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席上风波(二更) “谢六郎这般才学浅……
谢不为和孟聿秋从厢房出来时, 清谈会后的晚宴已经布置了大半。
两人为了不引人注目,还特意隔了一段时间,先后回了席位。
其实,他们二人同时不知去向了这么久, 有心人一想就能推测个七八。
但好在, 这次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清谈会和荀原身上, 也就没有人特意留心谢不为的去向,至多不过是知晓孟聿秋半途离席了许久罢了。
谢不为坐回席位时,仍觉小腹有些微涨, 便下意识略垂下眸瞧了瞧。
可这不瞧还没事, 一瞧, 却让谢不为陡生出了慌乱——他腰间的衣带竟是青绿色的!
他便又忙望向了主席位上的孟聿秋, 虽然天色昏暗,烛火也不算明亮, 但还是可以一眼就分辨出, 孟聿秋现在衣上的腰带是淡黄色的,也正是他的腰带。
谢不为这下完全确定了, 他和孟聿秋竟拿错了对方的腰带
谢不为有些心虚地收回了眼, 并不自觉躬了躬身, 企图遮住腰间那一抹突兀的青绿色。
几下深呼吸之后, 又有些庆幸, 起码,淡黄色的腰带配孟聿秋一袭墨绿色长袍还算融洽,不至于让旁人一眼就察觉出什么异样。
至于他自己嘛反正都在席末了, 也不会有人注意他的。
可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在他生出这个念头之时,便有人喊了他, “那谢六郎以为呢?”
谢不为一震,连忙拂袖遮在了腰间,快速眨了眨眼,看向了喊他的那人,发现,竟是卢振的好友琅琊王氏九郎王昆。
可他一来确实不知王昆想问他什么,二来又是明白王昆定然没怀好意,且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想引人注意,便扯了扯嘴角,敷衍着说了一句套话,“王九郎说什么都对。”
但这敷衍之意实在太过明显,并不能让王昆满意。
王昆轻嗤一声,阴阳怪气道:“看来是我等之言入不了谢公子的耳啊。”
谢不为抿了抿唇,半敛眼帘,算是默认了此事。
这下倒像是王昆自己将自己噎住了,他便猝然生了怒气,斜乜着眼,对着谢不为好一顿嘲讽,“谢公子确也不必知晓我等之言,毕竟,就以你的才学与名声,定是得不了荀长的青睐的。”
一旁便立刻有人附和道:“是啊,荀长此回乃是第一次有收徒之意,定是会选我辈之中才学最为出众、名声也最为清贵者,就比如王九郎如此的年轻俊彦。”
又故意佯笑,“又怎么可能看上谢六郎这般才学浅薄、名声狼藉之人。”
谢不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王昆他们是在讨论荀原收徒之事。
可是
还不等谢不为反应,便又有人出言,还是在恭维王昆,“只要被荀长收为弟子,便是大大助益,来年评考之时定能上上,一举为侍中,为舍人,看来王九郎将成我们之中最先有承中书重职者,来日还需王九郎多多照拂了。”
此言罢,周围各家公子便都对王昆举杯,以示庆贺。
而王昆虽得意洋洋地应下了众人的敬酒,但还是知道给自己留一道台阶,便故作谦词,“昆实在鄙陋,不敢承诸君之誉。”
又睨了谢不为一眼,“要我说啊,我辈之中才学卓绝、名望清雅者,还属谢五郎为最。”
最先接话那人便道:“话虽如此,但谢五郎并未赴此次清谈会,想必是无意于此吧。”
王昆眸中精光一闪,又假意惋惜,“谢五郎是有要事缠身,至今还未回朝,倒是正好与荀长失了缘分。”
奉承者立马附和,“缘分二字确也十分关键,不过,谢五郎恐怕也不会在意。”
又暗暗嘲讽谢不为,“毕竟有谢六郎在此,他想必是避之不及啊。”
王昆连连嗤笑,众人也都笑作一团。
谢不为静静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倒是有些尴尬,不过,不是为自己尴尬,而是为王昆他们尴尬。
他几次想要告诉他们,荀原收徒之事已经内定了他,好让他们不要再吹捧王昆,以免等下王昆会更加下不来台。
但起初是找不到插话的机会,后来,又听得他们奉承王昆的同时还要暗暗拉踩他,便也生了脾气,索性任他们去了,自己则专心看着玉杯金波中映出的斜枝弯月,保持了沉默。
王昆见谢不为这般垂首不语,便更是得意,举起了酒杯对着谢不为道:“谢六郎怎么不与我们同饮,莫不是看不起我们?”
