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从未分别 “那我们今晚就成亲好不好。……
太安十三年, 九月二十三日,孟谢回朝。
这比朝中众人料想的要晚上许多。
但并无人在意或是深究,是因如今,众人最为关心的, 是皇帝要如何平衡孟谢的功劳与私情。
先抛开一切不谈, 仅论孟谢二人此次功绩。
是以区区一千五百军士, 抵挡住了近七千海盗的攻袭,守住了鄮县,也是守住了魏朝的东大门。
若鄮县失守, 以孙昌五斗米道教主的身份, 叛军的规模便将以不可估量的速度扩大。
而会稽又是国朝经济命脉, 届时, 便是一场足以动摇魏朝根本的叛乱。
是故,此战便十分关键。
并且, 即使损失也是惨重, 但又着实是一场可令今人及后世崇仰的以少胜多的守城之战,便不可不谓之为盖世奇功。
此番两厢皆重, 孟聿秋与谢不为身为此次守城之战的主将, 加官进爵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 偏偏孟谢二人身份特殊, 之间的私情也是为众所知, 再加上颍川庾氏及其党羽依旧死咬“国朝二相不可结近亲”之惯例不放,便导致如今的尴尬局面——
此去鄮县的众将众军已皆有封赏,但对于孟聿秋与谢不为的封赏却迟迟没有定下。
朝中因此争论不休。
有道, “孟谢二人的风流之事岂能掩盖奇功?朝中若是仅因此便对孟谢不封不赏,实为寒了众将众军及朝中诸臣之心。”
亦有道,“休要混淆, 孟谢私情不比寻常儿女情事,也仅非他孟谢两族家事,而是有关朝局之大事。若是当真置之不理,任他两相结了近亲,孟谢二人又皆身居高位,那日后,朝中诸臣是该遵陛下旨意,还是该看孟谢两族的脸色?”
也有道,“不过一时的风流之事,虽有违惯例,但也不可以此掩了孟谢二人的奇功。是因此等私情终究不比两府儿女联姻,孟谢二人皆是男子,自然不得长久,只要他二人从此相断,不再往来,于朝局又有何碍?不过是有心之人强加附会罢了。”
如此争论,一直持续了近十日。
而在此期间,孟聿秋与谢不为皆闭门不出,更未有相见。
直到十月初三那日,皇帝终是有所决断,各召孟聿秋与谢翊相谈。
无人知晓皇帝与他们都谈了什么,只知道,在那日后的第三天,对孟聿秋与谢不为的封赏终定——
孟聿秋于官职之上晋无可晋,遂以军功加封为一品永宁县公,此可谓真正越为人臣首列。
是因国朝施行高官、显爵分离之制,担任高官就不再居显爵,就算功如谢翊,可谓挽大厦于将倾,但无开国功绩或军功在身,也只能再加三公太傅之衔与子爵。
是以,南渡之后国朝郡公、县公不过十余人,比之汉朝有记载的异姓王还少。
国朝同时担任高官、显爵的除开国八公、郡公外,仅有平定收复南蛮、西蜀的功臣。
而对谢不为,则是在保留其五品宁远将军官职的基础上,晋其为五品中书侍郎,算是正式踏入凤池台,也可谓是如今世家小辈首列。
即使是与其兄四品御史中丞谢席玉相比,也是不分上下。
因孟谢二人此次鄮县军功甚伟,是故有异议者甚少。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颍川庾氏竟是在无异议者之列。
不过,很快众人便明,这即是代表了,孟聿秋与谢不为之间的关系已断。
甚至,应当是向皇帝承诺了不会有再续的可能,才能堵住颍川庾氏及其党羽的悠悠之口。
众人皆称孟聿秋与谢不为此举甚为明智,却无人可知,这其中,他们可堪剔骨削肉的痛楚。
十月初三那日,谢翊出宫便回谢府,直寻谢不为。
谢翊屏退了院中侍从,单独与之相见。
他看着这些天来因少眠少食而面色格外苍白的谢不为,不禁长长叹息,但也未曾多言,只将两份皇帝亲手所书的圣旨草拟拿出,递给了谢不为。
“六郎,你与孟相之间道理我早已与你说了个明白,如今我便不再赘言,也不会逼你,你看过之后自己决断吧。”
谢不为紧攥着这两张薄薄的白宣,一瞥其上细密小楷,心下便有一痛,面色更有一白,迟迟不肯展开。
而谢翊也未有催促之意,只再道:“六郎,你与孟相在路上拖延许久,想来,该想清楚的应当已是想清楚了,既然还是决定回来,就应该知晓,此事是拖不过去的。”
话落之后,沉默袭来,谢不为依旧不言不语,但他的手却开始不住地颤抖。
甚至,就像这两张白宣是有千斤重,到最后,竟是再拿不住,两张白宣便从他的掌心飘下,重重坠在了地上。
谢翊见状,又是一声叹息,“你既不愿看,那我便告诉你,这两份圣旨草拟皆是封孟相为永宁县公,晋你为中书侍郎,区别只在于,这第一份圣旨中,孟相如今官职不变,依旧是以右相之位掌尚书省,但第二份圣旨,则是会去孟相录尚书事之职,命他暂且出镇广陵。”
“广陵”像是一道惊雷直下,让谢不为猛然惊醒。
虽广陵亦是重镇,是为京口后方,并与京口共守江淮,十分紧要,但若让孟聿秋出镇广陵,依旧是为贬谪。
他脚步一颤,再迅疾趋至谢翊身侧,地上的白宣随着行风飘然飞起,又再次重重落下。
他张口欲言,却又长久地发不出声。
只眼中的泪,如惊雷过后的暴雨,滂沱倾下。
不知哭了多久,就连地板上都蓄出一片浅浅水洼,残破地映出了谢不为惨白的侧脸,谢不为才终于有力气咬住了下唇,忍住了哭泣。
他勉力睁开了红肿的双眼,攥住了谢翊的衣袖,气若游丝,虚虚飘于半空。
“叔父,我想再见他一面,起码,让我亲口和他说”
谢翊看着这般模样的谢不为,心有不忍,长眉紧蹙。
但,仍是想劝阻谢不为,“六郎”
“这面之后,我便再不会与他相见了,如果再见,颍川庾氏一定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我,对不对。”谢不为眼中的泪终于止住了,但神情却莫名更加哀伤。
谢翊看着这样的谢不为,沉默许久,终是一叹,“好,我来安排。”
十月初四的夜里,一辆甚为低调的犊车刻意避开了众人的耳目,从谢府缓缓行至南郊鸣雁园。
