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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 150-160

150-160(2 / 2)

而那一年, 也正是桓氏之乱平息之年。

后王盛辞去中书令之职, 便隐居会稽,再不应中央征召, 又过了几年, 才如其父辈一般, 出任江州刺史之职。

也是因王盛的隐退, 王蠡才能得承其位, 入凤池台而为王中书。

谢不为随萧照临下车,看着眼前身穿深黑色道袍、灰发长须、独立在高耸的城门下而显得有些渺小的王盛,无端忆起了他曾听闻过的王盛与王蠡之间的龃龉。

道是当年王盛辞了中书令之职后, 本欲携全族退居江州,但王蠡并不肯放弃琅琊王氏在中央的权位,就与王盛起了争执。

而对此, 王盛也没有强求,是故,自那之后,琅琊王氏便隐分为两支,一支在后来随王盛退守江州,另一支则随王蠡一直纵横临阳。

念及此,谢不为忽然福至心灵,他似乎有些明白了王盛此来的意图。

果不其然,在和萧照临一同与王盛步入城外驿亭之后,他便听到王盛开门见山道:

“此本不该为外人所知,但如今已非寻常,老夫自也不忌。”

王盛敛衽微拜,“不瞒殿下与谢公子,琅琊王氏早在十三年前,就已为两族,我虽不敢说对王蠡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可确无所与,还请殿下与谢公子察其内情。”

谢不为先是却后半步,避开王盛之礼,后闻言眉心微蹙,不自觉暗暗握了握萧照临一指。

萧照临指节微动,回视谢不为一眼,又沉吟片刻,才对王盛道:

“孤不明白,王都督是为何意?”

按照圣喻,王盛现已无官职在身,而萧照临仍称王盛为都督,不过是尊其从前在朝之清名。

王盛缓缓起身,目光扫过萧照临与谢不为的亲昵姿态,再徐徐移开了视线,举目望向了亭外远山间变化诡谲的沉沉云雾,眸中便有阴翳流动。

正有朔风阵阵席地而来,吹得其道袍宽袖猎猎,也衬得其身形略显萧索,可也莫名为其添了几分仙风道骨的风度。

“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王蠡所为,便为此玩火自焚,而我却劝阻不得,也确愧为王氏家主。”

他慢慢转过身来,而这次,则是直直看向了谢不为,“然则,此不该祸及琅琊王氏全族,故老夫腆颜前来,是为求殿下与谢公子明辨此中罪愆,勿要牵连长居江州的王氏子弟。”

谢不为眉头紧拧,却并未回话,而只是复侧身避了避,将自己完全掩于萧照临身后。

萧照临随之负手于后,是为牵住谢不为的手,再朗声答道:

“王都督所言,不是孤该思虑的,但既然王都督已未得召而至临阳,不如随孤一同入宫,请陛下明辨其中是非。”

其言语方落,亭外侍卫便按剑靠近,是欲捉拿王盛入城。

然而王盛却不为所动,甚至还泰然抬袖,捋了捋唇边髭须。

“我并非糊涂之人,知晓就此事而言,陛下或是殿下的意见皆非关键,而关键则在于——谢公子的态度。”

谢不为心跳忽有一滞,不自觉越过萧照临的肩头望向了王盛。

王盛略有一笑,“我也自能体会谢公子对王氏之恶,可毕竟,这非长居江州的王氏子弟所为。”

“王都督也说了,并非对王蠡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既然如此,又如何证明王都督自己及长居江州的王氏子弟也无此谋乱之心?”

谢不为终于有些忍不住,他迈出了半步,直面王盛而扬声出言。

王盛仍是笑着,“如谢公子所言,我无法自证,可却能弥补一二,让谢公子自行权衡。”

谢不为拧眉不展,又略有迟疑,微微抬眸与萧照临对视须臾,才低声应道:“愿闻其详。”

王盛敛了神色,目意陡然有些深邃,“谢公子应当知晓,即使王氏子弟不居其位,可并不代表不能使其之权,若是谢公子执意牵连王氏全族,我不敢言临阳会如何,但江州必定会有动乱。”

他言语一顿,神色也缓了缓,“但若是谢公子能明晰江州王氏子弟并无不臣之心,我便敢保江州将一直安稳下去,亦不会干预临阳之事,令殿下与谢公子徒增烦忧,且除此之外,琅琊王氏也不会再入临阳。”

语罢,他见谢不为久久不言,又扬唇笑了笑,唇上髭须也随风略有摇晃,“我也会命我那逆子与谢公子的长姐和离。”

此句才出,王盛略有一叹,“之姜这样的好女郎,本不该与我那逆子相合,如今改易错行,还盼为时未晚。”

谢令仪,字之姜。

谢不为这下猛然攥紧了手,又急忙开口反问道:“王都督所言为真?”

王盛颔首,“我已命人前往会稽带回我那逆子,和离书不日便可送呈谢府。”

即使身披厚厚的红狐裘,谢不为的胸膛也肉眼可见地起伏了几下,他再仰首看向萧照临,眸中闪烁不已,“殿下”

其实,王盛前句只略有引起谢不为的动摇。

不过,谢不为也知晓,即使王氏子弟据江州而反,确实会造成诸多麻烦,但以如今中央之势,王氏之乱并不足以导致席卷全国的祸患,故也因此,谢不为并不打算退让。

然而,当王盛提及会让谢令仪与王衡和离之时,谢不为的私心终究占了上风——他无法不在意关于谢令仪的一切。

因他明白,只要王衡有意拖累谢令仪,而不同意与谢令仪和离,那么,就算他和谢家能护谢令仪周全,但谢令仪的清名仍将毁于一旦。

无论是抛夫偷生还是罪臣之妻,都足以让世人及后人指摘,这是谢不为绝不愿看到的。

萧照临暗暗握紧了谢不为的手,再稍稍俯身贴在谢不为耳边,以只够他们二人所闻的声音道:

“王盛此言,亦会令陛下再无任何顾虑,也不会再生其他枝节,那我们便不如应下。”

谢不为如何不知萧照临的话纵使也有许多道理,但其实更多还是在为他的私心掩饰。

他双眼便有一热,眼尾也微微泛了红,双唇紧抿。

再开口,温热的气息顿时于他二人之间凝了一层薄薄的雾,略略遮住了他眼中的水光,“好。”

