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暴雨直下 一场生死之战即将到来。……
话一出, 在场几人皆看向了诸葛登。
而谢不为更是迅速转回身来,急切追问:“表哥,你知道海盗首领的身份?”
诸葛登有些飘忽的视线终于凝聚,却是定定地望着城墙上的雉堞, 又是沉默了须臾, 才再缓缓出了声。
“第一天, 我在海边的几个村子中游荡许久,发现有个村子与海盗有接触。有从海上来的小船停在了村岸,下来了几个海盗, 拿走许多东西后, 又会从村中带走几个人, 而那几个被带走的人看起来很是兴奋, 我便暗暗记了下来。
第二天,我便佯装流氓, 到那个村中乞食, 但他们什么都不肯给我,反而要将我赶出村子, 可我还是坚持, 就与他们起了争执, 最后我还是被赶走了。”
“第三天”
谢不为有些不明所以, 正想打断诸葛登询问重点, 却被孟聿秋牵住了手拦了下来。
谢不为由此回顾孟聿秋一眼,知晓孟聿秋是让他耐心听下去的意思,便只好强自按下有些急躁的心, 继续等诸葛登的后话。
“第三天,我还是去了那个村子,又再一次四处乞食。
这次, 我找到了正在村中选人的海盗,便直接撞入了人堆中,说要跟他们一起吃香喝辣,那几个海盗哈哈大笑,问我来历年龄,我什么都没说,就有村民替我回答,说我是个乞食的流氓,一身莽劲,很难赶走,他们就没把我当回事。
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我还是跟了上去,说要和他们一起走,他们没有同意,我便扒住了他们的船,他们本来想直接杀了我,但其中有个好事的人说,如果我能在水里憋气一刻钟,他们就带我走。
于是,我就一头扎进了海中,努力地憋呀憋,憋到眼冒金星,好像真的要死了”
诸葛登忽然话有一顿,垂下头来,再次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
“好在,那个人将我拉了出来,又把我丢上了船,我才没有死。”
谢不为终于明白了诸葛登的用意。
诸葛登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想到了海盗的补给问题,认为海盗不可能完全与陆上没有接触,便想找机会混入海盗中,来打探海盗的消息。
而他又知晓海盗素来多疑,便装作了有些痴傻的乞丐,在海盗面前不惜以命装疯卖傻,才赌到了跟着海盗的机会。
谢不为倏地有些喘不上来气,是在为诸葛登担忧,也是惊觉他这个表哥的“大智若愚”。
难怪世人评价,“诸葛登即使反应有些迟钝,但往往一语即锋,比之寻常人更有灵性。”
当时,在听到这句评价时,谢不为还以为这是诸葛一族为诸葛登造的势,但现在看来,此句乃是最为真切的品评。
诸葛登并非愚钝之人,而是有着不输于世家名士智慧的人。
甚至,还有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不畏死的莽劲。
并且,这件事,若不是诸葛登提前想到,若不是诸葛登亲身去做,都不会有现下听起来这么简单。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岛上,看到了很多的海盗。
那个人带着我在一个地方转了一圈,就离开了,我便又装作迷路,在岛上晃荡了很久,发现岛上的海盗,大多是五斗米道的信徒。”
诸葛登话又顿,缓缓抬起头来,视线越过眼前的谢不为,望向了孟聿秋。
他的目光透露着十足的底气,与平时的木讷截然不同,“显而易见,这群海盗的首领,便是当年逃出临阳,没有踪迹的孙昌。”
“五斗米道,孙昌?”
谢不为下意识疑惑反问,但诸葛登却没有回答,而像是执着于“有始有终”一般,最后交代了回来的经历。
“然后,今天早晨的时候,我见他们又要去陆上,便说要跟他们去岸上好吃好喝,也能帮他们搬运东西,那些人见我有蛮力,便带上了我,到了岸上之后,我就偷偷跑了出来。”
说完了此番话,诸葛登便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再不顾谢不为与孟聿秋等人的反应,转身走向了马车,还对随侍道:“我饿了,要吃东西。”
谢不为便吩咐随侍先带着诸葛登回去,也要好好照顾诸葛登。
等目送诸葛登上了马车,他才回身问孟聿秋,“怀君舅舅,表哥说的五斗米道和孙昌是什么?”
即使他已算是特意了解过魏朝的国情与世家,却并未听说过五斗米道和孙昌。
孟聿秋神情有些凝重,牵着谢不为也回到了马车上,才开口道:
“孙昌应当是现在五斗米道的教主,也是琅琊孙氏的后人。”
“孙昌的叔父孙益是曾经的五斗米道教主,当年是在今上的弟弟建安王手下做事,因此对朝中事务有所了解,也与朝中不少官员有过往来,再加上他是为五斗米道教主,教徒遍布扬州江州,便有了不小的势力。
当时今上登基不久,在得知孙益势力后,便有所忌惮,也畏惧建安王会因此有所图谋,便下令让建安王杀了孙益,以表并无二心。建安王依圣命行事,杀了孙益与其六子,却没有抓到闻风逃出临阳的孙昌。而今上曾派人寻找过孙昌,但也并未找到孙昌的踪迹,此事便不了了之。”
孟聿秋少见地眉头紧蹙,再略略叹息道:
“原来这孙昌竟是逃到了舟山群岛之上,而岛上海盗远超我们与朝中的估算,大概是因有不少孙益的教徒追随了孙昌。”
他眸色沉沉,似在思索什么,“另外,世家中本也有不少五斗米道的信众,王叔安所钻研的鬼神之道,便是来自五斗米道。”
谢不为霎时明白了,他不自觉握紧了孟聿秋的手,“难怪,难怪海盗今日竟敢围攻东城门,那孙昌定然在朝中有耳目,起码,是能与我们差不多时候知晓朝中局势。”
他又咬了咬牙,“还有那王叔安,他敢拖延粮草,看来也并非完全是琅琊王氏的交代,恐怕也与这个五斗米道脱不了干系。”
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一凛,“那琅琊王氏隐瞒鄮县的情况,也不调查海盗的来历,也恐怕并非是我们起初所想的那么简单了。”
谢不为猛地靠近了孟聿秋,“他们,是不是有异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毕竟在十三十四年前,琅琊王氏便敢与谯国桓氏私联,难保他们如今不会再有别的想法。”
