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题却也恰恰出现于此,以王恪今日的表现,几乎是不加掩饰地表露出了对萧照临的特别关照,而再以皇帝的耳目,他并不觉得,皇帝会不知晓王恪其实所属于袁氏。
那么,在如今皇帝势要除掉袁氏的情况下,又为何偏偏放过了王恪,甚至佯装不察,继续留王恪在身边?
谢不为微微蹙眉,凝思许久,忽然,似有灵光一闪,他想起了袁璋曾对萧照临说过的,“陛下应当不会清扫袁氏的势力。”
当时他并未多想,但现在,他好像从此句之中,窥见了皇帝欲除袁氏的真正用意。
就如谢翊曾说过的,“在如今数十位皇子之中,唯有太子非世家女所出,这是太子所短,却也是所长。”
即使萧照临是为袁皇后、袁大家抚育而长,在朝中又与汝南袁氏休戚与共,但毕竟萧照临与袁氏并无半点血缘关系,也就是说,在皇帝或是世人看来,萧照临与袁氏之间的纽带并不是不可斩断的。
但也不是说,皇帝不需要萧照临与袁氏之间的特殊纽带,不然皇帝从一开始也不会默许袁皇后所为,而在这些年来,也不阻拦袁氏扶持萧照临。
再将此中因果串联起来,便能轻易地看出,皇帝等于是借袁氏之手,在庾氏的眼底下,替他保下了一个非世家所出的太子,并且,还让这个太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接触到袁氏所有的势力。
最后,再拿捏住了袁皇后与袁司徒对萧照临的感情与期盼,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令整个汝南袁氏束手就擒,并乖乖地交出在朝中的一切资本。
即使是只为萧照临所用,但这又如何不是加强了皇权?
而若没有萧照临,皇帝想要收复袁氏势力,便是难如登天。
不说此小小贪墨之案,即使袁氏当真有谋逆之心,以汝南袁氏的名望与积累,皇帝轻易也不能拿袁氏如何,至多是如处置谯国桓氏一般,将袁氏赶出中央,但其势力却大概率依旧可以遥控朝政。
再往深处思忖,这也可说是皇帝与袁璋之间的默契“交易”。
——袁氏以牺牲全族的代价,换得了萧照临的天子之位
谢不为心下一凛,皇帝此局实在不可不谓高绝,但有一点,他还不敢妄下定论——
从萧照临的生母有孕而受袁皇后庇护的那一刻开始,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不是早在皇帝的安排或是意料之中。
他甚至不敢深想,如果是,那么如今的皇帝,其城府之深沉,谋划之高远,便是举世无人能敌。
谢不为短促地呼吸了一下,他无法忽略,这一切的一切,乃是源自袁皇后的仁爱之心。
那是不是,在皇帝眼中,袁皇后所拥有的仁爱之心,也不过是可为其所利用的——政治筹码。
*
在谢不为与萧照临离去之后,皇帝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堂阁之前,此处似为人遗漏,紧闭的门窗上满是灰尘,就连铜锁上也遍是斑驳的暗绿色铜锈。
皇帝静静地站在门前许久,仿佛能透过紧锁的阁门看见里面的场景。
半晌之后,他才摸索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把铜匙,其上不似铜锁生锈,乃是光亮如新,显然经常为人把玩。
皇帝拿着这把钥匙,眯着眼对上了锁孔,却因视线有些模糊,始终不能插入锁孔之中,又过了半晌,才听得“哐当”一声,铜锁开启,并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他似怔愣住了,又呆立原地许久,才轻轻地推开了阁门,步入此尘封已久的隐秘之地。
浮尘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散去,满室的画像尽显——
是一位美如谪仙的女子。
她或着雍容宫装,或着干练裲裆,或着飘然常衫,或着清丽舞衣,或着繁复鹤氅,又或着单薄素裳;或在面见命妇,或在骑射御马,或在对镜描眉,或在翩迁起舞,或在仰首赏雪,又或在灯下剪烛
在这一幅幅画像之中,她的妆饰、行为皆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皆是眉眼盈盈含笑,妩媚却又不失端庄。
而这一幅幅画像,更是生动地展现了这位美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好像她就生活在这里,从未——离去。
“啪嗒”一声,一滴泪落在了地上,却很快被地板上的灰尘污染。
皇帝慢慢走近了其中一幅,看着美人眉间微微闪烁的翠钿,忽然,他抬起手来,是想要触碰,但及一寸之隔时,他看到了自己苍老的手指,竟似一惊,便陡然放下了手,再只尽力一笑。
“阿月,我已经老了,可你还是这样年轻,这样好看。”
画像上的美人自然没有任何回应,仍是眉眼泛波,两靥含笑。
皇帝又走近了一步,美人的眉眼便清晰地倒映在了他不断微颤的瞳仁之中,却没有减损美人半分美艳,但美人清亮的双眸里,却再映不出他的身影。
他愣了一愣,须臾,才道:“阿月,你都知道了吧。”
他缓缓闭上了眼,抬手拭去眼下的泪痕,再睁眼,那一双黑眸之中便已恢复了平静。
“那天,我答应你了,阿奴一定会是将来的天子,可你也知道,这其中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
画像上的美人还是不会有任何反应,双眼盈盈,两鬓生光。
他陡然激动了起来,唇角颤抖了几下,扬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怨我”
可说着说着,他的尾音却越来越小,像是逐渐散入了满室的飞尘之中,“若是你还在,其实,也是会愿意的吧。”
画像上的美人面上笑意不改。
他又怔怔地看了许久,再忽然轻轻颔首一笑,“阿月,这算不算是,我终于帮你达成了心愿一次。”
他说到此,竟慢慢笑出了泪,片刻后,又缓缓叹了一声,“你还是怨我吧,起码,这样,你会永远记住我的,对不对。”
他渐渐有些无力地低下了头,声近喃喃,“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不会放你走。”
他慢慢背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踏在满地的灰尘之上,留下了一个一个深重的脚印。
之后,他再一次停在了阁门之前,默了片刻,复缓缓开了口,声音之中充满了希冀——
“阿月,碧落黄泉,等我。”——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07 02:03:21~2024-07-08 23:41: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绵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阁夜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6章 北方突变 “或许,这便是谢氏的命吧。……
当夜回到谢府之后, 谢不为并不意外谢翊会再单独见他,并且,他亦有满腹思虑欲诉之与其。
是故,甫入谢翊房中, 还不及解下外氅, 他便蹙眉道:“叔父, 上次我曾问您,陛下是不是想对汝南袁氏做些什么,您当时并未回答, 只教我不要插手袁氏之事。”
他气息未平, 语有一顿, 才继续道, “所以,是不是, 您早知会有这一天, 早知会有这般的局势。”
相较于谢不为的稍显慌乱,谢翊则是一幅淡然之状。
他悠悠放下了手边的文书, 再微微仰首, 对着谢不为点了点头, “六郎, 坐下说吧。”
谢不为蹙眉更紧, 本下意识想要追问,但见谢翊不动声色,只一双眼紧紧凝着自己, 像是在观察或是审视什么。
他不禁心内一动,犹豫再三,终是先行忍住了疑问, 对着谢翊补全了见礼,再撩袍与谢翊隔案而坐。
一切妥当之后,谢翊才缓缓收回了目光,并主动开口道:“你方才问我,是不是早知会有今日,早知会有如今的局势,可我却想先问问你,在你看来,这如今朝中究竟是什么局势了?”