谢不为只觉王昆说话像是蚊蝇嗡鸣,实在不胜其扰,便再不给王昆面子,看也不看王昆,只冷笑了声,“我看王九郎确有过人之处——”
他两指闲闲执起玉杯,将杯中酒往身侧一洒,“那便是,实在有自知之明。”
这下众人皆是一惊,王昆更是震怒,正欲拍案而起,却又刚好有奴仆急匆匆赶来,对着席末众人道:“谢太傅与王中书已至,晚宴这就开席,还望诸位公子安坐。”
这明显是来替谢不为解围的。
谢不为似有所感,立刻抬眸望向了主席位,果真见到孟聿秋正在对他微微颔首,心下一暖,唇弯难抑。
王昆自是注意到了谢不为的视线,顺而望之,便瞧见了孟聿秋,这下更是恼火,却又不得发作,只能紧紧捏住了木案,强自压下怒火。
魏朝席间流行烤肉,并且会有炙人专门侍候,也就是代为烤肉,且通常是食过一轮之后,才能谈事或者对酒。
是故,虽众人皆更为期待荀原收徒之事,但也都要依照礼节安坐稍后。
在此期间,谢不为因着小腹涨坠之感,胃口并不佳,且在那事之后,也不便食荤腥,便只用了孟聿秋遣人送来的素粥水果。
而侍候谢不为的炙人见谢不为并不食烤肉,不知怎的,竟对着烤肉咽了咽口水。
其实这声音并不大,但谢不为还是注意到了,便偏过头来,看向了那炙人。
竟是个只有十余岁的孩童,却已满手厚趼,面色疲惫。
那孩童见谢不为偏头看来,心下一慌,忙“扑通”跪下,刚想求饶,却不想,谢不为竟亲手搀住了他,对着他温言道:“想吃就吃吧。”
那孩童一惊,本想拒绝,但见谢不为面上和善的笑,竟生了几分勇气,战战兢兢地低声问道:“奴真的能吃吗?”
谢不为将盛着烤肉的银盘移到了那孩童面前,笑道:“反正我也不吃,浪费了也是可惜,若有人要以此问罪,就说是我吩咐的。”
那孩童眼神瞄着烤肉许久,终是抵不住烤肉的香味,端起了银盘就想躲到角落里去吃。
但谢不为却将那孩童轻轻拦了下来,“没关系,就在这里吃吧,不会有人怪罪你的。”
可他这句话落,一直暗暗注意着谢不为的王昆便嗤笑道:“谢六郎不愧是家奴养大的,竟与席上奴仆相惜,倒是感人的很呐。”
谢不为面色陡沉,随即也冷言奉还,“那是因为王九郎眼中只瞧得见‘奴’这一字,所以见谁都是‘奴’,倒是全然忘了君子爱幼之心了。”
这便是讽刺王昆是个小人而非君子了。
王昆岂能听不出,面色涨红,一时竟想不出要如何还嘴,只得恨恨地看着谢不为,暗暗咬牙。
“牛心炙呈上了!”突然有人惊呼道。
这牛心炙也就是烤牛心,是为席上最重的菜肴,且只会上一道,向来是独呈给席间最尊者。
也不出众人所料,在主席上谢翊、孟聿秋、崔浩等人的推辞之下,这道牛心炙果然是呈给了坐在正中的荀原。
但,荀原在接下这道牛心炙后,竟端着银盘站了起来,对着主席几人颔首之后,便往席下去。
众人很快意识到,荀原这是要选定弟子了!
荀原步履平稳,直往席末走去。
众人屏息,看来荀原确实是决定要在世家小辈中选出弟子了,只是不知是看中了琅琊王氏的九郎,还是清河崔氏的七郎,还有范阳卢氏、汝南周氏、荥阳郑氏等世家也都有小辈在场。
这般,倒是齐齐默认了荀原定是不会选谢不为了。
可几乎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的是,荀原竟然在谢不为的席前停了下来。
谢不为立马起了身,对着荀原躬身一礼,声朗似清风,传遍了整个席间,“师父。”
荀原笑着应下,将牛心炙放到了谢不为的案上,再对席上道:“不瞒诸位,老朽前些日子就定下了此子为徒,但实也无名,也不好委屈了他,便厚颜借此次清谈会之名,还请诸位勿怪。”
崔浩一怔,迅速看了谢翊一眼,又很快起身应道:“哪里哪里,是我崔氏之幸,还请荀长莫要怪我准备不周才是。”
之后,又是好一阵你来我往的客套。
众人在反应过来后,不免瞠目结舌。
而王昆显然不仅是震惊,更是震怒,他几乎是双眼冒着火,死死地盯着谢不为。
却又碍于荀原就在谢不为身侧,便只能攥紧双拳,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其余方才吹捧王昆贬低谢不为的人,在震惊之余也都有些惊慌,毕竟,谢不为成了荀原的弟子后,定能在短时间内就跃居高位,且名声也能大为好转。
加之谢不为又向来为谢太傅宠爱,若是谢不为记恨了他们,倒算是白白惹出了祸端。
于是,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席末众人竟开始向谢不为敬酒,话中自是极尽恭维,与先前完全成了两个模样。
但谢不为却只以身体不适回拒,丝毫不在意旁人的态度。
