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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1 / 2)

第151章 炙热亲吻 “到时候,你就是我名正言顺……

半梦半醒之间, 谢不为隐隐察觉到,有人正在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着他额角鬓边的碎发。

他下意识偏了偏头,躲开了那阵由温热指腹所带来的酥麻痒意。

伴随着耳畔响起的低哑轻唤, 他缓缓睁开了眼, 长睫扑簌间, 萧照临英挺的身姿便如渐渐平息的涟漪徐徐映入了他的眸中。

就在意识还未彻底清醒之际,他的双肩猛然一紧——是萧照临俯身拥住了他,并垂首贴在他的耳侧, 言语之中满是担忧。

“卿卿, 你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但还不及谢不为回答, 萧照临又蓦地起身, 一手端起床案上的玉盏,另一手, 则是半抱起谢不为, 令谢不为偎在了自己肩头,“你睡了三天了, 先喝点水。”

说着, 便将玉盏送至了谢不为唇边。

谢不为愣了好一会儿, 才感唇上温湿, 又觉浑身酸软, 连喘息都费力,便只双唇微动,小口小口地啜着盏中之水。

如此好半晌, 才堪堪饮了半盏,但意识却在这过程中彻底清明了过来。

他微微往后靠了靠,撇过了头, 萧照临便会意撤走了玉盏,复垂首低声切切问询,“卿卿,好些了吗?”

谢不为正是靠在萧照临左肩上,由此,萧照临灼热又剧烈的心跳震动,便透过两人相贴之处,一下一下地传至了谢不为的衣衫之下,令谢不为莫名两颊生热。

“热”谢不为有些狼狈地侧过了身,是想回避这份令他感到有些无措的灼热,但口中却“如实交代”了出来。

萧照临似有微怔,但很快便回神过来,长眉蹙紧,探手抚上了谢不为的额头。

片刻后,他却又稍显疑惑地收回了手,“没有发热。”

可垂眼瞧见谢不为原本苍白如玉的面上,确实添了几分红晕,便仍是放心不下,“还是请大夫再过来看看吧。”

谢不为知晓萧照临这是回错了意,又生怕萧照临唤人进来会让他更不自在。

于是,他连忙抬手以两指按在了萧照临的唇上,“殿下,我好多了,也没有哪里不舒服,不必劳烦大夫了。”

动作间,他不禁微微仰首,纤长的乌睫便如扇般扫过了萧照临的下颌。

萧照临搂着谢不为腰身的手有一紧,须臾,才似讪讪应下,“那就好。”

他一开口,那温热的气息便漫散在了谢不为的指间,而谢不为则像是被灼烫到一般,立即收回了手,再正了正身,低头小声道:“谢殿下。”

彼时,他们二人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谢不为此番昏睡的缘由,加之二人又皆心乱如麻,是故,此句话落后,室内便陷入了一片滞静,唯有淡淡的药香在空气中悠悠飘荡。

但谢不为浑身的热意,却未随着这兀自冷却的氛围而有所消褪。

逐渐的,他开始有些忍受不住这如溪流一般缓缓漫至全身的灼热,便欲直身退出萧照临的怀抱,却不想,他才稍有离去的动作,竟就换得萧照临更加紧密的桎梏。

“殿下”谢不为下意识抬眸看去,是想为自己争取些许“自由”。

但在撞上萧照临炽热的目光之后,却不自觉地抿住了唇,竟是一瞬间便忘了自己原本想要说些什么。

萧照临垂眸将谢不为所有细微的表情与动作都尽收眼底,目光几番流连迁延,终是落回了谢不为抿动的双唇之上。

谢不为昏睡了整整三天,即使一直处在精心的疗养之中,如今也并无大碍,但不免气血双失,面色便显惨白,身形也更显单薄。

但偏偏,那双唇因有水的润泽,竟便在面颊红晕之外,又呈现出淡淡的绯红,而其上水渍未干,更显莹润,仿似为谁人的唇舌含弄过一般,惹人怜惜。

萧照临自然忆起了当日那抹金色冬阳之下的景色,他不禁心神颤动,又似被蛊惑一般,缓缓俯下身去,是想要再次撷取那片柔软。

然而,在两人的气息再次交错之际,谢不为却忽然探手抵在了萧照临的胸前,复微微偏首,言语中泄露出几分难掩的慌张,“殿下,那樊鸣与顾泰现今如何了?”

萧照临的身形陡然顿住了,眸光也黯然了一瞬,但很快便复如常。

他稍稍直起了身,又微微松开了紧箍在谢不为腰间的手,就连目光也缓缓偏移,落在了床榻边燃着木炭的铜盆之上。

他声音沉着,“樊鸣、顾泰还有张氏与朱氏的家主,皆被我关押在了吴郡郡府的监牢之中。”

“那日,我恰好回到吴县,便有暗卫来禀,道是你已发现了樊鸣的踪迹,正带着流风他们前去抓捕,而那顾泰也已接到来自临阳的消息,我便去了吴郡郡府,调用了三百郡军”

他话有一滞,是隐去了当日的险状,再继续道:“在押住樊鸣与顾泰之后,我又趁张氏与朱氏不备,来不及组织部曲府兵反抗,便抓住了他们的家主,令他们再不敢轻举妄动。”

谢不为闻及此番大事,神色瞬间严肃了不少。

他缓缓撤回了抵在萧照临胸前的手,而落在了自己的身侧,又不自觉揪紧了垂在榻上的衣角,“那孙昌所说的,能让琅琊王氏再不得翻身的秘密可找到了?”

萧照临的面色也有些凝重,他微微点了点头,“那樊鸣原本并不交代,直到受了严刑之后,才将与琅琊王氏的勾结往来道出。

原是在当年陛下命建安王除掉五斗米道之时,便是琅琊王氏暗中救出了孙昌,又送孙昌至会稽鄮县,令孙昌得以孳生五斗米道的势力,再又谋划了鄮县惨状,给孙昌攻城之机,若不是你与守住了鄮县,恐怕琅琊王氏的计谋早已得逞。”

谢不为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攥在手心的衣角也已拧作了一团,“那证据呢?若只有樊鸣一人之言,那琅琊王氏定会千般不认,甚至还有可能颠倒黑白”

萧照临轻轻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是为安抚,“证据也找到了,那孙昌与樊鸣也非愚笨之人,他们留了不少与琅琊王氏的往来书信,以及各种王氏族内才有的信物,就是为了不让王氏可以轻易地全身而退,并以此挟持王氏必须不断地帮扶他们。”

他语有一顿,冷笑了一声,“反倒教琅琊王氏当真是骑虎难下了。”

但谢不为仍是蹙眉不展,“那吴郡三世家与琅琊王氏和五斗米道勾连的证据又可曾找到?”

