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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1 / 2)

第161章 雪中身影 仿佛一道由淡墨勾勒出的——……

斜长的廊柱阴影横隔在了萧照临与孟聿秋之间, 仿佛一道陡生出的鸿沟,将两厢的距离无限地拉远,使之若有两军临阵的金戈铁马之势。

而谢不为本挣扎了一二,但在感到萧照临胸膛起伏间异常急速的心跳之后, 不知为何, 他竟渐渐卸下了所有的抗拒, 并慢慢地垂下了头,默许了萧照临在孟聿秋面前如此展示出与他的亲昵。

然而,即使有闻萧照临不掩挑衅的话语, 孟聿秋落在谢不为身上的目光也不曾偏移分毫。

只当萧照临垂首于谢不为鬓边厮磨之时, 他的眸光才稍暗了暗, 以往萦环周身的温敛气度也陡然沉冷了下去, 可他却依然保持住了行止间的君子风度,对着萧照临稍有一礼, 再道:“臣不过于此巧遇谢侍中, 不想殿下也会至此。”

此句在谢不为听来,并无任何意义, 不过是孟聿秋惯用的客套言语, 但落到萧照临耳中, 却满是与他针锋相对的含沙射影之意。

他更是环紧了谢不为的腰身, 再抬首迎上了孟聿秋的视线, 黑眸渐狭窄,宛如泛着阴冷寒光的箭镞,直直射向了孟聿秋。

“孤至此, 或至别处,只与卿卿一人相干,但孟相却不同, 孟相既身为众臣之首,为众人瞩目,此时便该安坐承华殿等候圣驾,毕竟右相之席空悬,不仅会引得有心之人侧目,还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他一冷笑,复垂眸看向怀中的谢不为,再抬手轻轻触碰谢不为的面颊,言语陡然蕴了几分缱绻之意,“卿卿,廊中寒凉,我们入偏殿稍坐吧。”

说罢,便要揽着谢不为离开。

谢不为还有些来不及反应,便被萧照临带着行了一步。

不想,孟齐又突然对着谢不为喊了一声“小爹爹”,教谢不为下意识回过了头,却因整个人都被萧照临紧紧地箍在怀中而有些目不能及,便扯住了萧照临的衣袖,轻声道:“殿下。”

是示意萧照临松手之意。

但萧照临却并未听从,只停下了脚步,语意微冷,“卿卿,他们若是再不回承华殿,恐怕便会有人找来了。”

此语与其说是回应谢不为,还不如说是警告孟聿秋。

谢不为一愣,随即放开了手。

萧照临这才稍露出一个笑,并隐隐回视了一眼孟聿秋,再继续搂着谢不为去了偏殿。

谢不为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但他却能感觉得到,孟聿秋的视线,还是一直紧紧跟随着他,直到他与萧照临的身影消失在了灯火阑珊处。

甫入偏殿,明亮的灯火与和煦的暖意便一齐涌了上来。

下一瞬,又一阵天旋地转,是谢不为被萧照临打横抱起,几步之后,放到了屏风后的软塌之上。

在此过程中,谢不为下意识攥住了萧照临的衣襟,等到他彻底回神过来,一下子又撞上了萧照临炽热的目光。

萧照临单膝蹲在了谢不为面前,掌心抚住了谢不为的面颊,眼里满是专注,“卿卿,可是今日抹了什么脂粉,怎的这样好看。”

却对方才之事只字不提,仿佛从未发生过。

又另手轻轻碰了碰谢不为头上的珠玉,顿有玎珰之声轻响,“这簪子也好看”

他话有一顿,唇角扬起,“很配我送你的耳饰,下次戴上给我看,好不好?”

但谢不为却有些怔愣住了,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之后,他眉心微蹙着,轻轻叫了一声“殿下”。

萧照临面上的笑意顿如薄冰碎裂,他起身坐到了谢不为身侧,并抚着谢不为的脸使之再次与自己对视,动作略有些强硬,但言语仍是温柔的。

“才不过隔日,怎无端与我生疏了许多?”

对比萧照临的“掩耳盗铃”,谢不为却并不能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抛之脑后,而立即与萧照临温存。

他眉心未展,眸中水光也还未平歇,在室内烛火之下,便如涟漪般粼粼,透露出他现下心绪的紊乱。

萧照临也沉默了下来,并慢慢放下了手,须臾,他忽然有些突兀道:“你我注定不会有自己的亲生子嗣,先前我也并无意收继子嗣。”

谢不为这下更觉莫名,但不及他开口,萧照临便又继续道:

“可若是你实在喜欢,我也可收继一个宗室子,养在你名下。”

谢不为这才明白了萧照临竟是以为他几番照顾孟齐,是因为他喜欢幼子,或是想要子嗣。

又或者,这是萧照临见“掩耳盗铃”不成之后,为方才之事强加的注解——萧照临并不想在谢不为面前提及孟聿秋。

谢不为的心忽地一动,又微微叹了一口气,“殿景元,我并不是想要子嗣。”

他本想解释清楚孟齐为何会喊他“小爹爹”,但话至唇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话锋一转,再道,“景元缘何要在宴前见我?”

萧照临见谢不为如此回答,面上才复现笑意,也自然不会再追问什么,而是承接道:

“隆冬时冷,除夕宴前仪式却不少,我担心你会受不住,才教人带你来偏殿歇息。”

话顿,神色又凝重了些许,“不过,也确有一事。”

可语落,萧照临竟没有主动说下去的意思。

萧照临素来鲜有难言之意,故谢不为立即便明白了,这一事必定是与汝南袁氏相关。

他抿了抿唇,斟酌了言语,才道:“可是见过了袁司徒?”

萧照临颔首,“不错,在来偏殿之前,我是去见了外祖。”

国朝优待老臣,是故袁司徒等年甲子以上的官员并不与群臣一道需行各种仪式,而是入宫之后便可先至垂拱殿偏殿等候,待除夕宴正式开始,才会至承华殿参宴。

谢不为没有接话,而是轻轻拍了拍萧照临放在软塌上的手。

因他知晓,萧照临之所以会这么不择场合地去见袁司徒,是因为汝南袁氏此次确实洗脱不净罪名,若非除夕年节在即,此案只能暂时按下,汝南袁氏恐已不能入宫。

萧照临顺势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再缓缓阖上了眼,声音低沉,“我是去问外祖,汝南袁氏究竟为何要行贪墨。”

他深呼吸了一下,“可外祖却问我,我也以为袁氏有罪吗?我当时愣住了,没有回答,外祖便说,我已经长大了,也已执了权柄,是真正的储君,然后,他便让我离开,再不与我言语了。”

谢不为双眉一动,袁司徒确实有些话里有话。

就如萧照临所言,在萧照临去吴郡之前,袁氏一直不承认自己行了贪墨,而在萧照临从吴郡归来之后,袁司徒便不再直接否认贪墨,却问萧照临袁氏是否有罪。

若是寻常来说,袁司徒似乎是有暗示萧照临包庇袁氏之意,可谢不为却隐隐觉得,袁司徒想说的并没有如此简单。

也果然,萧照临亦有此感,他握着谢不为的手紧了紧,长眉一拧。

“我在吴郡已调查清楚了,袁氏确有贪墨,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以袁氏的名望与他们百年来的积累,袁氏根本没有贪墨的动机,又为何要行贪墨之事,而且,我也知外祖与舅舅并非是以权谋私之人,他们又怎会因朝廷钱财而毁了清誉。”

萧照临越说,眉头便蹙得越紧,语调也越来越有些颤抖,仿佛他心中某种原本坚不可摧的东西,正在经历一场沉重的敲打而即将碎裂。

谢不为按住了萧照临的手背,是为安抚,再轻声分析道:

“这件事只有两个解释,一是袁氏之高风亮节从来都是虚假的,袁氏本就是此借权敛财之族,二是”

谢不为略有犹疑,但旋即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袁氏或是袁司徒,恐有不能与你明言的苦衷。”

萧照临声有一扬,语速略疾,“苦衷?”