彼时桂花已落,残月无声,万物皆静,一切都仿佛浸在了茫茫虚无之中。
就连天上的星子,也在晦暗闪烁着,并看不真切。
鸣雁园前早有人在等候,一见犊车驶来,便上前迎接。
谢不为下车之后发现,来人正是竹修。
虽他此时并无心留意四周,但还是一眼便看到,以往只着黑衣的竹修,在今日竟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衣。
而亦与往常不同的是,竹修并未引他直去见孟聿秋,而是领他至了园中湖边,再请他上一叶小舟。
小舟之上挂满了红色的彩绸,乍眼看去,倒像是一簇燃在水面上的火,在试图照亮周围昏黑的夜。
“谢公子,主君就在湖中阁楼等你。”竹修将提灯挂在了乌篷上,抄起了竹竿,势作行舟。
谢不为便再未犹豫,当即登上了小舟,向湖中心眺去。
虽然湖中阁楼暂时还隐在凉夜中,但湖岸各式建筑上的装饰却随小舟所经依次映入了谢不为的眼帘。
——满目皆是红绸彩缯。
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呼吸便越来越急促。
而当他望见了那湖中的阁楼,看见了站在水榭中的孟聿秋,他的呼吸又瞬有一滞。
湖风轻柔地拂开了红色的纱幔,孟聿秋竟不似以往只着墨绿,而是身穿一袭精美又庄重的红色礼服,并以金玉为冠,锦佩为饰,温润如玉的眉眼之中满是似水柔情。
谢不为一时呆愣住了,直到孟聿秋走近小舟,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他才回神过来。
“鹮郎,来。”
他本能地搭上了孟聿秋的手,又随着孟聿秋的牵引登上了水榭。
在明亮的灯火之下,他便更是看清,水榭阁楼之内,不光挂满了红绸彩缯,更有红烛无数,香炉氤氲。
有清风探入,红绸彩缯飘荡,红烛炉烟摇曳,竟似仙境。
但谢不为却又知晓,仙境之中绝不会有如此颜色,因为——
此乃人间昏礼之景。
昏礼——
谢不为心下猛然如针扎般一痛,搭在孟聿秋掌心的手也下意识想要缩回,但却被孟聿秋紧紧握住。
谢不为虽未挣扎,但望着孟聿秋的清眸之中却有泪光轻漾,“怀君,我是来”
“鹮郎。”孟聿秋温柔地打断了谢不为的未尽之言,再轻轻拉着谢不为缓缓走入了阁楼之中。
珠帘于身后轻撞合拢,琉璃屏风也与两侧白瓷熏炉吐出的袅袅青烟一同,将氤氲着融融暖意的室内与浸在凉夜中的天地彻底隔绝。
一直到暖意逐渐漫上了谢不为全身,驱散了浑身的冰凉,谢不为才恍然发觉,自己已与孟聿秋相对而坐。
身下是红锦织成的毛毡,身侧是两架琉璃灯。
而中间,则是摆满了各式蜜果的紫檀木案,上面另有青釉刻花双流壶一盏,以彩结相连的青铜云纹合卺杯两支。
“鹮郎,这是在我们离开之前,我便让他们布置的,原本是准备等回来之后”孟聿秋的言语一顿,牵着谢不为的手也略有一紧。
如此沉默许久,才终于淡笑着继续道,“虽已是派不上用场,但今日亦是我的生辰。”
他又徐徐松开了手,目光也终于从谢不为的眉宇间移开,半垂着准备去解合卺杯之间的彩结,言语缓缓。
“方才,你乘舟而来时,水中涟漪拂开了岸边的蒹葭,又似打乱了参差荇菜,还有白露沾湿了你的衣袖,我便在想,是否要我溯回从之,才能到达水中央。”
他手中动作一顿,唇际笑意愈深,“但所幸,不需寤寐,不需辗转,我便牵住了你的手。”
“这应当,便是上苍赐予我的生辰贺礼吧。”
谢不为心下一颤,在彩结将分之时,猛然握住了孟聿秋的手,“不要——”
他已是泪流满面,“不要解开它。”
他又绕过了紫檀木案,是如从前千百次那般,扑入了孟聿秋的怀中,“怀君,你说过的,等回来,我们就成亲。”
他再仰首望着孟聿秋,一双泪眼之中倒映出了孟聿秋的一袭红色礼服,也似一团火,深深刻入了他的心头,“那我们今晚就成亲好不好。”
孟聿秋似有一怔,再缓缓抬手拂去了谢不为眼角的泪,不知为何,他的眸中竟也似泛出了隐隐水光。
但眼底却亦有笑意,“好,鹮郎,我们今晚就成亲。”
孟聿秋抱着谢不为起身,走到了床榻边,拿起了垂在矮案上的彩缎,各执一端,再相对而拜,是为“对拜”。
又以银剪剪下各自一缕青丝,绾成同心状,装入了锦带之中,放在了玉枕之下,是为“结发”。
再倒出了双流壶中的温酒,以合卺杯交错而饮。
在酒尽掷杯之后,本要观酒盏仰合,若是一仰一合,便为大吉。
可谢不为却仓皇拦住了孟聿秋,又解下了床帐,拉着孟聿秋躺在了榻上。
他有些慌张,似是不想面对什么,“怀君,我们圆房吧。”
说罢,便翻身坐在了孟聿秋的腰上,是要去解孟聿秋的衣衫。
但孟聿秋却轻轻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又半抱着谢不为躺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言语温柔,目光也温柔地流连在谢不为的眉目之间,“鹮郎,不必,让我好好看看你就够了。”
谢不为心下又有剧痛袭来,眼前也再一次为泪水模糊。
他死死攥住了孟聿秋的衣襟,“怀君,我们,能不能”
不要分开。
但他终究没有将那四个字说出口,可孟聿秋却像是听到了。
孟聿秋仍是微笑着,“鹮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谢不为似有一怔,眼中的泪也蓄在长睫之上,莹莹反射着帐外的暖烛灯火。
孟聿秋微微垂首吻去了那颗泪,唇中自有苦咸,但却并未消减他面上的笑意。
“凤池台竹林间拂过你鬓边的清风,也会吹动我的衣袖,临阳城中打湿你衣衫的雨雪,亦会落在我的肩头,而你日夜仰首可见的晨光月辉,也同样会映入我的眼眸。”
他是如往常一般,一下一下轻轻抚着谢不为的背脊,“即使日后再不能时时刻刻相见,但鹮郎,我还是会一直在你触手可及之处。”
