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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 130-140

130-140(2 / 2)

看来萧照临与萧神爱都是肖母更多。

他这些想法虽有些杂乱,但不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很快便被他压在了心底,再对皇帝俯了俯身,“臣遵旨。”

他自然知晓皇帝如此安排的用意。

——是以他与萧照临的暧昧不清的关系为遮掩,再借着陪萧照临斋戒的由头,给了他正大光明离开临阳城的机会。

他便可以趁机脱身,然后在不惊动琅琊王氏的情况下前去吴郡。

不得不说,皇帝的考虑与安排确实更为周全一些。

只是

谢不为又立刻再道:“那臣该如何与殿下交代?是否要将此中缘由全部告知殿下。”

不想,皇帝又是轻轻一笑,“说与不说皆可,但即使不说,他也不会拦你。”

谢不为略有不解,却也不及再问,便闻皇帝淡叹一声,“朕乏了,退下吧。”

他便只好辞礼离去。

才出紫光殿,周身的暖意便被夹杂着潮意的阴冷风片掠去,令他不自觉连声低咳。

自鄮县归来之后,即使每日都有食补、药补,但他的身体却仍旧大不如前。

最明显的便是,他的身体比之常人与之前,都更加畏寒,即使穿得再厚,只一阵冷风,便能让他咳嗽许久。

而若是下了雨,便更加严重,甚至会有隐隐的疼痛从骨头的缝隙之中不断地渗出,虽不至十分难忍,雨停之后也会立刻好转,但却不免有些难熬。

这般又是咳嗽许久,才勉强止住。

他忍着周身这点隐隐的疼,略略抬眸向檐外看去,果真是下了雨。

可他却并未携带雨具,而未有皇帝吩咐,他也不能劳烦殿外内侍去取。

如此,便干脆裹紧了身上的朝服,准备冲入雨中。

但就在他才踏下殿外石阶之时,身后竟忽然传来了一阵暖意,而他的腰身也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揽住,并就此顺势被半抱着抱回了檐下。

他本想挣扎,却又立刻闻到了那股隐约的血腥气,便下意识只虚虚握住了揽住自己腰身的手。

他正欲开口,但不及萧照临先行抢了白,语有关切,“跑什么,外面正下着雨呢。”

说话间,喷出的温热气息便不免掠过了谢不为白皙的耳垂,也引得其上隐隐泛红。

谢不为无奈一叹,“殿下,先放开吧。”

萧照临手臂却一紧,但几息之后,还是缓缓放开了谢不为。

谢不为这才站定回身,对上了萧照临一双漆黑的眸,他心下顿生异样,却暂时压下,只对着萧照临稍有一礼,“见过殿下。”

但不等萧照临反应,又即刻抬首越过萧照临的肩,看向了站在萧照临身后的张叔和伞。

他再对着张叔牵了牵唇角,略显苍白的面上随即浮出一个淡笑,“不知可否借伞一用?”

张叔自是将目光投向了萧照临。

而萧照临也没说好与不好,稍有一忖后,便侧身拿过了伞,“我带你出宫吧。”

谢不为看着张叔与“落荒而逃”几无不同的背影,心知这下是拗不过萧照临的。

也想着,干脆将斋戒的事就此说了,倒也省的专程去东宫一趟,便收回了目光,对着萧照临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殿下了。”

两人双肩紧靠着漫步于宫道中。

起初,谢不为并不想与萧照临挨得如此近,可初冬的雨实在阴冷,而萧照临身上却散发着不亚于紫光殿内的温热暖意,只一点,便能稍稍驱散从他骨缝中渗出的隐痛。

如此,谢不为便没再刻意抗拒萧照临的靠近。

而当隐痛被暖意渐渐压下,若有若无地血腥味便更加明显。

谢不为话到唇边,还是转了个弯,轻叹着问道:“殿下伤在哪里?怎么没有敷药?”

萧照临显然没有想到谢不为竟知晓他身上有伤,握着伞柄的手有一紧,黑色革制手套映着伞外的天光,隐有微光一闪。

“只是碎瓷擦过了手腕,流了点血,没什么大碍,也用不着敷药。”

其实,谢不为大概能猜到,萧照临应当是一直在紫光殿附近等着他,才没有时间回去处理伤口。

但萧照临既没有直言,他便不想、也不好点破萧照临的心思。

于是,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归拢了心思,提及了斋戒之事。

不过,当真如皇帝所说,还不及他说到前去吴郡的具体缘由,萧照临便道:“我与你一起去吴郡。”

他心中那种微妙的异样再生,但又不等他询问,便听得萧照临主动解释道:

“我问过了袁司徒与袁尚书,他们说并未做过此等中饱私囊之事,可那监工和负责采买的小吏却死死攀咬袁尚书不放,那便必定是受了颍川庾氏的指使。”

“而陛下虽让廷尉和御史台再行调查,但廷尉卿乃是庾氏的姻亲,至于御史台”

萧照临话陡然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之后再道:“谢中丞素来只听命于陛下。”

他长眉略蹙,语调微沉,“可这件事,未必没有陛下的意思。”

他抿了抿唇,有些直言不讳,“所以,如果当真是让廷尉与御史台同查,袁氏就算无罪,恐怕也有罪。”

说到此,萧照临忽然顿住了脚步,侧身低头看向了谢不为正半垂着如蝶翼颤动的长睫。

“而我身边又暂无可调遣之人,倒不如趁此机会亲自去吴郡看一看。”

青伞并不大,两人又挨得紧,这样一来,谢不为才略有抬首,额头便撞上了萧照临的下颌。

便是冰凉与火热相撞,两人皆有一颤。

此时,两人已走到了宫门附近的僻静之处,雨也变得极微,只像是漫在空中的银丝,随风飘飘落下。

而宫道青石本已被雨浸透,此刻阴云也散,天光重新亮堂了起来,便照得青石如镜,朦朦胧胧地映出了两道似是交缠着的玄金与赤红的身影。

这般,便霎时点燃了萧照临压抑许久的情感。

他黑眸一暗,青伞直直落下,便已是情难自禁,也再顾不得什么,双臂当即紧紧环住了谢不为,又抬手抚上了谢不为的后颈,将谢不为轻轻压在了自己肩头,沉声低哑。

“卿卿,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谢不为浑身一暖,意识便有松懈,也就没有立即推拒,倒像是任由萧照临将他如此紧紧抱住。