孟聿秋轻轻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又抚了抚谢不为的背脊,等谢不为气息平稳下来,再道:
“孙昌与琅琊王氏有没有直接关联在现下影响并不大。”
谢不为也才晃过神来,立马接上了孟聿秋的话,“现在可以肯定,孙昌一定是知晓朝中与会稽对鄮县的粮草拖延,而他恐怕也清楚我们的粮草只够五六日。
所以,他们光明正大围攻东城门,就一定只是个开始”
谢不为后背顿生凉意,“他们,是不是想趁此机会速战速决,夺下鄮县。”
孟聿秋闭了闭眼,再忍不住地叹息,“是。”
忽有闷雷隆隆,谢不为只觉胸中陡生块垒。
他侧身掀开了车窗帘,再次向东城门望去——
倏然间汇聚的阴云之下,厚重的城门已经紧紧关合,军士们的尸体不见,但满地的血污却犹在。
殷红的痕迹和着天上的灰暗,竟像是一堵无形的屏障,将整个鄮县围困其中。
鄮县此时,便像一座孤城。
他尽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的局势已不可能更改,他所能想所要做的,便只有思考要如何顶住孙昌对鄮县的进攻,要如何撑到永嘉的粮草、战舰的到来。
大雨还未至,他已觉冷汗如雨下。
他握着孟聿秋手的指节都已微微泛白,但孟聿秋却并未有任何的作痛,反而是缓了神色,将谢不为揽入了怀中,与谢不为慢慢梳理如今的情况。
“依那少年所说,舟山上是有不少于两千海盗,而就我所知,当年扬州江州的五斗米道信众大约有近万人,所以我猜测,孙昌手上应当有不下于五千人。
但虽然敌众我寡,可毕竟鄮县亦有守城之备,而攻城也绝非易事,城中粮草也足够五日之需,只要我们安排得当,撑到永嘉支援,鄮县就定能守住。”
孟聿秋又垂首以唇轻蹭谢不为已是冰凉的额头,“鹮郎,不要害怕,有我在。”
谢不为略启了启唇,却发觉自己竟说不出话来,他便只能搂紧了孟聿秋的手臂,努力汲取着孟聿秋身上的温度。
可他心底的颤抖却有些无法平歇,他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场生死之战即将到来。
他们若是守得住鄮县,等得来支援,自然是好的,但如果
即使孟聿秋是乐观的,也在尽力安抚他,可他还是本能地感到畏惧与懊悔。
他无法抑制自己不去想,如果孟聿秋此时在朝中、在尚书,那鄮县定然不会成为一座被海盗觊觎的孤城。
而他也清楚,“守城”二字绝非是儿戏,而是注定要沾满血肉厮杀的血腥。
众人先前劝阻的话顿时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出来,如果孟聿秋在朝中、在尚书
狂风将阴云吹聚,秋日竟有暴雨直下,噼里啪啦地击打着这座孤城。
土腥味便霎时缠缚了上来。
他突然闭紧了双眼,打了个寒噤。
而原本漆黑的视线中,也陡然出现了一片黏稠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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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奇兵突袭(二合一) “他一定会凯旋!……
眼前黏稠的红为雨水冲散, 溅起了一个又一个血色的花。
大雨在那天夜里便转弱,但却连绵不绝,下了整整三日。
而谢不为从未想过,雨中的火也可以一直燃烧。
果如谢不为与孟聿秋所料, 这三日来, 海盗逐渐登岸, 据村为营,势在攻城。
在第一日的时候,海盗还只敢偷袭四座城门。
谢不为与孟聿秋当即召见当地长吏, 在了解鄮县城池附近的地形之后, 便决定派人各引四城门附近的水系灌入城门前的壕沟, 以水为防, 暂时化解了海盗的游击偷袭。
可在第二日的时候,海盗便也转变了战术, 聚而群攻东城门。
虽有壕沟为阻, 但海盗显然早有准备。
他们为躲避城墙上的弓箭防御,便先是派人筑堤拦住东城门附近的河流水系。
后命人掘地, 挖溃壕沟, 再挖向城门脚下, 准备以火烧。
谢不为与孟聿秋在意识到海盗的意图之后, 便知晓必须派人出城正面迎战。
不然, 若是任由他们挖进城门脚下,一旦城墙根基被火烧瓦解,城门便会塌陷, 海盗就能从缺口处杀入城内。
此战由李滨与刘二石各率三百军士,在夜里从左右攻向城下海盗。
在海盗还在忙于掘地之时,先行杀了个措手不及。
可很快, 数倍于军士的海盗便源源不断地围聚过来。
虽有城上弓箭支援,但耐不住海盗兼用火药、火油攻袭。
到了第三日白日之时,城外血肉厮杀之声仍未绝断。
谢不为与孟聿秋冒雨登上城墙,观城下战局。
连绵不绝的细雨洗不净城下污浊的血与焦黑的余烬。
在深灰色的长天之下,在青黑色的矮山之内,在殷红色的烈焰之中,烟尘弥天,星火在雨中如萤虫飞舞。
一晃眼,竟像极了落红在空中飘荡。
但谢不为知道,这烟尘、星火之下,乃是军士们在与海盗殊死拼杀。
忽有南风起,吹散了遮于谢不为与孟聿秋眼前的烟尘雨幕。
鲜血便瞬间攫住了所有视线。
焦黑的泥土上,满是断臂残肢。
不断倒下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要铺满城门前的空地。
身穿深色铠甲的李滨与刘二石勇猛无比,即使已经战了半日有余,但手中的刀剑却仍让海盗畏惧而不敢近。
可毕竟并非人人都有李刘二将的能力。
逐渐的,存活下来的军士已有力竭之势,但海盗却像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般还在源源不断地逼近。
谢不为与孟聿秋知晓再不能恋战,命城上军士擂鼓收兵,并以箭雨为掩护,阻挡海盗跟上的脚步。
“轰”的一下,城门开又合。
谢不为急忙奔下城墙,亲自清点幸存下来的军士人数。
“七十八,七十九。”谢不为的脚步顿住了,因为已再无人影。
谢不为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此次出战六百军士,回来的竟不足百人。
另有军士来报,海盗折损近千,可却仍不能让谢不为好受。
孟聿秋领李刘二将到了谢不为面前,神情如覆寒霜。
谢不为回神看去,发现李刘二将虽完好回城,但身上却有多处刀伤剑伤还有火焚过的痕迹。
他的呼吸便有一滞,正欲呼唤军医为李刘二将治疗,却被李滨拱手出声打断。
李滨面色肃穆,血污犹在眉目之间。