谢不为虽仍是不解谢翊之意,但还是尽力稳住了心神,稍忖过后,沉声缓缓,“因现在正处年节之中,故朝中还未处置汝南袁氏及琅琊王氏,但结果已然明了”
他略有迟疑,见谢翊依旧神色淡淡,未有任何回应,便抿了抿唇,再正色道:
“如今朝中局势不容乐观,原先是为汝南袁氏、琅琊王氏、颍川庾氏及我们陈郡谢氏四族执柄,然风云突变,转眼之间,只剩下庾氏与我们谢氏仍在庙堂,且庾氏侵染王氏之势,据尚书而并中书,其权势愈热,已隐为士族之首。”
谢翊颔首,却仍未抬眸,而是拿起了案上一卷文书,一壁缓缓铺开,一壁徐徐出言,“那你现在可曾明白了,陛下当初缘何要保下琅琊王氏?”
谢不为手指微蜷,又深深呼吸了一下,才低声回答,声音略有些滞缓,“为了三足鼎立的‘平衡’,只要王氏尚在,庾氏便很难将手伸到中书省,并有叔父您坐镇中书,王氏也不能随意搅动朝局。”
他语再顿,心绪已有些复杂,“可如今,王氏大势已去,庾氏趁机侵染中书,纵使尚书有孟相,中书有您,但也只能稍制庾氏。”
谢翊览卷一顿,言语仍是淡淡,“不错,你看得十分清楚。”
谢不为不自觉攥紧了衣袖,直脊看向了谢翊,眸光灼灼,语速稍快,“所以,叔父是早知会有今日吗?”
他又抿了抿唇,掌心略略生汗,“那为何,为何叔父从来不肯与我明说。”
谢翊闻言微微抬首,迎上了谢不为的目光,神色微动,便显得十分沉肃,“六郎,如果在你还在吴郡之时,你便能知晓如今的局势,难道你就会顺圣意而为吗?”
谢不为一怔,指尖透过衣袖陷入了掌心,却没有任何知觉,只下意识扬声答道:“不会,我不会放过王氏。”
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再急着道,“可袁氏与王氏不同,王氏乃是罪无可恕,但袁氏不过是皇权之下的牺牲品。”
谢翊摆首,似有一叹,“那就算我事先将此中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你,你与太子就能挽救袁氏吗?你们,就能改变如今的局势吗?”
他见谢不为面色一白,便又叹了一声,语调稍缓,“六郎,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缓缓阖上了眼,并抬手揉了揉额角,“现如今,以庾氏的权势与野心,他们必然不会满足,更不会甘愿受制于我与孟相,所以,接下来,庾氏必然会再兴风雨,到时候,便是我与孟相要直面这一切,或者说,如果我们陈郡谢氏抵挡不住,那么日后朝中便会为颍川庾氏一族独大。”
他徐徐吐出了一口气,再慢慢睁开了眼,重新看向了谢不为。
不知为何,他忽然一笑,眼神中也流露出点点慈爱,并话锋一转,“六郎,还有两个多月你就要及冠了。”
他笑叹道:“当初,你不过是襁褓中的娃娃,还没有我一臂长,再一转眼,竟已成芝兰玉树。”
他言语又有一顿,看着谢不为的眼神也莫名变得有些空茫,“有时我在想,如果我能看着你长大,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说到此,他忽地低笑了一声,像是自嘲,“但这些不过是我的虚妄之念。”
他的眸中重新有了焦距,是又落在了谢不为身上,“让我欣慰的是,即使你自小长在会稽,却也不比五郎逊色分毫。”
他的声音突然越来越低,甚至低到谢不为有些听不清,“或许,这便是谢氏的命吧。”
谢不为一怔,下意识追问道:“叔父?您想说什么?”
谢翊摆首,不过一息之间,他的面色便已如常,就好像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只淡淡笑了笑,“没什么。”
语顿再道,“六郎,不要担心,纵使朝中再无我一席之地,可我们谢氏却还有你,还有五郎,如果你当真能一直保持你的‘本心’,或许一切都会有转机。”
谢不为仍有些不明其意,但他隐隐觉得,谢翊的这番话并非只是在感叹时光易逝,或是感叹命运对他的捉弄。
而是如之前一般,藏着什么暂不便与他明说的事情。
*
似乎自袁璋去世后,这个年节便注定不会再太平,而谢不为也不曾料到,谢翊口中的“风雨”会来得这样快。
太安十四年元月初八,有北方急报入朝,皇帝阅后,即召群臣至垂拱殿,道是北方以赵为国号的氐族爆发了夺嫡内战。
而之所以这个消息如此关键,是因为在如今的北方,便是这赵国最为强大。
自五胡乱华之后,北方中原便一直处在数不尽的战火之中,匈奴、鲜卑、羯、氐、羌政权林立,前前后后自称为国的便不下十余。
但在此过程中,唯有氐族赵国拼杀而出,并在这些年来逐渐统一了北方。
而在前不久,原来的赵国皇帝权烈崩逝,皇位则由其长子权超继承。
本来这便已算是大局已定,可无奈这个权超实在是无能又残暴,不仅仅凭喜好随意杀戮朝中大臣,而且肆意诛杀宗室成员,尤其是曾立有功勋而对其皇位有威胁者——这其中最为突出的便是他的二弟权辛。
这权辛乃是奴隶所生,本不受权烈重视,但偏偏天生神力,又骁勇善战,每有征战必为前锋,亲手灭了许多的胡族政权,立下了赫赫战功,在氐族之中名望甚高,远超权超。
是故,权超便想杀了权辛以绝后患,却不想竟逼得权辛当真起兵谋反,与权超争夺赵国的皇位。
这场夺嫡内战对赵国来说,乃是一场本不必要的权力动荡,但对魏朝来说,便是千载难逢的北伐机遇。
此原因有二,一是赵国不稳,陷入内战,那必然对外防备稍卸,魏朝便可趁此机会北伐,或有大大的成功之机。
二是,之前魏朝与北方冲突较少,乃是因为北方一直在内斗,或是说,赵国的首要目标是一统北方,便暂无暇顾及偏安于江左的魏朝,只能时不时突袭一二。
但如今北方大势已定,若是再等赵国内战结束,那赵国的下一个目标一定就是魏朝,届时,魏朝便失了先机,只能作被动防御之战。
如此,群臣便很轻易地达成了共识——北伐势在必行。
可要论当中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诚意想要光复中原,虽一时很难一一明辨,但至少,那颍川庾氏已是毫不遮掩其别有用心。
——他们提出,既要北伐,那便先要遣侍中殷涛往京口担任监军以督北府军备战,实际上,其所要的,就是整个北府军的指挥之权。
原先虽有一半北府军已为颍川庾氏所控,但至少,还有另一半北府军乃是由高平季氏所掌,可与之分庭抗礼,不教庾氏挟北府军自重。
可若是让殷涛得了整个北府军的指挥之权,那季氏也只能屈于其下,听其所命。
到那时,究竟何时北伐、如何北伐,又到底要不要北伐,便全在庾氏的一念之间。
又即使庾氏的揽权之心已是人尽皆知,可毕竟在明面上,北伐已是不得不为之事,就连皇帝也不能借口推拒庾氏所请,便只能加殷涛督军之职,遣其去往京口备战。
而对萧照临及陈郡谢氏等不附庾氏的世家官员来说,所能做的,也只是争取到了让季慕青回到京口,在名义上为殷涛副将,掌北府军的训练之权,以期能助高平季氏制衡颍川庾氏及陈郡殷氏。
伴随朝报而来的,是萧照临承季慕青所托转告谢不为,他想在临走之前单独见谢不为一面。
谢不为十分惊诧,不仅是因季慕青所求,而且是因季慕青竟然敢光明正大请萧照临向他转告这个消息。
难道,萧照临当真对季慕青的心思一无所知?