萧照临颔首,“如今樊鸣名下不少的田宅、财产皆是来自吴郡三世家,而他们又向来与琅琊王氏关系匪浅,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抵赖不得的。

这两天,我已命流风将此间所有证据都整理妥当,昨日便传去了宫中,只待陛下与中书决断,我们便可处置吴郡三世家与樊鸣为首的五斗米道。”

他眉间稍有一动,“至于琅琊王氏,我也已命人盯牢,虽说王氏子弟遍布全国,但若是定死了他们的谋乱之罪,即使是当年王丞相还在世,他们也再难全身而退。”

萧照临此番安排可谓是缜密至极,但不知为何,谢不为心下却始终难安,就好像,他与萧照临似乎都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他沉思良久,却还是找不到一丝明确的头绪,只勉强想起了一件有关琅琊王氏的旧事。

“十多年前,琅琊王氏也曾与谯国桓氏暗中勾连,怎么未对琅琊王氏有丝毫的影响?”

萧照临闻言亦沉吟许久,再道:“就我所知,一则是因当年并未有实证可以证明琅琊王氏与谯国桓氏之间的勾连。

二则,是因经桓氏之乱后,朝堂不稳,国帑空虚,若是再迫急琅琊王氏,势必又会激起另一番动乱,于国不利,陛下便只好前嫌不计,并未处置琅琊王氏。”

说话间,他也渐渐觉出了谢不为言语中的犹疑。

他便稍稍握紧了谢不为的手,再轻声问道:“卿卿,你是在担心现在这些证据还是不足以动摇琅琊王氏?”

谢不为又是迟疑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却也解释不了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萧照临抬手慢慢抚上了谢不为紧蹙的眉头,并低声缓缓道:

“当年盖因时局所迫,陛下才放过了琅琊王氏,而现今陛下已是权柄在握,琅琊王氏也不复当年势盛,中央唯有那王蠡一人职权较重,陛下是不会再有姑息的。”

谢不为本是眼帘半垂,闻萧照临的所言,他不禁猝然抬眸,却又撞上了萧照临逐渐靠近的眼眸。

他莫名浑身一颤,也才发觉现下他与萧照临的姿势是有多暧昧——

他本就侧坐在萧照临的怀中,而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是身躯紧贴,气息相连。

谢不为一身素白寝衣单薄,像是一抔雪,被完完全全裹在了萧照临的玄金衣袍之内,便好似随时将会化在萧照临怀中一般。

又乌发披散,缭乱地垂在了两人的衣襟之间,再落于两人相握的手上,仿若彼此之间丝丝缕缕的缠绵。

而如此相近的对视,更让彼此眼中的一切都无处遁形。

谢不为看着萧照临眼中的自己,不知何时起,已是长睫微湿,朱唇半启,呼吸也愈发滞重了起来。

萧照临眸光一暗,手背上青筋愈发分明,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陷入了谢不为的指缝间,直至十指相扣,又陡然用力,抓紧了谢不为的手。

掌心的汗水便夹在了两人的指缝间,随着摩擦发出些许黏腻之声。

而这细微的声响,又令萧照临的眸中的晦色愈发深沉。

他原本抚在谢不为眉眼间的指腹,渐渐缘着其光洁的面庞顺势而落,顿在了谢不为红润的唇角,再稍稍用力,便使得谢不为不禁唇齿微张,而隐约能见藏在其中的樱红的舌尖。

“卿卿,唤我一声好不好。”萧照临嗓音微哑,像是在按捺什么不可明说的涌动。

谢不为的呼吸滞了一瞬,这下,不仅是掌心,就连后颈与脊背处,也密密地发了汗,令他稍感不适。

但他却未挣扎,只慌忙地错开了眼,瞥见了置在床榻边的铜盆。

恰在此时,不知是从哪里钻入的风,竟将铜盆中炭上的银灰吹落。

霎时间,火光更明,而室内的温度,也仿佛随之升高。

他便热得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却无端念及那日落水后的窒息之感。

“殿下”

微弱的气音从唇齿间溢出,谢不为是想祈求萧照临能放过他,可不想,却适得其反,倒是引得萧照临按在他唇角的指腹愈发用力。

而也不知为何,萧照临此举,亦令他全身更加酥软,头无力地微微后仰,成了一道柔美的弧线,白皙的颈上已是汗涔涔的,散落下的青丝缠黏其上。

“卿卿,你明明记得的,该唤我什么?”

萧照临垂首更近谢不为的颈侧,说话时的气息拂过了谢不为颈上散乱的青丝,青丝下原本白皙的皮肤便瞬间泛了红。

“我难受。”谢不为如远山般的长眉紧蹙,他再次出声,却还是没有如萧照临所愿。

萧照临似是怔住了,片刻后,他的唇际渐渐露出了一抹苦笑。

他再缓缓松开了按在谢不为唇角的手,转而抚在了谢不为的后颈,令谢不为得以坐直,又想慢慢抽出与谢不为十指相交的手。

可在此时,谢不为却陡然主动抓紧了萧照临的掌心。

萧照临更是一怔,旋即目光便落回了谢不为的眸中,“卿卿”

“景、元。”

谢不为气喘微微,唇齿亦有些不清,吐出的字便多了几分缠连之感,更显暧昧。

“景元,我”唇上的触感炽热而柔软,恰如一朵海棠花坠落的重量,堵住了谢不为才将将出口的言语,却也如风吹落花般转瞬即逝。

等谢不为回神过来后,便已是被萧照临紧紧搂入了怀中,并以下颌轻轻摩挲着谢不为的额头。

“卿卿,你终于愿意如此唤我了。”

谢不为愣了一愣,再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环住了萧照临的脖颈。

他未作任何回答,是因他也不明白,为何在察觉萧照临正欲离去之后,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挽留。

他的目光越过了萧照临的肩头,落在了陌生的房间内。

而室内陌生的布置,又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临阳,而是吴郡。

可,身处何处重要吗?

