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就算我们厚颜承了顾公子的好意,得了这牡丹花,我与陵哥哥也是养不活的,又何苦白白糟蹋了。”
顾庄本欲再言,但又瞄到了萧照临的面色,竟下意识闭上了嘴,显得有些悻悻,便也不再提说要赠花。
而在此时,朱丘却忽然站了起来,环视左右道:
“这名花自然需摇曳才好看,我虽不及顾大能拿出这些牡丹,但却能让这些花都动起来。”
张斌便奇道:“如何动起来?”
朱丘拍了拍手,“让这画舫游于水面,这花自然就动起来了。”
说罢,便对身侧的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张斌见状又挨到了朱丘身边,“现下这河里可没什么水,所有船都只能停泊,你莫不是能引来行船之水?”
朱丘一笑,“我还无那通天本事,但你要是好奇,待会儿可以出去看一看。”
他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了一声巨响,随即,这画舫当真动了起来,只是不比寻常游船流畅,而始终有莫名的滞塞之感。
张斌扶住了矮案,稳住了身形,便更觉新奇,倒也站了起来,对众人道:
“那不如一齐出去看看?”
顾庄也表赞同,众人遂缓缓走出了雅间,走到了甲板之上。
外头的雨还是未停,冷意潮意也更加砭人肌骨。
但谢不为还来不及颤抖,便为眼前的一幕怔愣住了。
只见两边原本光秃秃的河岸上,此刻竟站满了大约几百个赤/裸着上身的纤夫,正吃力地拉着冰冷的铁链,拖着画舫缓缓前行。
也不过短短片刻,他们的皮肤便被风吹雨打成了青紫之色,而巨大的铁链也压得他们根本站不直,只能佝偻着身子,脚步沉重地踩在湿滑的泥土之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沉寂,谢不为仿佛听到了纤夫们吃力的喘息声、滞缓的脚步声,以及,痛苦的挣扎之声。
他仅仅是站在甲板之上,站在青伞之下,站在萧照临身边,都觉雨水冰冷刺骨,便更难以想象,这几百纤夫都是在忍受什么样的苦痛。
萧照临见谢不为面色霎时有些苍白,便不顾众人在场,忙将谢不为抱入了怀中。
而此举,也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不过,他们只当谢不为是出身寒门,没见过世面,才有如此反应,便皆哈哈一笑。
那张斌忽然道:“言公子是在害怕吗?”
谢不为在感到从萧照临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之后,才略定了心神。
再闻张斌之问,便佯装有些不好意思,“让各位公子见笑了,这样的场景我从未见过,便有些失了态。”
顾庄忙接过了话,言语十分随意,挥了挥手道:“这有什么好失态的,以后多见见就是了。”
谢不为垂在身侧的手猝然攥紧,但他面上仍是衔着一抹笑,又佯装无知不解,歪了歪头道:
“那他们是感觉不到冷吗?”
顾庄又是笑出了声,“他们自然能感觉到冷。”
张斌却体会到了谢不为的意思,手肘碰了碰顾庄,“言公子是在心疼这些贱民呢。”
顾庄恍然,却也没有任何表示,只轻蔑道:
“不过贱民而已,能为我们拉船已是他们的荣幸,又何必去管他们冷不冷。”
谢不为面上的笑僵住了,倒是难得有些接不了话。
但那张斌却又突然道:“若想让他们不冷,也不是没有办法。”
众人的目光便齐齐汇聚到了张斌身上。
朱丘有些似笑非笑,“张二你”
他又瞥了谢不为一眼,便隐去了后半句话,只再道,“愿闻其详。”
张斌招了招手,便有奴仆躬身上前,“我也不与你们卖关子,去把船舱里的酒都拿来。”
再嬉笑一句,“喝了酒自然就不冷了。”
朱丘挑了挑眉,“你是要将这些好酒都分给那些贱民?”
张斌摆了摆手,“诶,且不说这些贱民配不配喝我这酒,只说这么多人,我带来的酒,可不够他们分啊。”
他再走到了船壁边,指了指河中的水,又是一笑,“将这些酒都倒进去,让他们喝这河水不就够了?”
顾庄嗤笑道:“千金之酒,你也舍得?”
张斌回身看他,也是得意之状,“不过千金而已,有何舍不得的。”
说话间,奴仆便已搬来了几十坛酒罐,再遵张斌的吩咐,齐齐倒入了河水之中。
起初,那些纤夫只呆愣住了,并不敢有任何反应。
但随着奴仆朝他们扬声一呵,那些纤夫便争先恐后地奔至了河中,鞠水而饮。
这般情状,倒惹得顾、朱、张三人皆捧腹大笑。
酒入河水,其实早就没了酒味,但那些纤夫并不敢停止这一滑稽的行为。
不过片刻,便有人倒在了河水之中。
“瞧,那里有人喝醉了。”张斌笑道。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奴仆也不得不跟着笑了起来。
但谢不为知道,此时的河水会有多么刺骨。
只碰一碰,便已令常人难以忍受,更别说淌入河中,再去喝河水,那纤夫乃是活生生被冻晕了过去。
他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与萧照临走到了船壁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往下一望——
来时清澈的河水,已变得与头顶灰沉沉的天一样,浑浊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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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顾家家主(加300字) 倒像是已经知……
三日后, 顾庄邀请吴郡名士参加赏花宴,地点就定在顾氏主宅,谢不为与萧照临亦在受邀之列。
当日顾家甚是热闹,几乎全城的世家子弟及文士名流皆有赴宴。
如此, 谢不为与萧照临在其中倒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原本, 谢不为想着, 五斗米道既然与吴郡世家相交而隐匿于吴郡。
那么,就算今日樊鸣不会亲自出席此等场合,至少, 也会有其他相关之人出现, 毕竟此宴亦是顾庄的“养望”之宴, 五斗米道不会不给顾家未来家主这个面子。
但现下宴已过半, 谢不为却仍未发现任何疑似五斗米道之人,再加之宴上喧闹, 酒过三巡之后更是有丑态尽显, 便不免有些烦躁。
蹙着眉头与萧照临耳语几句之后,就准备一同先行离开。
可也正是此时, 宴上却倏然安静了下来。
谢不为心念微动, 向主席之位望去, 果见一位中年男子出现在了顾庄的身边, 而宴上众人也都纷纷停下了举动, 转而齐齐朝那中年男子或颔首、或拱手、或俯身而礼。
若他猜得不错,这位中年男子便是如今顾家的家主——顾泰。
而谢不为对这位顾家家主的印象,除了世人的各类品评之外, 最深刻的,还是萧照临与他说过的,当年, 便是顾泰不愿再“包庇”陆氏血脉,从而将陆云程一家交给了琅琊王氏,继而害得陆氏最后的血脉彻底断绝。
谢不为双眼微眯,便将顾泰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了几分。