忽有风过,吹得地上的青伞缓缓滚动,但才不过几圈,竟就撞在了一人的脚下。

来者一双澄澈琉璃眸,比青石更加清晰地映出了两人相拥的姿态,眸中顿有澹澹波澜生。

步履随即踏上了青石,也踏破了其上两人交缠的倒影。

声音不辨喜怒,却沉沉恍若阴云再聚。

“不为,随我回去。”

第136章 相亲之宴 “也与你九妹妹道声好。”……

初冬的朔风穿过檐角宫道, 恍若蜻蜓点水般掠过了青石间的小小水洼。

原本平静的水面便泛起了圈圈涟漪,而倒映在其中的淡蓝色身影也就此变得破碎。

谢不为闻声莫名一颤,双手下意识抵在了他与萧照临之间,似欲推拒。

但在下一瞬, 却缓缓放下了手, 只略略抬起下颌侧首以顾来人, 又很快撇开了眼,半敛眼睑,语有轻嗤, “谢席玉, 你来做什么?”

萧照临也寻声望了一眼, 见来人正是谢席玉, 揽着谢不为腰身的手便有一紧。

他自然对上回谢席玉寸步不让之事印象深刻,并由此对谢席玉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警惕之感。

而这种警惕之感, 甚至, 有些类似于他对孟聿秋的防备。

在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萧照临本觉荒唐——毕竟谢不为与谢席玉同出陈郡谢氏。

可他又很快意识到, 谢不为与谢席玉其实未有半点血缘关系。

他心有一骇, 下意识侧过了身, 略微挡住了谢席玉的视线。

又语调微沉, 自有威势, “孤待会儿会亲自送卿卿回谢府,便不劳烦谢中丞了。”

不知为何,谢席玉脚下的水洼始终没有平静, 如此,水中的倒影也始终模糊不清。

但面对谢不为与萧照临几乎摆在明面上的“不欢迎”,谢席玉却像是丝毫没有感知到那般, 只冷言重复道:

“不为,随我回去。”

谢不为又莫名心生怒气,他稍稍退出了萧照临的怀中。

再一迈步,同样半脚踏入了水洼,如火般鲜艳的赤红倒影也就此碎在了水中,倒是与一抹淡蓝略略相混,有些不分你我。

他微微仰首直视着站在青石另一端的谢席玉,言语已是毫不客气,“我凭什么随你回去?”

谢席玉负在身后的手有一动,但面上仍是清冷,“今日家宴,母亲让我接你回去。”

说罢,便转过了身,“我在车上等你。”

随着谢席玉离开,脚下青石间的水洼才终于平静。

谢不为垂首看着水面上自己愈发清晰的倒影,眉头一动,只觉谢席玉实在不对劲。

但还不等他细究谢席玉这有些莫名其妙的一遭,便又被重新揽入了萧照临的怀中。

“卿卿,我送你回府吧。”

方才是他意识松懈,又很快有谢席玉在场,他才与萧照临如此亲昵。

这下思维明晰,而谢席玉也不在,便自然不会再由着萧照临模糊他二人之间的界限。

“殿下,你说过的,不会再逼我的。”

谢不为垂下了眼,回避了萧照临炽热的目光,又略有叹息,语态已是疲乏。

萧照临身子一僵,言语不再沉稳,反倒有些急促,“卿卿,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想送你回去。”

谢不为知晓萧照临这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便也不再婉言。

他就势仰首直直望进了萧照临的眸底,不给萧照临任何逃避的机会,语意坚定,“殿下,君臣有别,还望殿下不要再让我为难。”

萧照临有一瞬黯然,又怔愣了片刻,才缓缓松开了手,但目光仍是于谢不为的眉眼间流连。

又过了半晌,才勉强略笑着道:“好,那我便只送你到此吧。”

谢不为心下这才松了一口气,对着萧照临微微俯身辞礼,便毫无留恋地往宫门走去。

只是在行了几步之后,他忽感周身暖意如潮水般乍退,也察觉到身后萧照临依旧炽热的目光,脚步略有一顿,似欲回首。

但很快,又复如常。

此时,宫门之外唯有一辆犊车。

谢不为倒也不怕与谢席玉同乘,便未有什么犹豫,直直登上了车。

不过,即使入了车厢,他却也不用正眼去瞧谢席玉。

坐定之后,更是直接闭上了眼,倒是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犊车缓缓始行。

因着初冬天寒,车厢门窗皆是紧闭,车内空气也就并不怎么流动,反倒逐渐滞缓了下来。

如此,谢席玉身上那抹淡香便显得愈发突出,又逐渐飘萦至他的鼻尖。

谢不为长眉一蹙,正欲睁眼推窗,却闻谢席玉先行开了口,“何时去吴郡?”

谢席玉此句语甚平淡,只似随意话闲。

可谢不为却霎时睁开了眼,目冷如冰,直直望向了坐在另一侧的谢席玉,“你怎么知道?”

前往吴郡事关樊鸣、五斗米道与琅琊王氏,十分紧要,他之前从未向任何人提及。

甚至如今,除他自己之外,也不过只有皇帝与萧照临知晓,就连谢翊恐怕都还未得到消息。

那谢席玉又是如何知道的?

“是陛下告诉你的?”谢不为突然想到了这唯一的可能。

但谢席玉却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只平淡地迎着谢不为的目光,面上未有任何喜怒。

“无论你发现了什么,都不要忤逆陛下的意思。”

这句话似是默认了谢不为的猜测,也似是印证了萧照临所说的,“谢中丞素来只听命于陛下。”

但也不知为何,谢不为却无端觉得,谢席玉这句话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以至于,他脑中甚至浮现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谢席玉是不是能预见什么,并由此对他进行劝诫。

“你究竟想说什么?”谢不为双眉紧蹙。

谢席玉一双琉璃目中未有任何情绪,清冷得像是无论什么都不会在他眼中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不为,不要擅作主张。”

谢不为稍有一愣,旋即只觉心下那股无名火又卷土重来。

或者说,在面对谢席玉时,他总是很难从始至终都保持冷静。

他冷笑出声,又一字一顿,直直逼问谢席玉。

“擅、作、主、张,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了,是不是不从你谢席玉的意,不顺你谢席玉的心,就叫‘擅作主张’啊?”