“禀告谢将军,末将和刘校尉与海盗交战半日,发现他们竟并非一群乌合之众,乃有大将之才的人在后指挥,末将等虽两倍斩杀海盗,却仍未寻出破敌之法。”
而刘二石也紧接着拱手禀告,“属下有观他们来援之势,再有瞭兵情报,预估海盗之数不下于五千人。”
谢不为一怔,与孟聿秋相顾一眼,正欲开口,却又有城上军士来报。
“禀告孟相、谢将军,那些海盗稍有重振之后,竟开始在城下驻营,而我方箭矢告急,所余不足百支,还请孟相、谢将军决断。”
李滨与刘二石闻言皆目眦牙切,齐齐再次请战。
但孟聿秋却当即出口回绝,“敌众我寡,再不可正面迎战。”
李滨面露忧色,“可若不正面迎战,海盗再行挖掘之事,城墙恐将不守。”
孟聿秋负手于后,闻后久久不言。
谢不为知晓,如今城中只有九百军士,再经不起如今日一战。
而最重要的是,箭矢余剩不多,没有了箭矢掩护,出城迎战的军将也恐怕再难回城。
可海盗咄咄夺城之势却愈发猖獗。
他们定然知晓城中军士数目,也知晓此战之后城内弓矢武器折耗近殆,再加上粮草已不足三日,才会如此大胆就在城下驻营。
且若真如刘二石所估,海盗数目远在五千以上。
那么,他们甚至不需再挖壕沟通城焚烧,仅以一般土垒或是攀城之法,也能破城。
守城好似成了一场死局。
若不让李刘二将及众军士以血肉之躯阻挡海盗的汹汹来势,鄮县定是撑不到永嘉来援。
而在场众人也无人不清楚如今的局势。
就在李刘二将准备再行请战之时,沉默良久的孟聿秋却突然出言。
“敌知城中虚实,定有轻我之心,今夜若出其不意,惊而溃之,或有转势之机。”
李刘二将稍有一怔,旋即明白了孟聿秋的意思。
在如此悬殊的势力对比之下,海盗定然会以为自己已是胜券在握,就必然会有轻视。
如果他们能趁此机会杀其不备,便有希望暂时击退海盗,为鄮县多争取一些时日。
李滨率先开口,“末将愿往。”
而刘二石亦随之请往。
但孟聿秋却摆首,他刻意避开了谢不为的目光,独独望着李刘二将,“敌寇也定然知晓城中唯有二将,若你们今夜守于城上,他们绝不会料想到奇兵的可能。”
谢不为即刻意识到了孟聿秋的打算,心头一坠,忙上前两步,握住了孟聿秋的手臂,眸中满是焦急,“怀君”
孟聿秋言语一顿,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今夜便由我率两百军士”
“不行!”谢不为急忙打断了孟聿秋的话,“怀君,你不可以去!”
而李刘二将也很快请孟聿秋再行三思,“孟相乃城中砥柱,岂能有失?”
孟聿秋笑叹了一口气,目光落于谢不为的眉宇,又抬手抚了抚谢不为双眉之间的折痕。
“鹮郎,我虽是一介文臣,但河东孟氏却绝不是文弱士族,我父亲、祖父乃至先祖,代代为将,而我幼时亦随父亲习武。”
他看着谢不为眼中渐渐蓄出的水光,便更是缓声,“今夜不过突袭贼寇,乃是趁其不备,又有夜色及李将军和刘校尉的掩饰,不会有事的。”
谢不为紧紧抚住了孟聿秋的手,又将孟聿秋的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眼眶中的泪已坠在了眼下。
“可,可贼寇还是会发现的,万一万一他们反抗的时候伤了你,我该怎么办。”
孟聿秋另手抹去了谢不为眼角的泪,缄默了许久,才再缓缓出言。
但这次,却并非如往常一般对谢不为只有一味的哄慰,“鹮郎,你还记得你前几日与我的说,你做不到吗?你的志向,我的抱负,都绝非是安坐庙堂之上,而如今的局势,也不允许我们只安坐庙堂之上。”
“但是”谢不为还想要阻拦孟聿秋。
可却被孟聿秋温柔地接过了话,“鹮郎,如果我真的因此受了伤,或是你要记得,你是朝廷亲封的宁远将军,要担起守城之责。”
话顿,温润如玉的双眉随着弯起的唇角一动,“你也答应过我,不让自己忧思过重,也会按时吃饭吃药,好好养身体。”
言讫,面上笑意不改,可言语却愈发低沉,像是此时的秋雨落地无声,竟让谢不为一时也没有听清。
“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如此。”
谢不为看到了孟聿秋眸中一闪而过的忧伤,心下便有一紧,正欲追问,却听得孟聿秋吩咐李刘二将,“今夜还请两位将军守在城门之上,另外,再传城中军民,安于其位,若无军令,万不可轻举妄动。”
他垂于身侧的手略有一动,再道:“若我不能再行督战之责,则城中军民需以宁远将军为首,若有违者,皆以军法处置。”
李刘二将相顾一眼,齐齐躬身拱手应下。
谢不为看着孟聿秋此时坚定的目光,不知为何,竟后知后觉全身已被冰冷的血雨腥风浸透。
他浑身僵冷,双唇甚至也不能颤动。
等他再缓过来神,却发现连绵三日的雨竟不知在何时停歇了。
深灰色的天明朗了些许,可天上的白日却是惨淡的。
恍惚间,那白日周围的圈圈光晕在谢不为眼中,竟晃成了血红色,就像一只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怒视着地上人们的厮杀。
而再晃眼,视线已被黑沉的夜色剪短,月亮也被掩于层层乌云之后。
天地已是一片昏黑。
谢不为望着身穿冰凉铠甲,坐在黑马之上的孟聿秋。
眼中的身影是不同于以往的英姿勃发,是契合世人想象中的英勇将军,仿佛只要他在这里,再凶险的战场也不过如履平地。
可谢不为此时心下却是无限的惶恐。
他死死地牵住了孟聿秋的手,仰首不肯错眼,一声一声地轻唤着,“怀君,怀君”
城门前的军士已准备妥当,只待孟聿秋一声令下,就会大开城门,奇军出袭。
孟聿秋却仍是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躬下身来,缓缓拂过了谢不为的鬓角,温热的气息也吹动了谢不为耳畔的碎发。
“鹮郎,等我凯旋。”
语落,便抽回了手,再扬马鞭,骏马长嘶。
“众军——随我出袭。”
城门在顷刻之间洞开,黑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了深秋夜里的寒凉。
如此,便又像一支冷峭的箭,直击敌人的心脏。
谢不为在愣神过后,当即快步登上了城墙,沿着凹凸不平的雉堞小跑着奔向了最近城外的瞭台。
如长箭入林,惊起鸟雀嘲哳。
孟聿秋所率的队伍,在瞬息之间,便冲入了还在城门外搭帐建营的海盗之中,一时惊叫呼喊四起。
在隐隐火光之下,海盗们狼狈逃窜。
谢不为紧攥的手才略略舒展。
可毕竟海盗人多势众。
不过一刻之后,海盗们便迅速集结成迎敌的队伍,撞入了孟聿秋所率的军士之中。