谢不为点了点头,“而这苦衷,恐怕还是与你和陛下有关。”

他稍有停顿,是在思虑什么,片刻之后再继续道,“我叔父曾与我说过,教我不要干预袁氏之事,是因此事是与你们天家父子相关,我当时并不解我叔父语中深意,但现在想来,似乎是他早有预见了什么。”

他略咬了咬唇,格外放轻了声音,“或许,袁氏这么做,都是为了‘储君’。”

这里,谢不为并没有直接说萧照临,而是以“储君”指代了萧照临,是因为,袁司徒那句“真正的储君”似乎应和了谢翊话中只可意会的深意。

萧照临神色一凛,是他即刻明白了什么,“你是说,袁氏这么做,是为了帮我坐稳储君之位?”

谢不为摆首,“这句话实在有说不通的地方,若是袁氏当真有罪,又如何能继续辅佐储君。”

他抬眸直视萧照临此刻微微颤动的眼眸,“所以,景元,若你当真有疑问,不如在此案审理之前,再亲自去问一问袁司徒。”

萧照临又深呼吸了一下,抽出了手,却是再次将谢不为揽入了怀中,“好,我明日便会去袁府拜会外祖与舅舅,卿卿,你要不要与我一道?”

谢不为本想拒绝,但略有思忖过后,他突然改了主意,“我可以与你同去袁府,但恐怕只能在外等候。”

萧照临与谢不为面颊相贴,言语稍有放松,亦有喟叹之意。

“不会的,外祖早已知道你我的关系,你便是随我一道拜会长辈,又岂有独自在外等候的道理?”

谢不为抿住了唇,没有接话,只原本搭在软塌上的手,有些不自觉地探上了萧照临腰间,似虚虚搂住了。

但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句提醒,“禀殿下,承华殿即将开宴了。”

谢不为又似受惊一般陡然收回了手,再退出了萧照临的怀抱,脸颊有些微微发热,低眉道:

“景元,你先过去吧,我随后再去。”

萧照临的目光仍是流连于谢不为的眉眼之间,却也没有错过此刻谢不为面颊上的淡淡红晕,而他心中的愁绪,也仿若在此一瞬之间因这一抹红而消散。

终于,他的眼中也浮出了笑意。

他不禁微微俯身,于谢不为的面颊上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再贴着谢不为的耳畔,轻声道:“好,我先去承华殿,待会儿会有内侍引你过去。”

谢不为此刻只觉心绪莫名又乱了起来,便是连话都接不住,只能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再催促萧照临快些离开。

等到听到门声“吱呀”,他才似松了一口气般缓缓抬起了头。

又独自安静坐了一会儿,待心中因萧照临而起的涟漪彻底平静了下来,才起身出了偏殿。

在与内侍行至半路之时,谢不为忽觉额上一凉,不禁抬头望去。

因彼时无星无月,唯有点点灯火,却不足以照亮头顶上的夜空,谢不为一时便没有看清什么,片刻后,他才辨认出,竟是下雪了。

他顿时愣在了原地,又怔怔抬手,似是欲接住这从天而落的片片雪花。

点点凉意逐渐覆住了他的掌心,按理来说,应会使他浑身发寒生痛,但不知为何,在此刻,谢不为却未感知到一点寒冷与疼痛。

雪,本是谢不为畏惧的。

无论是与孟聿秋分开之后,所见到的白茫一片,还是与萧照临入城之时,所感知到的风雪欲来,都使他心生畏惧。

但当雪真正落下的时候,也不知为何,他竟不觉半分畏惧,便也未有半分躲避之意,而是就这么站在原地,仰首看着这漫天的大雪。

雪如银蝶一般,落在了宫瓦殿檐上,落在了石阶玉栏上,落在了谢不为的羽氅锦衣上,逐渐模糊了一切,可却也使天地焕然一新。

在这如玉似珠的雪片的“装饰”之下,远处的楼阁幻化成了水晶,近处的宫室仿若为玉雕砌,而原本萦绕在身边的风片也仿似凝住了一般,逐渐无声淡去。

所有的繁华、喧嚣,都好似湮没在了这一场雪中,只有或近或远处的几簇灯火,还闪烁着些许的光亮颜色。

谢不为注视良久。

忽然,他开口对在一旁的内侍道:“你先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那内侍似有一惊,本想劝阻,但抬眼一见谢不为此时的模样,竟有些瞠目结舌。

片刻后,他也再不想多说什么,对着谢不为躬身一礼后,便快步离开了此处,只余谢不为一人独立雪中。

脚步声隐去,谢不为收回了目光,开始踏雪而行。

才行一步,谢不为便觉履底似踩银粉玉屑,铮铮轻响,而又迈一步,身上的珠玉也发出了玎珰之声,横生了许多妙趣。

是故,虽是独行,却也不觉孤独寂寞。

他逐渐加快了脚步,而在他身后,除了留下一串如玉点般的脚印之外,他投射在雪地中的影子,也越来越明显。

再一瞬之后,他的影子便已掩盖住了砖石上还未被雪完全覆盖的黑色地面,却也与此时的雪景达成了莫名的和谐,仿佛这道影子本该出现在此。

待到他踏上了玉阶,即将抵达承华殿之时,他却忽然回首。

——来时路已不见,只有一片广袤雪海映入了他的眼中。

他静了片刻,又忽然轻声叹道:“真的下雪了。”

言语如雪片般轻轻落在了玉阶之上,谢不为再未有任何的停留,转身直往承华殿而去。

可在步及檐下之时,他又突然愣住了,是因他看到,谢席玉竟就站在不远处。

忽有风起,卷起雪片无数,朦胧了他的视线。

在此纷纷大雪之间,谢席玉身着淡蓝衣衫,看上去,仿佛一道由淡墨勾勒出的——

影子——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手速好慢啊,明天再早一点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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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袁氏之难(二合一) “主君,薨了——……

再一眨眼之后, 风停歇了。

那纷纷飘扬的雪花转瞬簌簌而落,眼前的一切自然也明晰了起来,可谢不为竟再看不见谢席玉的身影,仿佛方才的那一眼不过是他的错觉。

谢不为心有一疑, 但还来不及他多想, 承华殿内便传来了一道悠远的钟磬声——除夕夜宴要开始了。

他赶忙不再纠结, 匆匆迈步入殿,并暗暗祈祷自己不会太引人瞩目。

但谢不为注定不会如愿,因为早在钟磬声响之前, 殿内众人的话题就已聚集在了他身上。

起因是, 颍川庾氏子弟留意到, 谢不为竟不知何时离了席, 此举虽说未有明令禁止,可若是当真计较起来, 总归有几分出格。

加之谢不为与萧照临在吴郡的所作所为, 实在算是震惊了整个朝堂,也致使琅琊王氏元气大伤, 众人在骇然之余, 也才纷纷回过神来——

这从前事事惹人嫌的谢不为, 不知从何时起, 竟成了一个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 影响整个朝堂局势的人物。