他便着意试探了一下萧照临的反应,见萧照临虽也有疑惑不解之处,但似乎并未多想,只以为季慕青年纪尚小,便舍不得也算是曾与其出生入死过的谢不为。
谢不为一时有些无语,却也不好与萧照临说些什么,只能回绝道:“我与季小将军相处不多,也不甚愉快,并不想见他。”
萧照临也未多言,应下之后转头又扎进了朝政之中。
但不想,在第二天他回到东郊宅院之后,季慕青竟不速而至。
第167章 执念等候 便被吞入了另一人的双唇之中……
天已经黑了, 但寒风与大雪却仍未停歇。
忽有呼啸之声掠窗而过,谢不为展卷的手一顿,不自觉向外看去。
借着室内的灯火,隐约能见大片大片的雪花如撒下的棉絮般坠入了窗外的清池之中, 并于水面之上凝滞了一瞬, 才缓缓化入了水中。
——应当是快要结冰了。
实在也是在情理之中, 这雪已经下了一整天了,不过半日,便轻易地将天地万物都染成了素白, 美则美矣, 却也不留一丝生机。
念及此, 谢不为心下莫名一紧, 指节略动,捏在指间的文书也有一皱。
恰在此刻, 阿北推门而入, 虽有屏风挡住了外头的风雪,但却挡不住趁机侵袭而入的寒风, 案上的烛火微晃, 谢不为的影子也颤了颤。
“六郎, 季小将军还在外头站着呢!”
阿北脚步如飞, 只堪堪刹在了案前, 才停下,便弯身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道。
谢不为掠了一眼阿北肩上一层还未融化的薄雪,便匆匆收回了目光, 并有些掩耳盗铃地低头看向了手中的文书,不置一声,以表达自己的不感兴趣。
但阿北显然还未拥有这般察言观色的本事, 见谢不为不答,还以为是自己方才没有说清楚,便直起身来往谢不为面前再凑了一步。
他双眉一耷,满脸苦相,“季小将军在外头都快站了一天了,我瞧着连动都没怎么动过,就像一个雪人似的,看上去就冷。”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合掌呵了一口气,再搓着手道:“晚上的雪也越下越大了,我这儿才出去望了一眼,就有些受不了了,要不六郎你还是让他进来吧,万一冻坏了可怎么办。”
谢不为只觉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陡然糊成了一团黑墨,沉沉地压入了他的心间,令他莫名有些喘不过来气。
他索性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再闭上了眼,尽量冷声道:“去备车,让慕清连意他们送季小将军回去。”
阿北一听,两条粗眉顿时皱在了一起,“六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又不是没这般准备过,慕清连意他们也都试过了,可季小将军他死活都不愿意走,说一定要见你一面才肯离开。”
语顿,他偷偷窥了谢不为一眼,见谢不为神色未动,仍是紧紧闭着眼,便有些迟疑,默了片刻之后才继续道,“季小将军方才还说,北伐在即,到时战场无常,说不定这便是他能见你的最后一面了。”
“胡说什么!”谢不为霎时睁开了眼,拧着眉扬声反驳道。
阿北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反应了好半晌,才回神过来,再苦哈哈道:
“这也不是我说的啊,是季小将军他自己说的,我哪里敢拿这种事胡言乱语。”
谢不为重重吐出了一口气,他身体未动,却觉浑身就像是犹有后怕一般,正在止不住地颤抖,须臾,才勉强稳住了心神,暗暗咬着牙道:
“我没说你,我是在说他。”
阿北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我适才听到的时候也是一惊,季小将军可是镇北将军的儿子,怎么可能会死呢?如果连季小将军都死了,岂不是我们就要输了”
尾音还未落,阿北便自觉语出有失,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季小将军一定不会死在战场上的。”
不知为何,谢不为忽觉头晕目眩,继而脑海中闪过了几幅模糊的画面,虽瞬息即逝,但那浓重的血色却令他本能地心生不安。
再一晃神,断枪、血缨、利刃及一个身穿残破铠甲的无头之人陡然从他的眼前清晰地一闪而过。
他心有一惊,蓦地撑着案站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道:“阿北,去拿伞来。”
阿北一怔,但很快便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谢不为这是要去见季慕青了。
他本想劝谢不为不要出去,让季慕青进来便是,也省得谢不为受寒。
可当他抬头看到谢不为此时苍白又凝重的神色之后,竟莫名不敢忤逆谢不为之意,只当即应了下来,便转身取伞去了。
*
寂静的雪夜猝然被一阵踏雪沙沙之声打破。
季慕青似有所感,猛然抬眸寻声望去——
一盏幽幽明灭的灯火照亮了一隅银白的天地,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下,在玉砌冰雕的天地间,一道赤红色的身影正迤逦向他走来,宛如从雪中攀出的一朵红莲,在顺着脚下的星河缓缓流淌。
季慕青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像是害怕惊扰了面前如梦似幻的一幕。
直到那道身影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却仍不敢有任何的动作,只能努力地睁大双眼,想要透过这簌簌飘落的雪花,透过这如缭绕云雾般的青纸伞面,看到伞下那人的面容。
自谢不为从院内踏出的第一步起,虽有伞面遮眼,不可视前,但他却能感觉的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在一直紧紧追随着他,不曾有过半分的懈怠。
按理说,在此凛冽雪夜中停留得越久,便会越觉寒冷,可也不知为何,在行过此短短路程,抵达季慕青面前后,甫一站定,他竟恍然全身有些微微发热。
而这莫名而来的温度,却也反而使他稍稍定下了方才慌乱的神思,但紧随而来的,竟是一道自我拷问——他为何不愿见季慕青?
谢不为紧了紧手中的伞柄,其上微微凸起的竹节便陷入了掌心,但他却不觉任何疼痛,只觉神思忽然一明。
——他与季慕青已许久未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去鄮县之前。
既忆起那日,他便无法不想起季慕青所说的“惊世骇俗”的言论,以及季慕青对他的表白,在当时,便令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自那别后,又发生了太多太多他无法预知也无法掌控的事情,这些事情对他的影响一直持续到今日,便更令他有些心力交瘁,再无任何多余的精力去设想该如何面对季慕青。
是故,他只能以最冷淡的方式处理这一切,并期盼季慕青可以就此“放过”他。
却不想,季慕青竟执着至此,以至不留任何余地地“逼迫”他直面这一切——
虽然阿北可能自己都并未察觉,但他却心知肚明,阿北方才对他说的言语,多半来自季慕青的刻意传达。
而这,便是季慕青在用死生大事,来赌他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想到此,谢不为便又想起了适才脑中所闪过的血腥画面。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却也促使他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缓慢地抬起了伞面,迎上了季慕青炽热的目光。
手中的提灯清晰地照出了季慕青的模样——阿北并未夸张,此时的季慕青确实像个“雪人”。
季慕青已满身是雪,不仅是头上、身上,就连睫毛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直教人有些辨不出他本来的衣装。
但凌乱的额发之下,那抹暗红色的抹额却并未为雪所掩,反倒更加醒目,像是一簇火,燃在了谢不为的眸中,并紧紧攫住了谢不为的视线,也衬得季慕青更如雪中傲然挺立的松柏,散发出了无限的生机与蓬勃的朝气。
这个发现使得谢不为不自觉悄悄松了一口气,握着伞柄的手也稍稍舒展了些。
而再一凝目,又发觉,季慕青竟长高了些。
原先谢不为的顶心本能到季慕青的额头,离得远些便能与之平视,但此刻,他竟只能仰首才能迎上季慕青的视线,而他的顶心,也只能堪堪比在季慕青的鼻尖。
忽然,一阵温热的鼻息喷在了他的眉间,谢不为陡然一惊,下意识却后了半步,又半垂下头,匆匆避开了季慕青的视线。
季慕青半抬起的手就此僵在了半空,但片刻之后,他便作没有察觉到谢不为的反应,只再微微垂眸,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哥哥”。
谢不为浑身一颤,却没有应声,只让那句包含着某种炽热情愫的试探,冷冰冰地掉落在了厚厚的雪中。
季慕青眼睫上的冰晶融化了,淌入了他的眼中,但他却没有眨眼,仍是努力地睁大了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谢不为,双唇微动,是又轻声喊道:“哥哥。”
谢不为还是没有应声,但须臾之后,他抿了抿唇,兀自冷声道:“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想见你。”
淌入季慕青眼中的雪水聚在了眼眶之中,像是蓄出的泪,随时便要落下。
季慕青愣了半晌,身子微微一颤,才像是勉强回过神来,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谢不为执着提灯的手略有一紧,他继续冷着声道:
“但你不明白,我是故意这样的,我知道你喜欢我,知道你想见我,所以,我偏不见你,偏让你在雪中站了一天,让你吹一天的风,挨一天的冻,我就是想折磨你罢了。”
他语顿,猛然抬眸望向了季慕青,嘴角也勉强向上提了提,露出了一个冷笑,尽力表达着戏弄、嘲讽与不屑,“果然是年纪小,被人耍了也不清楚,还赖在这里不肯走。”
他的手掌越攥越紧,声音也越来越冷,“非要我不留一丝情面,将事做绝,出来亲口赶你走,对不对?”