谢不为凝思了一会儿,却也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萧照临也再未给他思考的机会。

在意识到谢不为的态度是为顺从的那一刻,萧照临便如同久处旱漠的行人,在历经千番苦难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甘霖,不顾所有地急切地俯身向谢不为汲取着、索求着。

双唇相贴已是不够,唇齿交缠也是不够。

他紧紧箍住了谢不为纤瘦的腰身,又迫切地撬开了谢不为的牙关,逐渐探入了他从未领略过的炙热深处,之后,便是无尽地吮吸、吞咽。

起初,谢不为还能承受,甚至还在微弱地回应。

但到后来,呼吸被猛烈攫取而带来的轻微窒息之感令他神思恍惚,仿佛置身汪洋大海,而他只是其中一叶小舟,除了随着海浪逐流,便再无任何能力做些什么。

渐渐的,他手臂已是无力,似要垂落。

而萧照临也察觉到了谢不为再难承受住,喉结上下滚动,是咽下了最后交缠的津液,又轻咬了一下谢不为已如石榴籽般的唇珠,才恋恋不舍地稍稍与谢不为分离。

但在垂眼一瞥之后,他浑身的躁意竟愈发涌动——

谢不为唇色艳如血,恍若开在寒冬中的红梅,而其上还留有浅浅的齿痕,那是他一点一点啃噬吸吮出来的痕迹。

想到此,他便再难自已,抬手撩下了床幔,将床榻内隔绝成一片昏暗的天地。

两人唇齿交缠后的喘息声在此狭小的空间内便愈加清晰,纱幔内的空气也似乎变得滚烫粘稠起来。

他抱着谢不为躺倒了床榻上,又再一次含住了谢不为的双唇,而这次,方才的些许温柔已是彻底荡然无存,他急迫得像是要将红梅嚼烂。

谢不为艰难地承受着这如同疾风骤雨般的吻,昏暗的空间令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即使能微微睁开眼,但所见的一切也不过是一片陆离的光晕,教他无法分清虚幻与现实。

萧照临自然不会只满足于仅仅与谢不为唇齿交缠,炙热亲吻之间,他的手正沿着谢不为的脖颈缓缓往下。

而每往下一寸,便会激起谢不为不自觉的颤栗更多。

但在指尖触及谢不为腰间的系带之时,萧照临却陡然停下了这个极具掠夺性的吻。

他撑起了身,是将谢不为完完全全笼罩在了身下。

谢不为有些不明所以,在剧烈地喘息之间,他盈泪的长睫微动,再缓缓睁开了眼。

此时,正有细碎的天光透幔而入,打在了萧照临的脸廓之上,更是衬得萧照临的面容凌厉又深邃。

而其黑发凌乱,呼吸浊重,整个人看起来便像是在猎物便着急打转的雄狮,充满进攻性而又危险十足。

谢不为浑身一颤,心下莫名生了几分畏惧。

他不自觉攥紧了身下的锦褥,略张了张唇,“景元”

萧照临眯了眯眼,却未作任何反应,须臾,才沉着嗓应了一声,再另手探上了谢不为的面颊,缓缓道:

“卿卿,不要怕,等回去之后,我会向陛下说明一切。”

他的声音透着微微的哑,是在压抑某种亟待喷涌而出的情感。

“到时候,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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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顾虑重重(修) “卿卿,方才是我弄疼……

他的目光正随着这细碎的天光于萧照临的眉眼之间游移, 但瞳孔却微微放大,难有焦距。

逐渐的,他开始有些看不清萧照临的面容,意识亦复混沌, 只能感到萧照临炽热的鼻息在一点一点地向自己靠近。

也就, 更难分辨萧照临方才究竟说了什么。

“卿卿, 你是答应了吗?”

腰间的系带在萧照临的指尖散开,随即,细密的吻便沿着谢不为白皙的肩颈与精美的锁骨一路往下。

艳红色的海棠花便在这玉白的肌肤上, 一朵一朵地盛开, 又一朵一朵地凋谢。

衣衫尽除之后, 花瓣已是层层叠叠地堆积, 层层叠叠地蔓延。

两人散落交缠的青丝也如花枝一般,将所有的秾艳、靡丽都串联起来, 更有汗珠在其间流淌、滚落, 平添了几分黏腻春色。

在此过程中,谢不为的身体一直在随着萧照临的爱怜而给出最真实的反应, 就连攥在手中的锦褥, 也已被汗湿着皱成了一团。

但他的意识, 却如同隔着一层纱幔般, 依旧朦胧。

也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萧照临已是完完全全覆在了他的身上,而那火热也将要将他彻彻底底占据。

可在此时, 萧照临却还是稍稍停了下来,再轻轻含住了他的耳垂。

声音极为喑哑,但语调却无比郑重, “卿卿,回到京中,你就是我的太子妃。”

“京中”谢不为的双眼蓦地睁开,又有些突兀地喃喃重复了这两个字。

萧照临的动作顿了顿,他察觉到了谢不为言语中的些许迷茫,便再温声安抚道:

“是,到那时,不仅京中之人,还有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却不想,谢不为在听到这句话后,竟猛地推开了萧照临,再有些慌乱地半坐而起,搂过了锦被,遮住了自己赤/裸的肌肤,微微颤抖起来。

就像是霜雪陡降,随着谢不为此番举动,一瞬间,春意消散,花瓣枯萎,纱幔内的空气也逐渐凝结。

萧照临更是如坠冰窖,怔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谢不为这是拒绝了他。

但他看着谢不为正在颤抖的身体,对谢不为的担忧还是压过了心底的失落与苦涩。

他拿起凌乱地堆在床尾的衣衫,披在了谢不为的肩头,却也没有再触碰谢不为,而只是轻声问道:“卿卿,怎么了?”

谢不为闻声一颤,更加抱紧了怀中的锦被,没有应声,甚至,还将头埋入了双膝之间,是在无声地表达抗拒。

这下,萧照临不免有些疑惑。

因为自来到吴郡之后,谢不为就从未如此与他疏离,而在刚刚,也并非是他一人强求。

一时间,心内的苦涩不断翻涌着漫延至四肢百骸,可他还是尽力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转又低声问询道:

“卿卿,方才是我弄疼你了吗?还是你不愿意。”

不愿意与我欢好,还是不愿意成为我的太子妃。

萧照临抿住了唇,将这句他绝不想听到答案的疑问藏在了喉中。

然而,良久之后,他还是没有等来谢不为的回应。

只能看出,随着时间的推移,谢不为像是逐渐平复了情绪,身体便不再颤抖。

而在此时,萧照临已不愿再问什么。

他又是沉默了许久,再穿好了衣衫,拢起了床幔,准备离开这里。

可,当萧照临起身之际,谢不为却又突然从锦被中探出手来,握住了萧照临的半掌,再缓缓抬首,望向了萧照临高挺的背影。

他的双眼已是通红,眸中更有水雾弥漫,喉头微动,轻轻漫出了几个字,“景元,这里是吴郡。”