语罢仍觉不够解气,便接着道:

“你以为我现在还是那个只能任你摆布的‘谢不为’吗?还是你觉得,只凭你这几句似是而非的‘指点’,就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再对你唯命是从?”

谢席玉这下双眸才有一动,但却仍未泄露出半分情绪。

只是,再开口,竟有淡淡的疲惫之意,“不为,听话些好不好。”

谢不为本欲扬声反驳,但在目光触及谢席玉鼻梁右侧上的一点淡痣时,他却倏然有些怔住了。

又一晃神,他竟莫名想起,这是谢席玉第一次直言,“要他听话”。

其实在之前,谢席玉就曾说过两次,“他不听话”。

一是初次与谢席玉私下相接触时,谢席玉劝他回会稽;二为他与孟聿秋在一起后,谢席玉又劝他与孟聿秋分开。

但无论是何种情况、何种表达,谢席玉似乎都一直在期盼他能“听话”。

他的呼吸陡然有些急促了起来,双手也微微攥紧,并暗暗切牙道:

“谢席玉!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样遮遮掩掩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很有趣吗?”

然而,即使他已是如此直言质问,谢席玉却也只是匆匆错开了与他对视的目光,再略有一叹,“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这便还是在打哑谜了。

谢不为顿觉有些好笑,原本急促的呼吸也缓缓平稳下来。

但唇际冷意未减,还略添了几分嘲讽,“不必了,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言讫,便即刻紧紧阖上了眼,再不去看谢席玉。

而余下路途,谢席玉也未再说任何言语。

犊车才停,谢不为便迫不及待地率先下了车。

谢府外早有管家等候,一见谢不为及其身后谢席玉的身影,便赶忙迎了上来。

“五郎六郎终于回来了,主君、夫人已等候多时了。”

谢不为虽是跟着管家往府中走,却也后知后觉生出了些许疑惑。

——今日非节非假,也非府中谁人的大日子,怎么突然会有家宴?

而当行至主院正堂前,又听到了内里一道陌生的笑声,心下疑惑便更甚。

——既是家宴,又怎么会有外人的声音?

不过,这些疑惑,很快便随着堂门的打开而被解开。

谢不为才踏入堂中,还未来得及扫视屋内,便听得陌生男子语含欣喜道:

“这便是六郎吧,果真是丰神俊逸,风姿挺秀,又年纪轻轻就立了如此功绩,也是尽肖妹夫与妹妹之所长啊。”

诸葛珊听闻此话,难得含笑而言,“三哥谬赞了。”

而谢楷则是对着谢不为与谢席玉招了招手,亦是笑道:“五郎六郎,来见过你们三舅舅。”

谢不为抬眸看去,那陌生男子的长相果真与诸葛珊有五分相似。

再听谢楷和诸葛珊对此人的称呼,便能知晓,此人正是如今琅琊诸葛氏的三公子,诸葛茂。

而琅琊诸葛氏也与陈郡谢氏相似,家族中只有小半族人定居临阳,其余的,则是去往地方发展。

也是因此,他便不曾在临阳听说过诸葛茂的名讳。

不过,即使他并不喜与谢楷和诸葛珊相处,而自鄮县回来,也未正经见过谢楷和诸葛珊几面。

但既然是名义上的亲戚,又是在家宴之上,他倒也并不想给人难堪,便也就上前对着诸葛茂躬身一礼,“三舅舅安好。”

可还不等他起身,便又听得谢楷道:“六郎,再去屏风前,也与你九妹妹道声好。”

诸葛茂也适时接了话,“你九妹妹闺名为舒,小字支荷,六郎唤她阿舒或是支荷便好。”

谢不为猛然直身,看向了摆在诸葛茂身后的屏风,果真瞥见了其后一道影影绰绰的女子身影。

他心下顿时了然——

这家宴是假,相亲宴倒是真。

他又如何不明白诸葛茂的想法,恐怕是见他立了功,又未定亲,便生了结亲之意。

谢不为心下冷笑一声,收回了眼。

他本想立刻一走了之,但又顾及诸葛舒身为女子的脸面,才终是稍稍耐下了心,对着屏风方向略一拱手,却也并不亲近,只客气道:

“诸葛女公子安好。”

这生硬的称谓让谢楷、诸葛珊与诸葛茂皆有一怔,但很快谢楷便出言打了圆场。

“六郎年纪还小,面子便薄了些,倒是不好意思直言支荷的名讳了。”

谢不为倒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正身道:“我还有公务在身,便不扰各位长辈的兴致了。”

说罢,便转身欲离。

“站住!”

谢楷见谢不为当真迈了步,便也当即一喝,“长辈皆在,哪有你先行离开的规矩。”

话出片刻,似也觉太过严厉,又稍稍缓和道:

“六郎,你三舅舅此番专程从会稽赶来,就是为了能让你与支荷见一见,毕竟再过几个月,你便也到加冠的时候了,一些大事也该定下了。”

诸葛珊也接过了话,“倒也不是说今日便让你们但总该先认识认识,日后也才好相处。”

谢不为心下冷笑连连,又掠了带他回来的谢席玉一眼,见谢席玉依旧是神情淡漠,便更是心生愤恨。

但在气极之下,他脑中却忽有灵光一闪,便暂时压下了火气,只阴阳怪气道:

“父亲母亲说的很是在理,我也并不想辜负长辈们的一番好意,只是这公务实在耽搁不得”

“什么公务非要你现在就去办?”谢楷急忙接话。

谢不为这下当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即刻止住,再佯装为难,“父亲应当不会想知晓的。”

谢不为越如此,谢楷便越是着急,“你直说便是了。”

谢不为缓缓垂下了头,语调渐低,但尾音却黏连着拉长。

如此,便显出了几分情意绵绵的模样。

“是太子殿下,让我回来换身好看的衣裳,就过去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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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何为弥补 “是,我是喜欢太子殿下。”……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可落了地后,却不啻于晴空惊雷乍响,令室内众人皆有一怔。

谢不为并未回头,但看也不用看, 甚至想也不用想, 也能知晓, 谢楷此时的面色恐怕黑得与墨水都不会有什么分别。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此句落后, 竟是谢席玉第一个接过了话, 打破了此间一阵微妙的沉默。