季慕青依旧没有反应,可他的目光却依旧流连于谢不为的眉眼之间,不曾偏移分毫。
谢不为似是感觉到了季慕青的视线,他的呼吸猛然一滞,但下一瞬,他便佯装不耐地重重吐出了一口气,切着牙道:
“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戏耍你了吗?从前还对我要打要杀的,怎么现在,就因为这点不值一提的感情,就甘愿沦为我眼中的笑话了吗?”
季慕青这下终于有了反应,他因盛着雪水而湿漉漉的眼睛暗了暗,但却开口说:“不讨厌。”
此声却又恰好为忽起的风声掩盖了大半。
谢不为一怔,下意识道:“什么?”
季慕青眨了眨眼,眼中的雪水顺势流淌而下,并沿着他的脸廓,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雪地上,却因有了温度而瞬间融化了薄薄的冰层。
他眸中的谢不为也因此更加清晰。
他再扬唇笑了笑,缓缓垂下了头,缩短了他与谢不为之间的距离。
“不讨厌,你戏耍我也好、嘲弄我也好、笑话我也好无论你要怎样对我,我都不会讨厌你。”
他言语微顿,本就温热的呼吸、鼻息竟在这一瞬间更加灼热。
片刻后,他又试探性地探手牵住了谢不为持伞的手,见谢不为一时没有抗拒,便以另手接过了青纸伞,再慢慢引着谢不为抚上了自己的面颊,并贴着谢不为的掌心微微蹭了蹭。
他唇边的笑意更深,语调之中也满是被满足的愉悦。
“我只是,想见你。”
“所以,要我等多久都可以。”
谢不为略一晃神,等他再清醒过来,便觉贴着季慕青面颊的手似有一烫,欲抽出却不能。
慌乱间,执灯的手也一松,提灯便重重摔在了雪地上,并在顷刻之间就熄灭了。
天地由此陷入了昏黑,一切都无声无息,就连方才好像永不会停歇的寒风与大雪也都安静了下来。
在此时此刻,在此天地之间,好像寂静到,只剩下他和季慕青两个人。
还不及他从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中回神过来,下一瞬,他的身子一倾,竟是被季慕青拉着倒向了季慕青的怀中。
而那一声下意识的惊呼也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被吞入了另一人的双唇之中——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10 23:54:28~2024-07-12 23:56: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病弱受赛高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8章 魂之归处 “哥哥,你就是我的魂之归处……
鹅毛般的大雪一团一团地落在了伞面上, 本该寂静无声,然在此刻,却像是一下一下地敲打在了谢不为的心间——
“砰、砰、砰。”
谢不为一时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落雪的声音, 还是谁人的心跳声。
但很快, 唇齿之间的黏腻水声便掩盖了这一切, 紧接着,粗重的喘息声如雷鸣般响在了谢不为的耳边。
彼时,舌根的酸涩、齿龈的酥麻、唇上的滚烫, 如平地席卷而来的狂风, 紧紧裹挟住了他, 直教他堪堪回拢的理智, 又再一次混乱地散落一地。
而他的呼吸,也因此愈发短促, 像是被人攫住了喉舌, 只能被迫接受那人渡来的些许空气。
在此喘息之余,暧昧的嘤咛之声亦随之溢出。
——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直到此时, 季慕青才似是察觉到了谢不为呼吸上的艰难, 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紧紧纠缠的唇舌, 改换成只轻轻啄吻谢不为的双唇。
待谢不为换气之后, 他本想再次深入, 却不料,竟被谢不为一下推开。
手中的青纸伞也倾斜着落下,砸在了一旁厚厚的积雪之上, 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却如幽远的钟鸣,令神思陡然一清。
“阿青!你在干什么!”
谢不为紧紧捂着唇偏过了头, 从指缝中透出的声音带着隐隐的不可置信与
惶然无措。
在此昏暗的雪夜之中,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的触觉、听觉却因此格外敏锐。
以至于,唇上的濡湿、温热与酥麻以及彼此交错的呼吸声都清晰地传至了他的心间,明确地提醒着他——方才,季慕青竟然强吻了他。
而他,竟也没有在第一时间推拒。
他有些无法接受,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于是,话音才落,他便转身想要逃离。
然而,才行一步,他便被季慕青猛地从后抱住,被迫紧紧地贴在了季慕青剧烈起伏的胸膛之上。
季慕青垂首埋在了谢不为的颈侧,声音之中满含哀求,“哥哥,不要走。”
谢不为一怔,但很快便握住了季慕青锁在他腰间的手臂,是想要强硬地挣开季慕青的怀抱。
可忽然,两滴温热的液体渗入了他的衣襟之中。
所至之处离心脏极近,令他有些不自觉地浑身一颤,仿佛被灼烫了一下,双手也卸了力,只虚虚地搭在了季慕青的手臂之上。
像是感受到了谢不为态度上一瞬的不坚定,季慕青趁机将谢不为抱得更紧,并微微抬首,以唇贴在了谢不为的耳畔,一字一字地轻声说道:
“哥哥,我没有骗你,也不是在故意博取你的同情。”
他的声音猛然一顿,但旋即故作轻松,“这可能真的是我能见你的最后一面了。”
寒风声起,掩去了他声音中的微微颤抖。
“此去北伐,高平季氏绝不惜命,我也从未想过我会活着回来”
“阿青!”谢不为陡然一喝,及时止住了更多的不详之语。
他想要转回身,却不敌季慕青的力气,尝试了几次之后便只能作罢,语调之中隐有焦急,“你又在胡言乱语!北伐又不是教你去白白送死,怎么就不会活着回来了!”
面对谢不为的急斥,季慕青反倒低低笑了两声,“哥哥,你是盼着我回来吗?”
又不及谢不为回答,他便继续自顾自开口,言语之中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之意,“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哥哥,你会接受我吗?”