“我会看着你,一步一步实现你心中所想,也会帮你,达成你心中一切的愿望。”
他的手忽有一停,再引袖抹去了谢不为眼下仍在滑落的泪水,“所以,鹮郎,不要哭,我们从未分别。”
谢不为死死抿住了唇,连连颔首,再抬手紧紧搂住了孟聿秋的脖颈,“对,我们从未分别。”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
纵使谢不为再不愿闭眼,可在红烛燃尽,炉烟消弭之时,多日以来惊惧、担忧的疲倦还是缓缓夺去了谢不为的神思,令他在孟聿秋的怀中慢慢陷入了沉睡。
孟聿秋感受到了谢不为呼吸逐渐平稳,但他却仍未有睡意。
他就这么一直看着谢不为的睡颜,直到残月已隐,亦有淡淡光亮泄入床帐,他才悄然起身。
但在将离之时,却发现衣袖被谢不为压在了身下,并不好抽出。
他不愿惊动谢不为,便脱下了外衫。
又静静伫立床边许久,看着谢不为将外衫搂紧,像是轻蹭他的胸膛,离去的脚步终是滞缓了。
谢不为亦是身着红衣,与他的红色礼服相应。
礼服之上刺绣精美,吉纹铺满,乍眼看去,便像鸟儿身上细密轻盈的羽翅。
谢不为抱着这件外衫,呼吸安稳,便像是一只血雀,栖在了他的怀中。
但他知道,即使他曾有过强求,也终究留不住这只血雀。
这只,本该属于更为广阔天地的血雀。
他只能为清风、为澄云、为碧空,助他自由地在天地之间翱飞。
可即使如此,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他也知道,终有一日,血雀会化为凌于天地的凤凰,再不受任何的束缚。
终有一日。
*
天光大亮之时,谢不为心下忽然猛然一坠。
他慌忙攥紧了手边的衣衫,却发现,榻衾与衣衫皆凉——
孟聿秋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便又慌忙赤足下了床,但一触地板,如寒冰般的冷意便直钻心头。
他停下了脚步,茫然张望。
屋内红绸彩缯、红烛香炉一如昨夜,却都失去了温度。
他颓然半倒在紫檀木案边,又于红毡之上抱膝蜷缩着。
宽袖不慎打翻了青釉刻花双流壶,壶中清酒就此倾下,洇湿了毛毡,又缓缓漫延扩大,触到了他的赤/裸的足尖。
亦是冰冷的。
可明明昨夜,酒还是温的。
他将自己埋于双膝之间,逃避一切的感官,便再感觉不到任何冷热,也不知哀喜。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陌生的侍从来请他离去,他才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在刺眼的白光散尽之后,但眼前仍是白茫一片。
他又不顾侍从的阻拦,踉跄着奔到了水榭之中,才恍然竟不是错觉。
原是气温下降,湖面上的水汽便未消散。
一阵冷风袭来,令他的感官彻底回拢。
但他并未再躲避寒冷,而是直直望着眼前白茫茫的水雾。
一错眼,像是下了一场雪。
才后知后觉,
原来秋天已经过去。
寒冬,将要到来——
作者有话说:血雀这个意象在前文出现过两次,分别在第23章和第74章,再加上第131章,分别代表了孟聿秋对谢不为的彻底接纳,强求之心,和终留不住。
但要特别说明,分手不等于退场,毕竟文案名场面还没有写到(悄咪咪透露,会很刺激嘿嘿),后期大量修罗场怎么能少了孟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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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是为迁怒 “殿下,我和他分开了,你满……
“六郎!您回来了!”
东郊宅院的侍从听见了门口犊车的动静, 赶忙上前迎接。
但才行至谢不为跟前,就吓了一跳,“六郎,您怎么赤着脚!”
他这才抬眼细看, 便更加惊慌。
因谢不为不仅赤足, 且一身衣衫不整, 面色惨白如雪,双眼更是暗淡无神,仿佛失掉了三魂七魄般, 只像个精致却又随时将碎的玉人。
他顿时呆愣在原地, 伸出手滞在半空, 言语结结巴巴, “六郎,地上冷, 我先扶您回房吧, 再找个大夫为您看看。”
谢不为恍若未闻,玉白的赤足踏在了灰黑色的鹅卵石之上, 即使并不会伤脚, 但在此初冬时节, 自然是十分冰冷的。
可谢不为却像是感知不到任何冷暖那般, 仍旧没有什么反应, 只兀自往房中走去。
侍从又急忙跟上,“六郎,六郎, 地上冷,要不您就在这里等我,我去取鞋过来?”
谢不为这才堪堪有了反应, 脚步一顿,声音不再清越,而是沙哑异常,像是活生生从破损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不用管我,也不要去找任何人。”
若是换做阿北或慕清连意,遇到这种情况,定是不管如何,都要先劝说谢不为穿上云履,再伺候谢不为入房梳洗更衣,并必会请大夫为谢不为探脉。
可他不过是守在东郊宅院中的普通侍从,身份低微,平日里与谢不为接触也不多,便既不敢违逆谢不为,又不敢乱拿主意,一时就有些手足无措。
犹豫再三过后,便只决定打一盆热水送去谢不为房中,再等候谢不为吩咐。
但就在他才端着铜盆来到谢不为房前时,竟撞见了一道英姿挺拔的玄金色身影。
他即刻认出,这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太子殿下。
他急匆的脚步猛然停住,铜盆中的热水也稍稍倾洒而出。
但就在他将要跪伏行礼之时,却听到了萧照临低沉地询问,“卿卿他如何了。”
侍从身子一僵,战战兢兢地将方才谢不为的模样描述了一遍。
萧照临顿时横去一眼,黑眸也有一沉,“那怎么还愣在这里,还不去请大夫过来?”