“六郎得承圣意, 需辅弼太子殿下, 确有要事在身。”

谢不为的目光随着这句话,徐徐移至谢席玉脸上, 便很难不注意到, 谢席玉那一双平和如湛静秋水的琉璃目。

诸葛茂随即朗声附和,“六郎如今颇受陛下与太子殿下的看重, 自当以公务为先。”

谢楷与诸葛珊也只得尴尬笑笑, 强行渲染出和乐气氛。

如此, 也算是给了谢不为离开的台阶。

但不想, 谢不为却又没有就此一走了之, 而是唇角微微一扬,引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我又想起,殿下曾说过, 若是府中有事,耽搁些时候也没什么。”

说着,他便缓缓转身, 走向了一侧席位,一壁端然安坐,一壁对着诸葛茂微微颔首。

“三舅舅远道而来,不为身为小辈,确不能怠慢,即使不能逢了三舅舅的意,但至少理当坐陪。”

这下,却让诸葛茂才略微缓和的面色又有一僵。

后面虽也与谢不为客气了几句,但终究算是彻底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便没再多留,与谢楷和诸葛珊寒暄几句过后,就匆匆托言告辞,带着诸葛舒迅速离开了谢府。

诸葛茂一走,方才谢楷与诸葛珊勉强矫饰的太平便瞬即破碎。

谢不为看着脸色铁青的谢楷与面带愁容的诸葛珊,却也没有害怕或是逃避的意思,而是仍旧保持着面上的笑意,主动开了口,甚至略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这便是父亲母亲想看到的吗?”

谢楷当即重重拍案,震得案上的玉盏银盘“丁零当啷”一阵响。

但也不知为何,在他嘴角不住抽动,正欲扬声呵斥之时,竟又生生忍了下来,便只攥拳于案,再垂首深深一叹。

“六郎,我与你母亲,先前确实对你有过疏忽,可不管如何,我们也算是尽了为人父母的本分,自接你回来后,五郎有的东西,不曾短过你半分,五郎有的体面,我们也不曾少了你的。

而你从前四处惹是生非,我们也未当真计较过,人前没有责骂过你,人后也在尽力替你找补,只是难免会因此与你疏远了些。后来,你改过自新,一步步走上正道,我与你母亲都看在眼里,也甚是欣慰。”

说到此,谢楷与诸葛珊对视了一言,面色也已稍稍缓和,“我们自知对你亏欠太多,便想尽力弥补些,今日请你三舅舅与九妹妹过来,也完全是出于一番好意,毕竟”

他又是一叹,“男子之间,终究不会有结果,唯有择一贤妻,成家、立业才是正途。”

他再忙抬眼看向谢不为,“你九妹妹,论出身、论品行、论姿容都是上上,绝不会让你委屈。

最重要的是,你三舅舅一家,不是不知晓你好男风的事,但他们道此不过年少风流,只要你从此收了心,好好待你九妹妹,便也不会与你生了罅隙”

“说完了吗?”谢不为稍稍闭眼,深一呼吸,有些突兀地打断了谢楷的话语。

谢楷显然一怔,一时未有反应。

谢不为再缓缓睁开了眼,略微仰首凝着谢楷,有些似笑非笑,“原来父亲母亲也知道对我亏欠太多啊?”

他再一冷笑,“那为何偏偏到如今才想着弥补?”

此两问虽短,但语意甚锋,教谢楷与诸葛珊皆双唇微动,却暂不能出一言。

谢不为抬了抬眉,室内暗淡,但他的眼中却有着不输于火烛珠玉的光彩,看起来有些灼灼烫人。

“父亲母亲不用为难,还是我来替你们回答吧。”

他缓缓站起了身,影子也就慢慢移至了谢楷与诸葛珊的案前,无端显得气势有些迫人。

“一开始,你们见我样样都不如谢席玉,便有不满,就兀自偏心、偏信谢席玉;后来,我又做了一些出格之事,你们便更加视我如累赘,恨不得将我送回会稽,只想谢席玉一人是你们的儿子;之后,即使我已经做了一些事业,却仍入不得你们的眼,你们也只想让我早早成亲生子,好为谢氏传宗接代。”

他唇际笑意愈大,但眸中冷意却愈显,“从接我回临阳,到我立功之前,你们可曾想过弥补?”

他淡瞥了一直安坐如山的谢席玉一眼,又是冷嗤,“现如今,所谓弥补,也不过是见我立了功、晋了秩,能为陈郡谢氏争来几分面子,也能与他谢席玉相较,使出的想让我乖乖听话的手段罢了。”

他又收回了眼,重新看向了谢楷与诸葛珊,不知为何,莫名静了一瞬。

须臾,再笑着歪了歪头,“如果,我不曾凭借自己出仕,也不曾凭借自己立功,你们现在还会想‘弥补’我吗?”

谢楷与诸葛珊面色已皆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天光渐散,谢不为的影子也模糊在了谢楷与诸葛珊的面前,谢楷才悠悠叹道:

“六郎,无论如何,我与你母亲都是为了你好啊。你从前无才无德,我们便不对你有所苛求,后来你四处生事,我们想将你送回会稽,也只是怕你会遭旁人的报复,现在,即使你不认为这是弥补,但,你总该要娶妻生子”

“那谢席玉呢?”

谢不为再一次打断了谢楷沉浸于自己逻辑中的言语,并觉得有些好笑,“你们不替谢席玉定亲,不就是因为他不愿意吗?”

“既然如此,你们又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他已是失笑连连,眼中渐有水光漫出,“你们不曾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们冷落,也不曾问过我究竟愿不愿意回会稽,甚至事到如今,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定亲。”

他陡然一顿,坠在下睫的一颗泪倏地滑落,瞬又消失在毛毡中,但唇角的弧度却未减分毫,“或是说,其实你们不用问也知道,我不愿意,但却不顾我的意愿,强硬地为我安排一切。”

“所以,你的意愿是什么?是要和孟相长相厮守,还是和太子一直纠缠不清?”

从始至终都鲜少出言的诸葛珊竟突然开了口。

她长眉半蹙,言语淡淡,却如一柄剑,直直戳开了谢不为与谢楷都未曾提及或有意遮掩的关键。

“六郎,我并不是想指责你什么,只是你年纪尚小,有许多事,可能你自己都不曾探清自己的想法。”

她亦是一叹,“你先是与太子相好,后又与孟相闹得人尽皆知,现在,又说要与太子在一起。”

她凝望着谢不为,“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喜欢的是太子吗?”