不过,倒是有意独独对着王昆举杯,扬唇一笑,是为“回敬”。
王昆更是几乎要咬碎了牙,却拿谢不为丝毫没有办法。
但突然,王昆注意到了谢不为腰间的一抹青绿,便又立刻恍然。
他此刻脑袋发热,也顾不上什么后果,竟直接指着谢不为腰间的衣带对着众人大声道:
“这不是孟相的衣物吗?怎么在谢六郎身上?”——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10 15:37:34~2024-04-10 23:5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超爱大大! 20瓶;咦咦咦咦一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2章 愧疚之心(修) “明明是我,先爱上了……
“啪”的一下, 不知何人手中银盘坠地,在王昆话落后的滞静中显得十分刺耳。
但现下,却无人关心。
众人的目光皆齐刷刷看向了谢不为的腰间,果见一抹突兀的青绿色。
在意识到王昆所说不假之后, 视线又都或明或暗地移向了主席位上的孟聿秋。
渐有暗“嘶”声起。
众人逐渐明白过来, 之前孟聿秋缺席后半场清谈会, 竟是去与谢不为私会了,且看样子,两人还不仅仅是私下见了面那么简单, 而是
众人心照不宣地相顾几眼, 不少人唇角都露出了暧昧的笑, 不过碍于主席几位尊者还有荀原在场, 才不敢太过放肆。
但还是有好事者按耐不住,迫不及待与同座耳语。
“我当孟相是什么大道君子, 原不过与我们一样, 也贪图美人皮囊,甚至急色到在这清谈会上就做出如此孟浪之事, 和那谢”
“与你何干!”
那好事者虽有刻意低声, 但在大家都噤声不言的环境下, 他所说的话还是足够让左右都能听个清楚。
而谢不为也正在其列, 在那好事者说出更加露骨的话语之前, 陡然出声打断:“我与孟相如何,与你何干!”顿了顿,扫视众人, “又与你们何干!”
“谢不为,铁证可都在大家眼前了,你既做了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也会害怕被人指摘吗?”王昆高扬着下颌,嗤笑道。
谢不为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他自然不是害怕旁人对他评头论足,毕竟他的名声早已狼藉,又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可他半分都忍受不了旁人污损孟聿秋的名声。
更何况,今日之事完全是因他而起,若不是他执意引诱孟聿秋,以孟聿秋的君子品行,是绝不会做出如此留人话柄之事的。
谢不为脸色微白,视线恍惚。
不仅于此,孟聿秋如今在朝堂上为庾氏弹劾的艰难处境,也完全是因为他。
如果他没有与孟聿秋在一起,孟聿秋本该稳居庙堂,一辈子都会如今日在清谈之时那样为所有人崇仰,而不是高位动摇,还要与他一同被旁人肆意品评、恶意贬低。
是他,连累了孟聿秋。
“我”就在他艰涩地启了唇,准备撇干净孟聿秋时。
伴随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吸气声,突然,他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后脑被轻轻按下,埋首来者颈侧,继而竹香盈鼻,就连他死死掐住的手心也被温热的大掌轻柔抚开,细细揉捏。
“孟某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忝受赞誉多年,实在愧不能当,如今耽于情爱,略有失礼,也是孟某一人之过。”
竟是孟聿秋不知在何时走下了席位,来到了谢不为身旁,替谢不为挡住了在场绝大多数人不算善意的目光。
谢不为这才反应过来,也意识到了孟聿秋想做什么,连忙握住了孟聿秋的手,要抬头去为孟聿秋辩解,但却被牢牢锢在了孟聿秋的怀里,丝毫动弹不得。
孟聿秋微微垂下头来,下唇似有似无地擦过了谢不为的额角,眼底温柔无限:“孟某如今已至而立,半生孤苦,无人相依,但幸得六郎垂怜,此生才始知情爱之悦,只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之相守。”
再是一笑,抬眸视众人,言语比之方才,多了几分久居高位的威严:“可孟某还是知晓最寻常的为人之礼的,不过是私下与心悦之人亲昵,又何至遭人所鄙?”