谢不为的心又再一次高高悬起。
火光渐烈,是海盗们点燃了火药与火油。
此刻,便是满目血红,缭乱了谢不为的眼,他好像丢失了孟聿秋的身影,什么也看不清了。
谢不为急忙抬袖抹去了眼中的泪,再举目眺望,却仍是只见火光中的人群相互厮杀,甚至有些不分你我。
更别说,要在如此混乱的战局中,仅凭肉眼找寻到一个人的身影。
谢不为浑身都在颤栗,耳畔的刀剑铮鸣、马嘶人吼,都化成了嗡嗡的嘈杂之声。
他突然有些站不住了,只能倚着冰冷的石墙,眼前的一切也都模糊了起来。
身后的刘二石见状赶忙搀扶住了谢不为,声音有些嘶哑,“谢将军,请多保重身体。”
谢不为有些头晕目眩,而心口处也突然泛起了疼,但他却狠狠咬住了唇,滚烫的血腥味使他的灵台暂有一明。
他勉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沉闷,“我没事。”
此后,便像是一尊石雕,立在城墙之上,沉默地看着城外的厮杀。
城外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可谢不为却还是没有看到他心中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发上竟结有露水,冰冷的水珠沿着谢不为的额边颈后滑落,淌到了谢不为的嘴角,濡湿了他已经干到发白的双唇,又淌到谢不为的领沿中,令他僵硬的身体略有一动。
谢不为终于抬起了眼,望向了天际,看着那一抹微微的亮,才恍然此夜竟要过去了。
而黎明也将至。
谢不为再扫了一眼已是狼藉的战场,远远的,血肉模糊,竟是望不到完好的人影。
但他却动了动干涸到发苦的嗓子,“开城门,迎孟相。”
刘二石闻言一惊,“谢将军!”是有劝阻之意。
谢不为却恍若未闻,僵硬地一阶一阶下了城墙,来到了紧闭的城门后,“开城门,迎孟相。”
跟在谢不为身后的刘二石单膝跪在了谢不为身边,似是哭劝,“谢将军,虽然城外海盗暂为孟相击溃,但需防城外埋伏,若是开了城门,恐有失城之危啊。”
谢不为闭上了眼,声音沙哑断续,“城外海盗已全为孟相诛尽,不会有人埋伏的。”
刘二石语有一滞,再双膝跪地,眼中亦有泪滑落,“可孟相他,多半”
谢不为陡然睁开了眼,血红的眼中神采暗淡,但却厉声呵斥,“孟相定会凯旋,谁敢拦他进城?!”
又忽然缓和了声,“我必须亲自接他。”
再对城门后的军士扬声,“开城门!迎孟相!”
军士再不敢犹豫,厚重的城门轰然大开。
刺眼的朝阳瞬间照入城内。
谢不为闭了闭眼,再麻木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城门外。
随着朝阳攀升,渐有淡淡暖意漫上了冰冷僵硬的身躯,可谢不为的心却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前方白茫一片,不见身影。
刘二石再一次走到了谢不为身侧,垂首道:“谢将军,回城吧。”
谢不为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疼痛使他找回了五感,他听到了自己冰冷却犹带期盼的声音,“他一定会凯旋!”
他定定地举目望着远方,朝阳已经彻底占据了天地。
刺眼的光线使得他的眼中已满是泪水,晃动的白日也在逐渐地侵蚀他的视线。
但他却仍旧固执地站在城门外,丝毫不肯动摇,就连视线也不曾偏移。
忽然,在他实在支撑不住而本能地眨眼之后。
那片白茫而璀璨的朝阳之下,竟出现了一个人影。
城门众人皆有惊呼,但谢不为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近到耳畔响起了熟悉的马嘶长鸣——
他眸中的泪,终于一点一点地滑落。
眼前的一切从未有过如此清晰。
而他原本逐渐沉寂的心跳,也在一瞬间重新焕发了生机,“砰砰”直跳。
是孟聿秋!
是孟聿秋回来了!
谢不为僵硬的身躯也活了过来,不顾一切地奔向了孟聿秋。
孟聿秋猛地勒马,骏马人立长鸣,扬起了地上的尘土,停在了谢不为面前。
身穿铠甲的孟聿秋翻身下马,是如谢不为第一次奔向他那般,稳稳地接住了谢不为。
冰冷的铠甲将谢不为紧紧拥住,上头还有着浓重的血腥之味,可谢不为却从未觉得如此安心。
他渐渐温热的鼻息喷在了孟聿秋的颈侧,似哭非哭,“怀君,怀君舅舅,你没有骗我,你终于回来了。”
孟聿秋抚住了谢不为的后颈,垂首吻上了谢不为的额头,“是,我回来了。”
再将谢不为横抱起,步履沉稳地走入了城中。
城门在他们身后重新紧闭,刺眼的光线被隔绝在外,但城内却仍是一片光明。
而谢不为也终于在孟聿秋怀中渐渐安稳地睡去。
可就在孟聿秋将谢不为轻轻放到床榻上时,谢不为却又忽然惊醒。
他精准地牵住了孟聿秋将要离去的手,额上冷汗涔涔,“怀君!”
孟聿秋紧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折身坐到了床榻边,面上虽有些苍白,也有点点血污,却仍是带着一抹温和的笑。
“鹮郎,我在。”
谢不为立刻半坐起身,拥住了孟聿秋的脖颈,语出急促,“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孟聿秋有些冰冷的大掌轻轻抚上了谢不为的背脊,是不厌其烦地一声一声应答,“是,我回来了,鹮郎,我回来了。”
谢不为顿时大声哭了出来,像极了一个受到惊吓的孩童,只有在最亲最爱的人面前,才能肆无忌惮地哭泣。
“我好怕,我好怕,怀君,我真的好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孟聿秋一下一下地拍着谢不为的背,笑着说道:“鹮郎,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
谢不为瞬间被分走了注意力,心中的惶恐也被淡淡的好奇所暂时取代。
——在海盗集结完队伍冲入突袭的军士之中后,孟聿秋当即下令让军士们四散开来。
在昏暗火光的掩护之下,孟聿秋与骁勇的军士们反而更加无所顾忌地拼杀。
可即使他们人人都有以一当十之力,孟聿秋也逐渐被逼至了众多海盗的包围之中。
密密麻麻地海盗源源不断地扑向了孟聿秋,“铿锵”一声,是孟聿秋斩落了直击心口的一剑。
护在孟聿秋身边军士当即大喊,“孟相,这些贼寇根本杀不完!”
