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刺客行迹 “你们是来抓我吃掉的吗?”……
久雨雾后晴。
鄮县城中难得迎来了一个好天气。
邻着县府大街的市摊也都早早支了起来, 虽说城中混乱,但那都是穷人的事,富人们与屠户们的生意还是要做的。
街上青石板忽然“咯噔”响个不停,辘辘驶来的犊车一路溅起了石板缝隙里的积水, 留下了两道深灰色的辙痕。
装饰精美的犊车停在了一排肉摊附近, 继而云履落地, 绮罗裙角微微摇摆。
是从车上下来个大户人家侍女打扮的女子,挎着一个垫着锦帕的竹篮,袅袅娜娜地移至了一家肉摊前。
这侍女纤手裹着丝绸, 遮在了鼻前, 左右扫了几眼摊上切好的肉块, 黛眉便有一蹙, “这个时辰,便只剩豚肉了?”
这家肉摊摊主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 一脸茂密络腮胡, 又是粗眉三白眼,长得十分凶恶。
但在听见侍女发问后, 竟显得有些畏缩, 忙点头哈腰道:“贵人有所不知, 菜市肉厂在三日前便被朝廷来的大人关了, 现在哪里还有菜肉。”
说到此, 又暗自啐了一口,“那些穷人也都去城门喝粥了,街上乡里还有不少军士守着, 便是无论如何也再难弄到菜人了啊。”
侍女闻言悻悻,嘴角一耷,“可我家主子就是想吃‘和骨烂’了, 要是买不到,我从哪儿弄来一个小孩啊。”
此话一出,便有一个地痞模样的肉摊摊主戏谑着接过了话,“那你自己去生一个不就好了?”
侍女朝那人“呸”了一口,斜吊着眼看他,“不如将你家孩子带来,我倒是能多给你几枚铜板。”
那地痞模样的肉摊摊主也不恼,反而缩着脖子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我倒也是想啊,我家的还是个姑娘呢,细皮嫩肉的。”
又装模作样叹了一声,“可惜那小崽子早被家里赔钱玩意儿带走了,我到现在都没找到那娘俩儿影子,也不知是被哪家大人捉了去呦。”
那侍女懒得再听那人絮叨,瞪了那人一眼后便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县府,眼眸之中精光一闪,又嗤了一声,“这些大人怕不是京中的好日子过多了,还非要来这里逞威风。”
隔壁摊的摊主也仰首望了一眼县府方向,再笑着对那侍女道:“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罢了,这几天县府门前的车马就不曾断过,大箱大箱的珠宝金银可是流水似的往里送呢,想必过不了多久,城中还是该如何就如何了。”
这人话刚落,县府门前便又驶来了一辆马车。
不过,这回倒不是有人抬着箱子进去,而是从县府中出来了两个被一列军士簇拥在中间的人。
正是朝中高官打扮,一人裹着赤红长袍,一人穿着墨绿襕衫,在与随后赶来的县府官员打扮的人说了两句后,便紧挨着上了车,往东边去了。
那侍女面露疑惑,像是对身后几个肉摊摊主问道:“方才那两人便是朝中来的大官吗?这么大阵仗,是要去哪儿啊?”
此问一出,半晌都没人应声,最后还是隔壁摊的摊主接了话,“小的有个表亲在县府中当差,昨个儿刚好听他说,那两位大人正是打着筹措剿灭海盗军饷的旗号才收了那么多金银。
如今这钱差不多也搜罗够了,样子也该做做了,想必今日就是去许村查看查看吧。”
那侍女显得有些兴趣,转过身来看向了接话那人,“那会去几日啊?”
话出不知为何又添补了一句,“莫不是查看是假,得了好处离开才是真。”
接话那人想了想,“这我倒是没听我那表亲说,但才不过三四日而已,应当是不会离开的,就是许村太过偏僻,又都是鱼腥海腥的,两位大人想必也待不了多少时日。”
那地痞模样的摊主很是不屑地笑了笑,“我若是那些大官,去了那许村就会回来,县府里好吃好喝还有钱收多好啊,何必在许村浪费时间。”
话才出,便引得市摊众人连连附和。
但那侍女却不知为何不再吭声,而是立在原地垂首想了一会儿,便提步转身上了犊车,离开了此处。
仲秋时候天黑得愈发早了,午时才过,再一晃眼,县府中便点起了灯笼。
县府里的下人在伺候诸葛登用完膳后,见诸葛登连连打着哈欠,便自觉提了热水来让诸葛登沐浴更衣。
果不其然,等诸葛登沐浴后,下人们才将房中收拾好,就听到了帷帐里传来的轻鼾声。
下人们便更是轻手轻脚,合力抬着浴桶出了房。
但几人的脚步声在夜里的庭院中还是有些明显,这边房门才闭上,那边就有三五军士闻声围了上来。
不过,也只是例行检查,再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便让下人们离去了。
夜色愈发沉沉,月亮逐渐西升。
守在诸葛登房门前的军士也不自觉靠在门边墙边缓缓垂下了头。
就在这时,屋顶上忽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因声音实在太小,便也就没有军士反应过来。
昏暗的屋内霎时泄入了一束月光,但才不过成人两掌宽。
下一瞬,月光暗又显,便有一道人影出现在了诸葛登的房内。
那道人影先是谨慎地朝门外窗外望了一眼,在确认没有惊动守在屋外的军士后,才蹑足向诸葛登的床榻一点一点地靠近。
在与诸葛登不过隔着一道帷帐时,那道人影便迅速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双眼一眯,对准了诸葛登的床头就要刺下。
可也就是在此时,房内忽然一明,再是“噼里啪啦”一阵动静,竟是屋外的军士在瞬息之间便破门一拥而入。
那道人影本能地眯了眯眼,再看床榻时,才发现床榻上竟只是两个长枕,根本没有人!