侍从更是不敢抬头,“六郎有吩咐,教奴不要去找任何人。”
萧照临本欲再言,但却不知为何,又陡然止住了。
良久之后,才略略叹息,“孤知道了。”
再有犹疑,须臾,竟是亲自接过了铜盆,“去熬两副补药过来。”
侍从霎时如蒙大赦,匆匆行礼过后便迅疾退下了。
萧照临端着铜盆,又在房前踟蹰许久,似是在静闻房中的动静,却未听到料想中的哭泣之声。
甚至,就连稍大的呼吸或是咳嗽声都没有。
他顿时便有一慌,也再顾不得其他,猛地推开了门,大步踏入房中。
在绕屏过后,终见谢不为的身影。
可眼前的场景却并未让他悬起的心放松分毫——
谢不为并未躺在床榻上,而仅仅是蜷缩着抱膝而坐,是一种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态。
且衣衫凌乱,素白的中衣已是露在了赤红的长袍之外,一袭乌黑的长发更是散乱着铺满半床,也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此时的神情。
在听到动静之后,相抱的双臂一紧,便侧身倒在了榻上,青丝便也缭乱地堆在了枕际,只微微露出一段纤长皓白的后颈,衬得他的背影更是消瘦。
就像水墨画笔勾勒出的人儿,单薄却意态绝美,并不似真人,直教人疑心,是否下一瞬,他便将飘然乘风而去。
萧照临心下陡然一痛,攥着铜盆的手也有一紧,边沿的热水便微微摇晃,漫湿了他掌上黑色革制手套,但他却没有丝毫的反应,只缓缓走近床榻。
他张了张口,声音十分轻柔,“卿卿脚冷不冷。”
谢不为仍是恍若未闻。
萧照临看着谢不为的背影,黑眸之中逐渐浮现一丝隐痛。
他并未再试图与谢不为交谈,而是将铜盆放至床尾矮案上,又脱下了黑色手套,动作甚不熟练地沥出了温湿的巾帕,便向谢不为赤/裸的脚擦去。
但在巾帕触及谢不为肌肤的一瞬,他竟忽然听到了谢不为破碎沙哑的声音,“你满意了吗?”
萧照临的手猝然一顿,言语也有些无措,“卿卿”
谢不为缓缓转过身来。
他面色如雪,眼睑浮肿,双唇干白,像一株经历了风霜雨打、褪去了所有颜色、即将枯萎的花。
但此时,他的面容却十分平静,平静到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甚至,双唇微动,嘴角还扯出了一个笑。
这个笑自无任何喜色,而满是讽刺之意。
“殿下,我和他分开了,你满意了吗?”
萧照临呼吸一滞,巾帕上残余的水滴沿着他的手腕,淌入了他的衣袖之中。
分明方才还是温热的,可现在却冷得像冰,令他浑身一僵,自然也说不出任何的话。
在这一瞬,仿佛他真的成了一个罪人,只能怔愣地站在原地,等候谢不为的“审判”。
“你一定好奇,我为何没有哭,对不对?”
谢不为语调轻缓又随意,仿佛说的并不是什么穿心凿骨之事,而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
可,即使平淡、平静如此,却让萧照临心下隐痛更甚。
他略显仓皇地错开了眼,表达了自己的回避。
但谢不为却并未放过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追寻他的视线,“我知道你今日为何要来看我。”
谢不为唇际的笑意越来越深,可眼底却越来越冰冷,“你一定是觉得,我会因此哭到肝肠寸断,甚至,自暴自弃、自伤自残,这样,你就可以及时安慰我、保护我,再一点点接近我”
“得到我。”
“卿卿,我”萧照临慌忙抬眸,正欲辩解,却被谢不为打断。
“嘘——”谢不为徐徐抬起一指,放至唇前,“殿下,听我说完。”
“其实,我也不明白,明明我已经和他在一起了,你、你们为何还不放过我,甚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我。”
说到此,谢不为忽又轻笑出声,“但,我也并不想知晓其中的缘由,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缓缓放下了手,笑叹着,眼底终于闪过了一道光,却是十分冰冷又残忍的,“我不喜欢你,即使我与他再无任何可能,也不会喜欢你。”
萧照临手中的巾帕陡然坠落在地,于地板上留下了一滩水渍,像是谁流下的泪,又像是谁滴下的血。
不过,他是觉自己维持住了冷静,却不知道,他此刻虽面容僵硬,但他一双沉沉黑眸之中,却有什么在崩塌、在碎裂,并从中流露出了极大的痛苦。
谢不为自然是故意的,他如何不明白,他这是在无端迁怒萧照临。
是在仗着萧照临对他的喜欢,而去伤害萧照临。
他与孟聿秋的分开完完全全是迫于时局的选择,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与萧照临并无半分干系。
并且,萧照临也算是如今时局的受害者。
但正因如此,他心中的痛苦,便完全无从发泄。
甚至,已经到了哭都哭不出来的地步。
可痛苦并不会凭空消失,便只能在他心底不断堆积、发酵。
不过短短半天,便长成了一只怪物,折磨到他失去了一切的理智,并驱使他想尽一切办法,寻找一个宣泄口,来让自己好受一些。
而也就在此时,萧照临正好撞了上来。
他便无暇去猜测萧照临的真正用心,只任凭自己已经扭曲的内心,通过伤害萧照临的方式,企图获得一丝慰藉。
可当他真的如愿以偿了,却并未如设想那般好受许多。
相反,竟令他内心的痛苦更甚了几分。
他便再没有勇气直视萧照临的眼睛,只能匆匆转过身去,逃避他犯下的错。
可正当他才转过身时,他的手却陡然被轻轻握住——
他听到了萧照临低哑的声音,“卿卿,我必须要承认,在得知你与他分开之后,我确实是如你所说的那般,想要趁机接近你,安慰你得到你。”
“甚至,我还有几分庆幸,庆幸自己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谢不为能感觉到,萧照临的手在微微颤抖。
“可当我看到你如此难过、如此痛苦的时候,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心中便再无任何的庆幸,而也是难过的,痛苦的。”
萧照临的言语忽然止住了,又深深一呼吸,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半晌,才继续道:“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握着谢不为的手也紧了紧,“可我并不会逼你,逼你喜欢我、接纳我。”
他语调愈低,“方才,我只是有些后悔,后悔当初,明明我早就对你动了心,却碍于种种不肯表露,才让你和”
“我便在想,如果在清林苑那夜,是我带走了你,或是在栖芳园那日,我便将你留在了我身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是不是,如今你就不会如此痛苦。”
他徐徐抬手,轻柔地捋着谢不为鬓边的碎发,黑沉的眼眸之中满是怜惜,“但我也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我虚妄的幻想。”
他的目意愈发温柔,但却是夹杂着隐隐痛苦的温柔,“卿卿,原谅我,在你如此难过、如此痛苦的时候,我还是不想放弃,还是不想就此退出。”
他的语调也逐渐颤抖,“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起码,不要这么排斥我,让我可以,继续等下去。”
谢不为忽觉脖颈湿冷,才恍然回神。
原是不知何时,他眼中竟有泪滑落。
温热的泪滑落到了玉枕之上,迁延流淌着,便由此变得冰凉。
又顺着他呼吸的微动,缓缓淌入了衣襟,沾湿了他的脖颈。
这冷意便仿若在此瞬息之间,传至了全身,令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而眼中的泪,也愈发汹涌。
萧照临顿时有些惶然无措,本想抱起谢不为,却又怕惹得谢不为厌恶,便只握紧了谢不为的手,一声一声地轻哄着。
“卿卿,是身子不舒服吗?我让太医来给你看看好不好?”