萧照临身形一滞,却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

谢不为握着萧照临半掌的手指动了动,眼眶中,水雾蓄成了水滴,坠在了泅红的眼尾。

他的声音中鼻腔浓重,是在压抑着浅浅的啜泣之声,“在吴郡,你可以不是殿下,我可以不是谢郎,就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彼此相知。”

“可回到京中,就再不是这样了,在京中,有陛下、有群臣、也有”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已是听不清那最后三个字。

但萧照临却知道,能让谢不为含在唇齿之中不肯明说的,只有——孟怀君。

即使谢不为已和孟聿秋分开,即使谢不为也已与自己有过亲密之举,可在谢不为心底,却仍是放不下孟聿秋。

他也明白谢不为的意思,在吴郡,谢不为尚可自欺欺人,暂时忘却孟聿秋,而与他相伴。

可一旦回到临阳,回到他们原本的身份,谢不为所能接触到的一切的人或事,都会提醒谢不为,孟聿秋也在这个地方,而他们之间,又曾是多么相爱。

以至于,让谢不为根本无法接受来自别人的爱意。

在这一刻,萧照临似乎听见了利刃插入血肉的声音,明明应是痛的,甚至,应是痛不欲生的。

然而,他却像是已经习惯了,也像是已经麻木了,竟体会不到一点痛楚,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

而再开口,喉头却隐有腥甜,“我知道了。”

说罢,便抽出了手,再欲离开。

可是,谢不为却还是再一次抓住了他的手,“景元”

萧照临闭了闭眼,再深一呼吸,才能勉强开口,声音已是低哑到唯剩浓重的气音。

“卿卿,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景元,不要走,我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谢不为坠在眼角的泪已顺着面颊落下,湿了怀中的锦被,但他却彻底压抑住了原本该有的低泣之声,是想尽力表现出冷静。

萧照临没有立即反应,他已是再不敢揣测谢不为言语中的深意,但却也无法克制地因为这句话,而再不想离开谢不为身边。

半晌之后,他终是妥协,慢慢坐回了床沿,见谢不为满脸是泪,心下亦有一痛,叹息着引袖轻轻为谢不为擦去了面上的泪痕,“那我方才有没有弄疼你?”

谢不为愣了一愣,片刻后,他才明白了萧照临的掩饰之意,便也勉强扬了扬唇角,再用力摇了摇头,“没有。”

萧照临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为谢不为裹紧了身上的锦被,“饿不饿?我命他们呈膳进来。”

谢不为又用力点了点头。

萧照临略笑了笑,扬声对外吩咐了几句,再缓缓站起,背过身去,“卿卿,整理一下,待会儿我抱你去案边用膳。”

谢不为也才低下头,准备穿上衣衫,却也瞧见了肌肤上的点点暧昧红痕。

他动作一顿,又匆匆撇开了眼,只是面上不免又浮潮红。

等到萧照临抱他坐到了案边毛毡上,又喂他喝了几口甜汤之后,那浮泛而出的潮红才渐渐消褪。

之后,萧照临虽与他相对而坐,却再无什么交流,气氛便陷入了一片微妙的滞静之中。

谢不为握紧了手中的瓷勺,不断地暗瞥对面正在专心用膳的萧照临。

而此番举动,在引起萧照临注意之前,却先令侍候在旁的内侍殷切询问:“谢公子想吃什么,奴为你布菜。”

谢不为面颊又有一热,忙摆手道:“没有没有。”

说罢也觉自己方才的举动确实太过奇怪,若是只有他与萧照临两人在场倒还好,但现下偏偏还有内侍在旁,一时间,倒有些坐立难安了起来。

“下去吧。”萧照临握了握谢不为放在案上的手,再对那内侍吩咐道。

谢不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萧照临为谢不为夹了一箸菜肴,后轻声问道:“卿卿,你有事要问我吗?”

谢不为自然不能说他只是觉得有些不自在,也正好,他心中尚有不明之事,便放下了手中的瓷勺,并稍正了神色。

“景元,太湖长堤之案可有了眉目?”

萧照临怔了一下,但很快便应了声,“我查清楚了。”

谢不为等了等,却没听见萧照临的后话。

其实此时,结合萧照临讳言的反应,及先前顾庄与那木商所言,他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想——恐怕汝南袁氏并没有那么清白。

但毕竟事关重大,且他亦有其他疑惑在心,便还是决定追寻下去,“那汝南袁氏,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

萧照临捏在指间的银箸紧了紧,面色霎时也有些微沉,眸中更是晦暗不明。

半晌之后,才低声道:“有。”

谢不为心内一震,但随即,他心中的疑惑便也浮出。

先前他便注意到,皇帝引萧照临来吴郡的意图几乎是不加掩饰的,而皇帝也肯定知晓袁氏中饱私囊一事确实为真。

如果皇帝安排庾氏挑破此事,只是想借机整治袁氏,那为何要多此一举,引萧照临亲自来吴郡调查。

毕竟,不管萧照临知不知晓此中内情,都不会影响皇帝的决定。

但几乎是与此同时,谢不为灵台一明,是突然想起了谢翊对他的劝诫,让他不要插手袁氏之事。

而理由,则是此乃“天家父子”的私事,他们身为臣子,并不好参与其中。

念及此,谢不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双眉紧蹙,对萧照临问道:

“景元,如果陛下命你全权负责此事,你会处置袁氏吗?”

萧照临眸光一凝,双唇微动,但复又抿了抿,没有立即回答。

而萧照临的这个反应,却也恰好印证了谢不为的猜想,但他并未说出自己的决断,而是再问了一遍。

萧照临放下了手中的银箸,又握紧了谢不为的手,目光落进谢不为的眼中。

他语调微沉,却又有着令人难以察觉的颤抖,“不会。”

“无论其他,只顾及母后一人,我都不会因为此事而处置袁氏。”

萧照临说这话时,意态坚定,但谢不为却能感到萧照临的掌心已是冒出了些许的冷汗。

谢不为没有评判萧照临的选择,是因萧照临此言虽是有违法理,却契合萧照临与袁氏之间的人情。

汝南袁氏确实对萧照临十分重要,没有袁皇后、袁大家,萧照临很难平安活到现在,而没有袁司徒、袁尚书,萧照临又很难掌有权柄。

可以说,萧照临的储君之位,皆因有袁氏的帮扶,才可稳坐。

谢不为想到此,心下忽有一凛,神色也凝重了几分,“殿下,如果,我是说如果,汝南袁氏做了更加过分的事,殿下您还是会如此包庇袁氏吗?”