再回身看向门边,自己已被团团包围住了。
“抓住她!”为首军士喝道。
可那道人影却也并不慌张,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横腿一扫,将木案踢到了最近门边的军士身上。
又趁着那两个军士本能地侧身躲避的时间,挥臂灵活地刺向了围上来的军士,并弯身从他们身形的缝隙中钻过。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竟当真让那道人影逃至了房外。
军士们人虽多,却不及那道人影灵活,见状也只能被迫追了出去。
却不想,那道人影至了院中便如鸟归了林,身形一闪,便已攀上了院中枯树。
眼看那道人影就要逃出县府——
“嗖”的一声,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羽箭,正中那道人影的手臂。
但在一下短促的惨叫声后,那道人影却还是捂着手臂跳出了县府院墙。
为首军士看向了正缓缓放下长弓的谢不为,“谢将军放心,四面墙外都有军士看守,刺客定是跑不了的。”
谢不为却并不安心,侧首对陪在他身边的孟聿秋道:“那人身形太过敏捷,军士们恐怕还是追不上那人,但好在我射中了那人的手臂,顺着沿途的血迹,或许能发现那人的行踪。”
孟聿秋将谢不为手中的长弓交给了随侍,再揽上了谢不为的肩头,“鹮郎做得好,如此军士们定能找到那人的藏匿之处,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可谢不为却摇了摇头,握着了孟聿秋的手,稍稍仰首望进了孟聿秋的眼。
院中的灯火便在他的眸中微微闪烁着,“不第一时间找到那人,我便不会安心,我想要与他们一同去找。”
孟聿秋闻言略有思忖,又正巧有院外的军士来报,“禀告孟相与谢将军,属下无能,并未活捉到刺客,让刺客往南跑了。”
谢不为便更是握紧了孟聿秋的手,是在无言地催促。
孟聿秋终是点了点头,牵着谢不为一同往县府外走,“那我们便一起去。”
谢不为和孟聿秋领着一队军士沿着血迹一路寻到了南边的一处破庙附近。
到此,并非是血迹消失了,而是突兀地出现了更多的血迹,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谢不为心下虽隐隐作呕,但还是凝神闻了闻,再对孟聿秋道:“这些血不像是人血,倒像是某种牲畜的血。”
跟来的石宽皱鼻道:“是猪血!”
谢不为拧眉稍思,再问石宽,“这附近是有屠户吗?”
石宽却摆首,“屠户们大多聚集在城北,城南不过是贫苦百姓的游荡之处,并没有什么屠户,也没有宰杀牲畜的肉厂。”
谢不为终于有些受不了猪血的味道了,正欲埋入孟聿秋的怀中,但却在此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直身对石宽道:
“那人既能在短时间内弄来这么多猪血,就说明这附近起码有养了猪的地方,叫他们不要再只沿血迹去找,而是去找有养猪味道的地方。”
石宽当即拍手应下,带着军士分成了几小队,往城南各处去寻了。
城南有房屋的地方并不多,不多时,便有好消息传来,“孟相,谢将军,找到了,找到了!”
谢不为双眼一亮,和孟聿秋快步往传声处去。
行了大约两刻时候,便看到了一处不小的院落,里头还传来隐约的猪哼之声。
不过这院落虽不小,但看起来却实在破败,并不像可以住人的地方。
石宽当即请示谢不为,“可要冲进去将里头的人都抓起来?”
但谢不为却没果断回答,而是与孟聿秋对视一眼,“怀君舅舅,你觉得呢?”
孟聿秋紧了紧谢不为的手,“都按你想的去做。”
谢不为终于弯了弯唇,再对着石宽摇了摇头,“去敲门。”
石宽一愣,似是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可谁也没想到,在敲了许久的门后,前来开门的,竟是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在开门后显然受到了惊吓,当即便哭了出来。
但却也没有跑回去,而是躲在门后,探出半个头,双眼滴溜溜地扫了门外众人一圈,最后眼泪汪汪地看向了谢不为。
“你们是来抓我吃掉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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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一探究竟 竟是掏出了匕首刺向了谢不为……
这个小女孩身上的衣衫有些破旧, 但却十分整洁。
而她虽有些瘦骨嶙嶙,可却并不凄苦,甚至目光在灯火下格外清亮,乌溜溜地望着谢不为, 还有泪盈在眼眶之中, 看上去可怜极了, 教在场所有人都不免生了恻隐之心。
谢不为怔了一怔,不自觉弯下身来,并软了声音, “小姑娘, 我们是来寻人的, 并不是来抓你的。”
那小女孩扒着门沿的手稍稍松了松, 但还是有些紧张,咬了咬唇再道:“大哥哥, 你们是来寻谁的啊, 我家里只有阿娘和姊姊妹妹。”
谢不为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侧首看了孟聿秋一眼, 才对小女孩道:
“那你可以回屋和你阿娘说一声, 官府要在你们这里寻个人, 需要进去看一看吗?”
小女孩闻言又看了谢不为身后众人一眼, 浑身便有一颤, 双手垂下十指不安地相互缠绕着,犹豫了许久,才微微点了点头, 转身往里头跑了。
这小女孩才离开,一旁的石宽便有些忍不住地发问:
“谢将军何必如此,让军士们将里头的人都抓出来一个一个辨认不就好了?”
谢不为也没有责怪石宽的意思, 反而直身耐心地解释道:“即使此处确实养了猪,但并非一定是与那刺客相关,若当真是找错了地方,惊吓到无辜的人便实在不好。
再有便是,不管此处与那刺客究竟有没有干系,如果刺客不在这里,抓了里面的人也没用,如果在这里”
他略略仰首望了一眼这院落四周空旷的环境,“想必也逃不了。”
话再一顿,看向了石宽,眉头一皱,“不过,这里倒是另有可疑之处。”
石宽不解地挠了挠头,“谢将军请讲。”
谢不为微微靠向了孟聿秋,拽住了孟聿秋的衣袖,在手中轻轻把玩着。
是一副心神飘远而有所思的模样,“按理来说,这城中贫苦人家的女子多半都遭了难,但适才那小女孩却说,这院子里只有‘阿娘和姊姊妹妹’,甚至还有能力养猪”
还不等谢不为说完,那石宽便一拍脑袋,“没错!如今城中除了富户、屠户家里,几乎已没了女子的踪迹,可这城南贫苦之地,却无端有这么多女子在此还没被掳走,果真是有大大的问题!”