孟聿秋再次斩落一刀,又挑开了直逼身侧军士的剑,目光是从所未有的凌厉。
他迅速扫过了还未完全搭建起来的营帐,在角落发现了一顶完好的有些突兀的帐篷,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对身侧军士道:“掩护我!”
说罢,扬声唤来躲在一边的黑马,飞身而上,撞开了眼前的海盗,又在身后军士们的拼杀之下,直袭那顶帐篷。
这几乎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等孟聿秋闯开了那顶帐篷,里面文士打扮的人当即惊慌而逃。
但那文士根本躲藏不及,随后跟上来的海盗们也护卫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孟聿秋一剑刺穿了那文士的心脏。
海盗们当即大乱,虽仍未退却,但阵型已不在。
孟聿秋随即回马,再次杀入了海盗之中。
他与随行军士愈战愈勇,而那些海盗在失去指挥之后,只能且战且退。
直到天际抹亮,海盗们终于再也抵抗不住,战场之上几无完人,存活下来的海盗也都逃之夭夭。
谢不为为孟聿秋捏了一把汗,甚有劫后余生之感,他再次紧紧搂住了孟聿秋的肩颈。
“擒贼先擒王,怀君,你才是真正的将军,能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一眼就找到贼寇的指挥者。”
孟聿秋仍是淡笑着,但却有些反常地没有接谢不为的话,而是有些突兀地哄劝道:
“鹮郎,你先睡一会儿好不好,也容我去沐浴更衣。”
可谢不为也算是“失而复得”了一遭,又岂能轻易放走孟聿秋,便直身想要脱去孟聿秋身上的铠甲,“我又不嫌弃你,你直接陪我睡就好了。”
但孟聿秋却轻轻按住了谢不为的手,“血污不详,鹮郎,不急在这一时,你先睡吧。”
谢不为眉头微动,孟聿秋很少拒绝他的痴缠。
更何况是在经历如此生死之后,他相信孟聿秋也一定是想与他亲近的,便更不可能拒绝他。
突然,他想到了此去突袭的军士回城者寥寥,近乎全军覆没。
那——孟聿秋又怎么可能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轻易地全身而退。
谢不为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怀君,你受伤了对不对,让我看看。”
说着,便要去解孟聿秋的铠甲。
孟聿秋却还是止住了谢不为的动作,缓缓摆首,“只是一些小伤,你先睡,等我沐浴上药之后,就来陪你。”
孟聿秋越是如此推脱,谢不为心下就越是慌张,“我帮你沐浴,怀君,我也可以帮你上药!”
但孟聿秋竟一反常态地站了起来,匆匆在谢不为脸颊上留下一吻,轻声道了一句,“好好休息,等我。”
转身便要出房。
谢不为浑身颤抖,身子也有些不听使唤,等到孟聿秋走到房门后,他才勉强下了床。
“怀君——”他朝着孟聿秋的背影大声呼喊道。
孟聿秋步履一顿,似想要回头。
却在下一瞬,轰然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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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守城之责(一更) 如果孟聿秋当真醒不……
众人脚步匆匆, 县府主房内一时人影杂乱。
惨白的日光却静悄悄地透入窗中,留下了一道一道窗格阴影。
而在阴影的尽头,是一件被慌乱丢弃在地的铠甲。
原本应当泛着冷色寒光的铠甲,如今却满是深入铁片的刀枪剑痕与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而在铠甲胸口处, 被翻起的犀皮下, 铁片竟被穿透, 血迹将此处尽染成殷红,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与颜色。
再顺着地上的窗格阴影看去,日光照耀处, 躺着一个面容清隽, 但脸上却几无血色的男子——
正是这副铠甲的主人, 孟聿秋。
一旁的军医用剪刀剪开了他心口处已和血肉粘连的中衣。
残损的布料下, 竟无完好的肌肤。
微弱跳动的心脏旁,是如地上阴影般一道又一道刀枪剑刃留下的痕迹。
血好似已流干了, 就连微微翻卷的肌肉边缘都是灰白的。
如此触目惊心的伤痕, 令围在床榻边的众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谢不为更是脑中轰鸣,浑身颤抖。
他紧紧握住了孟聿秋的手, 掌中冷汗直冒, 呼吸也急促到像是快晕死过去。
但他却死死咬住了自己苍白的下唇, 直到唇上有血渗出, 滑过下颌, 滴落在素白的被褥之上,才勉强找回些许的神智。
他静静地看着军医检查处理孟聿秋心口附近的伤痕,但眼前的一切却早已如隔着升腾的水汽一般扭曲。
恍惚间, 他竟在想,如果孟聿秋当真醒不过来了,他该怎么办。
在这个荒唐的念头冒出的一瞬间, 答案也随之浮现——那就跟孟聿秋一起走好了。
但在下一刻,他却又想起了孟聿秋临行前的嘱托,“要担起守城之责。”
两种声音在他心中不断地纠缠搏斗着。
末了,也没分出个胜负,只让谢不为感到疲倦与——再一次的懊悔。
如果,如果孟聿秋不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孟聿秋不在这里,那孟聿秋就不必冒险突袭贼寇,更不会受伤。
如果孟聿秋不在这里,鄮县也不可能陷入孤城之境,而被区区海盗围困。
如果孟聿秋不在这里,那些被海盗所杀的军士,那满地的鲜血、满地的白骨一切一切的牺牲,都不会发生。
是他,错了。
他与孟聿秋既身在其位,那么,他们的一举一动,一思一想,就像蝴蝶振翅一般,终有一日,会在某处掀起巨大的风暴。
即使,有时,那可预见的风暴更像是杞人忧天,或像是在遥远到也许不会来临的未来。
但,风暴一旦形成,那谁也不能挽回、不能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将一切都嚼碎、都吞噬。
而如今,在已经到来的风暴面前,他所能做的,竟只有祈祷。
祈祷孟聿秋会平安无事地醒来,祈祷上苍会给他、给他们再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宁愿放手,也不愿看到孟聿秋受伤,更不愿看到无辜的百姓、无辜的军士一个一个接连地在他面前死去。
他需要孟聿秋,需要孟聿秋的爱。