其势已越其兄长谢中丞,甚至直追其叔父谢太傅。

不过,众人皆也猜测, 此不过昙花一现耳。

纵使近来谢不为的所作所为皆是为国为民,已在朝堂与民间聚拢了不小的声势,但终究是出挑太过, 得罪了不少人,更重要的是,吴郡一事实在有逆圣意,自然难得长久。

于是,众人在颍川庾氏子弟的刻意引导下,皆或好奇或幸灾乐祸地谈论起谢不为。

而当皇帝、众妃与太子到临,谢不为却还未归席之时,众人等着看好戏的心思更是达到了巅峰,甚有荒唐者直接交头接耳地打起赌来,猜皇帝究竟会怎样应对谢不为的“姗姗来迟”。

此番“热烈”谈论之下,众人便不曾注意到,席上皇帝与众妃的座次与往常有些不同,而气氛更是怪异。

当今后宫之中,即使四妃齐全,但仍是庾妃一人独大。

可以说,自袁皇后仙逝后,在所有需妃嫔伴驾的场合中,永远都是庾妃一人紧邻皇帝,其他妃嫔只能安居其后。

可今日除夕夜宴上,除庾妃如往常般坐在皇帝左侧外,褚妃竟不知为何能与之并驾,坐在了皇帝的右侧,且有皇帝内侍随侍在其侧,十分殷勤,而褚妃本人更是红光满面。

转观庾妃,则是少有的面色阴沉,甫一入席,便教侍人呈酒,也不顾皇帝还未动作,就先自顾自独饮起来,颇有几分借酒消愁的意味。

不过即使如此,皇帝也未怪罪,却也没有关切,只当看不见庾妃所为,而时不时侧首与褚妃相谈一二。

这般,庾妃的面色便更是如覆寒霜,执着玉杯的手用力到指节都泛白。

一时之间,殿内众人心思各异,直到钟磬声敲响,一阵裹挟着泠泠雪意的风随之传至殿内,众人像是皆有所感一般,齐齐望向了殿门。

然不过须臾,又皆目露惊诧,或者说是——惊艳。

谢不为一身火红羽氅,站在了殿门阴影的尽头。

前方是明亮的殿室,后方是昏暗的雪景,光与暗的分界线交织着拂过他的脸庞,并随着他的脚步,仿佛逐渐掀开了原本蒙在明珠上的锦绸,继而露出了原本的粲然夺目。

而当他彻底走入殿内之时,众人便也注意到,谢不为已是雪花满身。

还未来得及融化的冰雪点缀在他头顶精巧的珠玉上,点缀在他如瀑的乌发上,点缀在他绚丽的羽氅上,又点缀在他宛如天底下技艺最高超的匠人以美玉一笔一笔细细雕琢而成的眉眼上——

只如神迹,不似真人。

在那一刻,众人又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传说中“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的藐姑射仙人*,倘若仙人谪降,恐怕便是这副模样。

然而谢不为本人却对众人的心思一无所知,面对众人灼灼的目光,谢不为有些不解,稍忖之后,只以为是他姗姗来迟,才格外引人瞩目,便难免有些心虚。

又悄悄抬眼,望见坐在殿内正中的皇帝也正朝他看来,心想已是逃不过,便心一横,决定上前请罪。

眉眼上的冰雪很快融化,顺着谢不为的面容流淌下来,但他却浑不在意,只抬手随意轻轻抹去,便快步走到了殿内中央,对着皇帝伏身一拜,“臣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而众人的目光皆紧紧跟随着他,当他抹去面颊雪水,却不减半分颜色之后,众人又都暗暗感叹,这谢不为竟没有涂脂抹粉,其绝世姿容当真是为天成。

不过很快,众人的心思转又落在了皇帝身上。

在他们看来,谢不为违逆圣意在先,现下又比皇帝入席得还晚,那不说究竟会不会当众惩处谢不为,只说皇帝的态度,必然是好不起来的。

也果然,在谢不为请罪声落后,皇帝仍是沉默地看着谢不为,不说恕罪,亦不说免礼,而是让谢不为就这么一直伏跪着。

但面上也未露愠色,只如平常临朝般,不露任何喜怒,便也让众人猜不出圣心为何。

就在萧照临眼见过不去,准备出言圆场之时,忽然,坐在主席右侧的褚妃启唇对皇帝笑道:

“陛下可知六郎乳名为何?”

这话让殿内众人皆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褚妃是为谢不为的表姑姑,有心为谢不为解围是在情理之中,但在大殿之内,褚妃怎么偏偏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一家私言圆场,真不怕惹得皇帝不悦吗?

然而出乎众人所想的是,皇帝竟当真给了褚妃面子,偏头看向了褚妃,并面露薄笑,显得饶有几分兴致,“是什么?”

褚妃的眼波于谢不为与皇帝之间流转了几轮,再抬手以丝帕稍掩唇边笑意,却也不直言回答,而是卖起了关子,“陛下瞧,六郎今日一身红羽沾雪,可像什么难得一见的仙灵?”

皇帝略抬了抬眉,轻声道:“以爱妃之意,红羽、沾雪,莫不是指那朱鹮鸟?”

褚妃缓缓放下了丝帕,眼中笑意更深,虽因年龄之故,眼尾难免浮出了几道浅浅的皱纹,然却不减其面上柔美,稍远看去,与芳华少女也无甚分别。

“陛下圣明,正是那朱鹮鸟。”

她再看向了谢不为,“鹮郎,还不起来让陛下好好看看你?”

一语罢,她的目光又落回了皇帝身上,“妾虽鄙薄,却也知这雪中朱鹮乃是凡尘难见的吉象,虽有不避嫌之疑,却也不想陛下因旁事忽略了此番吉兆。”

她语顿,皇帝却只是笑而不语,她便再对皇帝微微俯了身,“妾可否让鹮郎近来,也好让妾的沾沾此祥瑞之气?”

这话倒是不经皇帝颔首,便将谢不为定为了祥瑞本身。

殿下众人又不免心惊,这褚妃当真不容小觑,三言两语间,便为谢不为铺好了路——

若是皇帝同意,便等于免了先前谢不为身上的所有罪责,即使皇帝再不会于政事上重用谢不为,但旁人也不能再因此为难谢不为什么,甚至要对谢不为远敬三分。

而这,恰恰是绝大多数人不愿见到的。

——陈郡谢氏本就有朝中砥柱谢太傅,又有名声斐然的端华公子谢中丞,若是再添国之祥瑞,其谢氏门庭,便会再跃一层,而能完全与皇帝母族颍川庾氏及后族汝南袁氏比肩。

果真,在褚妃将将话落之时,庾妃便先皇帝一步开了口,她面带讥诮,言语亦有冷嘲之意,“褚妃妹妹何止是‘不避嫌’,简直是”

她一冷笑,掩去了更加难听的话语,再继续道,“反正换做本位,是绝不会当着群臣的面,在陛下面前以如此方式为家族小辈谋划的。”

褚妃佯装讶然,“庾妃娘娘何出此言,妾不过如实而禀罢了,这除夕夜宴降下大雪,本就是上上吉兆,又见朱鹮仙灵之影,岂非国之幸事?妾岂能因鹮郎是为谢家子而凭白视之不顾?”