谢不为哭到哽咽,也哭到满脸通红。
虽然凄惨,但这点浮在眼尾、面颊的颜色,却像是给谢不为添上了一点生机。
就如原本残败、干枯的花,终于重新绽出了一点该有的秾艳。
恰好侍从端药而入,见他二人如此,便站在了屏风旁,一时进退不得。
萧照临注意到了侍从的身影,侧首吩咐道:“将药给我吧。”
侍从连忙应声,躬身而近,再匆匆离去。
萧照临单手接过了药盏,本想劝谢不为服药,但却见谢不为陡然止住了哭泣,又徐徐撑身而起。
谢不为以袖抹去了脸上的泪,再缓缓抽出了手。
这下,已是恢复了往日真正的冷静,“多谢殿下关心,我自己用药便好。”
萧照临手中一空,一时竟愣住了,须臾,才开口:“卿卿”
“殿下。”谢不为闭上了眼,像是极为疲惫的,“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还请殿下/体谅。”
萧照临看着盈在谢不为长睫上的一滴泪,沉默了许久。
直到药盏微凉,他才像是恍然回过了神,将药盏轻轻搁在了矮案上,再缓缓起身。
“卿卿,药凉了,但我教人熬了两副,你记得让他们呈上来。”
谢不为长睫微动,泪水便滴落在了锦衾之上,留下了一道湿痕。
他轻轻启唇,语调中没有任何情绪,“多谢殿下。”
萧照临又是一默。
但在离开之前,他终是忍不住再道:
“卿卿,我会一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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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天地一芥 “可失去的,未必不会再得到……
谢不为略微褰开车窗帘一角, 初冬的寒风当即灌入。
即使已裹上了厚厚的鹤氅,但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又轻咳了几下。
咳出的白雾于眼前滞了一瞬,便很快被风吹散, 无踪无际。
他缓缓放下了遮在唇前的手, 目光顺着为寒风飘摇的锦帘向外看去, 宽阔衢道、高堂广厦、熙攘人群皆逐渐被辘辘而行的犊车落在了身后。
取而代之缓缓显在眼前的,是崎岖小路、土屋石房,还有几无人烟的重重矮山与层层枯林。
——北郊的荒山到了。
谢不为在侍从的搀扶下, 步履缓慢地下了车, 目光所及之处, 皆是荒凉的山景。
与上回跟随谢翊而来时, 所看到的蓊郁山林截然不同。
不过两月而已,竟已有物是人非之感。
侍从见此心有忐忑, 小心翼翼地劝道:
“六郎, 这里真的有人住吗?现下天都快黑了,不如我们先回东郊或是谢府, 明日赶早再来吧。”
此来北郊荒山, 并非谢不为一时兴起。
而是在萧照临离开后, 他忽觉在此异世之中, 竟无真正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
谢府本就与他格格不入, 他自是不想回去;而东郊宅院也非他所有,乃是萧照临所赠,他便也不想在此多留。
孟府他心中猛然一疼——更是他再不能踏进之处。
思来想去, 竟是忆起了荀原对他说过的,“日后若遇困惑不解,也可来寻我。”
这般, 倒唯有北郊荒山可去了。
谢不为掩于鹤氅中的手微微一攥,轻声似叹,“不必担心,你先回去吧。”
侍从一愣,慌忙再劝,“即使有人在此居住,但山上难免简陋,六郎您如今身子还未曾大好,岂能在此过夜?”
“回去吧,只此一夜罢了,出不了什么事的。”
谢不为此时神情冷淡,垂眼似乏,但周身却有几分不怒自威之势,令那侍从不敢再有违逆,躬身诺诺之后,便驾车离去了。
踏上荒山小径,攀至半山,印象中的茅草屋便显在了眼中。
但也不知是他上回不曾注意,还是荀原近来所垦——茅草屋前竟有一块光秃秃的土田。
而荀原就正躬身在那块田中忙碌什么。
许是他步履轻缓,也未曾出声,便一直到他站在了荀原身后,荀原才有所反应。
荀原余光瞥见谢不为之后,也未惊奇。
只手中动作一顿,再缓缓直腰,对着谢不为微微一笑,语有调侃,却不失亲近之意,“六郎怎么有时间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谢不为竟有一怔,双唇微动,却发不出声。
只两行清泪霎时潸然而落,倒是就这么站在原地哭了出来。
而荀原仍是不惊不奇。
他缓缓绕过土凹,走近了谢不为,再轻轻抚了抚谢不为的肩,和蔼叹言,“哭吧哭吧,能哭出来也是好事,哭出来后,便再没什么过不去的。”
谢不为泣声略抑,语调颤抖,“师父,可我,过不去了,我好像真的过不去了。”
“我找到了我的‘本心’,并随它而走,做了我应当做的选择,也是在此时局之下,最为正确的选择,可我”
“却放不下,我只要一想到他,就心痛难忍,无法再做任何事,更无法面对这个世界。”
荀原慢慢收回了手,捋了捋长须,静默许久,才缓缓一叹,“六郎,随我来吧。”
言讫,转身便往山顶而去。
日已薄西,天色渐灰。
但望天际,霞光漫漫,是比青天白日更加耀眼。
立于山顶之上,寒风于他向天际举目的那一刻,瞬盈其身。
鹤氅飘扬、宽袖飘扬,就连半垂在肩后的万千青丝乌发,也随风飘扬。
便恍若为风所举,徜徉在此天地之间,是有说不出的轻逸之意。
而往山下瞰去,绕山的河流映着天上的红霞,宛若一条长长的红绸带,缠山脚一圈,再逶迤流向城池,成为临阳城中家家户户的取水之源。
再眺城中,市坊交错,街道横织,炊烟袅袅,升腾到半空,又如云雾散开,渐有晚灯明。