可如今的天下苍生,却比他更加需要孟聿秋——
需要那个身居高位,平衡朝局,心怀天下的孟丞相。
也不知怎的,在做出这个在以往看来绝不可能的决定之后,他竟没有意料中的心如刀绞。
反而,更像是如释重负一般。
但很快,他便明了。
是这份爱,这份背负着天下苍生的爱,太过沉重。
重到即使是在亲手用利刃割去,也是亲眼看着鲜血喷涌,却已麻木到感知不到痛楚。
不过,他也知道,在麻木褪去之后,这剔骨割肉的痛,还是会到来,但此刻的他,却是庆幸的。
庆幸他能暂时不被痛苦侵扰,能清醒地面对他必须面对的、也必须承担的困局与后果。
而军医也在此时终于为孟聿秋处理好了心口附近的伤口。
他颤颤巍巍地直起了身,又抬袖抹去了额上的冷汗,再对着一言不发地愣愣地看着孟聿秋的谢不为道:
“禀告谢将军,孟相得上苍护佑,此次虽伤在左胸,看似危及心脏,但都恰好避开了筋脉要害,是故,孟相并不会有性命之忧。”
谢不为紧握着孟聿秋的手终于稍微松了松,也后知后觉掌心已是一片冷汗冰凉。
他仍是望着孟聿秋紧闭的双眼,听到了自己沙哑到像是两块石子在摩擦的声音,“那他什么时候会醒来。”
军医略略叹了一口气,“孟相身怀此伤强撑太久,以至失血过多,心脉损耗,才会突然晕厥。”
话顿,又疾疾道,“但只要好生服药静养,补回心脉气血,不久便能醒来。”
不知为何,谢不为竟没有立即回应军医,反而是愣了许久。
直到候在一旁的李滨与刘二石出言请示谢不为接下来的安排,他才陡然回神过来。
谢不为轻柔地将孟聿秋的手放回了被褥中,又吩咐房中随侍照顾孟聿秋,目光再似是恋恋不舍地在孟聿秋的眉目之间流连。
如此须臾,才单手撑着床沿,微微颤抖着站起了身。
他步履有些虚浮,像是浑身失了力,但却有坚定之势,一步一步地来到李刘二将面前。
站定之后,将仍是有些颤抖的右手负在了身后,并用力掐住了掌心,再对着李刘二将颔首道:“多谢二位将军亲来看望孟相,但如今城外贼寇眈眈,实不可再有耽搁疏于防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侧首是想要去看身后的孟聿秋,但却又突兀地顿住了。
片刻之后,他负于身后的右手渐渐舒展,却又缓缓攥成了拳,“孟相有令,若他不能行督战之责,便由我来代之。”
语落,他猛然再次看向了李刘二将,原本如灰雾蒙住的暗淡眼眸终于重现了些许光彩,却如兵刃寒芒般凌厉。
“虽孟相暂时击溃欲在城外驻营的贼寇,但他们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过不了多久,定会再次攻城。”
他缓缓闭上了眼,重重呼出了一口气,再次睁眼,气势陡生。
“既然他们喜欢用火,那我们也自当奉陪。”
“传我军令,搜集城中火油、燃脂还有篙草,将篙草捆成束,灌上油脂,无论他们是想再挖地道,还是直接土垒或是攀城,一律以火烧之。”
李刘二将齐齐拱手应下,但随后,刘二石便有些面露忧色,“禀告谢将军,城中油脂有限,仅以此法恐怕抵挡不了多久。”
谢不为负在身后的手略有一震,再徐徐颔首,“我知道。”
话顿略有一滞,“再挑选出至少十位善射军士,亲由我指挥,余剩的箭也全部交给我。”
李刘二将皆有不解。
但谢不为却没有再行解释的意思,只是催促他们去做。
在房中众人散尽之后,立在正中的谢不为竟突然有些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连退了几步。
但好在及时撑住了床梁,才不至摔倒。
他闭上了眼,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等到眼前的星点消失之后,才缓缓睁开了眼,再慢慢坐到了床沿。
他的目光落在了孟聿秋苍白的脸上,缄默了许久,眼眶之中终于还是蓄出了点点泪光。
但他却猛然引袖抹去,唯剩眼尾淡淡的红,语调格外低沉,“怀君舅舅,我不会辜负你的意愿,也会尽力弥补我们的过错。”
他再次沉默了须臾,才俯身于孟聿秋的眉宇留下轻轻一吻。
“我定会,守住此城。”
言讫,他迅疾起身,大步往房外走去。
大步往忽聚的阴云之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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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守城之战(二更) “可这般将会大大折……
细密的雨丝冰冷地打在了城墙上。
但在下一瞬, 便被一束又一束汹汹燃烧的火焰燎成了水汽,再随着呼啸的南风,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不下任何一点痕迹。
立于女墙后的军士们皆手举火把, 目瞰城下, 严阵以待。
也果如谢不为所料, 海盗在黎明时分被孟聿秋彻底击溃后并未善罢甘休。
才至晌午,便死灰复燃。
甚至,攻城的声势堪比军伍, 云梯、土车等都运至了城下。
这绝非寻常海盗所备。
即使仅凭此, 还远不够推测出其中与朝政相关的隐秘, 但至少已经可以说明, 海盗首领孙昌早对夺城有所预谋。
天际乌黑的阴云不断汇聚着,又翻滚着朝这座孤城沉沉地压迫过来。
而城下的海盗贼寇也如这翻卷的乌云般, 黑压压地直逼城墙。
“谢将军, 城下至少有两千贼寇。”刘二石在瞭瞰城下敌情之后,急忙禀告。
谢不为握紧了手中的长弓, 指节处隐隐泛白。
城墙上风疾雨速, 吹得谢不为如烈焰般的赤红长袍不断地鼓动扬起, 猎猎直响。
也更是衬得谢不为单薄的身姿如在风中微微颤抖, 但他的言语却保持了平稳, “就按我说的去做。”
刘二石抿了抿唇,似有些欲言又止,但终是只对着谢不为拱了拱手, “属下遵令。”
阴云之中忽有闷雷隆隆而过,竟像是战鼓一般,激起城下喧沸。
海盗贼寇迅速分散, 架云梯,推土车,一个接一个地冲向城墙。
而城墙上的军士则在谢不为的军令之下,有条不紊地点燃了灌上了油脂的篙草束,迅速向下投掷。
一时之间,黑烟弥漫冲天,鲜血般红艳的火团如雨坠下。
城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又一片凄厉的惨叫声。
可即使如此,却并未击退贼寇的攻城之心。
他们竟试图踩踏在城墙下越积越高的尸骸,爬上女墙。
逐渐的,城墙上的油脂篙草就快要耗尽。
而仅以几百人的刀剑,便更不能阻止这密密麻麻如黑色潮水一般涌上的贼寇。
就在火焰将息,贼寇愈发汹涌之时,城中忽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车轮声。