她再垂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又故作悄然探了皇帝一眼,“更何况,妾也是今日才知喜讯,倒也觉得,是为应和今夜之祥瑞呢。”

庾妃本欲驳斥,但见褚妃抚腹之举,面色陡然铁青,嗤了一声过后,轻声啐道:

“老蚌生珠,安为祥瑞?”

庾妃言语虽轻,但奈不住舞乐未起,群臣又不言语,殿内便是一片静谧,再加上众人很难不留心于此二妃相争,是故,庾妃的这句话便是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几乎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当即恍然,这褚妃竟是有孕了!

转瞬过后,众人又皆明白了今日众妃座次有异的缘由,及褚妃的底气何在——

自永嘉公主出生后,也不知为何,后宫之中竟再无皇子皇女出生。

虽说储君已定,皇嗣便也不再急迫,可世人哪个不追求多子多福,即使是皇家也不例外,甚有传言,皇帝屡招女官,便是为了再得皇嗣,但十多年过去了,竟都不曾听闻后宫有喜。

这下褚妃有孕,即使当真是为“老蚌生珠”,也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皇帝又岂会不重视?

也果如众人所料,庾妃言语既出,皇帝当即沉下了面色,虽未直接呵斥庾妃,但明显完全偏向了褚妃,“那便依爱妃所言。”

褚妃便也不再与庾妃继续口舌之争,转而弯了弯唇,对着谢不为道:“鹮郎,快过来吧。”

谢不为站立殿中许久,得褚妃所召,虽仍有不解之处,但还是躬身近前,再对皇帝与褚妃伏身一礼,“陛下、娘娘安好。”

褚妃点了点头,又从案下探出手来,笑道:“鹮郎,把手抬起来。”

谢不为依言照做。

褚妃便轻轻点了点谢不为的掌心,眉眼更弯,“鹮郎,我这个孩子与你有缘,日后若得机会,你可要替我好好看着他。”

再一笑叹,“若是他能比你三分之貌,便再好不过了。”

此言略有不符礼数之处,但皇帝在一旁却不置可否,谢不为便也不推辞什么,直接轻声应了下来,再道:“多谢娘娘,望万事皆如娘娘所愿。”

又一转念,先直身而起,再复郑重一拜,朗声道:“恭贺陛下、娘娘。”

此声回荡于殿中,众人纷纷相顾,片刻后,也皆起身再拜,齐声道:“恭贺陛下、娘娘。”

皇帝当即执杯朗笑,“便承众卿之所贺。”

众人皆又附和,频出吉语,殿内便是一派融融和乐的景象,直至宴散。

待归谢府,谢不为倒是特意问了谢翊,今夜种种可是谢翊的安排。

但谢翊却摆首,只道他确实事先知晓了褚妃有孕的消息,便请褚妃在皇帝面前为谢不为美言几句。

却不曾预料到今夜的大雪,更料不到谢不为会冒雪入殿。

谢不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脑中竟忽然浮现出殿外谢席玉的身影——世上真会有如此完美的巧合吗?难不成会与谢席玉相关?

但很快他便强行将这个荒唐的猜测压了下去,纵使谢席玉能有通天本事,又如何能预料到他的所思所想及所作所为。

毕竟他耽于雪景,不过是一时兴起,未有任何刻意,即使是他自己,也很难事先知晓自己在面对落雪时,会有怎样的反应。

——总不能谢席玉比他自己更了解他吧?

于是谢不为不再多想,喝了补药之后,又再依阿北所言饮了一碗姜汤,便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晌午过后,谢不为随萧照临去了袁府。

出乎谢不为意料的是,袁府上下竟当真对萧照临在年节中携他拜会袁司徒未有任何的意外与置喙,甚至礼待甚隆——是由袁尚书袁烨亲自与他和萧照临寒暄。

待礼节皆尽,袁烨又亲自引他和萧照临去了袁司徒袁璋的房中。

在见到袁璋的那一刻,谢不为陡然心生惊诧——

昨夜除夕宴上,谢不为并未注意袁璋,是故他对袁璋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吴郡之前的那次朝会上。

当时虽也能一眼猜出袁璋已是年过甲子,但其精神尚好,也可称矍铄,然而现下袁璋竟已是精神尽颓、老态龙钟,看上去像是比朝会上生生老了十余岁。

并且,在面见他与萧照临之时,竟只能躺在榻上,就袁烨所言,袁璋是昨夜受了寒,沉疴复发,今日便坐不起来了。

萧照临心生担忧,逢侍人呈药,便亲自奉汤,而袁璋倒也不曾推辞,安心地受下了萧照临的侍奉。

等药汤尽,袁烨便带着一干仆从退出了袁璋房中,只留谢不为和萧照临在袁璋身边。

谢不为知晓萧照临将要询问袁氏贪墨一案的内情,便自觉开口请辞,但不想,竟是袁璋主动出言留下了他。

“老夫知谢六郎乃是以真心待殿下,又与殿下心意相通,这些话便也不忌讳谢六郎,还盼谢六郎日后能长伴殿下身侧。”

袁璋此时精神并不好,也无什么气力,说话便格外缓慢,像是一字一息,任谁听来,都能听出其中几分行将就木之感。

但袁璋看着谢不为与萧照临的双眼却又明亮,未有半分混沌、浑浊,谢不为与萧照临便也只以为袁璋仅是正在重病之中,并不会有什么大碍。

谢不为倒也不再回避,悄然落坐屏风前,安静地听着萧照临与袁璋的对话。

萧照临坐在榻前,替袁璋捻了捻厚厚的锦被,言语有几分迟疑,但片刻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眸望进了袁璋的眼中,轻声道:

“我并不明白您昨夜之语,还请外祖替我解惑。”

袁璋面露和蔼的笑意,甚至还颤颤巍巍地从锦被中探出手来,握住了萧照临的手。

而此番举动,显然在萧照临的意料之外,是因当袁璋握住了他的手的时候,萧照临竟下意识想要回避,但瞬息之后,整个人却也静了下来。

只不知为何,他已是不敢再看袁璋的眼睛,便缓缓垂下头去。

他肩头微动,是明显深呼吸了一下,再格外轻声,却也掩饰不住他声音中陡生的浓重鼻音,“外祖您好似从来没有这样对我笑过。”

他言语有些颤抖,目光停留在了袁璋的手背上,上面满是如枯树皮般的皱纹,“也从来没有握过我的手。”

但袁璋仍是凝目看着萧照临,他沉默了片刻,再极缓极慢地开口道:“有过。”

萧照临似有诧异,下意识抬起头重新看向了袁璋。

袁璋愈笑愈深,面上的皱纹沟壑也愈明显。

可整个人的精神却像是突然好了许多,甚至语速也快了些,“在你周岁那年,你十分可爱,没有人不喜欢你。”

萧照临双唇微张,似是完全怔愣住了,便不知晓该如何回答袁璋的言语。

不过,袁璋显然也没有等待萧照临回话的意思,微微喘了一口气过后,便像是在回忆什么一般自顾自地说道:

“一开始,我本不同意月儿收养你,可当月儿抱着你来见我的时候,我便再不能拒绝。”

谢不为大概明白,袁璋口中的“月儿”,应当就是已经仙逝的孝穆袁皇后。

袁璋又轻轻喘了一口气,但话语却明显又轻松了很多,“月儿求我要好好教导你,说你长大后必然会成为一个明君,我也答应了,之后,我虽不能日日见你,却也时刻留心你的情况。”

他的话语陡然停顿住了,眼神也暗了暗,但片刻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自月儿走后,我又安排婵儿入宫抚育你,她虽性子硬了些,却也待你十分用心。”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手指略动,是轻轻拍了拍了萧照临的手背,“景元,你不要记恨她,纵使她不能如月儿一般那么温柔,又总是对你厉声沉色,可她心里却也一直牵挂着你,在你生病的时候,在你受庾氏所害的时候,她何曾不如人母一般着急?”