谢不为本就与诸葛珊相处不多,更是甚少直视诸葛珊的眼睛,也就从未发现,原来诸葛珊卸下身为世家主母的庄重之后,那一双眼中,竟也会有淡淡的愁绪。

他似是为那愁绪所染,竟不能像反驳谢楷一般反驳诸葛珊,一时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过后,他才听见了自己莫名有些低哑的声音,“如果我说是,你们就能尊重我的意愿吗?”

谢楷本欲接言,却被诸葛珊及时按住。

她仍是凝着谢不为,“如果你想要的是我们尊重你的意愿,那我和你父亲就不会再为你安排,也不会干涉你与太子如何。”

“是,我是喜欢太子殿下。”他回答得爽快,像是被诸葛珊话中的承诺所引诱,便未有半分犹豫,但藏在宽袖中的掌心却无端微微发了汗。

诸葛珊当真微微一笑,鬓边的簪钗流苏就此略略摇曳,却遮不住她眼角生出的皱纹。

她再开口,语调已是极轻,甚至带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六郎,回来住吧,我与你父亲,也想多看看你。”

谢不为眉头一蹙,不自觉后退了半步,便踩在了毛毡之上。

脚下的柔软提醒他,他如今已是回到了谢府。

从北郊回来后,他既没有回萧照临所赠的宅院,也没有回谢府,而是学着谢翊,常住凤池台。

究其原因,不过是他既不想面对萧照临的感情,也不想与谢楷和诸葛珊有什么接触。

但这两者却有大大的不同。

前者是他还不知道要如何处理和萧照临之间的关系,而后者则是他早已想清楚,即使他认同自己身为陈郡谢氏的身份与责任,也不想原谅谢楷与诸葛珊。

因为但凡他们对原主有多半分的关心,也不会让谢席玉的恶意如此轻易地得逞。

甚至,有时他还会想,如果原主不出事,那他是不是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

更何况,他也不认为谢楷与诸葛珊让他回来,是完完全全只出于对他后知后觉的感情。

毕竟,如果换作原主在此,即使原主没有死在会稽,谢楷与诸葛珊应当也不会想让原主留在他们身边。

想到此,谢不为便再没有任何迟疑,也只淡淡一笑,“有谢席玉陪你们就够了。”

说罢,再不顾什么,旋即转身离开了正堂。

只是他走得匆忙,未曾留意谢席玉的反应。

不然,他一眼便能看到,谢席玉案上的玉盏,不知何时竟碎成了两半,盏中清酒由此流满了整个案面,也沾湿了谢席玉从来不染一丝尘埃的衣袖。

而谢席玉微蜷的掌心之中,竟隐隐有血痕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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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吴郡头绪 一道熟悉的墨绿色身影,似于……

天已全黑了, 人也归定了,但凤池台政堂左侧堂阁内的灯火却犹自亮着。

可堂阁内却没什么声响,一时只能听见初冬的晚风沉沉地呼啸而过。

不过,这点呼啸之声却逐渐压不过簌簌的翻页之声。

谢不为端坐案前, 正在烛火下静静览阅着什么。

此时, 恰有灯花垂落, 火光稍暗。

谢不为便拿起了烛台边的银剪,揭下灯罩,眯眼略看了看灯芯之状, 再抬手剪去多余的燃线。

霎时烛火便跳跃着大了一圈, 将案边的一切又重新照得通亮。

就在谢不为将银剪放回原处时, 堂门忽然从外而开。

谢不为赶忙站起, 对着来人稍稍俯身,“叔父。”

谢翊略微颔首, 走到了主案之后, 接过长随准备好的温热巾帕,稍稍擦去了眉间鬓边的寒意, 缓了缓面上的疲态, 再对谢不为道:“等了多久了?”

在谢不为离开谢府回到凤池台后, 便有谢翊身边的侍从向他传话, 说是谢翊有事要与他相商, 让他暂去谢翊堂阁内等候。

“倒也没多久,正好瞧了瞧近日的文书。”

谢不为坐回席上,见谢翊如此, 便主动问道:“叔父是从宫里回来吗?”

谢翊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堂阁内侍从皆退,才道:“正是, 我唤你来,也是为了此事。”

他陡然面有肃色,“六郎,等你去吴郡之后,无论能不能如愿,都要切记,不要插手汝南袁氏之事。”

谢不为并不意外谢翊知晓此事,但却有些不解,为何谢翊要如此郑重地嘱咐。

可还不等他追问,便又听谢翊有些意味深长道:“陛下也知太子定会前去吴郡。”

谢不为一惊,顿时想起了白日里察觉到的异样——

原来皇帝早已猜到萧照临会借这次斋戒的机会,前去吴郡为袁氏平反。

可皇帝既然知道了,又为何会默许萧照临这番行动。

毕竟现在看来,袁氏之祸,大概率确为皇帝与颍川庾氏操纵,那么,皇帝应该并不乐意见到萧照临前去吴郡才是。

正当他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谢翊却先行出言,也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

“六郎,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的事,我们身为人臣,无能、也不能参与其中啊。”

谢不为抿了抿唇,他似乎体会到了谢翊的意思。

以谢翊之言,此次汝南袁氏贪腐一案,竟更多归属于天子家事。

可他却仍不明白,这事关太湖长堤、吴郡百姓的案件,怎么就成了天子家事。

不过,他也知晓,谢翊此番只是想叮嘱他不要插手汝南袁氏之案,并未有将其中各种权力博弈全盘告知的意思,也并不希望他多加追问。

如此,他便也只能微微颔首,暂且应下。

谢翊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面上的肃色也渐渐消去,转而和声道:

“六郎,除此事之外,我还想告诉你,如果你决心要查樊鸣与五斗米道,可以从吴郡三世家入手,而不是贸然惊动琅琊王氏。”

谢不为闻言稍有思忖,“难道是因此次长堤溃毁,农田被淹之后,乃是吴郡三世家趁机低价吞并了不少农田?”