谢不为与李刘二将迅速寻声看去,竟是一群女子齐心协力用推车运来了更多的油桶与篙草。
而为首者,正是前几日找到的“刺客”——春娘与莫娘。
谢不为与春娘的视线相对,后者神情坚毅,朝着谢不为微微颔首。
谢不为心下一震,也对着春娘颔首之后,再未多有耽搁,便命刘二石和一队军士将推车上的油桶与篙草搬运上来。
原本渐渐消散的黑烟又再次浓稠,而火焰甚至要比方才更加炽热。
这似乎超出了贼寇的预料,城下攻势竟因此减缓。
而谢不为等待的便正是这个时机,他脚步急匆,走到了瞭台之上,半眯着眼向贼寇后方眺去。
果然,在局势大变之时,贼寇后方出现了被众人簇拥着的身影。
只是——在凝神细望之后,发现那人群正中,竟有多个衣着身形相仿的身影。
谢不为呼吸一顿。
他原想着,若是海盗准备急攻城池,孙昌就必然会亲来指挥。
那他便可趁此机会,找到孙昌,与孟聿秋破局一般擒贼先擒王——
只要杀了孙昌,余剩的海盗自然不成气候。
可却没有预料到,孙昌竟也防备到了这点。
即使他以命相搏,至多也只会有一次接近孙昌的机会。
如果不能准确辨认出那些身影中到底谁是孙昌,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谢不为收回了眼,握着长弓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他深深呼吸着,尽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肉身焦糊的恶臭伴随着呛人的黑烟不断刺激着谢不为的感官,他不自觉地朝城下看去,满眼尽是火光。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疾疾奔至城边,折下一支枯木,又果断地撕下袖边布料,将这支枯木与篙草绑在一起,蘸了油脂之后用火点燃。
随后,便再一次登上了瞭台,将这用枯枝篙草做成的“箭”架在了弓弦之上。
燎人的火近在咫尺,甚至烧断了些许谢不为随风飘扬的长发。
可谢不为却不畏不惧,丝毫没有动摇。
只掌弓的手背上渐有青筋浮现,而他映着赤色火焰的眼眸也逐渐狭窄。
“嗖——”的一声过后,燃着火的“箭”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群人身前。
那群人似有一惊,但很快又察觉,朝他们射来的并不是寻常箭矢。
便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拾起了“箭”,在辨认之后,似是兴奋一震,忙回身将这支“箭”呈给了——孙昌!
谢不为眸光一凝,将那道身影牢牢记在心间。
再迅速收弓奔下城墙,吹哨唤来了黑马与早已待命的弓箭手。
城门迅速开合,谢不为一马当先,撞开了堆积在城门前的尸骸与贼寇,如一支真正的离弦之箭,迅猛地冲向了贼寇后方的人群。
此举出乎了敌我所有人的意料。
以至于,簇拥着孙昌的贼寇也都完全来不及反应,便被迫为如雨的箭矢击散。
但那几个衣着身形相仿的人却始终没有分开。
可就在此时,谢不为却忽然勒马,长臂一举,搭弓引箭。
真正箭矢上的箭镞寒光一闪,如流星一般划破了气流,射中了正在慌忙逃窜的孙昌。
一声惨叫之后,众人发现,那支箭竟是中了孙昌的左眼——但这却并未达到谢不为的意图。
他再次搭弓,可两侧却猝然冒出了更多的贼寇,将孙昌密不透风地挡了起来。
而他身后原本正在攻城的贼寇也都反应过来,放弃了攻城,转而迅速朝谢不为与弓箭手围聚。
谢不为知晓现下已是失去了射杀孙昌的机会,心下虽有不忿,却也只能调转马头,与十余弓箭手一道,冲开了一条血路,杀回了城中。
在城门再次于身后轰然关合之后,谢不为才后知后觉他的左臂之上竟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浑身也非完好,即使是在轻甲的保护之下,腰上、背上、腿上也有多处血痕。
忽然钻心的痛令他额上冷汗直冒,身子也不禁歪斜,似要坠下马去。
但他却又及时忍住了堪比凿骨的痛楚,死死抓住了马缰,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李刘二将也在此时奔下城墙,于马前单膝跪下,面上皆有难得的喜色,“禀谢将军,海盗已尽退!”
谢不为面色煞白,却仍旧沉稳地朝李刘二将点了点头,“不可松懈,若是他们急于夺城,今夜或是明晨,他们还是会再一次攻城。”
李刘二将面上的喜色顿时消散,又皆隐隐叹息。
两人相顾后,先是李滨起身上前,仰首看着谢不为,稍稍压低了声,“禀谢将军,城中油脂已尽,恐怕再不能以此法守城了。”
又看了一眼挂在马身上的长弓,再道,“且城中也再无箭矢了。”
而刘二石紧在其后,也来到了谢不为身边,同样低声道:“城中粮草余剩不多,若还是要分发给城中百姓,便只够两日了。”
他见谢不为没有立即回答,便抿唇再道,“但若是只供军士,那便至少还够五六日。”
谢不为因疼痛而微微垂下的眼睑忽有一动,他知晓刘二石的意思,是在劝他弃民保军,以至保城。
可他也同样清楚,在他们来到鄮县之前,城中米粮便已尽,才至“人相食”。
若是他们当真不再给城中百姓分发粮草,那那些活下来的百姓,若想继续活下去,便只能再次相食。
谢不为想到此,心下的痛楚甚至更甚于身体上的疼痛。
马缰深深勒入了掌心,他几乎是咬着牙,才压下了浑身不自觉的颤抖,“可我们守城的意义又是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守住这些砖瓦泥石吗?”
谢不为眼帘沉沉,半压住了视线,“如果城中再无百姓,此城与空城又有何不同?那我们又为何要死守此城?”
此话一出,李刘二将皆有一怔,旋即再次单膝跪下,垂首道:“是末将/属下糊涂。”
谢不为知晓李刘二将只是一时心急,而非真的是想放弃城中百姓,便也没有怪罪的意思。
“况且,两日便已足够。”
谢不为声音已是不受控地低了下去,却仍是在勉力激励军将,“两日之后,永嘉必定来援,到时海盗便不足为患!”
但李滨却默了片刻,再次仰首望向了谢不为。
“可,若是海盗再如此势攻城,仅以军士们的血肉之躯,恐怕很难撑过这两日了。”
谢不为闻言也缄默了许久。
他的面色愈发惨白,手臂上的鲜血终于湿透了赤红的长袍,一滴一滴地坠落在地,将地上的尘土迅速染成了殷红。
李刘二将这才发现了谢不为身上的伤,便连忙起身,齐齐搀扶谢不为下马,再准备送谢不为回县府。
但下马之后,谢不为却回拒了回县府之意,而是半靠在马身,气息微微,强撩起眼帘,再询李滨:
“若是能有箭矢,是否能多一些胜算?”