有些出乎谢不为意料的是,顾泰作为顾家家主,理应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即使难逃衰老,却也不该是这般饱经风霜的沧桑模样。
是的,如今的顾家家主,看上去,竟与寻常家翁一般,沧桑不已。
岁月在他的两鬓留下了灰白的痕迹,而他的双眉之间,也有两三道似乎抹不平的褶皱,双眼凹陷,垂坠的眼袋却突出,若非衣饰不俗,气态非凡,便很难让人相信,此人当真是为如今吴郡顾氏的掌舵者。
就在谢不为准备收回目光之际,本与左右寒暄的顾泰却猝然看了过来。
谢不为稍有微怔,是因顾泰眼中,竟透露着一种不露锋芒的神采,是深邃且凛冽的,便像是泛着微光的幽幽古井之水,让人不禁生出几分退避之意。
谢不为在意识到这点之后,立即低下了头,却已是有些来不及。
不过片刻之后,便有奴仆近前,道是顾泰请他与萧照临二人至后堂会面。
他本想回绝,但又念及顾泰既已注意到了他们,那现在退避也已是无用,倒不如正面相对,才好见招拆招,也或许是个难得的能探听到更多关于琅琊王氏与五斗米道消息的机会。
如此,与萧照临相顾一眼后,便起身随奴仆去往后堂。
顾宅后堂远不及举行宴会的前厅宽阔,但却异常静谧,甚至,已经静谧到了有些阴森的地步。
站在月门朝内望去,后堂狭小且幽暗,即使是在白日,也透着一股黄昏的气息。
奴仆在门前止步,示意谢不为与萧照临自行入内,随后便匆匆退下,倒是显得有些形迹可疑。
萧照临也似有察觉,暗暗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再仅以气声道:“别怕,护卫就在这附近。”
谢不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与萧照临一道步入了后堂。
而后堂内的情形也果真与谢不为想象的相差无几。
虽四角都置了金炉炭盆,却仍是十分阴凉,倒不知这热气究竟传去了哪里,且光线暗淡,像是一团阴云凝聚在此,让人莫名有些喘不上来气。
顾泰此时正坐在主位,听到他二人的脚步声后,却也没有抬眸,只率先沉声开了口,“近来老夫不在城中,竟不知小小吴县怎会劳驾二位到临。”
谢不为与萧照临皆有一怔,顾泰此言,倒像是已经知晓了他二人的真实身份。
可再一深思,便能发现其言语举止中的缺漏——若顾泰当真已经知晓了实情,那无论如何,他都不该是这般稍显轻慢的试探态度,反而应佯装不察不知,先将他二人稳住,再通晓整个吴郡及京城,让琅琊王氏与五斗米道皆有所防备,也让他二人难以施展。
然而,方才顾泰的举动,倒更像是只有疑心,却还未来得及探查什么,便先用言语架势试探一番,如若能成功将他二人唬住,便有可能直接套出他们的真实身份,也能省了许多功夫。
念及此,谢不为回神过来后,便引着萧照临对顾泰先行了一礼,再略显惶恐,眼中亦满是不解,“我们不过是小小行商,前来吴县,也不过是为了家族私利,又怎担得起顾大人此句劳驾。”
说罢,便又朝顾泰拜了一拜。
这句话虽是自谦,却也是将顾泰的话接了过来。
只不过,是装作未察其中试探之意,并有些“低情商”以为,顾泰确实是在抬举他二人的商贾身份。
果然,此句一出,顾泰的面色便沉了几分,眉间的褶皱也多了几道。
毕竟以他顾家家主的身份,若当真抬举商贾之流,确实是十分有损颜面的。
但不过瞬息之后,顾泰便收敛了神色,再振袖道:
“坐吧,既是我顾家的客人,也无须太过拘礼。”
谢不为便也佯装松了一口气,再作欣喜之色,急冲冲拉着萧照临坐到了顾泰的下手之位。
坐下之后,还十分轻浮地左右上下四顾,未体现出半分世家该有的仪态礼仪。
而萧照临也十分配合,目光始终落在谢不为身上,并不去看顾泰的脸色,倒像是耽于情爱到有些分不清场合,便是极为失礼的。
顾泰的眸中浮现了一丝疑惑,却又很快隐去,再道:
“听我那不肖子说,二位经营的是金银珠石的生意,恰好,老夫偶得了一块美玉,却辨不得真假,不知可否请二位替我看一看?”
谢不为面上笑意未减,但心底却在迅速思索应对之策。
因为即使他们能将身份籍贯伪造得天衣无缝,但这识金辨玉的本事,却并非一日能成,可偏偏他们又不能直接拒绝顾泰,便只能先应承下来。
很快,便有侍从呈玉。
谢不为看了一眼,见乃是一块通体细腻油润的白玉,在他与萧照临眼中,并没有什么难得或奇特之处。
可,顾泰既专门拿出这块玉来试探他们,那么,这块玉身上就一定有行家才能看出的门道。
但很显然,谢不为与萧照临都不是这个行家,可若是答得相去甚远,便与不打自招也没什么两样了。
谢不为不自觉暗暗提了一口气。
而萧照临则是黑眸微沉,又悄然朝窗外看了一眼,正有一道黑影倏忽而过——便是准备强行以武力“解围”了。
不过,这些犹豫、思索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下一息,谢不为便神态自若地作势去拿那块白玉,可在指尖才将将触及白玉之时,他却又猛然收回了手,再浑身一颤,诚惶诚恐道:
“这玉我不能碰!”
顾泰那古井水般的眸中顿生了波澜,屈指轻轻敲了敲案侧,有些意味深长道:“为何不能碰?”
谢不为略显迟疑,后又状似神秘,刻意放低了声道:“因为,这块玉上——乃有王气!”
话出,不等顾泰反应,便兀自滔滔不绝,“幼时,我跟随家中长辈习辨玉之能,长辈曾道‘凡间之玉自有优劣真伪,乃供我们凡人经营谋生,但有一类玉,却是我们不该碰、也不能碰的’。”
言至此,他再佯装颤抖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那便是此类萦有紫气的帝王之玉,相传,只有帝王公侯才有资格得到此玉,我又何敢亵渎?”
顾泰一怔,显然没料到谢不为竟会有如此说法,而在他身后的长屏之中,又忽然传来了一道极为微小的声响。
他很快正色,皱眉问道:“老夫怎么从未听过如此说法,你又如何能看到这所谓的‘王气’‘紫气’?”
顾泰虽是疑问,但却恰恰说明了,他反而是有些将信将疑。
谢不为心中提起的那口气陡然松懈了,他这才察觉到,他背后贴身的衣衫,不知何时已为冷汗湿透,此刻正透着阵阵的凉意。
他方才是在赌,赌这块玉也非顾泰随手得来,甚至是在赌,这块玉会不会与琅琊王氏或是五斗米道有所关联。
这般,他这套说法定是正中琅琊王氏与五斗米道的心思,顾泰便不好确定他与萧照临身份的真伪,且出于谨慎,顾泰也一定会分心于此,转而将消息告知琅琊王氏或五斗米道。
而再退一步,即使这块玉当真只是顾泰随手而得,但这番话也有化解眼前之危的希望。
这是因,顾泰既做出交出陆云程一家而讨好琅琊王氏的行为,又与五斗米道暗中勾连,便多少能体现出,顾泰的欲为王侯之心。
那么,他的这句“吉语谶言”,也或许能让顾泰放松警惕。
并且,还有最为关键的一重原因——
谢不为稍凝了凝神思,再恭敬地答道:“不敢有瞒顾大人,家中长辈曾追随孙大人,便知晓这种不为寻常人所知的‘天意’,也侥幸习得了辨别‘王气’‘紫气’之法。”
语顿,再更是垂首道:“而我二人前来吴郡,最主要的原因,其实不是为了金银俗物,而是听说”
他抿了抿唇,语调慎微,“樊大人也在吴郡,便想前来追随。”
——是了,这最为关键的原因便是,谢不为曾了解过,五斗米道十分崇信“天意”,他们的教义便常有此类“紫气”“王气”的说法。
而只要他将这种说法道出,不管顾泰对他们还有没有疑心,但至少在与五斗米道确认之前,顾泰便不会轻易有所举动。
顾泰果然神色冷肃,“你说的孙大人与樊大人的是谁?”