而就在石宽正要再提建议的时候,便听得“哒哒哒”的小跑之声,是方才的小女孩折返回来了。
那小女孩只敢停在谢不为面前,有些气喘吁吁,眼神怯怯地看着谢不为,“阿娘说,让我快请大人们进来。”
谢不为便睨了石宽一眼,吩咐道:“只带十个军士一同进去,其余的就在外面候着。”
石宽虽有些迟疑,但还是按照谢不为的吩咐,依次点了十个人跟在谢不为与孟聿秋的身后,一同进了院子。
在火把的照耀下,能看清院子里比外头更为破旧。
偌大的院中有些空空荡荡,只入门处有一口窄井,旁边放了两个木桶,靠近左边茅草屋的一侧立了两架木杆,上头还晾着几件衣物,除此之外院内就再没别的什么了。
而猪圈则是隔在了院墙后,一时并看不清是什么状况。
小女孩领着谢不为与孟聿秋等人进了左边茅草屋,一打开门,浓重的药味便扑鼻而来,再定睛一看,室内毫无屏拦,一眼便能看到一个瘦弱女子躺在土榻外侧。
再往榻里一望,能见隐约躺了一排的小女孩,但并不能看清究竟有多少个。
那土榻外侧的女子在听到声音后,便艰难地撑身坐了起来。
而她身后的小女孩们却都纷纷往墙内蜷缩,盖在她们身上的薄薄的几件衣物并不能遮住她们不住颤抖的身躯,看起来就像是一堆瑟瑟发抖的小鹌鹑。
那女子有些坐不住,才正了身,便有些摇摇欲坠。
还是引路的小女孩及时奔上了前,搀扶住了那女子,才没教她从榻上摔了下去。
那女子也握住了小女孩瘦弱的手臂,才有力气缓缓抬起了头,凌乱的长发下,一双眼暗淡无光,视线却在不停地飘忽着,显然很是害怕。
可却是她先开了口,“大人咳咳咳,大人是来妾这里找什么人?”
谢不为见状心下一震,目视石宽和众军士,让他们先暂时退出了门外,再缓声对那女子答道:
“惊扰夫人了,今夜县府中闹了刺客,正是往这里逃了,不知可否方便让我们在此搜寻一番?”
那女子了然地微微点了点头,视线也逐渐稳定下来,还略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凄惨的笑。
“自是方便的,只是还望大人不要吓到这些孩子。”
谢不为也还了一个笑,再回首对石宽道:“就在院里找吧。”
石宽面上更是疑惑,望了望屋内场景,有些欲言又止,但很快还是照做了。
只留了一个军士在谢不为与孟聿秋身后,是为了举着火把照明,也是以防不测。
等军士们散在院中后,谢不为便再对那女子道:
“我听夫人言语十分得体,并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便想冒昧请教夫人,不知夫人出自哪家门庭?”
那女子听了谢不为的问,竟一时愣住了,旋即便有泪垂下,声有哀切。
“岂敢称夫人,妾不过是从前高门中的奴婢,又被主家指给了一个屠户,但在生了一个女儿后,夫婿却病逝了,只留下这个院子和院后的猪圈,让妾和女儿勉强度日。”
谢不为闻言攒眉,“一个女儿?那夫人身后的”
那女子忙接过了话,指了指搀扶着她的小女孩道:“这便是妾的女儿。”
再稍稍回首,目视身后的小女孩们,哀叹着,“这五个姑娘都是妾收养的,因着夫婿从前与城中屠户们关系不错,他们也都愿意照拂妾和女儿。”
语顿,垂下了眼,再道:“城中世道乱了后,有不少和妾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姑娘被屠户们买了去妾于心不忍,便向他们将这些姑娘买了回来,留在了身边。”
谢不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按理来说,这女子的话其实明里暗里已将此处异常解释了个明白。
但谢不为却显得有些将信将疑,甚至有些唐突地开口问道:
“我见夫人身子不好,不知夫人是如何养得了这么多小姑娘的?”
那女子却淡淡笑了笑,隔着墙望向了院后猪圈的方向,“大人莫不是忘了,妾的夫婿虽早逝,但却留下了一个可以生钱的营生。”
目光再温柔地扫过了她的女儿,面上是有欣慰之色,“妾惭愧,近来不过是病卧榻上,家里全靠女儿们操持,再有夫婿的好友时不时上门买猪,才让我们都勉强活了下来。”
可即使话到此,谢不为却还是反常地没有罢休,反而声音微沉,“可就我所知,屠户们大都聚居在城北,即使他们愿意照拂你们,专门跨了一城来买你家的猪,但总归不是日日夜夜在此”
谢不为突然话顿,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土榻边。
因他是背光而站,面容便掩在了光影之下,显得有些晦暗。
但他并没有太靠近那女子,而是隔着半人的距离,立在那女子身前,“就比如现在,如果我心有歹意,仅凭夫人与这些小姑娘,怕是毫无办法吧?”
那女子闻言双眼微微睁大,唇际的笑意僵在了面上,半晌才掩饰地笑了两声,半垂下眼道:
“大人说笑了,我与女儿们除了那几只猪,便是一无所有,哪里会有人对我们心生歹意。”
谢不为语调愈发冷冽,目视那女子掩在衣衫下的手臂,“我虽来鄮县不久,但也是知晓城中境况,不说夫人,只说这六个小姑娘,便已是足够引人垂涎,夫人又是如何护得住她们的?”
那女子握着小女孩的手有一紧,但还是僵硬地笑了笑,“白日里我便让她们藏起来,晚上才会出来做些事,那些人便不知道她们的存在,如此,才勉强保住了她们的命。”
谢不为不置可否,又侧首看了看孟聿秋,见孟聿秋已是护在了自己身侧,心下这才稍宁。
再有一深呼吸,目光略显凌厉,“那刺客被我一箭射中了手臂,为了夫人的清白,还请夫人让我看一看夫人的手臂。”
那女子面上的笑瞬间消失了,可却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眼角溢出了泪,仰首悲伤地望着谢不为。
“大人说是为了我的清白,可我若是让大人看了衣下肌肤,才真是不清白了。”
谢不为闻言正欲开口,但在此时,屋外竟传来了一声高呼,“孟相,谢将军,猪圈里——有许多人骨!”