之后,谢不为和萧照临便与王盛作别,乘马车入了临阳城。

但在高耸的城门缓缓退于马车之后时,忽有狂风从远处的山巅呼啸而至,引得城内行人惊呼不断。

谢不为亦有所察,褰帘而望,只见方才还算澄澈的天空,此时竟已汇聚了大片大片的阴云,正逐渐一点一点地吞噬天光,天色便迅速暗了下来。

他心内莫名一慌,又不自觉向来时的城门看去,仅一墙之隔,城外的天空却依旧如碧。

就仿佛,这个城门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结界,将会带领他们通往一个——风雪交加的时节——

作者有话说:*引自《左传·隐公四年》,意谓发动战争就像火一样,不及时止息,就会焚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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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返回谢府(加500字) “太冷了,去……

阴云沉沉, 天地已是昏黑一片。

寒风一阵阵地刮着,直扯得阿北手中的灯笼摇晃着明暗不定,那声音便如同风卷落叶的呜咽之声,在此昏暗的环境中, 显得萧瑟不已。

待到阿北好容易护住手中的提灯不教其熄灭, 还未来得及抬头, 便听得马车行驶的辘辘之声渐渐由远而来。

他登时面露喜色,急忙迈步迎了上去,朝着才将将停稳的马车喊道:“六郎, 你终于回来了!”

但余声未歇, 却又即刻噤声, 并不自觉却后半步, 稍作反应过后,忙躬身搁下了灯笼, 再伏身跪拜道:

“奴拜见太子殿下。”

——原是车帘从内掀开, 出来的不是谢不为,而是萧照临。

萧照临扫了跪在车前的阿北一眼, 知晓其为谢不为的贴身侍从, 便也难得应了声, “起来吧。”

再折身探手入车厢, 和声轻言, “卿卿,我扶你下来。”

一只纤长素手就此搭入萧照临掌心,紧接着, 灰白的车帘再次掀起,一道红得似火的身影便霎时现于众人眼前。

一错眼,竟比灯笼中的火焰还要耀眼。

谢不为裹着火红的狐裘, 借了萧照临的力,缓缓下了车。

站定之后,也是瞥见了仍跪在车前的阿北,便先行道了声,“阿北,地上凉,起来吧。”

阿北这才恍然回了神,当即匆忙爬了起来,动作间还不忘拾起地上的灯笼。

他本欲上前迎过谢不为入府,但在瞧见萧照临半搂着谢不为的姿态过后,又蓦地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谢不为虽未提前将归程传信至谢府,却也并不讶异阿北此时会在府前迎接,是因他知晓,谢翊定能清楚他与萧照临的行踪。

他抬眸望了眼谢府的门匾,“叔父可在府中?”

阿北再是一怔,但旋即便答道:“太傅正在府中。”

一顿,又补道,“也正是太傅命我在此等候六郎的。”

谢不为略略颔首,明白谢翊这是要第一时间见他的意思,倒也毫不意外,复转过身去,仰首看向了近在咫尺之间的萧照临,“景元”

可话才出,便被萧照临陡然出言打断。

他自然也知晓谢翊吩咐里的意味,眉头略有微动,“卿卿,我与你一道去见谢太傅吧。”

谢不为清楚萧照临这是担忧他的意思,但反倒一笑,“我叔父又如何会为难我。”

语顿,忽然却也眉梢半沉,“倒是陛下那边,还不知是何态度。”

他和萧照临在吴郡的所作所为,往好处说,是为国除奸佞,可若要往坏里说,却也与违逆圣意没什么不同。

此事又可大可小,但好在也算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如此,只要皇帝不追究,此事便也能轻轻揭过,先过了这个年,再论详具轻重。

然而,若是皇帝要由此发难,纵使不谳抗旨之罪,他与萧照临也绝落不到什么好处。

更何况

谢不为心念微动,萧照临与皇帝之间还隔着个汝南袁氏。

他总直觉,从吴郡回来后,究竟会如何处置琅琊王氏便已不重要,毕竟其罪已明已定,而王盛也已许诺不会插手,那接下来只要按照国律惩处琅琊王氏便可。

但汝南袁氏的罪责却还并未定下,而萧照临对汝南袁氏又是回护的态度

那此番,关键便又落在了皇帝究竟是何想法。

换句话说,皇帝有意让萧照临知晓汝南袁氏的不清白,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照临闻言沉吟片刻,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事已至此,圣心也不可捉摸,我也只能按照我心中所想去应对。”

寒风不曾停歇,两人的衣袍便也一直在风中纠缠,难舍难分。

萧照临徐徐抬手抚上了谢不为微冷的面颊,并以指腹于谢不为的唇角轻轻摩挲。

一双黑眸之中映着淡淡的光亮,显得极其温柔,“卿卿,明晚除夕宫宴,你与我同席可好?”

按照魏朝宫中惯例,每年除夕都会举行晚宴,届时各世家官员皆要赴宴,以与皇室共乐。

而萧照临所言宫宴同席,一般只有夫妻、父子、兄弟、姊妹才可,其言中深意,便是昭然若揭。

谢不为也当即明白了萧照临的意思,自然下意识便要回绝,但话至唇边,又有迟疑,却与萧照临此言无关。

是因他想到,且不说他与萧照临究竟能不能同席,只说在萧照临眼中,他们已是爱侣,可在他心内却不知该如何定义他与萧照临之间的关系。

而转念又想到,孟聿秋也定会参加除夕宫宴

他陡然旋身离了萧照临两步,原本纠缠着的衣袍也旋即而分,像是寒风吹远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连称谓也疏远如初,“殿下,此与宫规不符。”

萧照临长眉一皱,本欲追步上前,但又闻谢不为再言,“天色已晚,外头也是寒凉,像是要下雪了,殿下该早些回宫了。”

说罢,便像是刻意逃避什么般,在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前,就匆匆转身入了谢府。

在一旁呆愣许久的阿北瞬有一惊,也来不及向萧照临辞别,便赶忙跟上了谢不为的脚步。

直至行到府中长廊,谢不为稍显慌乱的脚步才略略缓下,又立刻察觉自己迎风的半面身子已冷得有些发颤——

这些时日来,虽一直奔波于隆冬寒风,但因有萧照临时时刻刻的贴身相伴,他已是许久不曾感到寒冷。

然现下不过才离须臾时候,他的身子竟就开始有些受不住这凛冽寒风。

“六郎六郎你终于停下了。”阿北跟在后头气喘吁吁道。

谢不为轻应了声,却没多说什么,而只是默然顺着长廊往谢翊处去。

“六郎,你和太子殿下,如今又是什么关系啊哎呦!”