谢不为故意战战兢兢,“是我们五斗米道的历任教主,孙益大人与樊鸣大人。”
顾泰眸中又划过一丝冷光,这次,他沉默了半晌,再问道:
“你又是如何得知樊大人如今在吴郡?”
谢不为这下竟露有悲恸之意,“是孙昌大人,在鄮县时传信与全国各州的教徒,要我们筹备物资,再运来吴郡,以成大事,但不想”
话至此,又哽咽到再不能续言。
萧照临赶忙扶起了谢不为,替谢不为接着道:“顾大人若是不信,我们可让家人将孙昌大人的手笔寄来,以供顾大人核准。”
面对谢不为与萧照临的“剖白”,顾泰即使已暗暗承认了顾家与五斗米道关系匪浅,但却仍保有疑心,也未给谢不为与萧照临留有任何实证。
因为能知晓现今五斗米道动态的除了五斗米道的忠实教徒之外,还有——朝廷之人。
又即使谢不为与萧照临表现得再如何天衣无缝,还与朝廷未有半分关系,顾泰也始终觉得他二人并没有如此简单。
谢不为哽咽之余,暗窥到顾泰面色仍是凝重,便知顾泰是还未彻底放下疑心。
他又佯装整理了一下情绪,再对着顾泰稍稍俯身道:“我们此番携重金而来,也是为了助樊大人能快速重建五斗米道。”
他敛眸,却暗暗瞥向了顾泰身后的长屏,“家中长辈道,我们五斗米道乃是乘天意而生,又借民心而起,我虽不敢有触天意,但可助樊大人——笼络民心。”
顾泰身后的长屏之内果然又传来了一道声响,但谢不为只作不察,再继续道:
“而用金银笼络民心的各种法子当中,最能有成效的,便是建桥修路筑堤,只要我们用樊大人的名义修建此类,百姓又岂会不追随樊大人?”
自古以来,基建都是民间最为要紧之事,但非官方主持,民间便少有世家富豪愿意出资修建,毕竟,其所需耗费,是万金都不止的。
顾泰也有一愣,旋即冷声问道:“你又如何能拿的出如此巨资?”
谢不为仰首看向了顾泰,难得露出了笑意,“顾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汝南言氏与晋兴裴氏,是从中朝南渡之后,便一直在广州经营,所累家产,自是足够樊大人在吴县有所作为。”
顾泰眉间的褶皱更深,似有喃喃之语,“汝南言氏、晋兴裴氏”
但还不及他深思,长屏后突然又传来了动静,且这次,这动静已是足够让堂内之人皆能听见。
谢不为与萧照临也再不能装作不察,而是自然而然地往长屏后看去。
顾泰神色稍变,也未有任何解释之意,只直直起身,走到了长屏之后。
随后,谢不为与萧照临便听见了几句低语。
又不过片刻,顾泰便走了出来。
这次,则是站在正案之前,对着谢不为与萧照临道:“你们若是有心,便先去做这件事,有了眉目之后,再论其他。”
言讫,便命侍从将他二人请离。
回到犊车上后,谢不为才算是完全松懈了下来。
他只觉浑身黏腻得有些难受,也无端有些酸软,便不自觉地半依在了萧照临怀中,一下一下地缓缓喘息。
不过,这次虽惊险万分,却也误打误撞实施了他二人的计划。
他们原本就打算找机会袒露欲以修建桥路等而助五斗米道重建的心思,因为这般,不仅有希望快速接触到现在五斗米道的核心成员,甚至于,也有希望直接找到樊鸣。
而且,也更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吴郡当地的建材,这样,萧照临也可以趁机调查太湖长堤之事。
可谓是一石二鸟之计。
萧照临轻抚着谢不为的脊背,等谢不为稍稍有所好转之后,才开口道:
“这顾泰疑心甚重,恐怕他还是会继续调查我们,只好在晋兴郡与吴郡相隔几千里,他很难当真寻到什么破绽。”
谢不为又偎在了萧照临的膝上,半披的长发顺势而落,与萧照临的玄金外袍相纠缠,错眼看去,一时有些不分你我。
他缓缓点了点头,却又忽然生了担忧,“但他也可派人去临阳探查总归是,越快越好。”
话顿,眉心一蹙,再道:“殿下,你觉得,那长屏后的人,会是樊鸣吗?”
萧照临闻言沉吟了片刻,微微摆首道:“应当不是樊鸣,若是樊鸣在此,顾泰便不会等到那人如此明示,才去见那人。
而且,如今樊鸣也应是十分谨慎的,轻易不会出现,至少,不会出现在如此人多眼杂之地。”
他徐徐垂眸,看着谢不为耳后微微弯曲着的几缕青丝,“但那人也应是五斗米道中身份极为重要之人,不然,也不能令顾泰首肯此事。”
谢不为也表赞同。
之后,两人又相谈许久。
不过,其间,谢不为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越来越平稳,直到他一双长睫不再如蝶翅微动,萧照临也随之不再言语。
他如此凝视谢不为许久,又不禁轻轻解开了谢不为的发带,令那乌亮的青丝如瀑而落,末梢蔓延垂满了他的衣摆,发间的清香便就此散溢而出,彻底占据了他的所有心神。
今日若非谢不为临机应变得当,他们便不会再有如此顺利推进计划的机会,也可能,再也不能完成彼此心中所愿。
想到此,萧照临的黑眸之中,逐渐漫出了浓重的情思,而这情思,又令他再也无法从谢不为身上移开眼。
终于,在犊车将停之际,他也再无法克制住心中涌动的情感。
便缓缓俯身,于谢不为的眉目之间,印下了轻轻一吻。
第147章 疑窦丛生 难道说,汝南袁氏当真并不清……
吴郡吴县境内水系复杂, 有碍道路,且自太湖决堤之后,多处乡镇的桥梁都被冲毁,至今也没有重建, 以致百姓来往生活不便, 愈发困苦。
故与顾泰相商之后, 谢不为和萧照临便决定为这些乡镇重修桥梁。
不过,在正式出资之前,谢不为和萧照临提出要先亲自去当地看一看, 而顾泰倒也没有反对, 还命顾庄与他们一道前去。
谢不为知晓, 顾泰此举, 是明着让顾庄监视他们。
但他也并不在意,因为就这些日子来, 他对顾庄的了解, 以顾庄的头脑、城府,莫说监视他们, 反而还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助益。
就譬如现在, 他们三人来到了吴县辖下周镇的一处酒楼中, 等候当地官员及负责采买建材的商人到来。
而在此期间, 顾庄则一门心思与谢不为攀谈, 甚至已经到了有问必答的程度。
谢不为先是与顾庄漫聊吴郡风月,再多询城中名士逸事,等顾庄彻底放松下来后, 他眼波一转,状似不经意地提及。
“听说这周镇距太湖不远,所以当时受灾也最为严重, 就是不知,明明这太湖长堤乃朝廷督建,怎么竟不比寻常河堤来得坚靠。”
顾庄此时已有些微醺,闻言也未多想,便随口接道:
“你是不知,正是因这太湖长堤乃朝廷督建,所以里头的门道可就多得很,桩桩件件堆起来,面上是好看了,可里头却什么也不是,不过几场暴雨,就现了原形。”
谢不为执杯的手指略动,暗暗与萧照临对视一眼,再佯装惊奇,“我们世代行商,素来也有这般不与外人知的‘门道’,但不知,朝廷之中竟也有如此多”
话至此,便似讳言,转又故意压低了声,便显得十分谨慎,但偏又做足了好奇的模样,一双清亮的眸子瞬了瞬,唇侧笑涡微显。
“那顾公子可知道,这太湖长堤里的门道,是哪位大人主持的?”