萧照临心中泛出了一阵酸涩,虽不明白袁璋究竟为何突然要和他说这样的话,但还是依言点了点头,“我知道,袁大家姨母她从来都是关心我的。”

袁璋也微微颔首,看着萧照临的目光忽然有些幽远,“后来,你逐渐长大,也逐渐长成了月儿所期盼的模样,我便觉得,好像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至少我没有再辜负月儿的心愿。”

萧照临心下猝然一惊,像是初初意识到了袁璋今日言行举止皆格外异常的缘由。

他轻轻反握住了袁璋的手,双眼之中也蓄出了一片湿意,言语更是颤抖,“外祖?您为何突然要与我说这些?”

袁璋像是看出了萧照临心中的慌乱,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过是人老了,便难免越来越喜欢回忆从前。”

萧照临没有应声,片刻后,他双唇微动,是想再问一遍起初的疑问。

但这次,袁璋仍是先他所想,缓缓收回了手,也不再看萧照临,而是略略仰首看向了头顶灰白色的帷帐,再轻声叹息道:

“昨日你问我,袁氏究竟为何要行贪墨之事,当时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而现在,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萧照临疑惑出声,“外祖?”

袁璋稍有停顿,再长长叹息了一声,“景元,在你看来,袁氏是否有罪?”

他一壁说着,一壁又重新看向了萧照临。

萧照临仍是不解,在又与袁璋对视之后,他才忽然意识到,袁璋想说的话,似乎就藏在这个疑问中。

是故,他便不再回避,略有正色道:“我亲去吴郡调查过了”他迟疑了一瞬,再继续道,“袁氏,确有贪墨之举。”

他见袁璋神色未动,又闭了闭眼,再像是妥协般轻声道:“可在我眼中,袁氏,无罪。”

“错了!”

袁璋突然高声呵斥道,竟让谢不为与萧照临皆有一惊。

萧照临在回神过来后,忙扶住了袁璋似要撑身而起的动作,“外祖!”

但袁璋却一把挥开了萧照临的手,他的手臂虽颤抖不已,但终是凭借着自己半坐了起来。

此刻,他面色凝重,目光更如寒冰,就这么直直地凝视着萧照临,仿佛在审判着什么,更是已无半分方才重病的模样。

而萧照临也只能迎着袁璋的目光,竟不敢再出一言。

片刻后,袁璋又忽然沉声道:“殿下,老臣斗胆再闻一遍,在殿下眼中,袁氏是否有罪。”

萧照临顿时攥紧了自己的手,又抿住了唇,没有回答。

——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便给不出袁璋想要的答案。

袁璋陡然大叹,像是失望极了,整个人的精神也如秋风卷黄树叶般瞬间颓败了下去,“方才我说,你已长成了月儿期盼的模样,是我错了”

“没有!”

萧照临终于忍不住出言反驳,“母后是不会愿意见到我对袁氏她不会想让我成为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袁璋闻言静了一瞬,旋即大笑了起来,“殿下,你告诉我,皇后对你的期盼究竟是什么?”

萧照临愣住了,但很快又急促呼吸了一下,“母后说,她想要我成为一个可以泽被天下的——明君。”

“不错。”袁璋点了点头,“那殿下以为,要成为明君,最重要的究竟又是什么?”

萧照临双眉紧蹙,“要以仁德治天下。”

“又错了。”

袁璋摆首,须臾,他的目光又凌厉了几分,“要成为明君,这最重要的,便是先成为这天下的君主。”

这下不仅是萧照临身有一颤,就连谢不为也陡然浑身一凛——是他也似乎明白了袁璋的用意。

“若是你都登不上那至尊之位,又何谈明君?”袁璋言语之中隐隐有几分叹息之意。

萧照临又怔了片刻,忽然,他一倾身,是以拳抵住了榻沿,用力到指节关窍之处都隐隐泛了红,言语十分急切。

“有外祖在,有舅舅在,还有姨母在,我又如何不能践祚?”

袁璋又是笑了一声,但这笑声之中,却透出了浓重的苦涩。

他的目光也渐渐再次缓和了下来,复缓缓抬起了手,抚了抚萧照临的头顶,“景元啊,你其实已经明白了对不对,只要袁氏还在中央一日,你便只能是那个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的一日,这是你、是我、也是袁氏无法回避的问题。

而如今,陛下龙体渐衰,这个问题便更加急迫了起来,在陛下认为山陵将崩之前,若是你仍与袁氏休戚与共,那这天子之位,便轮不到你。”

萧照临双眼已隐隐泛红,但他却仍倔强地没有应下。

袁璋又看了萧照临半晌,忽然,他笑着感叹道:“虽然你并非月儿亲生,却与月儿有七分相像,当年,她也是用这般的神情,坚定地告诉我,你就是她的儿子。”

笑着笑着,他的言语中已多了几分释然。

他再次握住了萧照临抵在榻沿边的手,并缓缓展开了萧照临紧攥的拳。

他看着萧照临指节上的红痕,又默了片刻,再轻声道:“既然你不肯说,那便由我来说。”

“袁氏,自是有罪,且罪无可恕,殿下虽受袁皇后恩泽,却也应大义灭亲,该亲手接过此案,并亲自审理袁氏犯人”

“外祖——”

萧照临咬牙喊了一声袁璋。

他的面色已然涨红,眼中也渗出了几颗泪滚落在了锦被上。

而那处原本的淡红,便顿时艳如鲜血。

但袁璋却不为所动,仍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犯人袁璋、袁烨,忝居庙堂尊位,却不念百姓,以权谋私,按大魏律法,应去其官身,夺其家财,并斩首示众。其余袁氏子弟,虽或有不知情者,但仍不可姑息,成年男子皆判流刑,女眷婴孺则没入掖庭。”

萧照临猛然抽出了手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渐渐弯下脊背的袁璋,死死切着牙道:“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又退后了一步,似有些摇摇欲坠,便已是满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只能以怒吼来宣泄心中的绝望。

“孤,做不到!”

他再猛地拂袖,宽袖破风,却声如雷震,转身就要离开此处。

但袁璋却又高声怒喝道:“萧照临!”

“你想要你母后的心愿再次不能实现吗!”