闻阿北疑问,谢不为竟猝然停住了脚步,倒教阿北一个没注意,便一下子撞上了谢不为的后背。

谢不为稳住了身形,也没怪罪阿北,又默了一默,才略微回首看向阿北,言语迟疑。

“阿北你说,一个人可能在心中还放不下其他人的时候,就喜欢上另一个人吗?”

“六郎,你说什么?”

阿北还有些头晕眼花,加之廊外寒风呼啸,便就没听清谢不为的话。

阿北手中的灯笼只照亮了谢不为半边的面容,便让人根本看不清他面上究竟是何神色,只能稍稍窥见,其眸中似有什么在暗暗涌动。

谢不为抿了抿唇,掩在狐裘中的手也微微攥紧,片刻后,再沉声道:“没什么。”

言讫,脚步再未有过停歇,直往谢翊院中而去。

谢翊房中不仅灯火通明,更是四处都置了暖炉火盆,让谢不为一踏入,便觉浑身寒意尽消。

而谢翊就正坐在紫檀木案后,似在对着烛火览阅什么,听闻谢不为的脚步声,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卷轴,对着谢不为略略颔首,面上无喜无怒,“六郎,过来。”

谢不为由着房内侍从伺候着解下了狐裘,再缓步上前,对谢翊行了见礼过后,才慢慢坐到了谢翊面前,低声喊道:“叔父。”

谢翊轻应了一声,再命侍从呈上暖汤,“你身子素来孱弱,又在路上奔波许久,这下未得歇息又赶来见我,也是难为你了,先喝点暖汤舒缓舒缓吧。”

谢不为抬手从侍从手中接过瓷盏,其间却是在暗窥谢翊的神情,在察觉到谢翊确如往常一般后,才安心掀盖啜汤。

也不怪他如此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虽说他与萧照临的说法是,谢翊绝不会为难他,但他知晓,他在吴郡的所作所为,除了是在有违圣意之外,也是有逆谢翊的意思。

而退一万步来说,在此异世,他可以不在乎皇帝对他的态度,却不可以不在乎谢翊对他的态度。

毕竟,谢翊才是这个世上,他第一个认同的亲人。

他有意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是在脑中排演待会儿他该如何回谢翊的话。

而谢翊也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半晌之后,盏中暖汤终尽。

侍从接过瓷盏后就立刻悄然退下,室内便只剩下谢不为与谢翊两人。

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在面对家长时会有本能的忐忑一般,在听到门声吱呀后,谢不为微有一颤,又不等谢翊开口,便主动开口问道:

“叔父,你会怪我吗?”

而他说话时,又不自觉缓缓垂下头,还在一直眨着眼,便显得心虚不已。

谢翊气息一顿,随后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六郎唉。”

像是察觉到了谢翊这一声叹息中无可奈何的纵容般,谢不为当即抬首,对着谢翊笑道:

“我就知道叔父不会怪我。”

谢翊没有否认,只抬手揉了揉额角。

不知为何,在此明亮的烛火下,谢翊面上的皱纹竟反倒愈显。

但还不及谢不为深思这究竟是何缘由,便听到谢翊重新开了口,颇有些语重心长。

“六郎啊,你知道,陛下最后为何会下令处置琅琊王氏吗?”

谢不为体会到了谢翊话中未明之意,却不解地问道:

“难道不是因为我与殿下将琅琊王氏的罪证通传了全国吗?”

谢翊先点了点头,却又很快摇了摇头,“这的确迫得陛下不好再将此事轻轻放过,可最关键的,却不是因为此,而是”

他言语微顿,眼眸却一抬,便有精光于其眼底一闪而过,“因为,颍川庾氏。”

谢不为双眉紧拧,“颍川庾氏?”

谢翊颔首,神色稍显肃穆,“王蠡若去,中书令之位便会成了颍川庾氏的囊中之物,那庾氏又岂会不乐见其成而又推波助澜?”

他再有一顿,却伴随着淡淡的叹息,“而这,是陛下不愿见到的。”

谢不为本欲问询皇帝究竟为何不愿见到颍川庾氏得中书令之位。

毕竟世人皆知,颍川庾氏乃皇帝母族,而皇帝又素来信任且重用颍川庾氏,甚至还将京口一半的北府兵交给了颍川庾氏。

可心念微转,他便想到了顾泰与他说过的,皇帝最重朝局“平衡”。

他不禁暗暗攥紧了衣角,又抿了抿唇,才迟疑道:“陛下是怕颍川庾氏在朝中一族独大吗?”

话出,又立即补道,“可朝中明明还有诸多世家,不说其他,只说叔父你,还有汝南袁氏”

他话语渐弱,是想到了有关袁氏的太湖长堤一案。

忽然,他心头一震,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就连后脊也微微发寒。

“叔父,陛下是不是想对汝南袁氏做什么?!”

谢翊肃穆的神色未改,甚至面色更沉了几分,“六郎,我曾与你说过,不要插手有关汝南袁氏之事。”

似是也感自己的言重之处,谢翊又稍缓了神色,再和声道,“陛下乃英明圣主,他的所作所为自有道理,你与太子实在不该如此忤逆啊。”

谢不为指尖隔着衣袍陷入了掌心,却觉微凉,他短促地呼吸了两下,再勉强稳住了心神,凝着谢翊的眼,压着声音道:

“可陛下的道理,会让琅琊王氏在做尽奸邪后还能继续逍遥,甚至,还会造成更多的祸乱,又是什么道理?”