顾庄看着谢不为眸中微光,一时竟有些晃神,等反应过来后,却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可说的内情,笑了一声便道:
“现在朝中都已知晓,此乃汝南袁氏的‘本事’。”
萧照临的面色瞬即沉了下去。
而谢不为心头一跳,但神色不改,又继续问道:
“此事我倒也略有耳闻,只是难免有些诧异,毕竟汝南袁氏乃士族之首,竟也瞧得上这点微末的油水。”
语顿,他敛袖为顾庄斟了一杯酒,以两指推至了顾庄面前,再更是故意低声道:
“莫不是旁人所作,而让汝南袁氏担了责?”
顾庄咧着嘴端起了酒杯,一口饮尽之后,摆了摆手,“非也,你别看那汝南袁氏是为后族,高居庙堂,贵不可言,但私下里,与我们也没什么不同,这件事,若无他们袁氏的意思,谁又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他见谢不为一时没有表态,以为谢不为是不信他,便又急道:
“他们才不是什么清风朗月之族,反而行事霸道,有袁氏在的地方,谁敢干涉?就像这次修建太湖长堤,明明是在我们吴郡境内,却不许我们几家插手,好处便都让他们得去了。”
他说着说着倒真生了几分愤慨之意,随即冷哼一声,意态轻蔑,“我看啊,倒也是天意如此。”
谢不为忙于案下按住了萧照临紧攥着的手,眉目之间也闪过了一丝忧虑。
观顾庄说话时的态度,其所言应当不是诳语,而顾庄也不知他二人的身份,便更没有在他们面前抹黑汝南袁氏的动机。
难道说,汝南袁氏当真并不清白?
谢不为掠了萧照临一眼,果见萧照临面色黑沉,若不是别有顾虑,只怕方才就要治了顾庄的罪。
念及此,他再暗暗握紧了萧照临的手,并趁着顾庄吩咐侍从再呈酒来的时候,贴着萧照临的耳畔,快速低语了一句,“他不过片面之词,不足为信。”
萧照临这才稍稍收敛了神色,只是其一双黑眸之中,仍沉沉如有凝冰。
后又换盏了几轮,周镇的长官及采买的商人才行色匆匆地赶来。
一见顾庄,便齐齐伏身请罪,道是来得太迟,让顾庄久等。
他们这次择定周镇,也不过是半日之间的主意。
而亲自到访周镇,更非常例,等周镇长官及商人接到消息,他们也已经到了周镇,故,所谓“久等”,其实是在情理之中的。
但,这周镇长官及商人却表现得犹如犯了大不敬之罪,对待顾庄甚是恭敬且慎微。
倒也由此可知,顾氏在吴郡的确威名不小,即使顾庄并无官职在身,可那周镇长官,却如侍上峰。
而顾庄也很是受用,有模有样地免罪之后,再对周镇长官及商人提及了此来的目的。
周镇长官及商人闻后,又赶忙朝谢不为与萧照临略施了一礼,再道:
“言公子与裴公子予周镇大恩,周镇百姓定会铭刻在心。”
谢不为淡笑了笑,纠正道:“是樊大人的恩德。”
周镇长官连忙改了口,“是是是,这一切皆为樊大人所赐。”
谢不为点了点头,再看了那商人一眼,又道:“毕竟修建桥梁耗资甚巨,我们又是外行之人,其中详具,还望勿要有所隐瞒。”
那商人也赶紧应道:“小人不敢。”
谢不为便道:“我有一请,我与裴公子也为行商之人,不知可否与阿公一道了解一下此中采买一事?”
那商人似有犹疑,看了看周镇长官,又看了看顾庄,迟迟没有作答。
直到顾庄见谢不为眉头微动,便主动出言道:“有何见不得人的,既是言公子与裴公子出钱,那他们说什么,便该是什么。”
这般,商人才躬身应了下来。
之后,谢不为便当着顾庄的面,开始与周镇长官商议修建桥梁中的各种具体事宜。
次日,谢不为与萧照临赴周镇集商之处,与那商人一道择选合适的供材商家。
一般来说,若是官方主持基建,采买之人也定是官身,但民间基建,则是得了地方官员允许,便可自行采买。
那商人名叫徐庆,与周镇长官关系匪浅,且为人十分谨慎。
顾庄不在后,他便鲜少与谢不为言语,甚至显得有些怠慢,可谢不为直觉,此人并非是傲慢,而是似在提防着什么。
也果真,在谢不为委婉提及,是否可以以次充好来节省银钱的时候,徐庆连忙退了几步,再垂首道:
“我从未听闻过此事。”
这句话后,便是一问三不知了。
谢不为与萧照临都能察觉到,这徐庆越是如此谨慎,就越说明此中有什么猫腻。
而谢不为也曾了解过,修建太湖长堤的建材,乃全为周边乡镇供给,周镇也在其中,若说这徐庆“从未听闻”,不免有些掩饰过了头。
不过,徐庆不愿说,谢不为与萧照临也不好再多问,以免引起徐庆的警惕,从而暴露什么,便只表现得兴致缺缺,又故意互相“低语”道:
“他既不知道,我们自己去问那些木商便是了。”
语罢,谢不为便“拙劣”地寻了个借口,让徐庆在原地等候,再与萧照临两人依次而问。
此地共有五家木商,在听到谢不为“以次充好”的要求后,竟无一例外,都表示了从未做过这种事。
并还有人“苦心”劝诫谢不为与萧照临,道修建桥梁本是积福之事,不要因此损了功德。
谢不为这才明白了,无论是谁在背后指示,这些太湖附近的供材商家一定都接到了要守口如瓶的消息。
而这其实也在谢不为与萧照临的意料之中,毕竟他们如今身份普通,确实很难直接从这些商家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证据。
就在他们准备先行返回,再思索其他办法的时候,忽然,却有一穿着稍显破旧的中年男子从一旁走了过来,并小心翼翼地喊住了他们。
“不知二位贵人可是要买木材?”