谢不为神色一凛,猛然伸出手来就要去抓那女子的手臂。
可就在此电光石火之间,那女子竟一把撇开了小女孩,下一瞬,一道冷光折射入谢不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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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秩序之下(一更) “这世道,早已是‘……
谢不为只觉眼前有白光一过, 在反应过来后却已是躲闪不及。
但在利刃触及身体之前,忽又一阵旋转,他顺势栽入了一个怀抱。
紧接着,便听到了衣衫被划破的“嘶啦”之声。
身后的军士当即持着火把冲了上来, 以剑逼退了那女子。
再是门外的军士们在听到动静后, 也都纷纷拔剑涌了进来, 将那女子围在了正中。
那女子见状霎时目露寒光,想要用匕首刺退面前的军士,却因手臂陡然无力, 右手便垂了下去, 一时再不能动。
谢不为终于完全回过神来——
是孟聿秋在最危急的时刻将他护在了怀中。
他连忙从孟聿秋的怀中退了出来, 往孟聿秋身后看去。
果见孟聿秋背脊处的墨绿襕衫已被匕首划破, 并有血色从中隐隐渗透出来。
谢不为双睫一湿,颤抖着探出手想要去触碰孟聿秋背上的伤口, “怀君舅舅, 你受伤了!”
却又害怕会让孟聿秋疼痛,便只握住了孟聿秋的手臂, 仰首急切道:“我们回去, 让大夫给你看看!”
孟聿秋眉头虽有一蹙, 但很快便舒展了神色, 就像背上并未受伤般, 连如竹屹立的身姿都未曾动过分毫。
他垂下头来,轻轻地牵住了谢不为的手,低声哄慰着, “鹮郎莫慌,我没事。”
谢不为鼻翼愈发酸涩,眼眶中蓄出的泪也不禁滑落, “我都看到了,有血,怎么没有事。”
说罢,牵着孟聿秋就要往外走。
可孟聿秋却稍稍用力将谢不为再次拥入了怀中,低头于谢不为耳畔轻声道:
“鹮郎,我真的没事,不过是划破了一点皮肉罢了,我们先将此处的事处理好,再回去好不好?”
谢不为听着孟聿秋这般言语,更是握紧了孟聿秋的手。
他也明白现下最为紧要的确实是有关这女子一事,如果半道而归,即使是将这女子抓了起来,也说不定会另生枝节。
他再一次向孟聿秋确认匕首不过只是伤及皮肉之后,便才抿了抿唇,努力平复着心绪。
片刻之后,总算是稍稍按下了心中的紧张与担忧,又借着孟聿秋的衣袖,抹去了脸上淡淡的泪痕,再越过孟聿秋的肩,看向了被军士们团团围住的女子。
声音已是毫不客气,直冒着冷意,“你若是继续反抗,你自己还有你身后的孩子,都将会生死未卜。”
目光再落在了方才引路的小女孩身上,语调略微缓和,“但若你放下匕首,老实交代行刺实情,兴许另有生机。”
那女子闻言抬起了眼皮,凌乱的碎发下,视线却锋利得像一把剑,冷凝了谢不为许久,后低嗤一声,又试图再次举起匕首。
军士们见状纷纷执剑更高,只待谢不为一声令下,便可直接了解了那女子。
火把将众人的影子沉沉地映在土榻上。
影子交错,便犹如一个黑色的监牢将土榻上的女子与孩童束缚在其中。
可那女子却仍旧没有屈服的意思。
在如此僵持对峙半晌后,石宽便有些忍不住地向谢不为征询道:
“大人,既然已经抓到了刺客,何必要了解更多,直接杀了她便是了。”
此话一出,方才引路的小女孩便大声地哭泣起来,“不要杀姨母,不要杀姨母。”
这哭泣立马引得其余小女孩也开始哭嚎,场面一度混乱嘈杂起来。
突然,院中传来了“嘭”的一声巨响,刹那之后,竟有一身材较为魁梧的黑衣人手持砍刀从外杀了进来。
外围的军士反应迅速,连忙执剑相抗。
但好在那黑衣人虽气势疾汹,可动作却并无章法。
几下缠斗后,三两军士很快就制服了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被军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但依旧顽强地抬起了头,狠狠地怒视着谢不为与孟聿秋,目中凶意竟与狼顾无异,令在场众人心下都有一骇。
谢不为倒是未曾想到竟有刺客的同伙自投罗网,他自然也没有忽略自黑衣人出现后,那女子情绪上的猝然波动。
他攥紧了孟聿秋的掌心,在与孟聿秋相顾一眼后,便让军士扯下了那黑衣人的面巾。
出乎在场所有人预料的是,面巾之下的面容虽有些平庸且粗糙,但不难看出,这黑衣人竟也是个女子。
石宽在震惊之余指着那黑衣人道:“是她!她身上有猪血的味道,就是她在路口处洒了猪血,企图蒙混刺客的行踪!”
但谢不为与孟聿秋皆缄默不答。
石宽便有些着急,对着谢不为与孟聿秋拱了拱手,“我知孟相与谢将军都是菩萨心肠,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即使她们都是女子,也实在不该心慈手软,以留后患。”
言讫,见谢不为与孟聿秋还是没有立即决断,便再扬声劝诫。
“孟相与谢将军有所不知,从前鄮县百姓过得虽也并非安乐,但有城中长官在,是完全不至如今人相食的地步的。”
他再一指土榻上的女子,“都是她,她们,不断刺杀城中长官,闹得人心惶惶,长官不稳,世家弃城,城中便再无秩序可言,才让这么多无辜百姓惨死。”
“呵。”土榻上的女子竟突然冷笑出声,她恶狠狠地盯着石宽,面色惨白,但双眼已是通红,“秩序?什么是秩序?”