这些,便是最为真切的人间之气。
天上的云岚霞光,地上的河流晚灯,共同组成了一幅长长的画卷,无休无尽地在他眼前徐徐铺展着。
而在这一刻,或是天地似一芥,或是心胸若宇宙,谢不为竟觉有万物在怀。
“六郎,此时此刻,此景此状,让你想到了什么。”荀原眯眼虚虚望着天际,忽然道。
谢不为眉头略动,眼中霞光似火,跳跃闪烁着。
他似乎将要触及到什么,但在这一刻却怎么也抓不住,犹豫半晌,终是坦诚而言,“我不知道。”
荀原并不置可否,也未有指教之意,而是话锋突兀一转,“你应当不知,我为何是孤身隐居在此吧。”
谢不为徐徐收回了眼,看向了荀原,眸中略有疑惑。
荀原颌下长须也随寒风微扬,他目意悠远,似在追忆什么,“我也并非生来就为这孤家寡人,而也是有父有母,及冠之后,亦有妻有子。”
谢不为心下猛然一跳。
“世上万事万物,都如这天上的流云,山中的雾岚,终有消散的那日,得到的,会失去。”
他微微笑着,“可失去的,未必不会再得到。”
他亦缓缓看向了谢不为,“在失去妻儿的那日,我也如你一般,觉得过不去、放不下,也觉得这世上再无什么好留恋的,于是,我便来到了这座荒山,来到了山顶,准备随他们而去。”
他语有一顿,笑着叹了一口气,又侧首望着天际的那抹霞光,再道:
“那天,我也看到了这样的晚霞、这样的河流,这样的天地人间,穿山的长风呼啸,吹起了我的衣袍,似我妻为我整衣,绕城的清水潺潺,似我儿在一旁嬉戏轻笑。”
“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又重新‘得到’了他们,或者,是我从未‘失去’。”
他声音透露着沧桑,但在恍惚之间,却又变得清朗,恍若回到了年少之时,“一个人能见如此广阔的天地、广阔的山河,如此,真实的人间,又如何不觉天地在我心、山河入我怀?”
他陡然再次看向了谢不为,“六郎,现在,你可曾想到了什么?”
谢不为心下久久震颤,又莫名澎湃,他听到了自己脱口而出的言语,“想到,万物似重,万物似轻。”
荀原此刻眼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欣慰之意,“不错,不错,万物似重,万物似轻,万物若得,而万物又若失。
你有能盛天地之胸怀,亦有能揽人间之心襟,而如今,你更是找到了你的‘本心’。”
“六郎,走下去吧,不要回头,也不要顾忌成败与得失。”
“就这么,走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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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朝会风波(一更) “自然是那——相思……
太安十三年, 十月十五,垂拱殿。
国朝例制,每月逢初一、十五大朝,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赴垂拱殿。
可因着这些官员恰恰多为世家子弟, 行为散漫, 又鲜预朝事, 是故,以往大朝告假者甚多,余剩赴朝者便与常朝无异。
然今则不同, 卯时才过, 垂拱殿外便熙熙攘攘逐渐聚满了朝臣。
起初时候, 众人还顾及禁卫肃静, 大多便只是相顾颔首示意。
但很快,也不知是谁起的头, 人群之内转瞬喧沸如云。
细细听去, 诸言诸语中,提及最多的竟是——“谢六郎”。
“何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赴朝?莫不是行散未尽, 竟走到这垂拱殿来了?还是说, 何大人也是想来观一观那谢家六郎呐?”
“温大人及诸位同僚, 不也都抱着如此心思, 怎的偏偏只打趣我?”
“这说的什么话, 今日大朝,我等自当参朝,哪里就是为了那个谢六郎了?”
此言一出, 众人皆哈哈大笑了起来。
便有人再道,“道理是不假,但着实新鲜得很, 谁又能预料到,那谢家六郎竟做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如今这风头啊,怕是要盖过谢中丞了。”
“哼,确实无人预料的到,但却也无人不晓,那谢六郎可是与孟相谁又知道,这功劳究竟是不是孟相抬举的。”
此语落,众人又皆低低嗤笑,更有甚者,当即便与左右耳语。
正当有好事者欲大谈“耳语私言”之时,谢太傅谢翊、王中书王蠡、袁司徒袁璋及庾尚书庾明先后至了垂拱殿外,众人便不禁噤声。
可奇怪的是,往日各位肱骨之间尚有寒暄,今日却各自站定,闭眼假寐,霎时殿外针落可闻。
此番不言不语,倒让一些人甚不习惯。
逐渐的,便有人大着胆子又低语了起来,“怎么不见孟相?”
这人说着,周围之人便抬眸观谢、王、袁、庾的反应,见他们皆恍若未闻,这才都暗暗松了口气。
于是,议论再起。
“倒是你消息太滞,孟相已告病许久了,自受封以后,就连凤池台都不曾去过,今日更是不便赴朝了。”
“恐怕告病是假,回避才是真吧,毕竟如今凤池台内,可是有那谢侍郎呐。”
“你还真别说,我倒是让人留意过,孟相此次应当是真的病了,不仅陛下屡屡遣太医前去看望,这些日子来,孟府的二公子也是四处求医问药,就差没求到佛祖面前去了。”
“既然病得如此严重,那怎么尚书省的公文还流水似地送入孟府,我可听说,这些公文公务,皆由孟相处理,一件也不曾耽误啊。”
“这还不够明白?我们孟相病得如此重,却还不误公事,便是那心病了。”
“心病?”