他此番对萧照临的称谓已改,是意在提醒萧照临该用什么身份思考这个问题。

萧照临神情亦是严峻,他沉默许久,终是没有开口回答。

但谢不为却明白了萧照临这个无声的答案——

只凭袁皇后在萧照临心中的地位,只要汝南袁氏没有谋逆之举,萧照临就永远不会对袁氏如何。

而这,便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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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罪者无罪(二合一) 这才是真正的——……

太安十三年, 十月十一日,吴郡郡府监牢。

监牢之中光线暗淡,死亡、痛苦的气息聚在一起,如同天上的阴云, 沉沉地压在了步入此处的每一个人的肩头。

而彻骨的寒意仿佛雨后从泥土中钻出的软虫, 黏腻地扒在身上, 令谢不为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萧照临走近了些,稍稍俯身拥住了谢不为的双肩,那些凛冽、沉重便仿佛被他挡在了身后, 使谢不为得以略略放松了自抵达监牢后, 就一直紧绷的神经。

“卿卿, 还是我陪你一起进去见顾泰吧。”

萧照临于鹤氅内握紧了谢不为冰凉的双手, 言语中满是担忧。

谢不为稍仰首,萧照临眉间清晰的皱痕便映入了他的眼中。

他知晓, 这皱痕, 不仅是因今日顾泰突兀的要求,而更是因这两日从京中传回的消息——

两日前, 皇帝与中书做出的决断传至了吴郡, 然而, 公文中, 吴郡三世家与五斗米道暗中勾连意图谋乱之罪虽已定下, 可上头却只字未提琅琊王氏。

甚至,皇帝亲自指派前来吴郡处置此事的官员,还正是王蠡的长子王斯。

相较于萧照临的震惊与不解, 谢不为却隐隐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但他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究竟源自何处,他只知晓, 在得知已经找到琅琊王氏罪证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却仍是难安。

明明就如萧照临所说,琅琊王氏所犯的,乃是谋乱的大罪,而今时也不同往日,皇帝绝非没有处置琅琊王氏的能力。

那为何,皇帝还是决心暂且放过琅琊王氏,并且,还将对吴郡三世家和五斗米道的处置之权交给了琅琊王氏。

但不管内里究竟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缘由与考量,谢不为都绝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若不是琅琊王氏一直在暗中作祟,鄮县的千百百姓又怎会至“人相食”的惨境,守城的军士又怎会惨死于五斗米道的手下。

而他,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琅琊王氏在做了这么多祸事之后,还可以安然无恙地从中全身而退,甚至,还拥有对吴郡三世家和五斗米道的裁夺之权。

可皇命已至,在公文之外,还命他与萧照临在王斯到达吴郡之后速速回京,方才不追究他们二人私自前往吴郡之罪。

何极可笑,罪者无罪,而无罪者,反倒需要天子的饶恕。

然而,即使如此,他二人也不可在明面上违抗天子之令,只能迅速传信回京,试图找到转圜的余地。

也就在王斯即将到达吴郡的前一天,被关押在监牢里的顾泰,却突然要求单独见谢不为一面,但并不愿事先说明缘由。

萧照临本不赞同,而在他看来,就算要见顾泰,也不能让谢不为当真一人去见。

但谢不为在思虑之后,却答应了下来。

因为他隐有直觉,顾泰此番要对他说的话会是十分重要的,至少,他可以肯定,这绝非是顾泰的一时兴起。

“景元。”谢不为轻轻抽出手来,带着些许萧照临掌心的余温,以指尖轻触萧照临眉间的褶痕。

“不必担心我,如今顾泰不过是身负重罪的囹圄之徒,只当他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们又何必畏惧?”

萧照临薄唇紧抿,但眉间的褶皱,确实在随着谢不为的轻抚而有舒展。

他又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颔首,“好,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亦有暗卫隐在顾泰囚室附近,若有不对,你便赶紧出来。”

谢不为也点了点头,再由着萧照临替他将鹤氅裹紧之后,才转身走入监牢深处。

而越往深处,便越是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也充斥着各种难闻的气味。

突然,谢不为被地上杂乱团聚的干草结绊了一下,脚步声顿时回荡在幽深的监牢之中,还惊动了两边囚室中的人。

一阵窸窣过后,一双手从栏杆里伸了出来,“救救我。”

谢不为低头看去,发现,这双沾满了干草与脏污之手的主人竟是顾庄。

但还不等他有所反应,顾庄倒先破口大骂了起来,面容十分狰狞,“谢不为啊谢不为,我待你不薄,却没想到,竟成了开门揖盗、引贼入室”

隐在暗处的暗卫及时出现,一个手刀劈晕了顾庄,再对谢不为无声一礼。

谢不为眯着眼看了顾庄片刻,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那似被血染就的牡丹,应是到了败谢的时候。

只是不知,如今河岸,可还有那几百纤夫伤痕累累的身影。

他暗暗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复继续往监牢深处走去。

又过了半时,天光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架简陋火盆所散发出的幽幽光亮——谢不为知道,顾泰就在这间囚室之内。

谢不为就此站定,看向了囚室之中。

囚室狭小,顾泰身着粗布囚服,正坐在破陋的木榻之上,幽幽的火光照亮了他一半的面庞,更显其面上岁月留下的深深沟壑。

此时,他身无锦衣、玉饰,也不复长身直立,便再无半分世家家主的气势,只像是路边的寻常老翁。

而就在谢不为正欲开口之际,顾泰却先行抬起了耷拉着的眼皮,朝谢不为看来。

其眸中一闪,如古井之水泛起了些许波澜,再微微颔首,“谢公子。”

谢不为并未应声,只默了一默,才沉声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顾泰稍动了动,身上的铁链与身侧的干草便发出了细碎的声响,略略掩去了他话语中的情绪,“云程那孩子过得还好吗?”

谢不为眉梢半沉,不明顾泰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陆云程一家本就是被顾泰交给了琅琊王氏,才落得个血脉断绝的下场,他不信顾泰不知,陆云程已成了内臣,又何苦在他面前惺惺作态而关心陆云程的现状。

“谢公子一定在想,我为何旁事不提,偏偏要问云程现在如何了。”

他言语一顿,苍老的声音回荡在这寂静而又狭小的空间之内,“或是,我才是害得云程家破人亡的凶手,又为何要怀据关切之心。”

谢不为不答,他便继续道:“云程发轫,万里可期。*这是云程之名的出处,也是,我对他的期许,无论谢公子信与不信,当初,我不是没有真心疼爱过他”

“所以,你为何要将陆云程一家交给琅琊王氏?”谢不为打断了顾泰沉浸于回忆中的言语,拧着眉问道。

顾泰话便一滞,像是陡然愣住了,半晌过后,才似苦笑道:“为了,能保全顾氏一族。”

谢不为拧眉更紧,“这与陆云程有何关系?吴郡顾氏又何曾有过衰败之势?”