萧照临陡然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转回身。

而谢不为也已站了起来,略一犹豫,走到了萧照临身侧,却没有去触碰萧照临。

室内陡然陷入了沉寂。

唯余萧照临与袁璋粗重的呼吸之声,是如窗外寒风般裹挟着深深的凛冽之意。

就在此僵持不下之时,萧照临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是袁璋再撑不住,陡然摔落在榻上。

萧照临眉心一跳,立即回身扶住了袁璋。

而在此刻,他惊恐地发现,袁璋的嘴角竟缓缓地渗出了血。

谢不为也当即想要外出喊府医,可却也被袁璋叫住了。

袁璋有些气息奄奄,双目也渐渐失神,言语更是如最开始那般一字一息。

“不必了,老毛病了,大夫说治不好了。”

在袁璋说话时,谢不为注意到,从袁璋嘴角流出的血,竟非寻常鲜红之色,而是一种接近于暗红的颜色,隐隐透露出几分腐败的气息。

萧照临紧紧握住了袁璋的手,已是声不掩哀切,“是府中庸医医术不精,我这就去命整个太医署都过来,他们一定可以治好你。”

袁璋又笑了一声,并再次握住了萧照临的手。

而这次,他的目光比方才更要坚定,“景元,等袁氏之案结束后,陛下应当不会清扫袁氏的势力,他们会继续辅佐你”

萧照临快速摇了摇头,声音之中似有哽咽,“外祖,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如果没有母后,没有您,没有袁氏,我又如何能做这个储君。”

袁璋的笑僵在了面上,片刻后,他陡然冷言道:“你想让你的母后,让我,让整个袁氏都死不瞑目吗?”

萧照临一震。

袁璋继续道:“你以为你不处置袁氏,袁氏便能安然渡过此难吗?”

他猛然推了萧照临一把,再侧首望向了榻内,而不再看萧照临,言语中又满是失望。

“妇人之仁!早知如此,我便不该同意月儿收养你。”

“你走吧。”

萧照临浑身一颤,似是快要站不住。

谢不为便赶忙上前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臂,轻声劝道:“景元,袁司徒现下身体不适,我们改日再来吧。”

萧照临像是陡然回过了神,僵硬地点了点头,再对着袁璋的背影一拜,轻声道:

“还望外祖好好休养,我也会命太医过来为外祖诊治,至于此事改日再议。”

袁璋没有应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仿若一片已经彻底枯败的落叶,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榻上,无声无息。

在又望了袁璋良久之后,萧照临才与谢不为一道步履沉重地出了房门。

而也不出他二人所料,袁烨就正站在门外,仿佛从未离开。

萧照临在看到袁烨之时略有晃神,须臾,才轻轻喊了一声,“舅舅。”

袁烨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也没有急着去请府医,而是就站在原地凝视了萧照临许久,再忽然开了口。

他声音沉沉,似是掩盖了什么不可为人所知的情绪,却也能听出几分其中的沉重,“还望殿下听从司徒之劝。”

萧照临的呼吸又猛然急促了起来,是想要继续反驳什么。

但袁烨却再没给他这个机会,语落之后,又当即对着萧照临一拜,“臣便不送殿下了。”

萧照临勉强蓄出的力又陡然尽泄。

他苦笑了一声,再回首望了望袁璋的方向,便再无任何停留地与谢不为离开了袁府。

只是,当他二人迈出大门之时,一阵哀戚的哭声如乍落的惊雷般从袁府中传了出来——

“主君,薨了——”——

作者有话说:*出自《庄子·逍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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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灵堂受辱(修) “我只后悔,没有在入……

满目皆白。

是漫天的大雪, 也是张天的白幡,如层层叠叠的白色巨浪汹涌而来,即将吞噬一切。

司徒袁璋的丧礼举办在其薨逝后的第三日。

因袁璋声望高隆,且袁氏之案也还未开始审理, 故其哀荣未减分毫。

是由朝廷追赠其国公之爵, 并定谥号为“忠”, 皇帝本人亦辍朝一日,以表缅怀。

而在其丧礼当日,群臣、众贤也皆赴袁府悼亡。

哀戚的哭声传遍整个袁府。

但当谢不为陪着萧照临步入灵堂之时, 这其中最为凄厉的哭声却陡然停歇了。

是袁大家在看见萧照临的身影后, 竟不顾众人阻拦, 猛然起身, 直从灵柩边冲到了萧照临面前,并即扬手向萧照临的脸上批去。

而萧照临只迅速将谢不为护在了身后, 便再未躲闪, 生生受了这一耳光。

——“啪”的一声,响彻灵堂。

众人皆怔愣住了, 四周即刻安静了下来。

袁大家看着萧照临面上的红掌印, 似亦有微怔, 但很快, 她便回神过来, 抬手直指萧照临的面门,目眦欲裂,狠狠切牙道:

“是你害死了阿姊, 是你害死了父亲,也是你,将要害死整个汝南袁氏!”

她此刻双目通红, 满面是泪,而越说,面容也越狰狞,宛若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成了一个街边疯妇。

“我只后悔,没有在入宫那日就掐死你,才使我们袁氏落得今日的下场。”

这话实在惊骇,惹得众人皆面色凝重,却不知该如何上前劝解。

而原本一直跪在灵柩边低低啜泣的永嘉公主萧神爱,在听到此句之后,则立即借由身边陆云程的搀扶,起身趋至袁大家身侧,轻声哭道:

“姨母,不要这样好不好,哥哥也很伤心,况且母后与外祖的离开与哥哥没有半分干系”

“呵。”

袁大家突然冷笑,打断了萧神爱的哭劝,“明珠,你太过善良天真,你以为,这一切当真与他没有半分干系吗?”

她忽然转首看向了萧神爱,再幽幽一笑,却满是恻然,“只要你还视他为兄长,那么迟早有一日,他也会害死你。”

萧神爱从未见过袁大家面露这样的神情,像是被吓了一跳般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不会!”

在面对袁大家的种种指责、咒骂之时,萧照临始终没有吭声,是如默默受下那一耳光般,无声地承受了袁大家所有的情绪宣泄。

但在听到袁大家话及萧神爱之时,他才终于开了口。

他一错不错地凝着袁大家,双眼中的红血丝便愈发明显,亦有水光漫在其中,然却不减他面上郑重,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害死明珠,我会尽我所能护她一世安乐。”

袁大家先是一愣,旋即再一冷笑,却也不再说什么,只转过身去吩咐袁府奴仆,“把他给我赶出去!”

奴仆们自然有些迟疑,便没有立即动作。

袁大家便又扬声呵斥,“袁氏还未败落,我便支使不动你们了吗?”

奴仆们这下再不敢犹豫,忙围上前来,对着萧照临躬身恳求道:

“还请殿下速速离开。”

萧照临扫了这些奴仆一眼,再看向了袁大家的背影,声音沙哑无比,是已有哽咽在其中,“起码起码让我在外祖灵前磕一个头。”

谁也没料到,这本在情理之中的请求,竟会再惹得袁大家的激烈反应。

只听得袁大家冷嗤一声,不及左右阻拦,袁大家已是转身再次冲到了萧照临面前。

——而这次,她竟是抬手直接扯下了萧照临头上的缌麻白巾。

一瞬之间,白巾落地,沾满了纸灰泥泞,而萧照临的头发也尽数披散下来,显得狼狈异常。

众人皆有大骇,是因国朝男子及冠之后,若使之公然披发便是为莫大的羞辱。

在世人看来,也只有四方蛮夷异族才会如此。

但还不及他们上前劝阻,便又听得袁大家冷笑道:

“蛮奴岂配服丧?”