石宽一怔,显然没想到那女子竟敢出言反问他,回神过后下意识看了谢不为与孟聿秋一眼,是想让谢不为与孟聿秋做出反应。
却不想,谢不为略忖过后,竟道:“既然她问了,石主簿便答上一答吧。”
石宽便只好思量着答道:“城中长官理政、百姓劳作,无乱民犯上,无游民闹市,上下分明,尊卑其位,便是秩序。”
这句话说的正是自汉以来,儒家治世的传统观点。
那女子闻后更是一冷笑,“好一个‘上下分明,尊卑其位’。”
她望着那黑衣人时,面色便有一恸,又很快看向了谢不为,“还是我来说吧,在这城中,‘秩序’究竟是什么。”
“长官理政,是县令等官毫无作为,却与世家高门勾结,侵吞百姓的田地,还要加倍征收赋税;百姓劳作,是只能为奴为婢,卖儿卖女,成盗成娼;
乱民、游民,不过是再无生路的百姓垂死挣扎;上下、尊卑,种种‘秩序’,只是官员和世家贪婪欲望上的一层遮羞布!”
“我不在乎你们男子在这‘秩序’之下究竟过得好与不好,我只知道,在这‘秩序’之下,是我们女子再无活路。”
土榻上的女子犹泣血泪,声声如嘶,仿若林间的鸟儿在垂死前的啼鸣。
但她面上却扬唇一笑,“你不是想知道什么‘行刺实情’吗?好,我来告诉你,我杀了那么多官,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一派胡言!”石宽当即怒斥,“纵使从前有万般不好,城中也不至人相食,这就是你要的‘活下去’吗?”
那女子转而怒视石宽,“难道在‘人相食’之前,我们女子就有活路吗?”
“在你说的‘秩序’之下,有多少女婴出生就被抛弃、被溺死,有多少女童被玩弄、被虐杀,有多少妻子被典当、被转卖,又有多少老媪,被自己的亲生儿子丢弃在深山中活活饿死!”
那女子再一冷嗤,“瞧瞧,如今不过是‘人相食’罢了,竟让你们这些男子吓成这样。”
她借着小女孩的搀扶,缓缓地站了起来,一点一点地走近剑刃之下。
利刃分明已经抵上了她的身躯,但她却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愈发张扬,可却声厉似泣,“在这之前,每一年、每一天、每一时辰,我们女子都在被‘吃掉’。”
她猛然转头看向了谢不为,剑刃在此动作间划破了她脖颈上的肌肤,渗出了几滴鲜血,但她却只是抬手轻轻抹去,冷嘲道:
“我不过是让你身边这位大人也如我一般留了几滴血罢了,你就紧张成那样,实在是情深义重啊。”
她话语微顿,再是一笑,“那就只准你们男子之间‘情深义重’,不许我们女子相互扶持吗?”
在谢不为的示意之下,军士们逐渐放下了手中的剑,又让开了距离。
那女子便快步走近了黑衣女子,她的右臂已不能再动,但她还是努力地用双手搀扶起了那黑衣女子,目光里的寒冰也终于稍稍融化。
她用左手拂去了黑衣女子脸上的血渍,瞬息之后,忽然高声痛哭了起来。
可这哭声却在那黑衣女子的一句低声安慰下,又陡然止住了。
她连忙将黑衣女子护在了身后,防备地扫视着屋内众人,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谢不为身上。
“是,那些官员是我杀的,但你若是说,这‘人相食’完全是因我而起,却是彻彻底底的污蔑!”
她讥讽一笑,“我不过是撕下了那块‘遮羞布’,让城中真正的模样露了出来罢了。”
“这世道,早已是‘人相食’。”
“这一切都是我一人做的,你们要杀要剐我也绝无怨言。”她再看向了土榻上已抱成一团的小女孩们,眸中流露出了真切的哀伤,“只是,这些孩子是无辜的。”
又回首看向了身后的黑衣女子,“她也是无辜的。”
她咬紧了唇,泪瞬而落下,正要再启唇,却被黑衣女子摇头止住了。
那黑衣女子的声音有些粗哑,缓缓抬起了手,有些笨拙地为那女子抹去了脸上的泪。
“春娘,不要向他们求饶,我和孩子们,还有姐妹们,都愿意陪你一起去死。”——
作者有话说:晚上12点前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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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残酷往事(二更) “你们,应当好好活……
“春娘?”石宽惊诧扬声, “你是春娘?”
那女子浑身一僵,却没有动作。
石宽低头皱眉稍思,须臾,再道:“难怪, 难怪我见你有些面熟, 原来是你春娘!”
念及此, 他的神情便有些复杂,身倾欲靠近那女子,可终究只是站在原地, 看着那女子愣愣出神, “可你,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这句话声音虽不大, 但已是足够让众人听清。
而也正是这句话,让这个被唤作“春娘”的女子陡然转过了身, 朝石宽连连嗤笑, “‘变成这样’?什么叫‘变成这样’?”
此问甚有咄咄之意,但却也是承认了她正是石宽所认识的那个“春娘”。
石宽一怔, 抬臂欲指春娘, 却还是缓缓放了下来, 迟疑了半晌, 才道:“你怎么会成了刺客, 还如此狼狈。”
“好一个‘狼狈’”,春娘面上嘲意不改,“我如何比得上石大人一切顺遂, 不过是在这世上苟且偷生罢了。”
石宽眉头已是高高隆起,嘴唇微动,几次欲言又止, 终是一叹,他稍稍放软了声。
“在你父亲惹了事搬家之后,我其实也曾央求过父亲母亲去寻你,但他们并不同意,可我也并没有放弃,一有机会就四处打听你与你父亲的行踪,只是并未得到什么结果。”
话至此,他见春娘仍是眼含嘲讽,心下便有些不悦,声音也重新冷硬了起来。
“可你也怨不了谁,更不是谁故意加害于你,是你的父亲自己欠下了滔天的赌债,才只能带着你四处搬家。”
说着说着,他又渐渐仰起了头,是一副倨傲的苦口婆心的模样,“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成了刺客,害得一城的百姓都再无宁日。”
如此,莫说春娘会觉不适,就连谢不为与孟聿秋也不免眉头微动。
因为谁都知晓,春娘方才所说,虽有些许偏激之处,但并非全无道理。
即使她刺杀了鄮县长官,但鄮县沦为如今的境况,与春娘并无直接的干系。
但在石宽口中,却还是固执地认为,如今的一切都是春娘的错,倒是一幅油盐不进的样子。
春娘闻言先是稍有怔愣,旋即俯身大笑起来,甚至笑得惊起了院外的枯树上的黑鸦拍翅悲鸣。
良久之后,她才渐渐止了笑,但再开口,言语中却含着浓重的哭腔,“好一句‘怨不了谁’,石大人是男子,又是官宦出身,所经历的或好或坏的事情自然是‘怨不了谁’。”
她握紧了左拳,指尖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但她仍是扬着唇角,似是笑睨着石宽,“石大人想知道,我是如何活到现在的吗?”