谢不为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着应道:“正是,我们准备在镇中修建一座木桥,可到现在都还未找到合适的。”
那人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再多问,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
“不瞒贵人,我本也是周镇的木商,但因一些变故再也经营不下去,便准备回家务农,可手上还积累了不少木材”
这人话并未说尽,谢不为却清楚了这人的意思。
且闻“变故”二字,又直觉这其中定有什么值得了解的事情,便也就主动道:
“若是方便的话,劳驾领我们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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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此中内情 “卿卿,没有什么,比你的安……
谢不为与萧照临在遣了身边奴仆去告知徐庆不必再等, 可自行离去之后,便乘犊车跟着那木商前往了镇中一处村落。
这处村落位于一座矮山脚下,十分僻远。
若非有萧照临在身边,及暗卫隐在身后, 谢不为也不会如此轻易跟着那木商前来。
路上与那木商略有交流, 知晓他名为蔡平, 本是山中猎户,后偶得了机遇,才成了木商。
谢不为闻后稍垂了眼眸, 暂时没有追问, 是因他看出, 这蔡平与那些木商一样, 浑身都透露着莫名的紧张与防备。
等到了地方,才下车, 就有一小童奔上前来, 抱住了蔡平的大腿,止不住地嚎啕大哭。
蔡平有些不好意思, 解释道:“这是家中幼子, 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 现在也没好完全, 便有些离不得人。”
谢不为微微一笑, 还是没有多问,只道:“无妨,先顾着孩子吧, 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蔡平感激地朝谢不为点了点头,便抱起小童匆匆进了院子。
有暗卫现身,躬身道:“禀殿下, 有人一直尾随在后,可要处置?”
谢不为与萧照临并不意外,且知晓,跟踪他们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顾泰的手下。
也不知为何,纵使他们表现得再如何天衣无缝,但那顾泰始终对他们保有一种莫名的警惕。
萧照临摆首,命暗卫隐去,再握着谢不为的手,紧了紧,“那顾泰非寻常人物,实在有些难缠。”
谢不为明白萧照临的意思,萧照临是在担忧,顾泰既已如此怀疑他们的身份,那就定然会想方设法求证。
而再以顾泰与琅琊王氏的关系,只要将他二人的画像传至京中,或许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这也是他们事先不曾预料到的,那顾泰竟会有如此精准的直觉。
这般,便迫使他们不得不稍稍改动计划,要赶在顾泰确定他们的身份之前,在吴郡找到想要的证据。
而这,也是他们今日行事略有些大胆的缘故,毕竟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吴郡与临阳急报来往只需四五日。
谢不为眉心微蹙,“殿下,恐怕我们需要分开行动了。”
萧照临点了点头,“好,搞清楚这蔡平之后,我便留在周镇。”
他再以指腹揉了揉谢不为的手腕,并垂下眼凝其眉目,眸中满是深情,“我让流风他们跟着你,但你行事亦要万般小心。”
另手抚过了谢不为鬓边的碎发,“卿卿,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流风是萧照临身边的暗卫之名。
谢不为望着萧照临的眼眸,辨出其中灼灼,心跳竟蓦地加快了许多。
他猛然偏开了眼,岔开了话题,“这蔡平也有些古怪,若是为了给他的孩子治病,应当继续经营木材才是,无论如何,做木商赚的钱都会比他务农来的多。”
说着说着,他倒真的思忖了起来,“难道说,他口中的‘变故’,并非指他孩子的病?”
萧照临又岂不明白谢不为的回避之意,暗暗苦笑之后,也只能接过谢不为的话,“你是想说,那‘变故’是与太湖长堤有关?”
谢不为颔首,“没错,那些木商对待外人既如此警惕,便说明,他们心中一定藏着事。而若说这段时日中,有什么事能牵连到整个周镇乃至整个吴郡,便只有太湖长堤了。”
一顿,再道,“而这些木商之中,只有蔡平的情况有些特殊,所以,我想,若是能弄清他口中的‘变故’,应该就能了解到些许内情。”
这番话刚落,蔡平恰好也走了出来。
他先再三对谢不为与萧照临表示了歉意,然后才带着谢不为与萧照临往不远处的木仓走去。
在见过了那些梁木之后,谢不为便十分干脆地给了蔡平定金。
蔡平明显有些惊喜,连连对着谢不为与萧照临道谢,又像是彻底卸下了心中的包袱,情绪也愈发激动了起来。
谢不为在察觉到蔡平的情绪变化之后,便抓准了时机,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我看这些梁木可都是上品,怎么会积了如此多?”
蔡平抬袖抹了抹眼角喜极而泣的眼泪,“不瞒言公子,这些梁木其实是为其他工程准备的,只是中途出了些意外,便留了下来。”
谢不为眉梢微挑,直言道:“莫不是为那太湖长堤?”
蔡平顿时面露惊愕,支吾道:“这这”
谢不为淡淡扬唇一笑,“不过是有所听闻罢了。”
他再故意低声,佯装有些苦恼,“方才来的时候,我也与其他木商有过交谈,原本皆谈得不错,但不知怎的,他们竟告诉我,他们有法子替我省些银钱。我便具体问了问,他们便说,他们有不少次一等的梁木,也足够建桥了。”
说话时,他一直在仔细留意蔡平的神情。
当他说到“次一等的梁木”之时,蔡平瞳孔微缩,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令他十分恐惧的东西。
谢不为心中的猜想便愈发笃定,他暗暗一笑,但面上仍是作愁苦状。
“我又岂能做这些有损功德之事?便直接回拒了他们,可不想,他们见我‘不识好歹’,便又道,太湖长堤的梁木也是他们供应的,就算出了事又如何,修建工程本就人多事杂,即使有人想追究,也追究不到他们头上,几个月一过,风一吹云一散,事情便也过去了,但得到的银钱可是实实在在的。”
蔡平更是惊诧,“他们竟然还敢?!”
谢不为见蔡平的反应,配合着点了点头,“是啊,我也没想到,周镇的木商竟是一群见钱眼开之人。”
他又笑了笑,“好在遇到了蔡先生,我才能得了这些上好的梁木。”
但话至此,他又装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双眉紧蹙,“不过,蔡先生这些梁木既然也是为了太湖长堤准备的,怎么又留了下来,莫不是?”
蔡平闻言连连摆首,“没有,我没有。”
说罢又是一叹,“也正是因为没有掺和进这件事,我才再做不了木商啊。”
谢不为面作惊色,“怎会如此?”并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蔡平犹豫了片刻,又一咬牙,才道:“先前在为太湖长堤备材之时,也有人找到我,让我配合着‘以次充好’,说是事成便能得到一大笔好处。
可我知晓此事的严重性,便没有答应,之后,他们便也不再找我采购,而那些木商也因此事而暗暗排挤我,甚至,还害了我的孩子。”
他说话时,面色愁苦,便像是生生老了十岁,“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放弃经商,回去务农,可这些梁木要是再卖不出去,不说赚钱,我还要亏上许多,也再无法为孩子买药治病。”
谢不为这下倒真为这蔡平叹了一口气,又与萧照临对视了一眼,再问道:
“那你可知,让你‘以次充好’的是什么人?”