说话间,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但很快又自我否定道,“你若是不将陆云程一家交出,谁也不会知道,陆氏最后的血脉就藏在你们顾氏之中。”

顾泰没有正面回答谢不为的疑问,而是转言问道:“谢公子对琅琊王氏了解几何?”

谢不为微一抬眸,火光似晃过他的眸心,平添了一分幽昧。

他声音愈沉,“你究竟是何意?”

顾泰笑了笑,“看来谢公子对琅琊王氏的了解并不多。”

这次,他没有再等谢不为应答的意思,而是直接自顾自说了下去,“自南渡以来,琅琊王氏便牢掌权柄,又几十年来,与琅琊王氏作对的士族,无一不落得个门庭尽衰的下场,而吴兴陆氏,便是首当其冲。”

“世人皆道,吴兴陆氏亡于谋逆,可当真如此吗?当年,若不是琅琊王氏苦苦倾轧,令江左士族再无前途,吴兴陆氏又岂会动了‘清君侧’的念头,却不想,竟是正中了琅琊王氏的引诱之策,而被诛尽了全族。”

谢不为掩在鹤氅中的手微微攥紧,却仍保持了缄默。

“而在十多年之前,琅琊王氏勾连谯国桓氏不成,便暗中扶持五斗米道,再寻吴郡士族相助。但,却需要我们先给出诚意,不然,他们琅琊王氏便先除尽江左士族,而自己占据吴郡,以图谋乱之地。”

“所以,你的诚意就是交出陆云程一家?”谢不为陡然扬声。

“不!”

顾泰攥紧了手腕上冰冷的锁链,生铁碰撞之声与他此时的声音一样,尖锐刺耳,“我从未想过将他们交出去。”

但下一瞬,气势却又猝然卸下,便像是一根枯木,无声地倒塌。

顾泰无力地垂下了头,“是朱氏、张氏,将这个消息,当做诚意告知了琅琊王氏。”

谢不为的呼吸一滞,指尖陷入了掌心之中,微微有些疼。

他略张了张嘴,却又发现自己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哑着嗓道:“那你们为何不上告朝廷,而是任由琅琊王氏拿捏胁迫。”

顾泰又是一声苦笑,再抬首看向了谢不为,“这些日子,我虽一直困于监牢之中,但我却知道,天子派来吴郡的官员,一定出自琅琊王氏。”

谢不为心内一骇,且他似乎已经明白了顾泰之意,但却不敢或是不愿相信。

他扬声问道:“为何?你为何知道!”

顾泰如此凝视了谢不为半晌,才沉沉吐出了两个字,“内斗。”

“这一切的一切,皆是源于士族之间不断的内斗,又源于士族与皇室之间不断的内斗,更是源于,在此世上的每一个人,为了争权夺利而产生的内斗。”

谢不为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难道说,皇帝指派琅琊王氏来吴郡,也是为了争权夺利,也是为了内斗?明明琅琊王氏是意图谋乱”

“不错!”

顾泰接过了谢不为的话,颔首道:“这也是士族与皇室之间的内斗。”

“你以为,琅琊王氏谋乱坐定,而如今的皇帝又权柄在握,皇帝就一定会除尽琅琊王氏吗?你却忘了,对于皇帝来说,是非并不重要,‘平衡’才最为重要,而除尽琅琊王氏,只会让整个朝局陷入‘失衡’。”

“而所谓‘平衡’,便是皇帝既要有能与整个士族相抗衡的权力,又要有使士族之间彼此安定的能力。琅琊王氏子弟遍布全国,若当真完全拔除,且不说皇帝究竟要费尽多少权力,只说王氏去后,所遗留下来的位置,便足以使其他士族眈眈而又相斗。

所以,与其拿着那些证据而诛除琅琊王氏,还不如借此令王氏暂且归顺,安定朝堂,他的皇位、皇权才能更加安稳。”

他再一笑,“但皇帝倒也未必有饶恕琅琊王氏之意,只是在他看来,如今时机还未至罢了。”

谢不为身后已渗出了一层胶鳔一般的黏腻冷汗,他怔愣了许久,才猛然回神,再走近囚室栏杆,望进了顾泰的眼中。

他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所以呢,现在就只能这样了吗?纵使琅琊王氏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但为了一时的安定,为了所谓的‘平衡’,便要让他们继续逍遥吗?”

顾泰就这般看着谢不为,又看了许久。

半晌之后,他泛着微微幽光的眸中稍有一动,才复开了口,“中原陆沉,北人南渡,却偏偏安于江左,困于内斗,殊不知,这才是真正的——自取灭亡。”

“我不知谢公子心中究竟有何志向,但如今看来,谢公子也不过是皇帝手中用于‘平衡’的一柄剑,一柄迫使琅琊王氏归顺的剑,也是一柄,用于‘内斗’的剑。”

他语有一顿,眸光似有灼灼,“可,谢公子当真甘心于此吗?”

谢不为站定原地,没有回避顾泰探究的目光,而身侧的幽幽火光沉入了他的眸中,化作了更加明亮的光点,像是有星星在其中闪烁。

他抿了抿唇,再出言,语调已不复颤抖,而是带有几分坚定之意,“这就是你要见我的缘由吗?”

顾泰亦没有错开视线,甚有几分坦然之感,“不错,自我见谢公子的第一眼起,我便觉谢公子并非池中之物,而此番相谈,我更是明晰,谢公子乃心有远志之人。”

谢不为眸光愈发坚定,却没有立即应答顾泰之言,他渐渐垂下了眼,看着地上自己于明灭的火光中微微颤动的影子。

忽然,他压着声问道:“你乃江左人士,为何会有——北伐之志。”

顾泰愣了一愣,旋即朗笑道:“谢公子高看我了,我非有北伐之志,而只是觉得,你们北人偏安江左,争于内斗,却害得我们门庭尽衰,又是何道理?”

谢不为蓦地抬眸,却不见顾泰面上笑意。

他又沉思良久,也才反应过来,那日运河岸边,顾泰本不必与他言语来拖延时间,而可以直接射杀他和暗卫。

并且,在萧照临领兵到来之后,他仍立于船上,顾泰也并非没有时机命府兵对他下手

“是琅琊王氏!是他们先发现我和太子殿下已不在京中了?”