谢翊似有一怔,再又是叹了一口气,“六郎,你还年轻,太过重是非,是,琅琊王氏是有不臣之心,可并不代表,他们的不臣之心会有得逞的那天。

而你所见陛下放过琅琊王氏,却也不代表陛下将来不会惩治琅琊王氏,只是未到时候罢了。”

这与顾泰所言之意相差无几。

谢不为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即刻扬声道:“所以呢,那些‘人相食’的百姓,那些死于守城的军士,他们的冤屈他们的公道,就要白白让步于这朝堂权术吗?”

谢翊双眼微眯,隔着案上的烛火望向了谢不为的眉眼,其眼下的郁青便由此完全显现。

他缄默许久,直到谢不为渐渐平静下来,才开口道:“六郎,不在其位,又安知其困,就算你为这些百姓、军士争来了一时的公道,那这个世道就会立即澄澈吗?”

“纵使在你看来,权术是不公的,是奸邪的,甚至是会让这个世道更糟更乱的,但我可以告诉你,如若不如此,这个世道才永远没有清明的那日。”

“可,鄮县确实好上了一分不是吗?”谢不为怔愣了一会儿,再轻声道了一句。

他此刻似是在看着那跃动的烛焰,但目光却是幽远的,仿佛看向了什么遥远的地方。

“我是不懂朝堂‘平衡’,也不懂什么权术,可我却明白,只要琅琊王氏不在,百姓就会多一分安宁,而鄮县、会稽乃至临阳,就会少一分动荡。”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面容也渐渐缓和,暖黄的烛火映入他的眸中,竟要比火焰本身更要明亮。

“而这多一分、少一分,才会使这世间重回太平安乐,乃至有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六郎!”

谢翊微怔之后又立即道,“即便你也有你的道理,可你如今已招陛下厌弃,有如何能有发挥,从而践行你的想法。”

谢不为面上却未有急切,而是徐徐起身,再对着谢翊微微一拜。

“叔父心中有明主,我心中亦有明主,即使我为官不得,也会尽力辅佐我心中的明主而还世间清明。”

谢翊又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缓缓收回了眼,复看向了案上的文书,叹息道:

“也罢,你既已寻王道,便且从之。”

谢不为知晓谢翊这是不愿再与他多言,便也直接辞礼退下,“还望叔父早些歇息。”

兴许是他心底早有所料,也兴许是他已然习惯了什么。

以至于,当他在谢翊院外看到谢席玉的身影后,竟不觉半分意外。

甚至,这回,他还能敛下心底对谢席玉的厌恶,紧了紧身上狐裘,于此寂寥寒夜中,冷声对那人说道:

“太冷了,去我院中吧。”

第157章 镜像两面 “是不是,一定要我死在会稽……

之前, 谢不为从未有过这样安静地与谢席玉相对而坐的时候。

甚至,还可称得上有几分心平气和。

至于这原因,倒不是他突然忘却了或释怀了与谢席玉之间的仇怨,而只是——太冷了。

即使阿北也在房中各处燃了炭盆, 可因时候并不长, 室内便还未暖和, 加之一路来寒风侵袭,凉透了身上狐裘,身子骨中那细密的隐痛便又漫了出来。

虽不至唤医用药的地步, 但也足以令他再不想动弹, 便只歪斜着身子, 支肘撑额靠在那铺了一层厚厚毛毡的窗台上。

他眼帘半掀, 却没有去看与他仅有一案之隔的谢席玉,而是颇有几分慵懒地, 看着案上浅刻的卷草纹*, 而目光则顺着那盘绕卷曲的纹路缓缓游移。

清眸之中瞳仁微动,烛火点在其中, 也随之微微闪烁着, 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绝之意。

恍若一枝正倚在窗边盛盛绽放的梅花, 不小心沾染了几滴夜间的露水, 花瓣微颤着, 露水又晶莹,本是秾艳至极,却又因其肌肤霜白如雪, 便多了几分出尘凌傲的意味。

而谢席玉则与之不同,正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身姿气度乃至面容也一如往常, 十分清冷淡漠,一双通透的琉璃目中更是平静如水,仿佛不曾有过半点波澜。

但其浅蓝色的长袍却委顿曲折地曳在案下,并压在了谢不为赤红的衣角之上,在此烛火不明的晦暗之处,乍眼看去,竟宛若湖冰与火化在了一处。

窗外寒风呼啸呜咽不断,室内炭火窸窣哔啵不停,于此寂静寒夜中,倒显得有些喧嚣。

而他二人就这么静默地相对而坐,时间都好似静止了,仿佛在此喧嚣之中,又隔出了另一方天地。

一方,只有他们二人的天地。

在烛火的映照中,谢不为的影子与谢席玉的身影,又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有些奇怪的是,他二人的面容、身形并不相似,但恍惚间,却犹如镜像的两面,又或者说,谢席玉像是——谢不为的影子。

“阿姊为何不在府中?”

谢不为的目光停顿在了卷草纹的尾端,不知为何,眉心忽有一颦,终于启唇打破了此间的静谧。

谢席玉的视线同样落在了案上卷草纹的尾端,那处便是此株双片花叶型卷草纹的枝干根部,舒卷的长叶与繁复的花朵也正是由此缠绕着不断延展。

又像是有了生机,长叶与花朵流动着愈缠愈紧,并逐渐蔓至了谢不为霜白的手腕边,仿佛下一秒,便可攀缠其上。

“阿姊如今正住在会稽庄子中。”

谢席玉双目一瞬,渐渐收回了视线,又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便落在了谢不为的眉目之间。

谢不为似是察觉到了谢席玉的视线,他偏了偏头,却还是不愿抬首,只语含不加掩饰的责怪之意。

“明日便是除夕,为何不接阿姊回府?”

谢席玉语调仍是淡漠,声音也十分平静,“阿姊说,她还未与王氏断绝,年节归府,于礼不合。”

谢不为闻言一默,撑在额边的指节也有一动,似是暗暗揉了揉额角。

他知晓,这确为谢令仪所言,是谢令仪不愿在还未与王衡和离的情况下牵连谢府。

他心底陡然生了沉沉的愧疚,是他事先不曾考虑周全,才让谢令仪落到此进退维谷的境地,以至于年节时候,也只能孤身一人留在会稽。

又正有一丝寒风挤入了窗间,吹得他鬓边碎发微动,而那携来的冷意,也使得他浑身不自觉一颤,紧接着,便开始连声咳嗽。

他微微直身,撑在额边的手落至了嘴角,稍稍掩住了双唇,那咳嗽声便闷在了掌中。

而他浑身颤抖的幅度却越来越大,眼尾也逐渐漫出一片泅红。

就在他咳得有些目眩之际,忽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揽过了他的肩头,透着暖意的掌心又一下一下地替他轻抚着脊背。

他顿时周身一暖,气息也平缓了下来,却在第一时间,推开了那双手的主人——

“谢席玉,别碰我!”