谢翊捋须颔首,且面有欣慰笑意,“不错,看来这些时日以来,你倒是了解了不少吴郡的公文。”

语顿,他徐徐看向了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今日我入宫,也是为了这吴郡之事。”

“就吴郡地方官员所呈奏章来看,吴郡三世家皆资产丰厚,本不该掺和长堤之事,但不知为何,前端时间,却反常地一齐低价收购被淹农田。

陛下与我便怀疑,是否是因他们暗地里与五斗米道有勾连,知晓孙昌等人准备攻袭鄮县,而孙昌一旦成功,便能就此长驱直入内陆,再与吴郡相接。”

“到那时,他们便可用这些农田支持五斗米道。”谢不为拧眉接下了谢翊的未尽之言。

谢翊点了点头,“是,而若此事为真,那也必然能寻到琅琊王氏的影子,毕竟,吴郡三世家多年来一直为琅琊王氏所挟,与琅琊王氏关系密切。”

谢不为神色一凛,颔首之后,便在迅速思考要如何调查吴郡三世家。

可也是此时,谢翊又忽然开口道:“六郎,近日为何不回府啊?”

谢不为回神过来,有些惊诧地望向了谢翊。

毕竟谢翊之前从来没有管束过他的生活。

烛火之下,谢翊的面色愈发和蔼,“你父亲前两日曾寻过我,要我劝你回府常住。”

“我也知你因为从前,心中还有委屈,但不管怎样,他们终究是你的生身父母,纵使有过偏心,但为人子女的,又如何能与父母闹得如此不愉快?”

谢不为微微垂首,半晌不语。

直到案侧灯花“噼啪”一下炸开,打破了此间的沉默,他才缓缓出言,“可他们不仅仅是偏心,而是做错了事,即使他们现在有悔过之心,我就一定要原谅他们吗?”

谢翊显然一怔,双唇微动,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谢不为并未注意到谢翊此时莫名有些反常的反应,而是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不明白,如果我心中尚且对他们有所怨恨,那又为何要顾及什么旁人的看法、俗世的眼光,而一定要和他们日日相对。

而且,这般就算勉强维持了面上的和乐,但长此以往,难道不会导致更大的矛盾吗?”

他略微叹了一口气,“既如此,倒还不如早早分开,对我、对他们、对整个谢家,至少不会是一件坏事。”

他言讫之后,并未抬头去看谢翊的反应。

但却稍感意外,因为谢翊当真就此不再说些什么,而是与他一般保持了沉默。

许久之后,他才听到谢翊笑叹道:“好,我知道了,那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不为这才抬首起身,见谢翊面色如常,也就不再多言。

对着谢翊一礼之后,便回了自己的堂阁。

翌日一早,谢不为便入宫与太常寺交接五日后去往南郊祭坛的斋戒之事。

即使此事只为掩人耳目,但该有的形式、仪仗及流程等并不可缺。

可祭祀之事实在繁杂,如此忙了半天,谢不为也才略懂了其中的皮毛。

一想到后头还有更多的规矩等着他,他整个人便有些晕乎乎的,干脆暂时就此打住,准备改日再说。

就当走出宣阳门时,他又忽然想到,怎么能只让他一人面对这么多繁文缛节,也该去将萧照临拉过来分担分担才是。

于是,他便转过了身,准备绕过宣阳门,去往东宫。

可也就是在此时,他却突然看到——

一道熟悉的墨绿色身影,似于寒风中傲然挺立的青竹般,缓缓从宣阳门内走出。

第139章 酒醉之后 “怀君,不要走。”……

许是方才在卷轴文书前待得久了, 又许是天上难得的冬阳太过明亮,耀得直晃人眼。

谢不为此时竟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继而眼前似有光斑闪烁,教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只能感到一阵熟悉却又变得有些陌生的竹香, 随着徘徊于他二人之间的微风, 隐隐递至鼻尖。

彼时正值散朝时候,出宫者众,宣阳门附近自然免不得有些喧嚷。

然而当众人见到碧空之下, 青石之上, 一道赤红、一道墨绿的身影正隔着宣阳门前玉白的廊桥遥遥相望之时, 四周竟倏然寂静了——

如是, 在此寂寂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谢不为与孟聿秋两人。

谢不为能感受到, 那阵竹香正离他越来越近。

可他却听不到那人行走时的步履之声, 听不到那人衣袍摆动时的窸窣之声,也听不到那人悬在腰间的浅翡玉佩与玄色革带相撞的泠泠之声。

但, 他却无端听到了静默的时光凝滞又破碎了的声音。

原本如隔着朦胧水雾般的景象陡然在眼前扭曲、旋转, 而他的心, 也仿佛随之扭曲、旋转。

如此, 才堪堪埋在心底还未来得及结痂的伤痕, 便又重新撕开了他的血肉,再血淋淋地爬上了他的心尖。

理应是痛心泣血、痛入骨髓、痛不可扼的。

可他痛到了极致,却像是有些麻木, 灵魂也好似飘离了躯壳,只如一尊冰冷的石像般站在原地。

他也曾试着喊叫,试着呼救, 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就像是溺在了水中,一旦尝试开口,便会有更多的水阻塞他的口鼻,令他更加窒息。

一直到,他听见了一声温和如初的轻唤——“鹮郎。”

便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将他从冰冷的深水中拉了出来。

眼前骤然明晰了。

但,在那温润如珠玉般的眉眼映入眸中的那一刻,他却只能略显狼狈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可他还是忍不住不断地回想那一眼——

孟聿秋的面容并没有什么改变,但却一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

并且,不知恰好是有光斑耀耀,还是他仍有些目意不清,就在他垂首收眼之际,他竟看到孟聿秋的鬓上似有星点白发。

他的心蓦地揪紧了。

——是错觉吧,毕竟孟聿秋才至而立,又怎会生有白发。

“鹮郎,近来可好?”