石宽心下莫名一悬,似是预见了什么,但还是嘴硬,出言有些磕磕绊绊。
“你父亲好歹是个镖师,有一身的好武艺,即使性子差了些,但总归是不会亏待你的,莫不是他意外离世了,才让你一人在这世上漂泊?”
春娘像是被逗笑了一般,但却笑得极为讽刺,“我倒是希望他能早早‘意外离世’。”
“你——”石宽倏地抬起了手,指着春娘居高临下道:“他就算千不该万不该,也是你的父亲,你怎能如此诅咒他!”
春娘淡淡扫了石宽一眼,眸底满是不屑,“亲手将我卖进妓院的,也配称父亲吗?”
石宽双眼睁大,手臂也僵在了半空,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你父亲”
他话也顿住了,缓缓放下了手,垂首似叹,“那你为何不来找我,我虽帮不了你父亲,但我至少可以救你。”
春娘当即就要再言,却被身后的黑衣女子扯住了衣袖。
黑衣女子的眼中已溢出了泪,语似恳求,“春娘,不要再说了。”
春娘却状似轻松一笑,“有什么不能说的,都是这个世道、是这些男子的错,我为何要耻于开口?”
她再凝目石宽,“石大人说得轻巧,找你?石大人觉得,在妓院里,我可以轻易离开吗?”
她一步一步地走近石宽,竟逼得石宽不自觉连连退后。
她面上的笑愈发狰狞,“我自然逃过,但每一次都会被追回来,然后,就是一顿毒打,这样的毒打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到我都已经记不清究竟有过多少次。
不过,这也罢了,苦点痛点也没什么,我都可以忍。”
她将石宽逼至了土墙边,才停下了脚步,“可当我十二岁的时候,他们便开始逼我接客。”
石宽狼狈地错开了眼,已是不敢再与春娘对视。
春娘却只笑笑,语调竟归于平淡,眼中的焦点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
“我自然宁死不愿,但妓院里多的是污糟的手段,到最后,他们勒伤了我的手脚,将我绑在了一块木板上,让”
“不要再说了!”黑衣女子突然扑了过来,抱住了春娘,“春娘,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即使这些都是他们的错,但是你受到了伤害啊。”
春娘只若不闻,但视线却重新聚焦在了石宽面色已是苍白的脸上,再勾了勾唇角,只是不知何时,她的下唇已被她自己咬破,有血慢慢滑落。
“让楼中所有的男人来奸污我。”
谢不为听到此,呼吸猛然一滞,握紧了孟聿秋的手,眼尾已是泛了红。
而在场众人也都为此一震,不少人已是不忍地撇过了头。
春娘却面不改色,深深吐出了一口气,看着不自觉浑身颤抖的石宽。
“后来,我便假意屈服,过了一年又一年。终于,在一年前,我寻到了一个机会,杀了一个男人,趁着楼中混乱之际,彻底逃了出来。”
她的目光徐徐移至了黑衣女子的身上,微微一笑,“但我当时浑身是伤,也无路可去,还是莫娘收留了我,我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那个被唤作莫娘的黑衣女子听到这句话,已是泣不成声,紧紧抱住了春娘,低声痛哭,并一声一声地唤着,“春娘,春娘——”
谢不为见此情状,不由得缓缓地闭上了眼。
而其余人,也都纷纷叹息。
可那石宽却不知为何,在沉默半晌后,竟皱着眉开口道:
“春娘,我不嫌弃你,也会替你向大人们求情,留你一条命,之后,我会娶你,但你以后,再也不要随意杀人了好不好。”
不等春娘反应,莫娘已是猛然踹了上去,踹得石宽当即躬身吐出了一口血。
莫娘红肿的眼格外可怖,仿佛一把刀,在石宽身上游移着,“你也配?!”
石宽双拳攥紧,抬袖抹去了嘴角的血,强自怒视莫娘。
“无论我配与不配,但现在也只有我愿意娶她,你要是真的为了她好,就不该阻拦我们。”
春娘这才回神过来,扶住了莫娘,再像是看地上的污泥一样看着石宽,冷嗤道:
“早知道你也会变得如此虚伪恶心,我就不该放过你。”
这句话中已是蕴含了浓重的杀意。
石宽自然能察觉出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但还是强撑着劝道:
“春娘,你现在已是无家可归,我可以给你一个家,让你不用再受苦。”
话顿再似许诺,“我会成为一个好夫婿,绝对不会辜负你。”
莫娘似是被石宽恶心得直犯呕,啐了一声道:“夫婿?夫婿才是世上真正猪狗不如的东西!”
她再看向了猪圈的方向,“猪狗都不会每日每夜虐待妻女,更不会嫖妓不够,竟还想侮辱自己的女儿。”
石宽闻言一骇,“什么?”
但莫娘并没有多加解释的意思,只冷笑道:
“不过,我早已亲手杀了他,还将他身上的肉,一点一点剔了下来,喂给了猪狗吃。”
她瞥了一眼屋内的军士,“包括任何想欺负女人的畜生,都被我剔成了肉丝,你们在猪圈里看到的人骨,就都是那些畜生的骨头。”
石宽已是冷汗直冒,但他犹不肯输给他眼前的两个女子,便仍是强撑气势驳斥道:
“那不过是你们遇人不淑罢了,又岂能怪罪于这个世道还有世上所有的男子。”
忽然,院中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众人皆往院外看去。
竟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大群有老有少,甚至还怀抱襁褓的女子。
她们相互搀扶着,齐齐望着屋内的春娘与莫娘。
春娘不禁眼含热泪,再是看也不看石宽。
“一个、两个人的经历,还算是遇人不淑,那这么多人,还有更多更多没有活下来的人,难道都是遇人不淑吗?”