蔡平想了想,“好似是监工一类的官,因为我曾听他说,这件事只要他点了头,就不会有人来查,其他的,我便不知了。”
谢不为听到“监工”二字,心头又猛然一跳。
他自然记得在那日朝会之上,庾氏便是以长堤监工与袁烨来往密切这一条,来定的汝南袁氏的罪。
他下意识又看向了萧照临,但这次,萧照临神色未改,只稍敛眼睑,遮住了其中的情绪。
谢不为抿了抿唇,也没再多问什么。
临走前又再给那蔡平留了些银钱,便与萧照临一齐登上了犊车。
等驶出了村落,谢不为便让护卫停下了车,并暂且回避,再目露担忧地看向了萧照临——
自上车以来,萧照临一直一言不发,而其半垂的眼帘,也未抬起过,是在极力地掩饰自己的情绪。
谢不为慢慢挪坐到了萧照临身旁,轻轻碰了碰萧照临的衣袖,轻声唤道:
“殿下”
萧照临手指微动,也轻轻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抬眸。
谢不为想了想,又温声道:“吴郡顾氏与琅琊王氏关系匪浅,自会百般诋毁汝南袁氏,而那蔡平甚至没有参与其中,也更是不清楚其中内情,一时弄错了也情有可原。”
萧照临这下没有应声,仍是保持了缄默,而谢不为也不再言语,只默默陪伴在萧照临身侧。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谢不为听见萧照临哑着嗓道:
“外祖与舅舅都与我说了,袁氏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自然是信他们的,可是”
谢不为之前与汝南袁氏接触也不多,但素来也不曾听闻什么有关袁氏的丑闻,甚至更多还是世人对袁氏的推崇与赞颂,所以其实也更加倾向于萧照临的想法。
更何况,若非习于此道的世家,又怎会如此大胆且熟练地在此大型基建工程上做手脚。
“殿下,我说了,一两人的言语不足为信,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并不完全,我也相信袁司徒与袁尚书不会做这样的事。”
萧照临似怔了怔,忽然,他捉住了谢不为的手,也终于抬眼看向了谢不为。
其一双黑眸之中本是凝冰一片,透着凛凛寒意,但在此刻,却似得拂春风,寒冰也开始消解。
“卿卿,你说的没错,等我彻底查清楚其中隐秘,便定能还袁氏一个清白。”
谢不为见萧照临如此,才终于稍稍放了下心。
可他却又感到,萧照临握着他的手并不坚定,而其掌心之中,也莫名透着微凉的湿意。
第149章 樊鸣踪迹 “好,杀进去,活捉樊鸣!”……
顾庄在得知萧照临一人留在周镇后, 对待谢不为的态度明显越发殷勤了起来。
而这,却也正中了谢不为的下怀,他便借着顾庄这别有用心的“百依百顺”,在这几日内参加了不少吴郡世家的燕集, 并或多或少发现了五斗米道的踪迹。
可仅如此, 还远是不够, 最关键的还是要找到樊鸣本人。
他曾委婉地在顾庄那里打探,却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而派出去打探樊鸣踪迹的暗卫, 也暂时一无所获。
眼看时间倏忽而过, 他与萧照临的身份恐怕再瞒不了几日, 若是再不得进展, 或许以后也再难有机会如此接近五斗米道与樊鸣。
想到此,谢不为不免有些心神不定, 以至于在跟着顾庄赏玩一些奇珍异宝的时候, 竟不小心撞倒了一株二尺多高的珊瑚树。
看着地上碎成几段的珊瑚断枝,谢不为先是愣了一愣, 须臾, 才反应过来, 佯装慌乱, 看向了一旁的顾庄, 眸中也迅速蓄出了一层水雾,“顾公子,这该如何是好。”
顾庄原也是怔愣住了, 因这二尺多高的珊瑚树乃是可遇不可求之物,世上极其难得。
即使是他顾家,也仅得了这一株, 而他本也是想以此作为送给他父亲的寿礼,自然也就更加珍惜了些。
他本欲发怒,但一看到谢不为那一双水蒙蒙的眸子,心便又软了下来,不自觉咽了咽唾沫,再道:
“无妨,无妨,我再去寻一株来就是。”
但顾庄身旁的侍从却忽然小心翼翼地插话道:“可吴郡再无这么高的珊瑚树了呀。”
顾庄又如何不知?说要再寻一株来,不过是不想在谢不为面前失了颜面的场面话罢了,这般被侍从一戳穿,倒真有些下不来台。
他狠狠瞪了那侍从一眼,“你知道什么,我说有便是有,就算没有,你们将整个吴郡掘地三尺,也得给我变出来!”
侍从浑身一哆嗦,连连称是。
但不曾想,如此也还是不能让顾庄满意,甚至引得顾庄直接抬脚踹了上去,踹得那侍从立即跪倒在地,口中又连连求饶。
而那张斌进来时,瞧见的正好就是这一幕,当即也愣了一愣,但很快就弄清楚了现下的状况。
他先看了看地上已碎得不成样子的珊瑚树,再瞥了谢不为一眼,便笑了笑,“我倒是知道哪里还有珊瑚树。”
顾庄挥了挥手道:“城中珊瑚树不少,却再没有二尺多高的了。”
张斌面上笑意不改,语调有些轻浮,“二尺多高的确实没有了,但”
他眼眸一转,是又扫了谢不为一眼,才笑着道:“我知道的那株珊瑚树,可是有三尺多高。”
顾庄扭头看他,“当真?我怎么没听说过?”
张斌走到了顾庄身边,挤了挤眼,与他贴耳了几句。
顾庄的面色霎时变得有些古怪,“可,既然已送给了那位,又怎好再讨回来?若是我爹知晓了,少不得要批我几句。”
谢不为虽未听清那张斌究竟说了什么,但他却明白地听到了顾庄口中的“那位”。
而既能让顾庄心生犹豫,又能让顾泰放在眼中的,在整个吴郡中,恐怕除了朱家与张家的家主,就只有樊鸣了吧。
相较顾庄的慎重,张斌却仍是那个轻浮模样,他浑不在意地摆首道:
“那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送给他了也不过是放在库里生灰罢了。但既是你父亲的大寿,又岂能马虎了过去,倒也正好趁此机会向那位讨讨喜气,等你父亲知晓了这寿礼的来源,兴许还会赞你两句呢。”
这话顾庄倒真的听了进去,但再稍作思量过后,却还是摇了摇头,“纵使那位不在意,我也不好因这点小事惊扰了他,我再寻别的寿礼便是。”
张斌倒也没有再劝,而是点了点头,“那也好,我也给你留心着。”
可不想,谢不为却在此时开了口,“那三尺多高的珊瑚树,该是什么模样呀?”
语顿,他缓行了两步,走到了顾庄面前,再故意稍稍垂首,鬓边的碎发便顺势落在了面颊上,衬得他脸上轮廓愈发俊美。
他又望着顾庄眨了眨眼,清眸之中水光微闪,再扬唇笑了笑,便像是绽花一般,令在场观得此幕的众人都不仅心神微荡。
“这二尺多高的珊瑚树已似那瑶池奇葩,那三尺多高的,岂不是会更加姝异?也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分,能有幸观上一观。”
顾庄几乎已是看痴了。
这般,也顾不上许多,听了谢不为的话之后,更是身子比脑子快,连连点头道:“你既想看,那我便为你找来。”
谢不为忙作惊喜之状,但下一瞬,却又眉心微蹙,“可我听顾公子方才言语,似乎是有为难之处啊?”
说罢,又微微摆了摆首,唇际的笑意也淡了许多,“若当真是难办,那便也罢了。”
顾庄此时已是彻底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听得谢不为这么一激,连忙保证道:
“不为难不为难,那珊瑚树如今就在樊大人府中,我们顾家素来与樊大人交好,樊大人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只要我过去与樊大人说上一说,就肯定能要来那珊瑚树。”
谢不为这才展眉一笑,满眼希冀,“既如此,那岂不是待会儿就能看到了?”