说罢,他还是没有用正眼去看谢席玉,“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允许谢席玉前来,不过是为了向谢席玉探听有关谢令仪的消息。

至于谢席玉究竟为何要在谢翊院外等他,他不清楚,也不想清楚,甚至连询问的意图也不曾有过。

可话音落后,他却未听见谢席玉离开的声音。

反而,他竟感到,谢席玉看着他的视线莫名愈发炽热。

只是,谢席玉又何曾与“炽热”二字有过关联?

谢不为双眉紧蹙,下意识侧身抬眸看去,却又有一怔——

烛火从他的身后流入谢席玉的眼眸,他窥见了平静下暗藏的波涌。

“庄子里的梅花快开了。”

谢席玉蓦地出言,唤醒了谢不为怔愣的神智,但他却不明白,谢席玉为何会突然提及梅花。

且更加奇怪的是,他的内心竟因这句话而莫名一痛。

“阿姊她,一直在等你折梅送给她。”

谢不为的呼吸陡然一紧,是他忽然想起,与谢令仪初见那日,送谢令仪离开时,他对谢令仪说过的。

“阿姊,今年梅花已落,明年,梅花盛开的时候,我一定会亲手折一枝梅花送给你。”

可,他却又有直觉,谢席玉想说的并非此句之意。

他心念微转,难不成,谢席玉这是在暗示他,让他现在去会稽?

“你究竟想说什么?”因事关谢令仪,他决定还是要向谢席玉问个清楚。

即使,他能预料到,谢席玉多半又会打哑谜。

谢席玉眸中的波涌已然平息,只是他的语调却不似平常淡然,倒像是在暗暗压抑着什么情绪,以至尾声竟有些沙哑。

“阿姊她一直在等你。”

——果然如此,谢席玉果然什么都不会说明白。

谢不为不禁有些烦躁,“好了,我知道了。”

却不想,谢席玉竟又开了口,语调微沉,“明日之后。”

谢不为没有理会,甚至还半垂下眸,侧身靠回了窗台。

“你若是想见阿姊,明日之后就需离开。”

谢席玉却像是没察觉到谢不为的“逐客”之意一般,复沉声道。

谢不为阖上了眼,眼前却莫名有白光一闪,继而额角生疼。

只觉是因谢席玉在这里,他才会浑身都不舒服,便更没什么好气。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有些口不择言道:

“你果然没有死心对不对,是不是你又在会稽安排好了杀手。”

“是不是,一定要我死在会稽,你才会安心!”——

作者有话说:*魏晋南北朝时,佛教常用的装饰性花纹。

第158章 梦魇再生 是又一次暗示了自己的死亡。……

一缕青烟自谢不为的眼前缓缓消散。

伴随着檐下铁马的叮咚之声, 眼前的一切也逐渐清晰起来——

是一座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的宅院,粉墙黛瓦,重楼飞檐。

有几枝褐色的枝干从围墙内探出,上头还缀着点点淡红色的花苞, 似有暗香萦绕。

可, 他却感知不到分毫。

谢不为心念微动, 明白应当是他又入了梦。

随即,他没有任何的犹豫,甚至像是轻车熟路般, 抬脚迈入了这座宅院。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穿过了几重檐廊, 又穿过了一片还未盛开的梅林。

在走到梅林尽头的时候, 一条曲折蜿蜒的长廊赫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而此长廊之下,并无一人, 只陈有一榻、一铜盆。

彼时似有风过长廊, 吹得铜盆中的银灰略动,炭上暗红的火光似呼吸般明灭了几下, 顷刻后, 便又被新的银灰覆盖。

忽然, 一双凝玉般的手探至了铜盆上方, 似在汲取暖意。

谢不为心下一动, 抬头看去,竟望见了——谢令仪如兰的面庞。

他下意识便启唇喊道:“阿姊。”

可谢令仪却丝毫没有闻见。

她虽正看着铜盆中的银碳,但眸中却无半分光彩, 如远山般的黛眉半蹙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如烟云一般缠绕其间。

而再一凝眸,便发现, 此处种种都彰显了此时明明应正值隆冬时节,可谢令仪却衣衫单薄,身形消瘦,身上面上也无半点妆饰,一头青丝犹未绾起,尽散于身后,末梢缘着素净的黄绿裙摆委在藤榻边。

似一片风吹,就能轻易地将其吹散。

谢不为心下不禁一阵一阵地隐隐作痛,他抬手想要抚平谢令仪眉间的隆起,但在触及的那一刻,却恍若触到了水中的虚影,指尖只能穿透而过。

他顿时愣住了,怔怔地收回了手。

而谢令仪也依旧没有感知到什么,还是如方才那般,斜依着藤榻,低眉看着铜盆中的暗火银灰。

铜盆中突然响起了一道轻轻的“哔啵”声,之后,长廊之下再无任何声音,就连风声也再闻不见。

时间都恍若凝滞在了谢令仪嫩黄淡绿的裙摆间,依恋地迟迟不肯向前流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侍女匆匆而来,似惊似喜地喊道:

“夫人,外头下雪了,园子里有一树梅花也开了。”

谢令仪如花枝一般轻轻一颤,蓦地站了起来,并下意识扬唇一笑。

“鹮郎,梅花终于开了,去折一只梅花来吧。”

却无人应答。

而那侍女,也有些无措地愣在了原地,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夫人,六郎他”

“住口!”

谢令仪面上的笑容如冰霜般凝住了,她声音轻缓,却有坚定之意,“鹮郎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可愈言,声音便愈轻愈淡,仿若散入了风中,飘向了她看不见的远方。

“他答应我了,等到梅花开了,他就一定会回来。”

“阿姊,阿姊,阿姊——”

谢不为再也忍不住了,他急切地大声叫嚷起来,试图向谢令仪表明自己的存在,但眼前的一切,却霎时被从四周漫出的浓雾吞噬。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令仪的身影如水中涟漪一般,渐渐地消散在他面前,只余他在一片浓白混沌之中,绝望无助地喊叫、追寻

“六郎,六郎,怎么了?!”