道“心病”那人本不欲多言,但恰好侧首瞥见了红衣一角,正随朝朝熹光而来,便眉梢一挑,故意朗声道:
“自然是那——相思病了。”
谢不为脚步一顿,略略抬首寻声而望,又转瞬敛眸,默不作声地往谢翊处走去。
那人见谢不为竟如此淡然,倒是面有一赤,便更是高声道:“不似某人,好处尽占,倒让孟相”
“太子殿下到——”那人话还未尽,便被内侍唱礼之声打断。
众人便只得暂时收敛心思,齐齐向萧照临行了见礼。
萧照临步履沉稳,面上并无笑意,黑眸淡瞥众人,目光又于说话那人身上略留,面色更沉,本欲开口,但察袁璋向他投来的视线,话便有一滞,默默走到袁璋之前去了。
一时之间,众人再不敢出言,殿外复又静。
之后,除了谢席玉出乎意料姗姗来迟,略引起几句耳语之外,一直到将近辰时,诸臣入殿,都未再有什么波澜。
殿上金炉紫烟袅袅,错眼便恍若楚河汉界,将列坐左右的大臣隐约隔在了棋盘的两端。
倒是诸臣如棋子,却不知谁人为弈者了。
辰时初刻,皇帝准时至垂拱,在免去诸臣见礼之后,眉有一皱,遂问左右,“孟相身子还未大好吗?”
一旁紫衣内侍赶忙躬身答道:“昨日孟府有禀,道是孟相已无大碍,却需静养,但也不会耽误朝事。”
皇帝眉头略展,“如此便好。”
再对御座之下袁司徒袁璋,“时已入冬,不知袁老身子可好?”
袁璋已年过甲子,发须皆白,却精神矍铄,闻言微微躬身,“多谢陛下惦念,老臣一切都好。”
皇帝再是颔首,又一如此类一一问过了谢翊、王蠡及庾明。
可此番虽能体现仁君之德,却有些关心太过,便不似在朝堂之上,倒像是在宫宴问候,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也不知为何,即使皇帝和蔼至此,但首座谢、王、袁、庾及太子等,却都神情肃穆,像是预知到了什么般,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也果真,皇帝在与众臣寒暄过后,便当即正襟危坐,示意紫衣内侍宣:“有事者奏——”
一时无人出列。
紫衣内侍便再唱:“有事者奏——”
声高气扬,荡在了大殿之中,有余音飘摇,便似疾疾催促。
当最后的尾音即将消弭之时,忽有人起身出列,站于大殿正中,执笏躬身道:“臣有事奏。”
殿内众人的目光皆向他投去,而皇帝也即刻应之,“庾侍中有何事要奏?”
此庾侍中,正是庾尚书庾明的第三子,庾崇。
庾崇再行一礼,“启奏之前,还请陛下恕臣僭越之罪。”
皇帝神情淡淡,只挥手道:“直言就是。”
庾崇这才举笏而言,“臣要奏,吏部尚书袁烨以职权之便,任用亲信督建京口至太湖运河长堤,以趁机谋换建材中饱私囊。”
此言才落,殿内便起低低吸气之声,众人也都纷纷朝袁璋与袁烨看去。
但见他二人神色如常,仿佛庾崇所言与他们无关。
“此事本该由御史台奏告,但”庾崇目光迅速掠过谢席玉,“许是谢中丞及下官京中公务繁忙,便有所疏漏。”
他又忙再详道:“臣也是偶然得知,太湖一段长堤经雨便溃,以至农田屡屡被淹的消息。初时臣本不信,便请度支郎调出今岁吴郡赋税核对,却发现,太湖之地今岁秋税果真不齐,再查看当地长官上呈缘由,道是雨多成患,淹了不少的农田。”
“可”他佯装犹疑,目视玉笏,“一来,今岁吴郡太湖之地风调雨顺,并未有水患之报,二来,朝廷向来重视太湖水利之建,往年都不曾有过差错。”
“故,臣便想到了那则传言,遂令下官前去太湖长堤查看,发现此长堤果真易溃,而监工者,正是袁尚书所派”
庾崇话至此便尽,再长长一揖,“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闻之面色愈沉,眼眸略眯,匆匆扫了袁璋一眼,再对袁烨,“袁尚书可有话要说?”
袁烨当即起身,站定庾崇身侧,先对皇帝一礼,倒有不卑不亢之势,再缓缓道:
“臣不曾有此中饱私囊之举,也不清楚太湖长堤修建之事,但却知晓,修建长堤非监工一人能为,若庾侍中仅以此,便定了我袁烨的罪,是否太过草率?”
皇帝再是颔首,又看向了庾崇。
庾崇冷乜袁烨一眼,“自然不仅于此,监工之责,最为主要的一项,便是复核建材之质,并要记录在案。我便派人找到了当时的案册,发现长堤的每一样建材,确实都是经过了监工复核,可却偏偏每一样都出了问题,若说那监工是清白的,怕是谁也不会信吧。”
袁烨亦点了点头,“庾侍中所说不错,既然复核过后的每一样建材都出了问题,那监工自然不会是清白的。”
他话顿,“可这不过是监工渎职之罪罢了,与庾侍中所奏又有何关联?”
庾崇轻哼一声,唇际露出一丝冷笑,“以次充好,自然有巨利可图,可这利不在监工,也不在采买,却在你袁家,不是中饱私囊又是什么?”
袁烨讶然,“如何便利在我袁家了?”
庾崇气势愈盛,“此次监工非大族子弟,乃是袁尚书所提拔的寒门官吏,而负责采买建材的更是平民小吏,如此巨利一则未显其身,二则也非他们可藏。”
他再看袁烨,“倒是听闻,那监工与袁尚书私交甚笃,常有往来,而袁家又从来奢用侈度,便还不足以说明此巨利的去处吗?”
这确实有些强词夺理,毕竟汝南袁氏乃百年士族,其家底之丰是举世皆知。
更别说,如今世家皆奢用侈度,如此推测便实在牵强。
袁烨一笑,对皇帝拱手道:“如此荒唐臆言,臣实在不知从何答起,便请陛下明察。”
但不等皇帝反应,庾崇便再言,“还请陛下派廷尉及御史台同去调查。”
皇帝略有思忖,再询谢翊,“不知太傅可有高见?”