顾庄一愣,显然没想到谢不为竟会如此着急。
可话都已经放出去了,为了他自己的颜面,还有他那对谢不为的垂涎之心,他便再不好回拒谢不为,也只能苦笑着应了下来,“好,我现在就去拜访樊大人。”
言讫,便迈步往府外走去,而谢不为则是“自觉”跟在了顾庄身后。
等顾庄准备上车,回首发现谢不为也欲跟上,便有些为难道:
“樊大人不喜聒噪,言公子还是就在府上等我吧。”
谢不为又露惭羞,“顾公子此番是为我而奔波,我又岂可让顾公子一人劳累,既然樊大人不喜聒噪,那等到了地方,我在外等着就是。”
顾庄哪里见过谢不为如此生动的模样,头脑也愈发混沌,此刻,便是谢不为说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他怕是也会去为谢不为摘来。
而这下又是与谢不为同乘的好事,他又岂会不应,便连忙点了点头,“好好好,那便劳烦言公子与我一道了。”
谢不为作势还以一礼,但在垂眼的那刻,却是暗暗瞥向了隐秘之处,微微颔首。
令谢不为意想不到的是,樊鸣的藏身之处,竟不在什么偏僻之隅,而就在吴郡最为繁华的运河岸边。
倒真是“大隐隐于市”,才让暗卫们完全寻不到樊鸣的踪迹。
谢不为目送顾庄进了宅子之后,便命随行暗卫悄然围住了宅院的所有出口,是势必一举抓住樊鸣。
可在此时,流风却忽然现身,躬身道:“禀谢公子,顾泰已经收到了京中回信,现在正往这边赶来。”
谢不为心下一紧,他知晓,顾泰一定是已经确认了他与萧照临的身份,才会匆匆赶来见樊鸣。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略定了定心神,再问流风,“只有他一人吗?”
流风答道:“先行一人,后命车马跟上,目测是有两百人。”
谢不为眸光微冷,传来探查樊鸣宅院的暗卫,问道:“院中有多少护卫?”
那暗卫拱手道:“三百左右。”
谢不为攥紧了拳,看向了流风,“有把握在顾泰赶来之前抓到樊鸣吗?”
流风与那暗卫齐齐单膝跪下道:“誓不辱命!”
谢不为心中莫名一动,却未有理会。
只于此番紧张的氛围之中吸了口气,原本面色还算缓和,但吐出来时,却唯剩满面的冷意。
“好,杀进去,活捉樊鸣!”
“是!”
很快,宅院中便惊起了混乱的厮杀之声。
谢不为背在身后的手中不禁冒出了些许冷汗,即使萧照临几乎将带来的全部暗卫留给了他,但也不过十余人。
而又即使他们个个皆如神兵,也不畏生死,可在要应对数十倍于他们的护卫的情况下活捉樊鸣,难度仍是极大。
起初,谢不为并未想过要如此硬攻。
但形势转如电,他既不曾料到会在如此偶然的情况下得知樊鸣的踪迹,也不曾料到他们的身份会如此迅速地暴露,便只能随机应对,又兵行险着。
只要能活捉樊鸣,吴郡三世家,以及琅琊王氏,都再难撇清暗中勾连五斗米道而欲意谋乱的嫌疑。
谢不为看不到宅中情况,却能听到那混乱厮杀的中心正在不断地偏移,而偏移的方向,似乎正是——运河。
他心下陡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也果然,在下一瞬,流风便忽然闪至了谢不为面前。
流风已满身是血,而却面露惭愧。
“樊鸣乘船而逃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6-05 23:59:28~2024-06-06 23:44: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咦咦咦咦一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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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意外落水 他好像要,忘记呼吸是什么感……
吴郡运河乃国朝水运枢纽, 四通八达,一旦樊鸣逃入其间,便有如针落大海,再难寻其踪迹。
谢不为未有任何犹豫, 解开了马车辕绳, 翻身而上, 袍袖盈风,似一团于寒风中烈烈燃烧的火焰,扬鞭驾马往运河奔去。
岸边早已乱作一团, 暗卫与樊鸣护卫正在厮杀, 行人商客尖叫着惊惧逃散。
一时间, 刀光剑影、血雾弥漫, 更兼河风呼啸,水面滔滔, 乃是一番肃杀之景。
但这混乱却未影响谢不为分毫, 他坐立马上,双眼微眯, 抬颌举目越过了人群, 望向了运河水面, 很快便锁定了樊鸣搭乘的船只。
而此时暗卫与护卫争夺的焦点, 也正是码头边所剩的唯一一艘船。
谢不为当机立断, 铿锵一声拔出长剑,并夹马肚,如一支燎着火焰的羽箭闯入了混沌人群之中。
霎时间, 便似焚尽了一切的污浊,岸边的形势逐渐清明起来——是由于谢不为和流风的加入,樊鸣的护卫愈发不敌, 且战且退。
在杀至码头之后,谢不为看准了时机,旋身下马,与流风等几个暗卫一齐,跃上了船只甲板,直追樊鸣。
流风未料到谢不为竟敢亲身登船,因是船上水面终不比陆上稳妥,危险重重。
他也并无把握做到,在护住谢不为的同时还能抓住樊鸣,便不免面露忧色,朝着谢不为执剑一礼,“还请谢公子待会儿躲在船内,保重自身。”
谢不为并未应下,他握紧了手中犹在滴血的长剑,目光始终凝视着前方船只,“不必顾及我,一切当以活捉樊鸣为主。”
流风垂眸看到了谢不为因握剑而泛红的指节,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点红是比剑刃上的鲜血还要刺眼。
他本欲再劝,但才开口,却听到谢不为冷淡一声,“流风,听命。”
流风匆忙抬头,望见了谢不为可称凌厉的神色。
而这神色,竟与萧照临有七分相似。
但不及他细想,便又听到谢不为缓缓续言,“无论殿下曾嘱咐过你什么,但现在,你只听命于我。”
“而我对你唯一的命令就是——活捉樊鸣。”
谢不为语调仍是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其目色冷凝,意态坚决,令流风不自觉浑身一凛。
因他平素得见谢不为,俱是在萧照临的周全呵护之下,如一朵为人精心供养的花,便从未见过谢不为此番冷面决绝之态,就像是一柄已经出鞘的剑,锋芒尽显。
他再未有任何迟疑,扬声称是,这下,才是真正的心悦诚服。
暗卫们行船迅速,很快便追上了樊鸣船尾。
而樊鸣的贴身护卫也及时发现了他们,纷纷持刀而出,准备应战。
再一眨眼,暗卫们便已飞身至樊鸣船上。
倏然间,厮杀声再起,水面波涛不停,并逐渐为血染红。
谢不为并未贸然跟上,而是立于甲板之上,伺机以袖箭射杀樊鸣护卫,助暗卫迅速压制战局。
但就在暗卫们即将杀入船舱抓住樊鸣之时,忽然,岸边传来了一阵马蹄喧嚣之声。
谢不为侧眼望去,见来者正是顾家家主顾泰,而在顾泰身后,则是一大群持剑携弓的部曲府兵,皆已是蓄势待发。
顾泰也瞧见了运河水面上的谢不为,不知为何,他沧桑的眼中顿时掀起了点点波澜。
有些出乎谢不为预料的是,他并未当即命府兵动手,而是扬声出言,语调平缓,甚至有几分和蔼。
“我素来敬佩谢公子的叔父谢太傅,并不欲伤了谢公子,若是谢公子今日能及时收手,我便也能让谢公子与太子殿下完璧归赵。”
谢不为眉头一皱,他并不明白顾泰为何会有此番“手下留情”之言,但无论是为何,他都并不准备“领情”。
他迅速扫了一眼现下樊鸣船上的情况——暗卫们已将樊鸣护卫斩杀殆尽,唯剩樊鸣一人躲在船舱之内,只要杀进船舱,便能活捉樊鸣。
可他也知,若是顾泰动手,他与暗卫们便无处可藏,甚至是——必死无疑!