此问虽语气并不激烈,却格外掷地有声,并回荡在这陡然静下来的夜色中,是在拷问在场所有人。
无人回答,但答案早已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间。
正如春娘所说,这个世上女子的苦难,都是来源于这个本就不公的世道,来源于明明已经占据所有优势、却还要压迫女子的男人。
月已西沉,天际泛出了一抹鱼肚白。
还是春娘打破了此间沉默。
她先对着莫娘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怕陪我一起去死,但都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难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活下去。”
她抿了抿唇,再笑了笑,“还是你告诉我的,活着,才有希望,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语罢,她便在莫娘挽留的眼神中,缓缓朝谢不为与孟聿秋的方向走去。
但就在她再要开口之际,谢不为却抢先一步,郑重地看着春娘。
“不必与我说话,更不必求我,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世间、为世人所迫,我没有资格评判你,更没有资格审判你。”
谢不为收回了眼,和孟聿秋一同往院外走去。
最后,只留下了一句似清风般的叹息,“你们,应当好好活下去。”
第115章 身在局中(一更) “我们……
天际的晞色由远处的山巅沉沉地推近过来, 不多时,便将整个鄮县重新覆在晓日之下。
谢不为靠坐在车窗边,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时竟有些恍惚。
而孟聿秋只是缄默地轻轻握着谢不为的手。
忽有一片夹杂着秋日寒意的风拂过了他的面, 不知为何, 谢不为突然想起了, 今日已是中秋了。
他忙再凝眸细看马车所经的城中街市,却并未看到自己想象中的热闹。
相反,只有——死寂。
街边家家户户破旧的门扉紧闭, 街上青石铺就的通坦大路上也是空无一人。
甚至连猫儿狗儿都见不到一只, 唯剩一地层层叠叠的枯枝碎叶。
秋风又起, 扫乱了枯叶, 萧萧瑟瑟的声音响在了谢不为的耳畔。
再仔细听去,竟似呜咽。
而这风, 也似由远处而来的悲鸣。
谢不为修长的手指不自觉扣进了车窗沿的凹陷处, 并越扣越紧,指上的血色便由此凝固了, 指尖显出了一片青白。
他无端想起, 临阳的风不是这样的。
在这个时节, 临阳的风会吹递桂香满城, 会扬起绮罗翩跹, 会将满地的落红散做景致,在引得城中贵人一笑后,再飘飘荡荡地化作诗篇。
可在鄮县, 秋风却只能悲鸣着搅乱一地枯叶。
谢不为有些木然地看着地上被车轮碾碎的枯叶,忽有所感——
这世间的人,不就都如那树上的叶?
高门贵户便如那常青之树上的永不凋谢的叶子, 源源不断地攫取着泥土中的养分,从而不惧天时变化。
而寒门百姓,却是那依赖天时生长或枯萎的叶。
天时尚好时,他们便得喘息可以生长,但一旦天时转劣,他们便只能枯萎凋零。
如果天时再也好不起来,便会有大片大片的树林彻底枯死,也再不会有新的叶子生长。
对谢不为来说,他从前了解到的苍生皆苦,还是停留在知晓春天、夏天会枝繁叶茂,秋天、冬天则会枝枯叶萎。
即使也曾亲眼见过一些枯叶,见过一些正在枯败的树,会因此有些许本能般的感同身受,会不安、会惶恐、会想力所能及地去为这棵树、为这些本该自由生长的叶做些什么。
但坦白来说,也许因为他还是自觉并非这个时代中人,也许因为他如今的身份是那常青之叶,又也许因为他在这个世上还有选择的自由与能力。
所以,他潜意识中还是会觉得,这一切与他并不算息息相关。
甚至还会乐观的想,他、还有世上众多有志之士,总会让春天到来。
可春娘的声声控诉,却是将一片叶子还来不及生长,就被扯落、被撕碎,然后零落地在狂风中挣扎的过程,不加任何修饰地、血淋淋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血,打破了那道他与这个时代、这个世间之间的无形的屏障,溅了他满身。
他终于明白了,荀原的那句“总有一天,你的‘为己’与‘为世’会有冲突的时候。”
而谢女士的教导也从脑海深处慢慢浮现。
他在这一刻,也才真正恍然,他早已不是这个时代的局外人,也不能只有虚无缥缈的伤春悲秋的感慨。
一句“苍生皆苦”实在太过渺茫,眼前一个一个切切实实的人,才是他应当看到的。
忽然,他陷入车窗沿凹陷处的手指被温柔地牵起,已是有些青紫的指尖也被怜惜地揉按着。
“鹮郎”孟聿秋的声音莫名有些低哑,“县府到了,我们下车吧。”
虽然谢不为还未完全回过神来,但他却能敏锐地感知到,孟聿秋其实想说的并不是这句话。
谢不为顺势望向了眼底隐含忧虑的孟聿秋,唇角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便随着孟聿秋下了车。
甫入县府,随行侍从一见孟聿秋背上的伤口,便立即趋上前来,俯身道:“奴这就去找大夫过来。”
但孟聿秋却只道:“不必了,拿些伤药来就好。”
直到回到房中,侍从也拿来了伤药、纱布与清水,正准备替孟聿秋处理之时,谢不为才如梦初醒,主动接过了伤药,对着侍从微微一笑,“我来吧。”
侍从应声退下,并体贴地关紧了房门。
谢不为转身过来时,孟聿秋已坐在了榻边,自己解下了墨绿襕衫。
而他这才看到,孟聿秋背后素白中衣上,已被大片大片的血染红。
他的心跳都忽有一顿,旋即快步走到孟聿秋身后,咬着唇忍着泪替孟聿秋脱下了中衣。
孟聿秋脊背上一道皮肉绽开的一掌长的伤口显现,瞬间刺痛了谢不为的眼。
那道伤口上的血已经完全干涸,如此,便更显狰狞。
就像一条暗红色的虫,附在了孟聿秋原本可称完美的骨肉躯体上。
谢不为下意识想要触碰,却及时止住了手,双手紧攥,半垂下头来,泪水还是忍不住地从双睫上滴落。