谢不为猝然半坐而起,惶然地睁开了眼。

而他第一眼,看见的却是床榻旁梳案上铜镜中的——自己。

他一身素白寝衣,乌发凌乱地散落在两肩,显然惊魂未定,面色惨白,额上还有点点汗珠,但偏偏唇色鲜红如血。

一错眼,那血色仿佛在一瞬间扩散,漫延至了他的面上,便像极了他满脸是血。

谢不为心下猛然一坠,正想凝目细看,但阿北却正好从镜前走过,遮住了他的视线,等他再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面上的血迹已仿若从未存在过——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六郎,是又被梦魇着了吗?”

阿北坐到了床沿,一壁用巾帕拭着谢不为额上的细汗,一壁焦急地询问道。

谢不为虽意识仍有些混沌,但却敏锐地察觉到,阿北口中的“又”字。

是啊,他又做了梦,又梦见了一些真实到仿佛真的发生过的场景。

如果说,一次只是偶然,两次、三次也不过是因他心绪紊乱,可这么多次下来,这些奇奇怪怪又没有头尾的梦,难道当真没有半分缘由吗?

他呼吸陡然一滞,是他突然意识到,好像每一次梦魇,都发生在与谢席玉相见之后。

就像昨夜,在谢席玉离去后,他便迅速陷入了沉睡,并梦见了他们谈到的谢令仪。

而梦中的一切,除了展示谢令仪过得并不好外,更重要的是,是又一次暗示了自己的死亡。

不过,这一次与之前都略有不同。

因为这场梦所梦见的地点不再是什么不知名的混沌之地,而正是——会稽庄子。

虽然他并无原主在会稽生活的记忆,可他却莫名可以肯定,他梦见的宅院,就是谢席玉心心念念并几次三番想让他回去的地方。

“六郎,你是想念女公子了吗?”

阿北见谢不为迟迟不回答,又双眼朦胧,似仍沉浸在梦中,便大胆揣测道。

谢不为闻言猛一抬头,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阿北,语速急切,“阿北,你快去安排,我要去会稽。”

阿北一惊,“今日便是除夕,此后十几日又正处年节中,六郎怎的会在此时突然想回会稽?”

见谢不为又是不答,想了想便又道,“今日恐怕来不及,六郎想何时回去?”

谢不为双眉一蹙,暗暗攥紧了身下锦褥,语速却缓了下来,“你先准备着,应是年节之后就去。”

虽探清梦魇缘由不算事小,但眼下却有更加重要的事。

即使皇帝未必会再重用他,他也未必还能在朝堂中有一言之地,可无论如何,他都要在临阳等到吴郡之事的最终处置结果,也要安排好王衡和谢令仪的和离之事。

这般,他也才好暂无后顾之忧地前去会稽。

“是。”

阿北先应了下来,后转言又道,“夫人已经嘱咐过我了,今晚宫里的除夕夜宴,六郎得一同出席,而今夜过后,也到了六郎的冠年,六郎便更需好好打扮打扮,换一身新衣,也好为来年讨个好采头,待会儿夫人便会遣人送衣饰过来”

阿北话还未尽,便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

“应是夫人身边的人!”

阿北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迅速走到门后,打开了门。

却不想,来者竟是谢楷身边的侍从,一见阿北便急声道:

“东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子想让六郎先直接去东宫,随后再与太子一道赴宴。”

阿北虽与宫中接触不多,但也知晓纵使萧照临是太子,然其所想,却也是万万不合规矩的,便也急道:

“这怎么可以?主君与夫人没有回绝吗?”

那侍从连连点头,“怎么没有回绝,就连太傅也出面与那张常侍说了,六郎是谢府的公子,岂能与太子一同赴宴。”

阿北急着颔首附和,“是啊是啊,那你怎么又过来传话了?”

侍从愁容满面,“可没有用啊,那张常侍不肯走,意思是起码要问过六郎自己的主意,主君、夫人还有太傅也不方便赶人,便让我过来寻六郎”

他说着说着,便踮起脚越过了阿北的肩头,望向了屋内的谢不为,言语多了几分恭敬。

“六郎,您可要先去东宫?”

第159章 入宫赴宴 “小爹爹!”

谢不为亦略有惊诧, 然转念稍忖过后,他当即便明白了萧照临的用意——

或许此举确实不合规矩,也确实过于张扬,易引人口舌, 但他却知晓, 萧照临想要的, 便正是这样的“不合规矩”与“张扬”。

因如今时局,已与他们去吴郡之前大不一样。

不论其他,仅论他自己, 从下定决心违逆皇帝之意的那一刻起, 他便清楚, 归朝之后, 纵使明面上他无罪可言,但暗地里, 他已是绝不会再受皇帝重用。

而他与萧照临之间的关系, 也不再局限于一些风月之事,而是完完全全与朝政相关。

——换句话说, 他如今就是彻彻底底的太子党。

又即使他的亲叔父谢翊暂未受到牵连, 他们陈郡谢氏在朝堂的地位也难有动摇, 但也并不妨碍皇帝对他一人的冷落。

是故, 可能在萧照临想来, 与其任由皇帝冷落他,继而会有颍川庾氏等“明察君心”者轻视或趁机对付他。

还不如光明正大公开他“太子党”的身份,只要萧照临储君身份尚在, 旁人多少会有所忌惮,而萧照临也可在皇帝不便明示不许之处,为他谋划一二。

毕竟世家私下与储君相交, 并非本朝明令禁止之事,甚至是为历朝之惯例,就如同汝南袁氏与萧照临已是世人皆知的休戚相关那般。

可以说,萧照临邀他一同赴宴,便是为他谋划的第一步。

但,即便如此,谢不为也并不准备应下萧照临的苦心。

是因此举在有心人看来,又绝非是他一人与萧照临的关系之密切了。

只要他是为谢家子一日,那他的一举一动便必不可免地代表了整个陈郡谢氏的态度。

——皇帝尚能将他与谢翊及陈郡谢氏分开论处,可旁人,特别是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只会将他的举动强行解释为陈郡谢氏的动向。