谢不为只觉一口气上不来,须臾,才勉强喘匀了气,再扬声道:“你先松手。”
季慕青一愣,是有些迟疑,但下一瞬还是选择听从了谢不为的话,缓缓地松开了环在谢不为腰间的手臂。
谢不为当即转回身来,却是抬手一巴掌打在了季慕青的左脸上,虽有刻意收了力道,但在此寂静雪夜之中,却显得格外响亮。
他略有一惊,但很快便稳住了心神,佯装气极,故意咬牙道:“先是强迫我,后又装可怜,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变得如此无赖了?”
他缓缓放下了手,却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臂连带着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便只能紧紧攥拳,强行克制些许,再沉声道:
“你又在吓唬谁?什么叫如果你能活着回来,我会不会接受你,所以,你是想说,若我不答应,便是我害的你”
他的言语猝然一顿,是咽下了不详之语,便也不再继续说什么了。
“没有!”季慕青蓦地牵住了谢不为的手,焦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哥哥,你不要误会我好不好。”
谢不为虽未抽出手去,却刻意偏过了头,避开了季慕青说话时的温热气息,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抗拒。
季慕青亦有微怔,片刻之后,才缓缓牵着谢不为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之上。
“哥哥,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吗?”
谢不为被季慕青牵住的指节略有一动,却没有回答。
季慕青却毫不介意,他又轻声笑了笑,才继续一字一字地说道:“是你的名字。”每个字都饱含郑重。
谢不为垂在身侧的手一颤,依旧强忍着没有接话,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之下的灼热跳动更加剧烈了几分。
“哥哥,你知道吗,在战场上有一个习俗,就是将士们都会在自己里衣的左胸上绣自己的名字,如果不幸逢难,未留全尸,也好让后来收尸的人知晓他的姓名,不至成为一个孤魂野鬼。”
谢不为的心跳猛然一滞,但他却死死地咬住了唇,仍是不肯出声。
“然而,在我们季家,我阿爹、大哥、二哥绣的却是我阿娘、大嫂、二嫂的名字,小时候我不明白,便曾去问过他们,可他们却也不与我解释。”
他忽然朝谢不为近了一步,微微躬身,声音便轻轻擦过了谢不为的耳边,“但现在,我却明白了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绣自己的名字,是不想成为孤魂野鬼,而绣心上人的名字,则是要更贪心一些,纵使无人知晓姓名,可自己却知道,这一缕游魂究竟要去往何方。”
他说到此,眼眸之中竟泛出了点点微光,倒映出了谢不为的身影,而他的神色也因此愈发坚定。
“哥哥,你就是我的魂之归处。”
在这一刻,像是盈在长睫上的雪花都突然融化了一般,倏然间,谢不为的面颊上已满是水痕,可流至双唇之间的水,却是微咸苦涩的。
他张了张嘴,却被寒风塞了口,竟说不出一句话。
“所以,哥哥,我没有威胁你,我是想说,无论是生还是死,又无论你接不接受,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他忽地再一笑,“但你说对了,这确实是无赖。”
但在下一刻,他面上的笑却僵住了,眼里的光也暗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这样说好不好,如果我不能活着回来,哥哥,你就忘了我吧。”语顿,言语之中满是苦涩,“虽然可能,你本来就不会记得我”
“唔。”
季慕青睁大了双眼,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是谢不为猛然踮起了脚,吻住了他的唇,堵住了他的话语。
但,不过转瞬之后,谢不为便偏过了唇,仅以下颌搭在了季慕青的肩上。
漫天的雪花由此落在了他的面上,冰冷刺骨,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恍然惊觉,原来方才说话时,季慕青一直不曾有过什么动作,只是为了尽力给他挡风遮雪。
想到此,他缓缓抬起了手,抚上了季慕青的脊背,果然,满手冰雪。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强自抑制住了声音中的低泣,但再开口,却不免沙哑。
“阿青,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承诺,但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能活着回来,我就永远不会忘记你。”
掌心的冰雪在融化,冰冷的雪水便顺着他的手腕,流入了他的衣袖之中,但他却不觉寒凉,只因他现在所依偎的这具身躯,正在源源不断地向他传递着火热的温度。
在意识到这点之后,他躁乱的心竟陡然平静了些许。
他徐徐直身,微微抬首望向了季慕青的眼,便望见了那点点微光,“况且,阿青,北伐并非是你高平季氏一族之事,纵使朝中阻力甚多,我与也会尽力为北伐谋划,不教前线的将士们有任何后顾之忧。”
他略有犹豫,但几息之后,还是慢慢抬手以指腹碰了碰季慕青凌乱的额发,并轻轻地停留在了季慕青的抹额之上。
“阿青,你比我清楚,赵国乃是强敌,即使正处内战之中,北伐也非容易之事,可只要你能活下去,你们高平季氏能活下去,一年、三年、十年,终有一日,你们定能率领北府军越过黄河,去亲眼看一看长安的月与长安的雪。”
“我记得,这便是你的心愿,也是众多将士的心愿。”
“所以,阿青,不许再说丧气话了,北伐一定会胜利,你也一定会”
谢不为唇际的笑漫至了眼底,“活着回来。”
最后一片雪落在了季慕青的额上,融在了谢不为的指尖——
雪霎时停了。
而不过片刻之后,天上云破之处便涌出了几束月光,落在了满地白雪之上,刹那间,天地即明,但季慕青却看见,谢不为眼底的光竟要比月光本身还要明亮。
他也再克制不住自己满腔沸腾的滚烫情愫。
他猛然俯身,紧紧抱住了谢不为,并紧贴在谢不为的耳边,一声一声地郑重许诺:
“北伐会胜利,中原会光复,长安也会重新成为大魏的国都。”
“而我,也会活着回到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铛铛铛——换了一个新封面~
第169章 灾殃将至 “卿卿,这也是你的愿望吗?……
次日, 雪霁。
但大块大块的阴云却依旧盘桓天幕不散,沉沉如铅,又摇摇欲坠,举目望去, 难免教人心生惴惴之感。
忽然, 阴云为狂风所动, 如浊浪般翻滚着汇聚在了一起,转瞬张天,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是如深灰色的鬼魅, 侵袭了天地。
谢不为的心猛然一悬, 一种可怖的寒凉也瞬间漫至了全身。
片刻后, 他缓缓收回了目光,转而落在了案上的书信之上, 首行墨迹深重, 书有“弟不为顿首,吾姊见信如晤”
然一个“晤”字才书半旁, 笔墨就匆匆而断, 并有一滴墨痕洇散纸面, 显然是顿笔许久而留下的痕迹。
谢不为目视断墨处良久, 终未有续笔之意, 只唤阿北近前,轻声询道:
“父亲、母亲与叔父可都看过了和离书?”
阿北颔首,“是, 都看过了。”
谢不为将书信折起,再问:“那可有不允?”
阿北稍有思忖,须臾, 才有些谨慎地答道:
“都未有不允,只夫人哭了许久,主君与太傅便都在宽解夫人,道是王氏既衰,如此也算善果。”
谢不为才舒了一口气,“既如此,便将和离书寄给阿姊吧。”语顿,稍有迟疑,再道,“也教传信人替我转请阿姊安好。”
阿北似有所察,不解问道:“六郎是不准备去会稽看望女公子了吗?”
谢不为心头又一紧,缄默许久,才缓缓叹道:“等眼前这桩事过去了再说。”
阿北便也沉默了,但几息之后,他的双眼忽然一亮,“那何不将女公子接回临阳,也好与六郎团聚?”