李滨一愣,很快答道:“自是如此,可城中箭镞已尽,即使能找到足够的铁料,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再造出新一批的箭镞。”
谢不为却牵了牵嘴角,再重重喘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不必铁料,也不必箭镞,只要有足够的稻草,就能有箭矢。”
李刘二将皆有疑惑,谢不为却已是浑身痛到失力麻木,再不能多言,便只简扼道:
“去多扎些稻草人来,今夜垂挂城墙外。”
语顿,便有些支撑不住,勉强拽住了马辔,气若游丝,“替我转告军医,务必要让我在今夜之前醒来无论用什么方法。”
话音未落,眼前便再一次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李刘二将一惊,忙接住了谢不为,又快速驾马回到了县府。
在与军医交代谢不为的言语之后,军医却面露难色。
他一壁为谢不为上药包扎,一壁道:
“谢将军本就身子孱虚,易郁结在心,这些时日来又多处于惊惧之中,如今身上又有这么多伤口,留了这么多血,最好还是要让谢将军安心休息。”
李刘二将一来是不敢违逆谢不为的话,二来也觉若无谢不为主持,仅凭他二人未必能守住鄮县,便再将谢不为晕厥前的交代重申了一遍。
“谢将军说,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让他在今夜之前醒来。”
军医心生不忍,重重叹息道:“我确实有办法,但需先下猛药,再以针灸刺重穴,谢将军便必定会醒来,可这般将会大大折损谢将军的寿岁”
李刘二将闻言皆有迟疑,但忽然县府外再有军报传来——
“那些海盗,又开始在城外聚集了!”
李刘二将再次相顾,便只好叹息着对军医点了点头。
第125章 守城之战(二) “那此去便是……
阴云遮月, 城墙上昏黑一片。
谢不为在随侍的搀扶之下,领着李滨与刘二石一同登上城墙。
但即使只是攀了短短一段石阶,谢不为竟有些肉眼可见地浑身颤抖起来,只能完全借着随侍的力, 才勉强站稳。
李滨与刘二石目露忧色, 但还不等他们开口, 谢不为便虚喘着气,先行问道:“稻草人可都扎好了?”
此声低沉似掠耳秋风呜咽。
李刘二将闻声皆有一怔,但很快, 李滨便率先反应过来, 对着谢不为拱手道:
“回禀谢将军, 稻草人和绳索都已备好, 只是在等谢将军指示,便还未悬挂在城墙外。”
谢不为微微颔首, 下颌稍抬, 举目望向城外稍远处的点点火光——
那里,是海盗正在驻营。
忽有一阵疾风掠过城墙之上, 直扯得谢不为长袍衣角猎猎有声。
翻飞间, 有隐隐的血腥气从谢不为身上散溢出来。
但不同于战场上的铁锈腥臭, 此间血腥竟夹杂着淡淡的香味。
再仔细闻去, 便能辨得原是药香混在了血腥之间。
刘二石与谢不为也算旧交, 在闻到从谢不为身上传来的血腥气后,粗眉一皱,迈步走到了谢不为身侧, 言语之中有着轻微的叹息。
“请谢将军指示,我与李将军定会谨遵,还望谢将军保重身体, 早些回县府歇息。”
谢不为又是微微颔首,但不置可否,而是仍望着城外火光处,似在观察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城外火光终于不再四处穿梭流动——
是营帐已基本扎好,海盗们便各归了其位。
也正是此时,谢不为双眸略眯,突然出言:
“将稻草人从城墙上慢慢放下去,若是听到了城下动静,便一直悬挂半空。”
李刘二将虽有些不明所以,但也都迅速领命照做。
就在军士们将稻草人堪堪悬在城墙外时。
忽然,伴随着骤疾的风声,竟有飞箭从城外呼啸而来。
起初,不过零星几支。
但在城墙外的稻草人越悬越多之后,飞箭便有成雨之势。
一时之间,在静谧的昏黑之中,唯能听见箭矢破风的声音。
而就当破风声渐小之时,城外火光却愈来愈亮,也距城墙愈来愈近。
李刘二将意识到是海盗正在靠近,便有焦急,忙再请示谢不为。
谢不为有些憔悴无力,眼眸半垂,但看上去却像是漫不经心。
“贼寇是在担心我们会像昨夜出城突袭,等他们发现城墙外都是稻草人后,自会退去。”
果不其然,当火光停在城下不远处后。
海盗们这才发现,原来他们瞧见的人影并非军士,而是许许多多的稻草人!
此队海盗为首者看着稻草人上扎着的密密麻麻的箭矢,也即刻恍然谢不为的用意。
他切着后槽牙,暗骂道:“狡诈贼兵,竟是在骗我们的箭!”
可就算如此,在经历两场损失惨重的战斗之后,他们轻易不能如何,便只好撤退。
而李滨与刘二石也在此刻明白。
谢不为这是借夜色遮掩,利用了海盗吃亏过后的防备之心,只用区区稻草人,便向海盗借来了箭矢。
但还不等他二人亲去查看,见谢不为半垂的眼竟忽然彻底阖上,身躯也轻若落叶般,摇摇晃晃着就要倒下。
刘二石赶紧上前,牢牢搀住了谢不为,焦急地唤道:“谢将军,谢将军?!”
谢不为闻声勉力咬住了唇,艰难地睁开了眼。
但在终于燃起的火把之下,以往流光闪烁的眸中,此刻,却是灰蒙一片。
刘二石神色一凛,再不敢与谢不为多说什么,只道:“属下送您回去歇息吧。”
可谢不为却缓缓摆首,反握住了刘二石的手臂,徐徐站直了身,半句三喘。
“让军士们将稻草人拉上来,我要看看,到底‘借’来了多少箭。”
李滨见谢不为这般的模样,更是不敢耽搁,迅速传令,又亲自搬来了一个稻草人,当着谢不为的面清点上面的箭矢。
“禀告谢将军,这一个稻草人上是有九支箭,而我们共扎了五十多稻草人,少说也有四百余支箭!”
谢不为嘴角稍扬,惨白的脸上略略浮现出一抹笑,仿佛于风暴中绽开的花,虽是一眼可见的顽强,但却也无端更显脆弱。
而他此刻的眼帘也仿似千斤重,只能虚虚半掀,声近喃喃,“四百也够了。”
刘二石听到谢不为这句话,便赶忙再道:“您已经有两天两夜未睡了,而今夜事也已毕,属下送您回去吧,城中诸事还需您主持,万不可再伤了身体。”
谢不为自是清楚自己的情况,这次便没有回拒。
但在临走前,却倏地回身嘱咐李滨,“贼寇也知我们现下手中有了四百余支箭矢,明日定不会轻易正面攻城,多半会不断地派人前来试探骚扰”
蓦地有疾风再过,他话未尽,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嗽声并不大,却咳得喉咙中都溢出了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