这般,他与萧照临暗里如何终究拿不上台面,也影响不到谢氏全族,可一旦摆在了明面上,便是授人以柄、落人口实,势必会引起不小的波澜。

而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即使谢翊、谢楷并不阻拦他与萧照临“相好”,但这只仅仅停留于风月之上。

他们陈郡谢氏,只该与皇帝休戚与共,而绝不该与汝南袁氏一般,先事储君。

直白来说,便是他可为太子之宠,而不可为太子之臣。

念及此,谢不为披袍起身,对那侍从略有颔首道:

“烦请替我传言张常侍,代请他辞谢太子殿下,不为恭谢殿下好意,然实不便相从,若殿下不弃,不为宴后自会前去请罪。”

侍从长吁一口气,又连连应下,再迅速转身奔去了前厅,也与诸葛珊身边的李嬷嬷擦肩而过。

李嬷嬷手呈黑木漆盘,上头摆满了各式金玉配饰,其金光玉泽,竟远比天光闪烁。

而跟在她身后的三个侍女手上,则是各种锦绸绮罗,乍眼看去,又像是捧了天上的流霞般光彩四溢。

但谢不为只淡扫了一眼,便坐回了床榻上,抬手揉了揉额角,颇有些无奈道:

“劳烦嬷嬷了,就按母亲的意思来吧。”

李嬷嬷倒也知晓谢不为现下心思并不在这些穿着打扮上,便也不推辞,而是笑着应了下来。

谢不为从未想过,打扮一事会如此复杂又耗时。

等到李嬷嬷满意颔首之后,他已觉疲乏,却也来不及再休息些许时候——是到了入宫的时辰。

他便只能摄衣匆匆出府,登上前往皇宫的马车。

因着分心头上珠玉玎珰,便忽略了一路以来府中侍从的惊叹之声,而又因着他并不想与谢席玉同乘,便直接坐到了最后一辆马车之上,倒也未与谢翊、谢楷及诸葛珊碰面。

入宫之后,也不及与谢翊、谢楷相谈一二,便按照礼制,先随群臣至垂拱殿拜祝皇帝,后又随宫中内侍,前往承华殿候宴。

彼时天色已晚,虽未雨未雪,但寒风格外凛冽,刮在身上,是如刀割一般,竟能穿透层层叠叠的衣袍,直钻肌肤。

如此从宫门到垂拱殿,又从垂拱殿至承华殿,谢不为已是冻得浑身冰凉。

而他本就十分畏冷,又有寒邪在身,身上隐痛不断,面色便更是难看,以至到了承华殿,群臣皆落座之后,谢翊转首一看,竟也忍不住皱眉道:

“六郎,可是身上哪里难受得厉害?”

谢不为能感受到谢席玉的目光也随之向他投来,不知为何,他此刻并不想在谢席玉面前露了弱处,便于宽袖之中暗暗掐紧了掌心,强撑着回道:

“没有,只是路上有些冷了。”

谢翊见谢不为说话倒是如常,便也展眉道:“是有些冷了,我让内侍再端些火炭过来。”

但其话音还未落,竟就有内侍上前,躬身对谢不为道:

“如今正是来往备宴的时候,承华殿殿门大开,自然会冷上许多,谢侍中不如随奴先去偏殿避上一避,等即将开宴之时再回来。”

不等谢不为反应,谢翊倒是先行应了下来,“既如此,六郎,你便先随这位中贵人去偏殿吧。”

谢不为见内侍格外和善的模样,略想了想,明白此为萧照临的安排,便也不推辞,应声过后,就起身随着内侍悄悄离了席,往偏殿而去。

虽说是偏殿,但也与承华殿隔了些许的路程,好在那内侍一直提灯紧紧相随,才没教他更有不适。

可不料,才至偏殿廊前,竟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来了一个小童子,直直撞入了他的怀中。

而此处灯火不明,他一时也看不清那小童子的面容,只听得一声清脆如铃响的称呼:

“小爹爹!”

第160章 长廊私见(一更) “卿卿,你在和谁见……

谢不为初闻此声, 当即怔愣住了,但很快便回过神来,俯身将孟齐抱了起来。

而孟齐也很是乖巧,两只小胳膊顺势搂住了谢不为的肩颈, 并将侧脸偎进了谢不为的颈侧, 又低低喊了一声“小爹爹”。

谢不为觉颈侧一凉,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孟齐的侧脸,眉心一动,“齐儿, 冷不冷?”

话落又察出几分不解之处, 便继续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 又待了多久了,照顾你的嬷嬷呢?你”

谢不为的声音陡然小了些, 语调也不自觉拖长, 似有些迟疑,“你是跟谁入的宫?”

其实此问本有些多余, 因着如今孟府之中唯有孟聿秋有资格入宫与宴, 那孟齐能出现在宫中, 自然是跟着孟聿秋来的。

可方才在垂拱殿拜祝皇帝, 及于承华殿入席之时, 谢不为都并未瞧见孟聿秋的身影,只以为孟聿秋是有心在皇帝面前回避自己便没有入宫。

但现下却“撞见”了孟齐,心下不免一紧, 并一阵一阵地隐隐泛出了点点酸涩滋味。

然而还不及孟齐回答,一旁的内侍却突然插话道:“这位可是谢府的小公子?”

是其既不知晓孟齐的来历身份,也不曾听闻谢不为何时有了孩子, 陡见此情状,便不免诧异出言。

谢不为神色一凝,双眉也蹙得更紧,犹豫了一瞬过后,正欲摆首,却又听得孟齐的童稚之语,“我是孟府的小公子。”

虽声音稚嫩无比,但语气却格外坚定,倒教谢不为与那内侍皆有一愣。

孟齐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眨了眨,又更是搂紧了谢不为的肩颈,再抻了抻脖子,小脚也跟着晃了晃,并轻轻“唔”了一声,像是在思考什么。

可不过片刻后,他便立即扬声,“可我还是小爹爹的孩子,那便也算是谢府的小公子。”

说罢,又对着谢不为歪了歪头,头上的两个红绳小揪也摆了摆,“小爹爹,齐儿是不是很聪明!”