可谢不为却摆首,“不说王氏之案尚未决断,只说如今京中局势纷乱,便已成是非之地,还不如让阿姊留在会稽,也好远离这些麻烦。”
阿北听着听着,突然,也叹了一口气,语气颇为不忿,“难道永嘉公主真的要嫁给那个殷梁了吗?”
谢不为的指节陡然合握,掌中纸页便皱成了一团。
阿北所说,正是方才他们得到的消息——
季慕青已经动身去了京口,但那殷涛却未有启程之意,并于今早上奏皇帝,道是此去归期不定,殷氏独子却还未成家,若不能亲眼得见,实有些愧对先祖,恐有不孝之嫌,便恳请皇帝于上元之日下降永嘉公主,以全其夙愿而保殷氏门庭。
此番话乍一听来,似乎尚有情理,但却依旧难掩其下险恶用心。
先不论殷梁根本配不上永嘉公主一事,只论婚嫁本身,永嘉公主的外祖袁司徒才薨不久,即使君不需为臣守,但永嘉公主仍处哀恸之中,怎可夺其情,而结此大事?
况且,又即使永嘉公主与殷梁确有婚约在身,但婚嫁之事怎可如此仓促?
现已是初十,上元不过五日之后,不说一国公主,就连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出嫁也不会这般草率,更不要说,按照惯例,魏朝公主出降,至少要筹备半年以上,而永嘉公主又是孝穆袁皇后的独女,岂可如此马虎?
这种种不合情理之处,都表明,殷梁这般作为,其后定有庾氏的授意——
为的就是趁袁氏与萧照临自顾不暇之际,折辱永嘉公主,从而折损袁氏与萧照临在朝中的名望,以涨庾氏的威风。
可即使庾氏与殷氏的险恶用心已是昭然于世,但皇帝竟没有拒绝,而是应允了殷涛所请,即命省部及宗正寺等立刻准备永嘉公主上元出降事仪。
念及此,谢不为忍不住闭上了眼,方才初闻此事,他便再无心继续书写,以至现下,他仍处于心绪不定之状。
他便有些无法想象,萧照临与萧神爱、袁大家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究竟会是如何的震惊、愤怒乃至绝望。
袁氏将倾,可身为君父的皇帝,却在这关键的时刻,选择站在了庾氏一边。
他不想思考皇帝究竟是出于何种考量又或是何种他不能理解的“平衡”,他只知道,这无异于是皇帝亲手接过了庾氏递来的匕首,又将刀刃狠狠插入了萧照临与萧神爱的心间。
剜肉削骨,也莫过于此。
他本想立即前去东宫,可他却生生抑制住了。
因他知道,萧照临现在一定忙于奔走,为了袁氏也为了永嘉公主,所以,既然现下他对此无能为力,便最好不要让萧照临有任何的分心。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快解决王氏、吴郡三世家及五斗米道的诸多事宜,为萧照临分担些许朝政。
但思及吴郡,他又很难不想起其中顾氏与陆云程之间的羁绊,继而便又忆起永嘉公主与陆云程的私情。
可他既不能贸然将此告诉萧照临,也不能入后宫寻陆云程叮嘱什么,便只能暗暗祈祷永嘉公主出降之事尚有转机,或是永嘉公主与陆云程能沉着应对如今的局势。
不然
谢不为陡然睁开了眼,再一次望向了窗外——
狂风未歇,阴云未散,恐有灾殃将至。
*
太安十四年,正月十四。
琅琊王氏等案终成定谳,多以谋乱罪论处。
吴郡三世家及五斗米道诸人,皆判斩刑,至于王蠡等王氏子弟及其相关亲族,或因皇帝对琅琊王氏尚有顾念,故虽定谋逆,却处流刑,配至益州蜀地。
然此案本该在朝中掀起波澜,以增太子与谢不为之威,却因如今朝野上下皆瞩目永嘉公主出降之事,便如同巨石坠入本就不平静的海面般,虽有浪花,却抵不过如今的惊涛骇浪,而未引起任何关注。
甚至于谢不为自己,其实更多也在留意东宫与庾氏的动向。
但就此四日来的势头,似乎永嘉公主出降已成定论。
阖宫上下挂上了鲜红彩绸,而从皇宫至临时赐下的公主宅的官道上也多有装饰。
谢不为从廷尉归来时,途径一道,听到了车外喧嚣,不禁蹇帘观之。
灰沉沉的天幕之下,满是鲜艳彩缯,如此明暗对比,甚是刺目,令谢不为一时竟有些恍惚——
明明不久前,此处还张满了白幡,怎么才不过倏忽时日,就已完全改换了模样。
许是他呆愣太久,以至于粗心如阿北,都察觉到了异常。
阿北先是顺着谢不为的目光往道上望了望,而后很快地收回了眼,再看向了谢不为,须臾,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六郎,要不我们去问问太傅吧,太傅他”
“去东宫。”
谢不为陡然放下了车窗帘,徐徐闭了闭眼,再吩咐驾车的慕清连意,“现在就去。”
坐在车前的慕清连意相顾一眼,彼此眼中皆有复杂神色,但也未有耽搁,随即扬鞭驰向了东宫。
萧照临果不在东宫,而据正殿内侍所言,萧照临此时应在紫光殿中。
谢不为明白,这便是代表,萧照临已再无任何办法,只能寄希望于皇帝能突然改变心意,收回成命。
可谁都知道,如果皇帝当真对萧照临与萧神爱有所爱怜,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应允殷涛的荒唐请求。
谢不为心下莫名一痛,又怔怔地望向了殿外。
檐下铁马大动,天上阴云翻滚,但彼时他竟在想,明日天气究竟会如何,是会下雪吗?还是会如夏日那般,下一场倾盆苦雨。
他不得而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感脖颈酸痛,原是仰望太久,又不曾稍动,才至身体不适,他便不得不收回了眼,然再看向殿内,又不知何时起,四周宫烛尽燃——
天已经黑了。
但萧照临还是没有回来。
在意识到这点后,他突然有些喘不上来气,心口处也有些隐隐作痛,颤着声问道:“这几日来,殿下都是何时回来的?”
殿内内侍觑了谢不为一眼,当即面有一骇,伏跪在谢不为身侧,急声道:
“谢大人可有哪里不适,怎的面色如此苍白,可要奴去请太医过来?”
谢不为重重喘出了一口气,而后摆首道:“不必了。”
几息之后,气息才终于平稳,然心口隐痛却未减分毫,他便只能抬手捂住了心口,勉力再道,“回答我,殿下都是何时回来的?”
内侍不敢再言其他,只得老老实实回答道:“殿下这几日来,都是夤夜才归,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又会出去。”
谢不为毫不意外,他手指微屈,指腹陷于层层外衫,却感掌下跳动又慢了些许,额上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却依旧强忍住了所有不适,哑着声再问:“张叔呢?张叔没有劝说殿下保重玉体吗?”