谢翊端坐一拜,“臣以为,既然果有此事,便需严查,有罪者当罚,无罪者,也不可失了清白。”
皇帝颔首道:“既如此,便依庾侍中所言。”
诸臣当即皆拜。
紫衣内侍便请庾崇与袁烨归列,再道:“有事者奏——”
却再无人出列,便由此散朝。
诸臣又拜,再起身离垂拱殿。
在此期间,谢不为看了看萧照临,又悄然瞥了谢席玉一眼,却未作表示,只跟在谢翊身后,正欲出殿。
但在此时,方才的紫衣内侍却急急赶来,先对谢翊一礼,再对谢不为道:
“还请谢侍郎留步,陛下有请。”——
作者有话说:新阶段开头好难写QAQ磨蹭了一整天
确实高估自己了,白天会补字数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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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雨中同行 这般,便霎时点燃了萧照临压……
才踏至紫光殿重檐之下, 谢不为就听得殿内一声清脆的瓷碎之响。
虽还隔着厚厚的楠木门扉,可这声响却十分清晰,便足以推测出掷瓷之人盛怒的模样。
还不等紫衣内侍反应,是要引谢不为暂时回避, 里头的争吵之声便已紧接传出。
“臣可担保, 袁尚书绝不会做出此等蠹国利己之事。”
谢不为当即辨出此为萧照临的声音, 却犹有一愣。
因着即使他也曾听过萧照临蕴着怒气的声音,却从未有闻萧照临如此声嘶力竭的哀恸之声。
此声掷地,四下皆静, 就连紫衣内侍也生迟疑, 未立即请谢不为暂退。
是故, 接下来皇帝的怒声应答便更加清晰地传出。
“担保?在朕面前, 你拿什么担保?如此意气用事,哪有半分储君的样子!”
谢不为眉心一皱。
“陛下既如此说, 那臣这一身, 恐怕除了这储君之位,便再入不得陛下之眼, 臣便”
就在萧照临话还未尽之时, 谢不为竟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 猛然上前, 朝殿内躬身朗道:“臣中书侍郎谢不为, 拜见陛下。”
这下就连殿内也陡然安静了,而紫衣内侍更是一脸惊惧。
此番滞静,仿似时间都凝住了, 沉沉地压在了殿内殿外每一个人的肩头,直教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好在片刻之后,殿门便从内而开, 另有内侍跨出了门槛,对着谢不为微微垂首道:
“谢侍郎,随我进来吧。”
谢不为再有稍拜,随之而入。
又才行两步,便与从内而出的萧照临撞了个正着,一抹隐约的铁锈腥气随着未止的行风,就此钻入了谢不为的鼻尖。
两人的步履都有微顿。
谢不为随即听到了萧照临喑哑的一声“卿卿”,可他却依旧没有抬眸,只看着那玄金色的衣角,微微躬身,便与萧照临擦肩而过。
虽已过立冬,却还未至燃炭之日,可紫光殿内竟已四角都置了鎏金炭盆。
这般,才甫入殿,便有融融暖意扑面,再混着淡淡的沉香之气,自然十分怡人。
只是,在此怡人暖香之中,却夹杂着比之方才更加浓腥的铁锈味。
——是血腥味。
谢不为不禁心下一跳,若是放在从前,他未必能断定这点隐约的铁锈味就是鲜血的味道。
可自从在鄮县经历那场血战之后,他便对血腥味格外敏感。
如此,即使沉香味浓,却依旧不能在他面前掩盖什么。
谢不为联想到了最先听到的那声瓷碎之响,心头莫名一紧,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跟随内侍站定殿中之后,便伏拜道:“拜见陛下。”
“嗯,起来吧。”皇帝的话语中有着一丝明显的疲惫,手指也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身前的紫檀木案,“赐座。”
此后,便未有一言。
直到谢不为端坐锦茵,正欲再拜之时,皇帝竟似有所感,先行缓缓抬手。
“不必请罪了,方才倒也省的朕再被那个逆子气出个好歹来。”
此语且沉且叹,听来倒真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在忧叹与儿子的争执。
这便与谢不为所知晓的,皇帝对萧照临大有不满的印象大相径庭,倒让谢不为有些怔愣,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但所幸皇帝只像是随口一提,很快便主动提及了此次私下召见谢不为的缘由。
“你前些日子专呈上来的奏章朕已阅过,你说你想亲去吴郡调查樊鸣、五斗米道还有琅琊王氏。”
皇帝支肘按了按额角,比萧照临更为深邃的黑眸一闪,“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叔父的意思?”
谢不为前些日子得到了永嘉内史传来的消息,道是那樊鸣不仅上了岸,还一路畅行无阻,逃到了吴郡。
之后,便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寻不到踪迹。
此番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谢不为却能肯定,这一定是琅琊王氏的手笔。
鄮县的血色还未消褪,他又岂能就此放过樊鸣和琅琊王氏。
况且,琅琊王氏既然会如此大费周章地保下樊鸣,那么,那樊鸣就一定掌握着孙昌所说的,能让琅琊王氏从此不得翻身的秘密。
而他更有直觉,这个秘密,与五斗米道、甚至与吴郡都有关联。
但谢不为却没有冲动,而是将他在鄮县所了解到的一切,以及自己的猜测全都告知了谢翊。
谢翊听后便道:“其实陛下与我也早就怀疑琅琊王氏与五斗米道有所勾结,你既有如此把握,便将此事上呈陛下,尽听陛下安排吧。”
不过,谢翊并不知晓,他自己请往吴郡一事。
谢不为便直言答道:“是臣自己的主意。”
皇帝闻之轻轻一笑,“倒是少了几分你叔父的稳重。”
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在皇帝此句显而易见的调侃之外,谢不为竟还隐约察觉到了皇帝的舒气之意,便像是——
皇帝并不愿意这件事是谢翊的想法。
但不及他细想,皇帝便又道:“你才从鄮县归来,又即刻前去吴郡,便与将自己的心思昭告于众有何不同?”
谢不为稍有一愣,这才恍然,如果他就这般前去吴郡,便势必会引起琅琊王氏的警惕,到时恐怕将更加难以查出个一二来。
他心下一凛,随即俯身,“还请陛下指点。”
皇帝叩案的手一顿,语气格外和蔼了些,“太子性情素来乖张,却唯独对你格外不同。”
谢不为眉头稍动,并不明白皇帝为何会突然提及他与萧照临的关系,但也未作表示,仍是俯身静闻。
“既如此,过几日,便由你陪着太子前去南郊祭坛为冬至大祀斋戒一月吧。”
谢不为一怔,又下意识抬头,便与皇帝有些幽深的视线相错。
他并未立刻惶恐收眼,反倒就这么怔怔地看着皇帝。
这双黑眸与萧照临太过相似,只是,萧照临的视线从未有过如此寒凉,便恍若一汪深渊,漫出了些许刺骨的冷意,令人不自觉浑身发颤。
但除此之外,萧照临甚至于萧神爱的长相,都与皇帝未有半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