这下倒是那内侍最先反应过来。

他自然知晓孟府中跟在孟聿秋身边的只有一位小公子,便也知晓了孟齐的身份,心下却更是不解,不自觉疑惑道:“小公子为何称呼谢侍中为爹爹?”

孟齐听到内侍的疑问,竟有些着急,当即松开了搂着谢不为的双臂,对着那内侍挥了挥,强调称呼中的区别,“不是‘爹爹’,是‘小爹爹’!”

内侍更是糊涂,手有不稳,掌中提灯便晃了晃,有些疑心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什么,“那小公子的‘爹爹’究竟是哪位大人?”

孟齐双眼又一眨,白嫩的面颊上梨涡更深,好似正等此问。

但正当他要开口回答那内侍的时候,却突然,有一道淡如林下萧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是我。”

谢不为浑身一僵,立即想要垂下头去,却又很难在此刹那间抵挡住身体内的某种本能,便只能依循着抬眸寻声而望。

彼时廊内灯火幽幽,竟还不及从稍远处承华殿内透出的烛火明亮。

是故,投在地面上的廊柱影子便是向内倾斜的,倒像是将整个长廊分隔成了一个又一个独立的狭小空间,恍惚间,竟又仿佛一个又一个的囚牢。

而谢不为便被困在此“囚牢”之中——

当那道熟悉的墨绿色身影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黑影,步履沉稳地走到他面前之时,他却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踩在了廊柱的影子之上,像是要逃出这“囚牢”。

可他又无论如何都踏不出这道影子,便也迈不出这“囚牢”一步,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孟聿秋走进了他这一隅狭小的空间中。

那挺立如竹的身影顿时完完全全映入了他的眸中,而那一抹熟悉的淡淡竹香,也随着还未停歇的行风,飘入了他的鼻尖。

谢不为猝然有些目眩,呼吸也陡然急促了起来,双臂微微颤抖着,便也顾不上怀中的孟齐。

下一瞬,忽觉怀中一空,便见孟齐扑向了孟聿秋,“爹爹!”

而一旁的内侍,在震惊之后,也立即对着孟聿秋躬身行了见礼。

孟聿秋先是俯身抱起了孟齐,再对那内侍略一颔首,“下去吧。”

内侍顿觉为难,仍是躬身道:“是太子殿下命奴领谢侍中来偏殿”

他一语未尽,是有意隐瞒了什么。

谢不为闻及“太子殿下”之语,瞳仁即有微颤,眸中孟聿秋的身影便也似涟漪般略略晃动了一下。

随后,他亦与那内侍一般,微微俯下身去,轻声道:“孟相,冬禧。”

孟聿秋没有应声,只目光温柔地停留在谢不为身上许久,才再次看向了那内侍。

“我有几句话想与谢侍中说,还有劳中贵人行个方便。”

那内侍哪里担得起孟聿秋这一句“有劳”,一时便也顾不上其他,当即慌乱应下,再迅速退到了长廊拐角处。

提灯远去,谢不为身上一寒,但旋即便被更加和煦的暖意笼罩——

是孟聿秋走到了他身侧,替他挡去了廊外寒风,而从孟聿秋身上传来的融融暖意,也顺着这陡然缩小的距离而漫至他全身。

“鹮郎,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孟聿秋说的不过是最寻常的寒暄,但谢不为却不禁心下一颤,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攥了一下,那其中的酸涩滋味便顿时如忽涨的潮水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但他却依旧保持了微微俯身的姿态,没有抬头,更没有回答。

廊内静默了须臾。

孟聿秋忽然轻轻叹了一声,“鹮郎,不要担心,朝中不会知晓你我相见”

“孟相。”谢不为深深呼吸了一下,开口打断了孟聿秋的言语,再略略阖上了眼,纤长的乌睫垂下,于眼下留了一道淡淡的阴影。

他又紧紧掐住了自己的掌心,迫使自己尽量冷声道,“墙有耳,伏寇在侧*,如今朝中颇不安宁,你我不该在此时多生事端。”

他们的分开本就是迫于时局,更直白来说,也就是迫于颍川庾氏的眈眈。

而如今,庾氏更是势大,宫中亦多庾氏的眼线,若是让庾氏得知了他与孟聿秋私下相见,那庾氏必定会再次以此为柄来攻讦孟聿秋。

“我知道,我也明白。”

孟聿秋抱着孟齐的手臂紧了紧,默了片刻后,再继续道,“吴郡事险,我亦有所耳闻我深思熟虑了许久,可还是忍不住。”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

耳边风声忽停。

谢不为只觉掌心的疼痛已抵不过心内的胀痛,眼眶一热,溢出的泪水沾湿了长睫,但他仍强忍住了这已经传至四肢百骸的痛苦,对着孟聿秋再是一拜,便要转身离开此处。

“小爹爹!”

孟齐突然朝谢不为倾身,而孟聿秋也随之再往前了一步,便更加靠近了谢不为。

谢不为察觉到孟齐已是半个身子悬在了半空,虽知晓孟聿秋不会松手教孟齐摔下,可仍下意识抬臂去接。

披在身上的羽氅顺臂展开,遮住了孟齐的身影,也遮住了他与孟聿秋之间的空隙,远远看去,便像是他展臂搂住了孟聿秋的脖颈。

很快,谢不为就意识到了这点,正欲撤臂退后,可忽有一声乘寒风传来——

“卿卿,你在和谁见面?”

谢不为瞬即侧首看去,重重交错的光影之下,一道玄金色的身影愈来愈近。

零碎的光亮拂过其轮廓分明的面容,便更显其仿佛穿透寒风而来的凌厉之势。

——是萧照临!

谢不为的呼吸猛然停滞了一下,又连连退后了好几步。

他张了张唇,是想要解释什么,但萧照临却不及他开口,就当着孟聿秋的面握住了他僵硬地悬在半空中的手,再稍用力,便将他拉入了怀中。

萧照临只掠了孟聿秋一眼,便垂首贴着谢不为的鬓角,语调格外温柔,但言语却如锋芒尽显。

“孤当是谁,原不过是不相干之人。”——

作者有话说:*引自《管子·君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