内侍伏身答道:“张常侍自然一直在劝,可无奈近来朝政冗杂,袁公主之事又迫在眉睫,殿下心焦如焚,便是谁也劝不住。”
谢不为闻言陡然撑身而起,然才行几步,却有步虚之感,身子也有些摇晃,但好在内侍及时起身相扶,才不教他生生跌下。
他借着内侍之力,勉强站稳,须臾,才又道:
“去紫光殿告诉殿下,我就在此等他,请他快些回来见我。”
内侍一愣,见谢不为神色凝重,便不敢有任何耽搁,扶着谢不为重新坐下后,转身就往殿外奔去。
可才至殿门外,竟又是一愣,旋即慌忙跪下,扬声唱礼,“见过殿下——”
又感萧照临步履迟缓,忙再道:“殿下,谢公子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然此句尾音未尽,便觉行风刮面,再抬头,眼前便只剩下张常侍张邱的身影了。
张邱快步关上了殿门,之后,便站在原地怔愣了许久。
此番举止确有些奇怪,内侍不禁好奇地抬头望了望,却见张邱满是褶皱的眼尾处,竟有泪光闪过。
殿门“吱呀”关合,将黑夜隔绝,只余满室烛火微微摇曳。
在看到谢不为的第一眼起,凝在萧照临面上的冷厉便如风蚀的墙壁般寸寸剥落,渐渐袒露出内里憔悴不堪的真实模样。
而其一双渊黑的眸中也泛出了一片哀伤,直教谢不为心下一恸,便要起身去迎萧照临。
但萧照临却先行来到了谢不为身边,却忽如高山倾倒,半坐而下,靠在了谢不为肩头,本欲轻唤谢不为,可声出已是哑然,只有微冷的气音擦过了谢不为的耳畔。
“卿、卿。”
谢不为只觉双眼一酸,继而伸出双臂将萧照临拥入了怀中,并以一侧脸颊紧贴萧照临的额头,是一种极其温柔的姿态。
随后,他勉强压下了声音中的哽咽,轻声说道:“没事的,没事的,景元,你已经尽力了,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萧照临久久没有应声。
室内烛火明亮,却只能照见谢不为的面容,而萧照临则是背着光,像是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时之间,殿内寂静如冰,针落可闻。
但谢不为却并未催促,而是耐心地抱着萧照临,直到两人肌肤相贴之处,渐有温热漫出,他才听见萧照临似笑叹道:
“也许袁大家说的都是对的。”
“是我害死了母后,是我害死了外祖,也是我害得汝南袁氏倾塌,而到如今,我连明珠也护不住。”
说着说着,他竟低低笑了起来,可声音之中却满是悲怆之意,“身为储君又有何用,我无时无刻,不是身不由己,如履薄冰,还要连累阿娘,连累母后,连累整个袁氏。”
“不是的,不是的。”
谢不为已是潸然泪下,滚烫的泪落在了萧照临的额上,再沿着萧照临的面容,流到了萧照临的脸颊上——就像是萧照临流出的泪。
他将萧照临越拥越紧,直至密不可分,却仍感受不到那熟悉的心脏跳动。
他不由得有些悲从心来,死死咬住了下唇,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景元,无论是你的生母,还是袁皇后,乃至袁大家、袁司徒、袁尚书及整个汝南袁氏,都是盼望着有朝一日,你能登上那至尊之位,成为一个明君,这样,如今的朝堂、大魏、以及整个天下,才有改变的可能。”
萧照临静静地听着谢不为说完,良久之后,双肩却蓦地开始抖动,似在笑,却也像哭。
“明君如果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又是何明君?”
“小时候,母后病时,我曾想着,如果我可以替母后分担一点病痛就好了,这样,母后面上的红云、靥边的光彩,是不是就不会有消失的那天。可我却不能,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母后被无尽的病痛折磨,看着母后一天天憔悴消瘦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被关入了一匣小小的玉棺之中,她再也不能对我笑了,我也再看不见她两靥翠钿的光晕,一切都灰暗了。”
“后来,袁大家入宫,起初,其实她也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抱着我,亲手照顾我,还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可等我逐渐长大,庾氏逐渐势强,她便对我收敛起了所有的笑容与温柔,即使我再如何努力,再如何做好一个储君,得到的,却只有她的冷脸与呵斥。
但我并不怪她,因为我知道,其实是我太没用,只能依靠袁氏、连累袁氏,又如何能达到她对我的期望。”
“到如今,我想保护袁氏,想留住外祖,想让明珠可以一世无忧、安乐,可我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透过胸骨震动传来的感觉和平时有很大不同,像是飘悬在半空,落不到任何实处。
是故,每一声都轻到像是快要消散。
谢不为心中的疼痛,却随着这一声一声,愈发剧烈了起来,可他又莫名觉得,这种疼痛,并非是他的感觉,而是完完全全源自萧照临。
——就像是,他与萧照临心出同源,所以他才能感其所感,痛其所痛。
他颤抖着抚着萧照临的脊背,一下一下,直到萧照临缄了声,他才放松了紧咬着的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就此漫入了口中,但他却浑不在意,只尽力放低声音,温柔道:
“可是景元,你要知道,袁皇后、袁大家还有袁司徒他们都是愿意的,愿意为你牺牲,愿意为你付出代价,只盼你能成为明君,实现他们心中的愿景。”
他语顿,再娓娓而道:“可能在过去、现在,有些事你确实无能为力,可这并不代表,在将来还会如此。”
他缓缓直脊,垂首看向了萧照临的面容,在灼灼烛火之下,他眸中似有水光粼粼,便更添了几分温柔。
“所以,景元,你一定一定不要辜负他们,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如今天下的百姓。”
萧照临眼中波澜乍起,但片刻后,却又静静地消褪平息,是悄无声息地重新凝成了一片深渊。
但其中,却倒映有谢不为眼底的碎光,仍在闪烁,才不至完全陷入沉寂。
忽然,他抬手抚住了谢不为的脸颊,并以指腹轻轻摩挲着谢不为面上的泪痕,如此静默了许久,才开口轻声问道:
“卿卿,这也是你的愿望吗?”
谢不为没有任何犹豫,便也不及有任何深思,当即牵起了嘴角,颔首应道:
“是,这也是我的愿望。”
萧照临也终于扬唇笑了笑,再俯身抱住了谢不为,重新靠在了谢不为的肩头,但眼底却仍是一片深渊,未曾泄露出半分情绪。
之后,谢不为有意与萧照临提及琅琊王氏诸事,是欲转移萧照临的注意力,但说着说着,困意却逐渐袭来。
他有些忍不住地躺入了萧照临的怀中,少顷,便沉沉睡了过去。
因此,他无从知晓,在他入睡之后,萧照临的双眸竟蓦然晦暗,便是最后一抹碎光沉入了深渊。
而天光,在萧照临身后大亮——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15 03:21:31~2024-07-20 03:00: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超爱大大! 10瓶;繁星似景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0章 公主逃婚 “好,明珠,我带你走。”……
太安十四年, 正月十五,含章殿。
伴随着一丝天光划破层层乌云的,是一道尖锐刺耳的碎瓷之声。
守在永嘉公主阁外的宫女闻声一惊,忙转身推门而入, 只见重重红绡纱幕中, 一道清丽的身影正半伏在床榻边低低地啜泣。
而在她身旁, 除了一地的碎瓷狼藉,唯有一身着内臣服饰的男子,并好像正欲俯身将她揽入怀中。
——此二人, 便正是永嘉公主萧神爱与含章殿常侍陆云程。
宫女撞见此幕, 心下又是一惊, 当即垂首伏拜, 慌乱道:“奴婢不是有意惊扰公主的,还请公主恕罪。”