这下,众人便只能噤言。

而萧照临则如遭雷殛,浑身一僵,面色更是唰的一下沉了下来。

——谁都知道,萧照临平生最恨旁人称他为蛮奴。

更别说,这句话还是从袁大家口中说出,那便是比以刃诛心还要狠绝。

谢不为终于忍不住了,他蓦地从萧照临身后站了出来,挡在了萧照临与袁大家之间。

再紧紧握住了萧照临的手,仰首望向了萧照临,言语之中隐有低泣,“景元,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萧照临没有反应。

但不过须臾之后,他整个人竟如灵堂之中随风飘摇的白幡一般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谢不为心中对萧照临的担忧就在这一瞬之间盖过了所有,他便再顾不得什么,当即就牵着萧照临往外走。

待他们迈出灵堂之后,身后哀戚的哭声随即又起。

萧照临忽地停下了脚步,似欲回首,但只一瞬,他便不再有任何的停留。

在此过程之中,谢不为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萧照临的面容,可萧照临除了那一瞬的不知所措之外,便未再有任何的情绪表露。

然而谢不为心中的忧虑却因此更加沉重了起来。

是因他知晓,自袁璋离世之后,萧照临便一直是这么强撑着不露任何情绪,今日又经袁大家的诛心之语,萧照临却还是想就这么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下去。

——萧照临毕竟并非石刻木雕等无心之物,又怎么可能独自承受下这些对寻常人来说,只一件就能彻底溃其精神之事。

可当回到车上,谢不为看着萧照临漠然的神情与涣散的目光,竟也不知该如何宽解萧照临,便只能默默撕下衣袖边缘,为萧照临重新束发。

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这么静静地陪在萧照临身侧。

直到袁府丧乐声传来,突然,萧照临一下子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整支手臂也都在颤抖,“我,我要入宫去见陛下,为什么,为什么”

他尾音渐散,后面的话语便似呢喃般朦胧不清。

但谢不为却明白萧照临的意思,或是说,他本就知晓萧照临心中最深的疑惑究竟是什么。

他挪了挪位置,是紧紧贴住了萧照临,再凝望着萧照临的双眼,坚定道:“好,我陪你一起去。”

语顿,又抿了抿唇,缓缓垂下头来,牵着萧照临的手慢慢抚上了自己的心口,让萧照临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砰砰跳动。

“景元。”

谢不为复抬眸,又尽力弯了弯唇,清眸之中似有星光闪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所以,有些事、有些感受,你也可以试着告诉我。”

“纵使我不能真的帮上你什么,可这样,起码,你会好受一些。”

他又似玩笑,“我也可以少担心你一些,对不对。”

萧照临一怔,但随后,他的目光竟当真随着谢不为一句又一句的低声话语,渐渐重新聚起了些许神采。

却还是没有什么动作。

谢不为也不催促什么,仍是尽力笑着。

倏然间,从袁府传来的丧乐之声越来越大,像是吹动了车帘,几缕寒风便挟着点点雪片趁机而入,车内的温度顿时冷了几分。

谢不为不禁打了个冷颤。

可下一瞬,他浑身却又一暖,是被萧照临紧紧抱入了怀中,两人的心口也顺势紧紧相贴。

刹那间,两颗心脏的跳动陡然重叠。

——谢不为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这素凉的衣衫之下,在这滚烫的血肉之中,有一颗心正在毫无保留地向他靠近。

耳边响起了萧照临喑哑的声音,展露出了萧照临身上仿佛从未有过的脆弱。

“卿卿,我只有你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这章真的好卡,明天再早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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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对圣质问 “为何,又为何一定要除掉袁……

悲凄的丧乐散入了凛冽的寒风之中, 渐渐淡去,至巍峨宫门前时,已只余呼啸的风声,而再不闻半点哀戚。

待到皇帝的紫光殿前时, 就连那风声也消散了, 殿室内外皆是一片静谧。

然, 忽有脚步匆匆,打破了此间沉寂——是一黄衣内侍冒雪从宫外赶来。

再有殿门开合,那黄衣内侍便入了殿中。

皇帝身边的王常侍王恪在侧耳听了黄衣内侍的禀报之后, 面色一凝, 当即站在原地呆愣了片刻, 但很快又回神过来, 便迅速转身回到了正殿之中,弯下身来与皇帝轻声低语了几句。

皇帝执笔的手一顿, 旋即轻笑一声, 却也未说什么,王恪便会意垂首退至了一边。

“殿下!不可入内啊!陛下今日龙体微恙”

突然, 殿门外传来了隐约的劝阻之声。

王恪双眉一皱, 抬眸欲请示皇帝, 却见皇帝神情未有微动, 恍若不察, 便生了些许犹疑,一时并未开口。

但殿外的动静却并未随着内侍的劝阻而停歇,反倒愈发喧嚷了起来。

王恪心下一悬, 又偷偷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仍是只做不察,便本应也该当听不见, 可他思忖再三,却终是悄然上前,低声问道:

“陛下,可要奴出去请太子离开?”

皇帝执笔未停,须臾,才直身搁下了笔,转眼看向了王恪,面上颇有些似笑非笑,语出莫名,“倒也不枉太子叫你一声王叔。”

王恪面色一白,赶忙跪了下来,重重叩首道:“陛下明鉴,奴岂敢与太子有所牵连,不过是担忧如此会扰了陛下清净。”

皇帝嘴角再一扬,不置可否,一双深邃的黑眸却显得格外冰冷。

他又默了片刻,才轻轻吐了一声,竟似有些无奈,“去吧,去领他进来。”

王恪浑身觳觫了一下,却很快爬了起来,转身往殿外而去。

殿门一开,殿外众人的目光皆向王恪投来,几个守门内侍更是如见救星般踉踉跄跄跑到了王恪身边,“王常侍,王常侍,您总算出来了,殿下他”

王恪却并未听那几人说完,便径直走到了萧照临身前,稍礼过后,正色恭敬道:“殿下请随奴来。”

再略一抬首,看向了谢不为,“还请谢侍中往偏殿等候。”

又还不等萧照临与谢不为有所反应,便再上前一步,扯住了萧照临的缌麻外衫,低眉轻声道:“殿下,这衣裳可不吉利,怕是会冲撞了陛下,还请殿下解下。”

转身再对守门内侍吩咐道,“快去偏殿取件玄色貂裘过来。”

萧照临胸膛起伏犹甚,闻言冷笑一声,当即脱下了素白外衫,扬手一抛掷在了地上,沉声道:“不必麻烦了,孤就这么进去。”

王恪皱眉道:“殿下何苦置气,若是惹了陛下不快”

“王叔,你是知道的,孤何曾讨得陛下痛快过,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反倒令陛下多心?”

