川荀氏家主便是以自焚的方式, 阻止了明公称帝;

后来明公之孙将荀氏几乎赶尽杀绝, 虽终于改朝称帝,却也永为世人不耻,且使得荀氏在天下人心中, 成了可以规制皇室之器。

而如今,颍川荀氏唯一的后人荀原自焚,力保谢不为与桓氏结盟的北伐之心。

荀原已死, 倘若谢不为再出任何意外。

到那时,天下震怒,便恐怕朝廷的根本都会被动摇。

皇帝闭了闭眼,长叹:“罢了,让他们走。”

黑衣人应声而退,慕清连意得以进入监牢,将谢不为搀扶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暗牢外下了雨,潮湿的泥腥气袭入鼻腔的刹那,谢不为勉强从身体以及精神的昏沉中微微转醒。

他抬起头,看向前路。

月光已经不见了,一片昏暗。

突然,失焦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根本看不清面容。

但他认得。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急促的脚步声逐渐压过他耳边杂乱的嗡鸣,熟悉的淡香也再次驱散他鼻尖难闻的血腥。

是谢席玉。

距离只剩一臂,谢不为垂下头。

慕清连意也放开了手。

谢不为一下子摔入谢席玉的怀中,额头抵在谢席玉的颈侧。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竟感受到谢席玉的双臂在微微颤抖。

谢席玉紧紧抱住他,呼吸声很重很重:“不为……”

谢不为双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有血从嘴角溢出,流到了谢席玉的衣襟上。

谢席玉低下头,脸颊贴在他的额头:“我带你回家。”

谢不为摇了摇头,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带我、带我……去见……师父……”

“好。”谢席玉将谢不为打横抱起,登上不远处的马车。

被淡香紧紧包裹,谢不为迷迷糊糊地沉入这段时间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心中。

甚至暂时忘却了身体以及精神上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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