他右腕上的灼痛之感愈来愈强,心头的思绪也越来越紊乱。
突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再望向顾泰时,眸中寒光凛冽,“你敢吗?”
顾泰面色陡然一沉。
谢不为暗暗握紧了自己的右腕,薄唇紧抿,须臾,才继续道:
“你与樊鸣勾连,无非是盼着五斗米道能效仿桓氏,直逼临阳,若是成功,你,你们吴郡顾氏,便是新朝的开国之臣,自可青云直上。”
他冷笑一声,转眼看向了樊鸣船舱,而流风也会意,立即钻入了船舱,抓出了樊鸣。
“可现在,樊鸣已在我们手上。”
冬日河风刺骨,而水面血腥气又弥漫,谢不为渐觉浑身作痛,但面上仍是不显。
他忽顿了顿,将右手缓缓背至身后,而目光则是再一次落在了顾泰身上,但这次,却是挟着几分浓重的杀意,如水雾般袭上岸去,令岸上众人皆不自觉浑身一颤。
可他的语调却还是冷淡的,冷淡到,甚至,有几分轻蔑,“我自是相信,只要顾家主一言,我便再不能活着离开吴郡,但顾家主也要相信,在你的手下杀了我之前,我不仅可以要了樊鸣的命,也能——”
他唇际噙着的笑意愈显,吐字缓缓,“要了你的命。”
顾泰的面色已是铁青,双唇颤动不已,半晌,才冷冷回道:“黄毛小儿,安敢在此狂言!”
言讫,他便迅速抬起了手,是准备命府兵放箭。
而谢不为未有任何畏惧,他右手攥拳,也同样迅速抬至了身前。
一时之间,顾泰与谢不为皆静默不言,似都在等待对方做出最后的抉择。
就在这时,刹那间,有箭矢破空之声响起,继而,竟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彻底打破了此番冷凝着的对峙氛围。
可这并非是谢不为腕上的袖箭,也非岸上府兵的羽箭,而是——
谢不为似有所感,迅疾寻声看去,只见一抹玄金色的身影驾马迎风,衣袍猎猎,手中长弓亦是铮铮,随着雷霆般的马蹄声不断地连发箭矢。
而在他身后,随他赶赴而来的,是一大批身着甲胄的士兵,很快便将顾泰等团团围住。
——是萧照临!
谢不为心头绷紧的弦陡然一松,右臂也像断了线的木偶肢节般无力地垂下。
顾泰目露惊诧,旋即便反应过来,扬声命部曲府兵迎战。
喊声震天,眨眼间,岸上便已是血色一片,不断有兵刃坠地,也有躯体倒下。
但这些,都没有阻挡谢不为与萧照临彼此之间穿透重重人影而相交错的视线。
此刻,他心中莫名的涌动竟压抑住了身体上的所有苦痛。
谢不为从未有哪一刻是如现在一般,无比地想要越过水面,穿过人群,忽略眼前一切的阻碍,奔去萧照临的身边,奔至萧照临的怀中。
他有些等不及了,船只还在缓缓漂泊,但他的心却已飘到了岸上。
可,就在谢不为正欲启唇,向朝他奔来的萧照临诉说心底的澎湃之时。
却突然,有人从水中浮出,在刹那间便跃上了船,死死拽住了他的身体,随即,“嘭”的一声,便令他坠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卿卿——”他听见了萧照临撕心裂肺的痛苦嘶吼。
挣扎间,他右腕一动,袖箭瞬间穿透了那人的躯体,束缚不再,但他却也再无力气自救。
冰冷刺骨的水流在一瞬间便将他包围,而他身上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在尖锐地叫嚣着疼痛与寒冷。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四周的一切也似乎在渐渐远去,窒息感随之袭来。
就在他将要陷入无尽的黑暗之时,突然,有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是萧照临!是萧照临来救他了!
——熟悉的温度与触感让他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可他却仍是无力回应。
他勉力睁开眼,却只觉双眼刺痛,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瞧见萧照临的轮廓。
而在那抹温暖为冰冷的水流冲淡之后,他才稍稍凝聚回来的意识也再次涣散——
他好像要,忘记呼吸是什么感觉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温暖的气流从他的双唇之间,缓缓地进入了他的身体,驱散了所有了寒冷。
谢不为再次努力睁开了眼,这次,他看见了萧照临那一双深邃的黑眸。
他的意识逐渐苏醒,也才完全反应过来,此刻,萧照临正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抬起他的头,为他渡气。
而那于双唇之间缠绵的气流也愈发明显起来,是如春风一般,缓缓包裹住了他,令他感到无比的心安。
下一刻,萧照临抱着他破水而出。
“卿卿,卿卿,看看我,看看我。”
耳边传来萧照临焦急低哑的呼唤,谢不为只觉犹在梦中,他艰难地抬起手,搂住了萧照临的脖颈。
但启唇再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照临更是抱紧了谢不为的腰身,大步往岸上马车而去,声音中夹杂着几分失而复得的喜极而泣,“卿卿,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去。”
可在萧照临即将登上马车的那一瞬,却猝然愣在了原地。
“景、元。”
他浑身颤抖,垂眸看向了怀中的谢不为,“卿卿,你在喊我吗?”
谢不为长睫湿连,遮住了仅剩不多的视线,是故,眼前的一切都是迷蒙的,他看不清萧照临此刻的面容表情。
甚至,因为浑身冰冷,意识迟钝,也辨不出萧照临的语气。
可他却在此刻,无比地想要汲取有关萧照临的一切。
他冰冷的指腹按了按萧照临的后颈,是示意萧照临低下头来。
随后,如跃出水面的鱼儿般,他努力仰首吻上了那片柔软之地,但很快便因无力而又坠下。
但在下一瞬,更加炽热的气流便重新攫取了他的呼吸,而冰冷的感官则是被属于另一个人的热意完全占据。
他眨了眨眼,再安心地缓缓阖上了眼,搂着萧照临脖颈的手臂也逐渐松了力气。
良久之后,萧照临抱着谢不为登上了马车,再带着唇齿厮磨后的缠绵之意,俯身紧紧拥住了谢不为。
“卿卿,你都记得是不是。”
车厢帘为行风略略吹开一角。
不知何时,冬阳竟盛,如一缕金色的丝绦,飘入了车厢之中,落在了谢不为单单红润的双唇之上。
谢不为再没有力气回答,只长睫颤了颤。
萧照临却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他再次贴上了谢不为的双唇,又辗转于谢不为的眉眼、鼻梁,最后,再无比郑重地落回谢不为的唇上。
爱意湿润了那抹金色的冬阳——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卡文卡死我了呜呜呜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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