这一声陡然打断了他心中纷乱的猜想,也恰有风过,微微吹起了他的衣袖。

“我知你不日将前去南郊斋戒,南郊不比城中,要寒凉许多,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即使冬阳尚在,但经身的风,却仍冷得像冰一样。

之后,这风又顺着宽大的衣袖,钻入了他的肌肤,就连贴身的丝绸,也遽然变得凉如秋水一般。

“如果鹮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谢不为浑身一颤,冷到已有些僵硬的手指微微一动。

这是清林苑那夜之后,孟聿秋对他的叮嘱。

忽有一颗水珠坠落于地,又迅速渗入了青石之间,只留下了一点淡淡的湿痕。

原来是下雨了,谢不为想。

难怪身上会这样痛。

并且,随着呼吸,这痛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重。

——是该找个地方避一避雨了。

谢不为仍是没有抬头,只移了移自己的步伐,缓缓顺着面朝的方向挪动。

竹香乍近于肩侧,又乍落于身后。

在脚上的麻木褪去之后,他便越走越快,越走越疾。

到最后,竟似荒原中被风吹动的星火,奔于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之上。

不知走了多久、奔了多久,在一众内侍的惊呼声中,谢不为像是一片毫无生机的落叶般,飘飘荡荡地委顿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殿中内侍赶忙将谢不为搀起,在看清谢不为的面容后,又是惊呼道:

“谢公子怎么哭成这样?”

谢不为茫然地睁着眼,似在努力辨认此处究竟是哪里。

可不管他如何凝目,眼前却依旧十分朦胧,他便只好抬手抹了抹眼——却满手是泪。

他顿时怔愣住了,旋即又抬眼望向殿外——

碧空澄澈,万里无云。

*

等到萧照临接到消息匆匆赶回东宫时,谢不为已是喝得酩酊大醉,正浑身无力地斜斜倚靠于案,但修长如玉的指间仍是执着一盏酒杯。

伺候在谢不为身边的内侍赶忙上前躬身禀告,并语有焦急:

“殿下,谢公子大约是一个时辰前突然过来的,当时也不知为何,谢公子竟是一直在哭,哭后没多久,又让我们呈酒。

我们并不敢忤逆谢公子,只好遵命,但不想,谢公子却喝得不肯停下,我们又劝不住”

“孤知道了。”萧照临已是半坐在了谢不为身边,拦下了谢不为又欲倾杯的手,再攒眉道,“解酒汤可备好了?”

可不等内侍应声,谢不为却像是本能的反应一般,猛然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腕。

再勉强半掀眼帘,眸中水光粼粼,纤长的乌睫不住颤抖着,开口又有更加浓稠的酒香漫出,言语亦有些磕绊,“我我没醉,我,不要解酒汤!”

但话才落,身子便歪歪斜斜地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栽入了萧照临怀中。

萧照临拧眉更紧,干脆就势将谢不为横抱起,大步往寝殿走去,并吩咐跟在身后的张叔,“去请太医来,解酒汤也送来。”

一至内室,萧照临便解下了谢不为的外氅,再将谢不为轻柔地放在了床榻上。

其间谢不为虽有挣扎,但都被萧照临略显强硬地束缚住,如此好一番折腾,谢不为才终于稍稍安分了些。

可突然,谢不为又开始呓语不止,紧闭的双眼中也不时有泪溢出。

萧照临心下一紧,略略俯身去听——听得谢不为正一声一声喃喃轻唤,“怀君,怀君,怀君。”

萧照临的身子顿时僵住了,半晌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心中更是如有针刺般隐隐作痛。

直到张叔领着太医入内,他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太医为谢不为诊脉后,道是所幸酒意不深,只要服下解酒汤,再多休憩,便并无大碍。

待到张叔伺候谢不为服下解酒汤,谢不为也渐有安睡之态时,萧照临才恍然惊觉浑身已是酸麻。

一时间,竟有如坠云雾之感,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不真切的,就连他看见的谢不为,听见的呓语,通通都是虚幻的。

张叔目露忧色,“殿下,谢公子已无大碍,我们先离开吧,也让谢公子好好休息。”

萧照临闻言缓缓阖上了眼,又轻轻“嗯”了一声。

但良久之后,才徐徐起身准备离开。

就当他才转过身时,谢不为竟像是似有所感,猝然从锦被中伸出了手,抓住了萧照临的衣袖,并似受了惊一般,闭着眼不停地低泣道:

“不要走,不要走。”

萧照临脚步一顿,正欲坐回床沿。

可在此时,他却忽然听到谢不为的哭声越来越大,语调也越来越哀切,却是在说——

“怀君,不要走。”

张叔自然也听到了谢不为哭喊着的名字,他猛然一惊,赶忙走到萧照临身边,却不敢去看萧照临此时的脸色,只急切道:“殿下”

“出去。”但他才堪堪唤了萧照临一声,就被萧照临沉着声打断。

张叔这才鼓起了勇气,迅速抬眸偷了萧照临一眼,但见萧照临面色竟是如常。

可这般,他心中却更是惊骇,因他知晓,萧照临与常人有些不同——越生气,便越不会显于色。

“殿下,谢公子也是无心的”他疾疾再劝,是怕萧照临会在盛怒之下,对谢不为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到那时,场面定是不好收拾,而萧照临多半也会后悔。

“你也要忤逆孤吗?”

萧照临淡瞥了张叔一眼,语调更加平和。

但张叔却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下,他便再不敢劝阻萧照临,微微暗叹一声后,就迅速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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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酒后真言 “卿卿,我是谁?”

寝殿中, 金炉香暖,帷帐微垂,袅袅青烟与飘飘纱幔一同,缓缓撩动着渐暗的天光。

恍惚间, 室内的颜色似被揉成了一团, 直教人有些看不清帷帐之内, 那不断蒸腾着暧昧的场景——

谢不为一身赤红衣衫半解,乌黑的长发缭乱地遮住了他半露出的玉白肩颈,却甚是乖巧地依偎在玄金色的衣袍之内, 便像是从深渊之中攀出的一枝惑人心神的妖异红莲。

而他一双如藤蔓般的手臂, 更是紧紧缠缚在萧照临的腰间。

但即使已是如此, 萧照临却并没有主动环抱这一枝红莲, 而只是略显冷漠地,垂眼看着谢不为靠在自己怀中。

仿佛眼前的一切, 不过是一幕虚影。

诚如张叔所料, 萧照临本是气极,有一瞬更是觉得, 他对谢不为的种种退让、等待, 都好似没有任何的意义, 因为这根本换不来谢不为一丝一毫的喜欢与真心。

可他身为储君, 乃是天下半主, 又何必一直如此小心翼翼,甚至几乎是放下了自己的尊严,不断容忍谢不为挑战自己的底线。

除此之外, 他更有一瞬的失望、迷茫与无措——是不是,其实他对谢不为的感情,也只不过是一种执念, 一种,他从未得到的执念。

那么,如果他“得到”了谢不为,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是不是,这心如刀绞般的痛苦,便都将会从此烟消云散。