谢不为突然意识到了这其中关键的细微之处。

但顾泰却没有应下,只仍是凝视着谢不为。

谢不为重重地喘出了一口气,“或许,或许我能帮你活下去,毕竟,你有诸多苦衷,还在暗中帮助”

“不必。”

顾泰笑了笑,而这次,他的眼中也才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或许,更多是释然之意,“即使并非出自本心,我也与琅琊王氏做了不少不仁不义之事,还将陆”

他话语忽滞,笑意也瞬间消弭。

片刻后,他又忽然起身,身上的锁链沉重,却未有碍他对谢不为躬身一揖。

“云程这个孩子聪敏早慧,小小年纪便比常人更加耐得住性子,但深宫之中却没有合适的师父教导,又经历了如此大劫,我便担忧他会生”

他语意哀哀,“日后,他若有逾矩之举,还请谢公子尽力保住他的性命。”

谢不为心下一凛,他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陆云程与萧神爱之间的暧昧关系,便欲开口,却又忽然抿住了唇,单手背后,再对顾泰颔首,沉声道:

“好,我会尽力。”

顾泰又是一揖,再缓缓转过身去,将自己彻底隐于了囚室的阴影之下。

谢不为定定地望了顾泰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缓步离开了监牢深处。

天光复现,萧照临踱步忽停,再猛地上前几步,将谢不为搂入了怀中。

“卿卿,里头阴冷,你身上可有不适。”

谢不为摇了摇头,牵住了萧照临的手,往监牢外走去。

在登上马车之后,再将他与顾泰之间的对话一一转述,只在最后,犹豫了几番,还是没有提及陆云程之事。

萧照临越听面色越沉,末了,他握紧了谢不为的手,轻声问道:“卿卿,你有何想法。”

谢不为莫名看了看他与萧照临相握的手,略一晃神,才后知后觉,这些时日来,萧照临好像很久都没有带那双黑色革制手套了。

而其中的缘由不消细想,也能知晓,萧照临这是为了能随时以手为他取暖。

不知为何,他喉中竟有些哽咽,而眼角也略有微湿。

萧照临慌忙将谢不为抱入了自己怀中,一下一下地轻抚着谢不为的后背,掌中的暖意便一点一点地漫至了谢不为全身。

“卿卿,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谢不为用力摇了摇头,转而攀住了萧照临的肩颈,“陛下之言,确为时局所需,殿下又何必问我有何想法?”

即使萧照临与皇帝不和,但无论如何,萧照临与皇帝都是代表了皇权,是故,皇帝的决定与做法,就大局来看,对萧照临来说,肯定也是最为有利的。

萧照临手有一顿,再缓缓抬起了谢不为的下颌,与之对视,而眸中略有一暗。

“卿卿,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的君主吗?”

谢不为长睫一瞬,一滴清泪轻轻落下,沾湿了萧照临的指腹。

萧照临微微叹了一声,再引袖为谢不为拭去了眼下的泪痕,并温声道:“纵使我能明白陛下的权术,却并不代表我认同。”

“诚然,如此‘平衡’,朝局自会安定,而陛下手中权柄也会更加稳固,但正如顾泰所言,吴郡世家便是如此尽衰,还有鄮县的百姓,乃至于受琅琊王氏弄权所累的百姓,他们的冤屈,都再不得伸张。”

“而这,才是真正有违人君所为的。”

萧照临的言语顿了顿,再微微扬唇笑了笑,以指腹为谢不为拭去了长睫之上的点点湿意,“我并不想在此与你论为君之道,只是,我知道,这是母后也不愿看到的。”

他的指腹再顺势而下,轻柔地抚了抚谢不为鬓边的几缕碎发,“所以,卿卿,不必怀疑我的用心,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谢不为又有微怔,须臾,他才略启了启唇,“即使会惹陛下不满,也会令朝局动荡,殿下也会支持我吗?”

萧照临颔首,“琅琊王氏一日不除,国朝百姓便一日难安,纵使是士族,也难以幸免,我又如何不与你除此国之痈疮?”

谢不为心有一颤,他的目光正与萧照临交错,便不会错过萧照临眸中与他一般的坚定之意。

“景元”

但就当他正欲开口之际,马车忽停,有侍从急趋车前,“谢公子,是谢太傅来信,并有嘱咐,定要第一时间送至谢公子手中。”

谢不为心有疑惑,而萧照临则当即掀开了车帘,接过函套,取出了其中的书信交到了谢不为手中。

而展信一观,其上只有寥寥数字:

六郎,不得违逆陛下之意,速速归京——

作者有话说:*“云程发轫,万里可期”出自《离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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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吴郡事终 “谢席玉?他怎么会去会稽?……

太安十三年, 十一月二十日。

檐下铁马大动,严风穿廊,透隙而入,吹的书案上烛火曳曳、纸页沙沙。

忽然, 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按下了此纸页一角, 又指腹摩挲一二后, 终是略略掌起一观。

与前些日子的寥寥数语不同的是,如今这曳动的光影之下,书信其上墨迹交错相叠。

谢不为目光于此白纸墨字上游移许久, 却蓦地停顿在纸页一角之上, 瞳孔微动, 随即, 他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捏着纸页的手也开始不住地微微颤抖。

折射入眸的烛火晦暗不定, 再一瞬目, 已凝成了昏黑一团,仿佛是那墨迹入了眼, 遮住了本该闪烁的眸光。

“卿卿, 怎么了?”

萧照临方才从外入室, 见谢不为此态, 也顾不上解下沾染了夜里风霜的大氅, 大步近了谢不为之后,忙握住了谢不为拿着书信的手腕,垂首贴于谢不为耳畔, 轻声切切而问。

谢不为恍若大梦初醒,下意识慌忙攥紧了手中书信,稍有回神之后, 又翻手将书信覆在了书案上,略略喘息着摆首道:“没没什么。”

复在萧照临追问之前,先行开口问道:“景元,如今消息传到哪里了?”