萧照临说这话时,面上亦有些似笑非笑,倒与皇帝方才的神情有几分相似,令王恪一时有些恍惚。

但很快他便稳住了心神,并略有沉声,“殿下就算不顾及陛下的心思,也要顾及”他再有犹疑,须臾,便是更低下声来,“皇后娘娘与袁氏的苦心经营啊。”

却不料,这句话反倒教萧照临面色更是难看。

他不禁攥紧了拳,切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苦、心、经、营,好一个‘苦心经营’,却是要逼死外祖,还要祭了袁氏全族”

“殿下,慎言!”王恪一惊,陡然扬声喝道。

一旁的几个内侍纷纷随言死死垂下了头。

而谢不为也赶忙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臂,急声道:“景元,这里是紫光殿,难免人多眼杂”

萧照临手臂一紧,闭眼重重呼出了一口气,才略松了拳,“罢了。”

谢不为见萧照临算是勉强收敛了下来,这才看向了王恪。

他略斟酌了几番言语,再轻声道:“想必王常侍也知殿下此来所为何事,而陛下也不会不知,既然如此,便正如殿下所言,无需更衣之举,不然恐是会牵连王常侍。”

王恪听闻谢不为此言,本有些昏聩的双眼顿时一明,但又是迟疑了片刻,才低声回复道:“既然谢侍中已明白此中关窍,那为何不拦住殿下。”

谢不为却只摆首不答,再对萧照临微微笑了笑,“景元,快进去吧。”

萧照临虽是听见了谢不为与王恪之间的对话,却已是无心于此,自然也没有多想,又见王恪再未“嘱咐”什么,便握了握谢不为的手,尽量轻声道:“好,你就去偏殿等我。”

说罢,才大步入了紫光殿。

王恪则是紧随其后,却跟不上萧照临的脚步,便与之隔了一段距离。

而也正是此时,他才听到身后传来了谢不为的一声低叹,“有些事,若是不让殿下亲口问个明白,殿下是永远都不会接受的。”

王恪脚步一顿,旋即满是褶皱的眼尾竟泛出了一丝泪光。

步履再动,他并未跟到正殿之中,而是就停在了屏风之后,垂首听着里头的动静。

萧照临行动如风,挟着寒意,就这么走到了皇帝的御案之前,却见皇帝正支手撑案假寐而并未瞧他。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茫然,一时便只愣在了原地。

“咳。”

皇帝突然咳嗽了一声,再缓缓睁开了眼,目光冷冷地落在了萧照临身上,又眯了眯眼,语意威严,“怎么?是连规矩都丢在了袁府吗?”

萧照临一闻“袁府”二字,只觉膺内五脏六腑都有一痛,他重重喘息了两下,再紧拧着眉,对皇帝说道:

“臣此次前来,是有一问”

“规矩!”

皇帝陡然直身,再重重拍案,案上的笔墨镇纸皆有一颤,发出了沉闷的响,“你身为储君的规矩呢?那袁伯康便是这么教导你的?”

袁璋,字伯康。

萧照临顿时一震,须臾,回神过来后,却依旧未朝皇帝行礼,而是再上前了一步,咬着牙道:

“陛下乃是圣人,从来什么都知晓,那为何不知汝南袁氏对陛下从无不臣之心,又为何不知,臣对陛下亦从无不敬之意。”

他再深深呼吸了一下,阖眼又睁,眼中红丝密布,一瞬之间,更有一滴泪坠在了毛毡之上,却很快消失不见。

复开口,语意甚哀,“为何,又为何一定要除掉袁氏?”——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是很不舒服,就去医院吊了半天水,晚上赶了一些出来,明天白天一定多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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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尘封往事 “你该是萧氏的太子,而不是……

雪日天光甚亮, 透窗入殿,却被窗格分割成一片一片,落在萧照临的侧脸上,如同洁白的雪片浸冷了他的眉目轮廓, 散发出无限的寒凉与

悲伤。

纵使萧照临已离皇帝极近, 但由黑檀木制成的长长御案却仍横隔在他与皇帝之间, 恍若一条楚河汉界,将这对本该亲密无间的父子生生分隔开来。

甚至,有剑拔弩张之势。

皇帝端坐在御案之后, 微微仰首看着萧照临。

许是雪光太亮, 直晃人眼, 他竟有些看不清萧照临此时的面容, 只能见一双沉沉如渊般的黑眸就这么望着自己。

里头或有哀伤、或有苦痛、或有惶恐,或者还有——怨恨。

曾有很多人说过, 太子肖母, 可那一双乌黑的眼睛却生得很像他。

但,此时他却并不这么觉得。

皇帝微微屈指, 一下一下地轻点着案面, 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咚、咚、咚”, 像是夏日里的闷雷, 在步步迫近,宣告即将会有一场暴雨倾天而下,扯裂万物、倒转天地。

“咚——”

如同最后一声惊雷, 皇帝猝然停止了动作,但指尖却仍是点在案面之上。

他又倏然一笑,双眸之中却愈发冰冷, “在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答案就已然分明了。”

他缓慢地收回了手,敛在了层层玄袍之内,目光也逐渐偏移,越过了萧照临的身影,落在了殿外的方向。

但他的双眼之中却是一片模糊,并未倒映出任何事物的影子,仿佛此间所有都不值得入眼,也仿佛他的目光已然到往了很远的地方。

忽然,他双目微敛,气势陡生,“今日袁氏贪墨,你可以包庇,明日他们窃权,你也可以容忍——”

他言语一顿,目光陡然落回在了萧照临身上,是如狼视虎顾一般,凝住了萧照临的双眼,声缓且长,却一字比一字更有咄咄凌厉之势。

“可他日,若是袁氏觊觎神器*呢?你也要拱手相让吗?”

萧照临心内一震,他不自觉退后了一步,却很快稳住了身形,紧紧攥拳道:

“袁氏辅佐陛下二十余载,袁司徒更是三朝老臣,从无任何错缺之处,其对我大魏的忠心天地可鉴,陛下又何必欲加其罪!”

皇帝嗤笑一声,“袁伯康在时,袁氏或有忠心可言,可毕竟天不假年,待袁伯康去后,待朕去后,袁氏当真心甘情愿为你所驭吗?”

他见萧照临仍是一副怙顽模样,便敛了面上所有的神情,声音愈发低沉,“景元,你该是萧氏的太子,而不是袁氏的太子。”

他缓缓撑案而起,其身量与萧照临相当,可毕竟已年逾半百,纵使再如何直脊,也不掩其已然微微佝偻的身形。

萧照临本正欲出言反驳,但在看到皇帝身上的老迈之势后,不知为何,他竟下意识抿住了唇,没有再出一语。

皇帝似是注意到了这点,亦有一怔,但很快,他便沉下了面色,缓缓出言,语有感慨。

“当年神州陆沉,衣冠南渡,虽保存了家国,然萧氏皇权尽衰,门阀盛起,元帝迫之曾道,‘政由王氏,祭则寡人’,此后王氏虽衰,但明帝、成帝又何曾不屈于桓氏、袁氏、庾氏之下?”

他语有一顿,语调愈发冷凝,“时至今日,世人仍道,‘庾与萧共天下’之语。”

他陡然不言,目光也不曾从萧照临身上偏移,似有审视之意,须臾,才继续道:“朕一生汲汲,不过是为光复中朝*之权。”

他语再顿,喟叹而言,“阿奴——”

“我毕竟是你的父亲,又如何不知,若是袁氏尚在,待你继位之后,这天下,安不为袁与萧共之啊。”

萧照临浑身一颤,双眼愈发通红,却没有应声。

恰在此刻,殿外朔风忽骤,大雪斜落,朱红的窗格便逐渐为雪所覆,模糊了外头的景象。

谢不为站在偏殿之内,慢慢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了身后案上的一盏小小金炉,正有袅袅暖香悄无声息地自其中散溢开来,是上好的沉檀香,可安人心神。

偏殿中的内侍也静立一旁,状甚恭敬,随时等候差遣——一切都是王恪的贴心安排。

谢不为甚至不需特意思考,便能知晓,这王恪大概就是袁皇后或是袁氏留在皇帝身边,暗中帮扶萧照临的人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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