于是,在这几近失控的情绪地催使之下,他黑眸沉沉,解下了大氅,放下了帷幔,掀开了锦衾,并探手至谢不为的衣襟之上,稍有犹豫之后,指腹微挑,略微解开了那赤红的衣衫。

但如雪的肌肤才稍稍展露于他眼中,他的手却蓦地顿住了——

是谢不为似乎略有所察,无意识地握上了他的手腕,口中亦有呢喃。

可他却没有勇气再去细听谢不为究竟在说什么。

反而像是受了刺激般,猛然将谢不为搂至自己怀中,阖眼垂首吻上了谢不为的颈侧。

一时间,室内的气温不断地升高,而原本淡淡的酒香,也遽然变得醇厚,直催人醉。

周围的一切也似被这旖旎的气氛晕开,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逐渐将他二人吞噬。

不久之后,细密缠绵的吻终于从肩颈缓缓移至了唇齿,但在这个吻将要落下的那一瞬,他却不自觉睁开了眼。

他看到谢不为此时长睫濡湿颤抖,眼尾泅红漫情,两颊更是酡红似霞,美极艳极,宛若一朵含着露水而盛盛绽放的海棠花,令他心颤不已,却又莫名再不敢继续。

而在吻停住的那一刻,谢不为也像是不满足般微微掀开了眼帘,但瞳珠之中却无甚焦距,这般与萧照临朦胧地对视一眼后,又缓缓闭上了眼。

之后,竟是主动地半坐在萧照临怀中,紧紧攀住了萧照临的脖颈,并用脸颊轻轻蹭着萧照临的唇际下颌,似在无声地催促。

可谢不为这样的主动,却让萧照临再也无法进行下一步。

在谢不为睁眼的那一瞬,他的心像是猝然悬在了云端,他不知道谢不为究竟看到了什么,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

但在谢不为主动之后,就像是一切虚缈的情感都终于尘埃落地一般,萧照临清楚,即使谢不为并未再喊孟聿秋的名字,也一定是将自己当成了——孟聿秋。

何极可笑,萧照临眼中逐渐结了一层冰。

他这般,就算“得到”了谢不为,又究竟有何意义,又与趁人之危的小人有何区别。

又和不顾母后意愿,强行与母后圆房的皇帝有何不同。

除了张叔外,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忘了那一个午后。

然而,时至今日,他仍清晰地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他偷偷钻入了母后的寝殿,准备给母后看他的涂鸦,可却撞见了皇帝死死地压在母后身上,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而母后则是在痛苦地挣扎。

他顿时大声地喊叫、哭泣,可,他的惊哭却并没有解救母后,反而是让皇帝愈发凶狠。

后来,母后来到他的寝阁,紧紧抱住了他,微笑着不断哄慰他道:

“阿奴,没事的,没事的,母后没有事。”

他明白,母后是希望他忘了这一切,于是,他便也懂事地装作忘了这一切。

但,正是在那天之后,他便开始厌恶与旁人的接触,甚至在初初面对谢不为时,也多有顾忌。

这般,他又怎么能违背谢不为的意愿。

更何况,在这一刻,他已恍然明白了自己的内心。

即使他知晓,谢不为是将他当成了孟聿秋,他竟也并不舍得放弃对谢不为的感情。

既如此,又何必再用这种只会伤害彼此的方式证明什么。

他渴求谢不为的爱、恳求谢不为的爱,而这种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也没有任何身份地位可言,甚至,是完全不求回报的。

即使换不来谢不为一丝一毫的喜欢与真心又如何,他除了等待,也只能等待。

就像是,只要他还存在,这份对谢不为的爱,就永远无法停止。

他苦笑一声,徐徐松开了谢不为。

却不想,谢不为竟忽然用双臂缠住了他的腰腹,阻止了他的离去。

他登时怔愣住了,却也只敢垂眼看着谢不为,其他什么也不敢做。

良久,像是确认了眼前的一切并非只是一幕虚影后,他的喉结剧烈攒动了一下,之后,他缓缓伸出手来,颤抖着握住了谢不为的肩,目光缱绻地迁延于谢不为的眉眼之间。

“卿卿我是谁?”

他急切却又踌躇地向谢不为求证着他心底那一丝希望。

但谢不为却只是蹭了蹭萧照临的胸膛,未有任何回应。

“卿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急切地问道。

这次,谢不为微微喘了一口气后,竟轻轻“嗯”了一声。

萧照临的心跳便随着这一声轻“嗯”猛然一滞。

片刻后,他深呼吸了一下,再缓缓将谢不为推出自己的怀抱,转而紧握住谢不为的手腕,如此,他才能垂眸直视谢不为不断微动的双眼。

他的语意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卿卿,我字景元,唤我景元好不好。”

谢不为似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星眸微转,对上了萧照临灼热的视线,又微微蹙了眉。

不等萧照临再出言,他竟另手抚上了萧照临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般,一一抚过萧照临的眉眼、鼻梁、双唇及下颌。

游移于指腹、掌心的轮廓曲线有着近乎完美的意气凌厉,也令谢不为微蹙的长眉又渐渐舒展。

但最后,谢不为也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又再次埋入了萧照临的怀中,仍是没有应答。

萧照临的眸色愈发深邃,他再次深深呼吸了一下,胸膛便由此剧烈起伏。

再开口,喉头竟有些发紧。

“卿卿,我是谁?”

语落之后,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而萧照临能感受到,谢不为的呼吸在逐渐地平稳。

半晌之后,萧照临的目光徐徐移至地上余剩的霞光,而那萦绕于室的淡淡酒香,也仿佛令他有些微醺。

而他,则借着这两分微醺之意,最后于谢不为的额前留下轻轻一吻,便欲离去。

可就在他正扶着谢不为躺回锦衾之际,他竟突然听到,谢不为似梦呓一般吐出了两个字。

“景元。”

萧照临握着谢不为手腕的力道在这一瞬加大,右手小指之上的银戒便于谢不为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记。

但谢不为却没有被惊醒,而只是侧过了身,另手无意识地搭上了萧照临的手背,红润的双唇微动。

“景元”

窗外的余晖透过层层纱幔,一时间,室内光影错乱。

——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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