说着,又感萧照临掌中微凉,便轻轻抽出手来,侧身为萧照临解下了犹散着丝丝寒意的大氅,再引着萧照临走到了火盆旁床榻边坐下。

萧照临定定看了谢不为良久,见谢不为神色渐渐如常,也才稍稍放下了心,再顺着谢不为的意,坐在床榻上缓声答道:

“除开益州、宁州、广州、交州等偏远之地,其他州郡皆应接到了邸抄。”

谢不为与萧照临所言之事,正是他们想出的应对皇帝为维持朝局平衡而“包庇”琅琊王氏的计策——

皇帝之所以能按下此事,最主要的便是因为,琅琊王氏暗中勾连五斗米道的证据并不为皇帝及中书之外的世人所知。

是故,谢不为与萧照临便决定“先斩后奏”,先将送上门的王斯以谋乱之罪关起来,再将琅琊王氏意图谋乱的证据做成了邸抄,以萧照临国之储君的名义,传至全国各州郡。

届时,无论世人是出于何目的,又无论是在朝或在野,都必定会掀起一阵要求皇帝处置琅琊王氏的舆论。

此番,便必定可迫使皇帝依照法令惩治琅琊王氏。

只是,这样的确会迅速引起朝局的震荡,也是在严重挑战皇帝的权威,甚至,会令皇帝厌弃暗忤圣意的谢不为与萧照临。

而谢翊这段时日频频传信给谢不为,讲得便就是这些利害之道。

谢不为点了点头,又犹豫几息过后,才复启唇问道:“那可有接到来自宫中的消息?”

萧照临神色稍凝,摆首道:“不曾。”

语顿又道,“琅琊王氏不掌兵权,即使有所反抗,也不会酿成兵变,而如今他们谋乱的证据已为世人所知,那他们的党羽为求后路,也会轻易不敢相助。”

他垂在身侧的指节略有曲直,缓缓呼出一口气,语意坚定,“陛下所需权衡之事已变,他定会处置琅琊王氏。”

他再徐徐抚上谢不为微微垂着的下颌,低眉温声道,“卿卿,不要担心,现如今,拖得越久,舆论便会越传越广,对我们来说便也越有好处。”

谢不为感着萧照临已渐渐回暖的掌心温度,心下略略安定了几分,可瞬息之后,又生惶恐。

他慌忙抬起了头,再握住了萧照临的手,“可是,我叔父说,陛下会因此事有疑殿下用心,再则”

他咬了咬下唇,呼吸也再次有些急促了起来,“再则便是,我的长姐如今还是王衡之妻,若是王氏倾塌,我长姐也难免其患。”

语才落,他又急急开口,声调之中已有点点沙哑哭腔,“我遣去护送长姐离开王衡的护卫也还未传来消息,景元,我长姐会不会已经被琅琊王氏扣住了。”

“卿卿,不要慌。”

萧照临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紧了紧,“会稽吴郡相隔四五日的路程,而他们又需行事隐蔽,自然会耽搁些时候,再过几日,便定能传来你长姐的消息。”

“那景元你呢?若是陛下因此疏远了你,那颍川庾氏会不会”

谢不为清楚,在魏朝,即使储君之位是由国师指定,但其中还有会诸多因素影响储君的稳固。

“卿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我素来就不得陛下喜爱,又一直为庾氏为难,只多此一件事,并不会改变什么,毕竟”

萧照临眸光一动,似有凛冽之意倏忽闪过,“我亦非当年可任由旁人指摘的无能太子,只要国师天命不改,即使是陛下,也不会轻易动摇东宫。”

谢不为随着萧照临一句一句的劝慰当真渐渐平复了些许杂乱如蔓草般的心绪,又恰在此时,有侍从叩门而入,躬身呈信,再扬声道:

“谢公子,是从会稽传来的信。”

谢不为双眸一亮,赶忙起身接过了信函,颤抖着拆开一观,上头果真是谢令仪的字迹,而首句便是,“鹮郎,吾身安好。”

他眼底水光微漾,来不及再往下观便着急转身对萧照临道,“景元,我长姐果真没事!”

萧照临也已走到了谢不为身后,轻轻抚了抚谢不为的肩头,笑着颔首道:“我知道了。”

谢不为心内彻底安定,便再垂首细细观信。

原先,随着愈多字句入眼,谢不为的神色便也愈发轻快。

但突然,在看到某一句之后,他的双眉竟猝然一皱,并不自觉轻声念了出来,“五郎亦至”

“谢席玉?他怎么会去会稽?”谢不为缓缓放下了书信,似是自言自语疑声道。

萧照临闻后眉头亦有微动,片刻后再道:

“许是受你父亲或叔父的嘱托,毕竟在世人看来,是你与我一道向琅琊王氏发难,你们陈郡谢氏自然要考虑到你长姐的安危。”

谢不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动作又忽有一滞,他抿了抿唇,再低声道:

“也许是我多心,我只是想到,在来吴郡之前,谢席玉曾经与我说过,要我无论在吴郡发现什么,都不要忤逆陛下的意思,又教我不要擅作主张,倒与先前叔父的书信相合,实在有些奇怪。”

萧照临也思索了几息,才道:“兴许只是巧合,也兴许是他事先便知晓了什么,毕竟他执掌御史台许久,又一直深得陛下信任,无论是琅琊王氏在吴郡的动作,或是陛下的心意,他自然都能窥得一二。”

谢不为又忖了半晌,方又微微颔首,“应当便是如此。”

语罢也不再纠结谢席玉相关,加之已得知谢令仪不会受到牵连,便转而专心与萧照临商议接下来需应对的问题。

翌日冬至过后,除夕将近,若储君再不归京,势必又会掀起新一轮的舆论风波。

而到时,因着新岁忌讳等,也再不好处置琅琊王氏。

于是,也是在谢不为与萧照临的预料之内,在十一月二十五的时候,皇帝终对琅琊王氏勾连吴郡三世家及五斗米道意图谋乱之事做出了圣裁——

下圣喻通晓全国,免去所有琅琊王氏子弟的官职,与此同时,遣外军围困王氏宅邸,关押在京王氏子弟,等候进一步的审判。

而谢不为和萧照临在得到消息之后,便当即启程回京。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在临阳城外,他们竟见到了,本应远在江州的琅琊王氏家主——

王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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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断尾求生 他无法不在意关于谢令仪的一……

一龙九子, 子子各别。

——这是世人对琅琊王氏王丞相各子的唏嘘评价。

纵使王丞相曾创下“王与萧,共天下”的丰功伟业,但其六子,却无一能承。

此后, 虽然王氏子弟不愁无官可做, 但始终无人再入朝堂权力的最高层, 只能退守江州。是时,魏朝大权则由谯国桓氏、颍川庾氏、汝南袁氏把控。

直至王盛与王蠡这对堂兄弟的出现,琅琊王氏才重归中央。

而相较于王蠡几乎不加掩饰的政/治进取心与权势欲, 王盛则显得异常淡薄、逍遥。

即使, 王盛才是如今琅琊王氏的家主, 承担着兴盛王氏的责任, 但他在执掌中书短短三年后,便生隐退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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