“出去。”萧神爱勉强止住了啜泣, 闷声道, “都不许再进来。”
此声虽轻,却难掩其中凄切, 宛如从破风箱中挤出, 字字嘶哑。
那宫女如蒙大赦, 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在阁门关合之际, 萧神爱支肘撑身而起, 主动扑入了陆云程的怀中,并抬手紧紧环住了陆云程的肩颈,语有哀切。
“外祖走了, 姨母病了,而太子哥哥也无能为力。”
眼泪流至干涩的双唇上,带来一阵刺痛, 更使她悲从心来。
“今日便是十五了,父皇也不会改变心意了。其实我早就知道,自母后走后,父皇便再也不是我的阿爹了,可我没有想到,父皇竟会如此绝情,还放任庾氏与殷氏欺辱我和太子哥哥。”
她哽咽一声,“云程哥哥,我该怎么办。”
陆云程并未立即反应,而是任由萧神爱这么一声一声地哭诉着,直到萧神爱最后一句话落,他才缓缓直身,垂眸看向了依偎在他怀中的萧神爱。
萧神爱眼睑红肿,皮肤暗沉无光,眼下满是郁青,憔悴得像是一片纸作得人,只一阵风,便能将她吹散。
而他知道,这是因为自袁司徒薨逝后,萧神爱便再未有过安眠之夜,又从知晓要出降殷梁开始,萧神爱更是寝食难安。
以至于才不过短短半月时日,萧神爱就迅速消瘦下来——如今这单薄的中衣之下,只剩一把嶙峋瘦骨。
他不禁抬手抚上了萧神爱的脊背,果然,指腹之下,未有任何柔软肌肤,而是一块块凸出的脊骨。
他顿时心如刀绞,亦难掩语中悲戚,“公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是萧神爱倏然抬眸,望进了他的眼中,“云程哥哥,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吗*,若真有那一天,你便带我逃吧。”
萧神爱松开了环住陆云程肩颈的手,转而直身紧握住陆云程的手臂。
一双泪眼之中满是执着与坚定,“所以,云程哥哥,我们一起逃吧,逃出皇宫,逃出京城,去哪里都好,只要你在我身边。”
陆云程双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因为,他清楚地知晓,他与萧神爱根本逃不走,纵使能暂时逃离皇宫,却也会被很快抓回。
也是因为,他无比清楚地知晓,他与萧神爱,根本没有未来。
他想要将这些残酷的事实告诉萧神爱,以劝萧神爱改变心意,可当他看见萧神爱那一双朦胧泪眼之时,他残存的理智竟陡然灰飞烟灭。
——她的眼眸之中盛满了地上碎瓷折射而出的暗淡天光,像一层一层的蚕茧,忧伤而绵长地裹挟住了她,也封缄住了她本该自由的未来。
但其中,却有他的影子。
也只有他的影子。
他的心神蓦然一动,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促使他反握住了萧神爱的手,“好,明珠,我带你走。”
纵使逃不出,纵使没有未来,但只要在这一刻,他能为萧神爱剥开这层层蚕茧,让萧神爱重得些许喘息与自由,他便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哪怕,是生命。
他们行动匆忙,而在离去之时,萧神爱的衣裙还不慎带翻了一个精美的妆奁。
一颗晶莹剔透的明珠便从中滚落,然而,却不是直接落到了地上,而是“啪嗒啪嗒”地弹跳了几下,像是在反抗既定的命运。
但几息过后,这颗明珠终究还是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且还不及滚动,便被困在了砖石的缝隙之中,沾满了灰尘。
一时阁门未掩,珠帘晃动,渐亮的天光折射而下,明珠上的裂痕清晰可见。
明珠跳动的“啪嗒”之声在空旷的阁中隐隐回荡,但很快,便被杂乱的脚步声掩盖。
此杂乱的脚步声一直从含章殿奔向了东宫,然甫入正殿,便被张邱拦下。
张邱见不速来者乃是永嘉公主身边的宫女,似是预料到了什么,面色顿时凝重,“可是公主出了什么事?”
那宫女扑通一下跪倒在张邱的脚边,重重叩首道:“公主,公主不见了!”
张邱一骇,忙俯身细问:“何时发现的?”
宫女颤抖着答道:“就在刚刚,奴婢们准备为公主梳妆,却不想,公主阁中空无一人,就连陆常侍也不见了。”
张邱的呼吸猝然一滞,扬声问道:“陆常侍也不见了?!你们可曾在含章殿内找过?会不会公主与陆常侍只是去了别处?”
宫女更是浑身觳觫,再次叩首道:
“奴婢们已在含章殿内找遍了,却都不见公主与陆常侍的踪影,而袁大家又在病中,尚未醒来,奴婢们不敢惊扰,便只好来寻太子殿下。”
张邱面色一沉,“可殿下已不在东宫”
“何事?”
谢不为打帘从偏殿走来,眉头微蹙,“是与公主有关?”
张邱忙躬身答道:“是含章殿宫女来报,公主与陆常侍不见了。”
谢不为醒来不见萧照临的身影,本欲寻张邱询问,却不想听见了正殿内的动静,隐约是与萧神爱相关,心生惴惴,这才贸然出面。
再闻张邱所说,萧神爱与陆云程皆不见,竟是应和了他心中担忧,一时之间,一种不好的猜测顿时浮现脑中。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是为稳住心神,须臾,向那宫女问道:“有多少人知道公主不见了?”
宫女答道:“只有我们几个伺候在公主身边的人知道。”
谢不为微微颔首,再问张邱,“殿下去哪里了?”
张邱拧眉想了想,片刻后,却摇了摇头。
“公主成婚,殿下身为兄长杂事颇多,却因朝中准备仓促,便并无什么具体章程。此刻殿下许是去了太庙告祖,也许是去了宗正寺备礼,也或许是先去处理了什么朝政殿下又离开了好一阵了,奴实在也不清楚殿下现下会在何处。”
谢不为暗暗掐住了自己的掌心,眉头蹙得更紧,“无妨,先让人封锁住公主不见的消息,并在宫中搜寻公主下落,再派人去找殿下,但务必要办得隐秘,切勿让旁人发现什么端倪。”
张邱当即应下,却又听谢不为继续道:“还请张叔调遣一队东宫卫予我,我要去宫外找公主。”
张邱并未惊讶,只有些欲言又止,但终是叹了一声,再开口,似有无奈之意。
“若是还请谢公子护得公主周全,殿下与奴也一定会及时赶到。”
谢不为点了点头,当即披氅而出,但在走到檐下之际,竟忽闻一阵闷雷之声从远方传来。
他不禁举目望去,只见远处山峦之间,有乌云正在翻涌汇聚,并将要压过天光。
*
闷雷之声消散在西宫尽头。
福康殿内,庾妃靠在软枕上,眼帘半抬,慵懒地瞥向了跪在榻前的内侍,哈欠道:“怎么了。”
内侍膝行至庾妃身前,面露喜色,“永嘉公主不见了!”
庾妃似有讶异,略一挑眉,“不见了?那丫头不会是躲到哪里哭去了吧。”
内侍摆首,“奴可瞧得真切,永嘉公主乃是和她身边的陆常侍,一起出了含章殿,躲躲藏藏地,像是往宫外去了。”
庾妃像是有了兴趣,缓缓坐起了身,思忖了半晌,略眯了眯眼道:“你是说,那丫头是跑了?”
不等内侍回话,她又轻笑了一声,“有趣,这是生怕袁家与太子的麻烦会少啊。”
说到此,她已是完全来了兴致,侧首吩咐身旁宫女,“去,快去传话给殷侍中还有殷公子,教他们赶紧去‘抓’公主。
她语有一顿,再轻嗤道,“不然啊,公主可就要跑了!”
身旁宫女躬身领命,但又问道:“可要转告紫光殿?”
庾妃轻哼了一声,“那倒不必,还不是时候,再说了,若是让陛下知晓,又先行找到了永嘉公主,岂不是没有热闹可看了?”
她眸中精光一闪,隐隐透出几分阴冷之意,“只给我盯紧了含章殿与东宫,别教他们将此事掩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第八十七章
感谢在2024-07-20 03:00:12~2024-07-24 05:48: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咕咕喵咪 50瓶;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10瓶;路飞宝宝是一个可爱的、彳亍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