一声叹息悠悠传来,孟聿秋转过了身,低头轻轻捧起了谢不为的脸,再用铜盆边的巾帕为谢不为一点一点地拭着泪。
声音中有着淡淡的疏朗笑意,“不是要为我处理伤口吗?怎么哭了。”
谢不为紧紧握住了孟聿秋的手腕,却还是不肯抬眸,他低低抽泣着,“怀君舅舅,痛不痛。”
孟聿秋以指腹拂过谢不为泪湿的长睫,“不痛。”顿,再道,“但我有些累了。”
他又缓缓将谢不为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谢不为的肩,“鹮郎,上药之后,陪我睡一会儿吧。”
谢不为如何不知道孟聿秋话中之意其实是想劝自己休息,虽心底仍是紊乱,额角也有些隐痛,但还是轻声应下了。
他随即退出了孟聿秋的怀抱,用清水细心地擦去了孟聿秋伤口上的血渍,上了药缠好纱布之后,再为孟聿秋穿上了干净的中衣。
但不知为何,其间,两人都保持了沉默。
这是第一次,谢不为与孟聿秋相处的时候,室内竟是一片尴尬的静谧。
就在谢不为有些逃避地准备将铜盆送出去的时候,孟聿秋却突然温柔地轻唤住了他,“鹮郎,你有心事。”
谢不为攥着铜盆的手有一滞,再慢慢松开了手,却没转过身。
孟聿秋仍是坐在床沿,只目光轻柔地落在谢不为的背影上,“鹮郎,不要憋在心里,我在这里。”
谢不为浑身一颤,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再猛然扑入了孟聿秋的怀中,埋首许久,才闷声道:“我们是不是错了。”
淡淡的竹香和着伤药的苦味,让谢不为心底更加酸涩,“我们明明身居高位,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却”
“鹮郎。”孟聿秋轻声打断了他,“我们现在就是来改变这一切的。”
孟聿秋徐徐抬起了谢不为的下颌,看着谢不为眼底凝滞了的秋水,心下隐有一痛,但面上却仍是带着温和的浅笑。
“如今鄮县世家已去,县府由你表哥主政,等我们再把海盗剿灭,鄮县的百姓就不会过得那么苦了。”
他缓缓叹了一声,拂过了谢不为濡湿的眼尾,“我知道你是在担心那些女子,但你要相信,她们自己就可以很好地生活下去。
我们要做的,是重建秩序,但不是从前只利好一部分人的秩序,而是能让所有鄮县百姓,以至于所有人,都能很好地活下去的秩序。”
谢不为闻言正欲启唇,却忽有侍人在门外禀告,“已经按孟相的吩咐,让石宽不必回县府了,另外,钱粮也都已送去城南了,只是那些女子没有接受,奴便只好擅作主张将钱粮送到了城南施粥棚。”
孟聿秋问道:“可曾调查清楚那些女子的情况?”
侍人恭敬回禀道:“还请孟相恕罪,因着时日太短,便并未查清楚那些女子的来历,但有知晓,为首春娘与莫娘二人,春娘有一身武艺,负责劫掠城中富户,而莫娘平日里则是女扮男装在城北经营肉摊。她们二人一明一暗,救了不少原本被卖或是被掳走的女子,就藏在了城南院子附近的一座矮山中。”
谢不为霎时明白了,春娘刺杀鄮县长官,最主要的目的,竟是让本就濒临崩溃的鄮县环境彻底混乱。
如此,她们才能从中浑水摸鱼,劫掠富户并救下众多的女子。
孟聿秋闻后也沉默了片刻,再吩咐道:“再送些钱粮过去,不必送到城南院子,就送到那座矮山中吧。”
那侍人连忙应下,再悄然退下了。
孟聿秋再没说些什么,只抱着谢不为侧躺下来,抚平了谢不为微皱的眉头。
“今日中秋,你我虽不在京中不能和家人团聚,但我们亦是一家人,也不可马虎了,我们先好好休息,今夜赏月,明日便去许村,好不好?”
谢不为虽心底仍有说不出的块垒未消,但看着孟聿秋始终温和的眉宇,半分也拒绝不了。
只是在孟聿秋想要“故技重施”哄他入睡时,按住了孟聿秋的腰,“怀君舅舅不要动,你背上还有伤。”
他再稍稍仰首,吻上孟聿秋的唇角,眉眼一弯,尽力露出了笑意,“我会好好休息的,不仅是为了自己。”
孟聿秋也并未强求,只大掌抚住了谢不为的后颈,轻轻捏了捏,笑叹道:“好。”
但,谁都没有预料到,在天色渐晚之时,东城门处竟爆发了一声巨响。
东城门的军士赶忙纵马奔至了县府,一入县府便大声疾呼道:
“不好了!海盗——炸了东城门!”——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23 00:06:17~2024-04-24 20:46: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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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再次晕厥 “我是不是还有……
刺鼻的硝烟味笼罩了整个东城门。
甚至于, 离东城门还有半街距离时,就能闻到这股令人心生不安的味道。
谢不为起初还疑来禀军士所说,“海盗炸了东城门”是否只是误报。
因为就他所知,这世界还处于冷兵器时代, 朝廷军队中都无火药火器应用, 鄮县舟山的海盗怎么会有火药?
但在切切实实闻到火药爆炸产生的硝烟味后, 他心中的想法不免产生了动摇。
而此刻,孟聿秋面上也有些凝重,他看出了谢不为的疑惑, 主动开口解释道:
“朝中并非没有发现此等可以爆炸之物, 乃是方士炼丹时偶然所得, 可此物甚是不稳, 并不能为人控制,即使按照同等法子制作, 大多情况下, 也仅仅只是燃烧,且作用不比火油来的直接。
而若当真可以爆炸, 往往又会致使点燃者或死或伤, 故朝中将此列为了禁物, 不为世人所知。”
谢不为这才稍稍明了, 但很快又意识到另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这说明, 海盗当中,定然有这般钻研丹药的方士道士,且很有可能已经在有意识地制作火药, 只是不知到何地步了。
若是海盗手中当真有可以稳定爆炸的火药,那么此次剿灭海盗便会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