他这句话虽没有看着谁说,但众人皆知,孟聿秋这是在回斥王昆。
王昆满脸错愕,他没想到,孟聿秋竟会为了谢不为,不惜自毁君子之名,还正式公开了与谢不为的关系,甚至不再宽和,当众暗斥他。
就在王昆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一旁的荀原却忽然开了口,言语带笑:“情爱之事乃是天经地义的天理人伦,孟相与我这个弟子皆是从情之人,实为放达,倒是令老朽都有些艳羡啊。”
这是当众回护了谢不为和孟聿秋二人。
“只是”荀原打趣道,“下次再不可衣冠有误,不然,又要惹得老朽怀念老妻了。”
颍川荀氏虽不为魏臣,但地位超然,荀原一言,即使无理,也能得众人崇信。
更何况,在场众人多少也都有过放荡之举,不过是讶异于孟聿秋竟也会如此,再加上一时为王昆言语所蒙蔽,才生了对谢不为和孟聿秋的鄙嗤之心。
但在孟聿秋的驳斥以及荀原的引导之下,众人也都渐渐觉得此事不过是一件风流逸事,不至于论人品行。
甚至还有人暗暗道:“我看啊,谢六郎姿容出众,孟相才行卓绝,两人倒是相配得很。”
不过,亦有人还是有些不服:“再如何相配,也都是男子,男子相好终究不会长久。”
“男子怎么了,国朝男风早已蔚然,再说了,长不长久,也不是你说了算。”
也不知怎的,众人竟你一言我一语了起来,倒有再行辩论男风之好的势头。
但总归,谢不为和孟聿秋私会之事,已是大事化了。
可就在谢不为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王昆的父亲王中书王蠡却突然扬声开口道:“诸位怕不是错解了小儿之意?”
众人皆有惊愕。
谢不为也眉头皱紧,从孟聿秋怀中抬起头来,越过孟聿秋的肩膀,看向了不怀好意的王蠡。
“小儿自不是说孟相与谢六郎相好之事有何不对,而是”
王蠡侧首一顾身侧谢翊,再是一笑,“诸位莫要忘了,国朝素有常例,国朝二相不可结近亲,尤其是如今谢六郎的叔父谢太傅是为中书之首,而孟相又掌尚书。”
他语顿,佯装忧虑,实为暗讽:“若是孟谢两族相亲,便不知日后朝中诸臣是该听陛下的,还是该听谢太傅和孟相的了。”
在场更多人是为世家年轻一辈的子弟,起初也就并没有想起国朝二相不能相合之常例。
现下被王蠡这么直接点出来,才知谢不为和孟聿秋相好并不能完全视作寻常情爱风流之事。
王蠡见众人大多已反应过来,唇际冷笑更盛,慢慢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翊。
“但孟相与谢六郎也实在相配,我也不忍见其分离,就是不知,是该谢太傅还政于陛下,还是该孟相驾离凤池台了?”
以往只藏在言语暗处的政治博弈,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曝露众人眼下——王蠡是在逼谢翊和孟聿秋当众给出个交代。
但谢翊神色未改,也暂时并未应答。
王蠡便看向席下孟聿秋,再一扬声:“那孟相觉得呢?”
孟聿秋垂眸一视谢不为,眸中情意坚定,再露浅笑,便要抬头回应王蠡。
可在此时,一直一言不发的谢翊竟突然沉声出言道:“陛下已知小辈六郎与孟相之情,也尚在考量之中,此事到时自有定夺,王中书何必如此着急”
谢翊也同样露出了冷笑,望向了王蠡,他虽是坐着,但言语中的气势却压过了王蠡,“莫不是王中书还以为王丞相尚在,诸臣皆要给你们琅琊王氏一个交代?”
这话实在不客气,王丞相在时,是为“王与萧,共天下”,但历三朝之后,琅琊王氏早不及当初,现如今更是比不上陈郡谢氏之势。
谢翊这是在敲打王蠡,该清楚如今朝局,即使谢不为和孟聿秋相好之事需按例处置,但皇帝还未说话,便轮不到你们琅琊王氏主持。
王蠡面色陡然一沉,回首怒目以视谢翊,嘴唇连连抽动,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宴席到此,众人或心有不悦,或各怀心思。
崔浩看看谢翊,又看看王蠡,再看向了席下荀原与孟聿秋,暗自一叹,对着众人道:“天色已晚,寒舍鄙陋,有不尽兴之处,乃崔某之过,改日必将再宴诸君。”
便是想散了宴席,躲个清净。
众人也都明白崔浩之意,更觉如今场面实在尴尬。
王谢相争并非常人可预,再加上还有孟聿秋和荀原掺杂其中,他们自也该早些离开,以免惹了祸端。
是故,众人在礼辞过后,皆起身准备离席。
但就在孟聿秋牵着谢不为的手正要离开之时,王昆竟突然迈步拦在了他们身前。
王昆侧光而站,脸上光影相对,面容明暗不定,显得有些阴鸷。
他先是切着牙看了谢不为片刻,再仰首凝目孟聿秋,声厉却隐有哀伤之意:“孟相是为天下人心中的君子典范,何苦与这等放荡小人纠缠不清,毁了自己的名声。”
谢不为一愣,倒不是因为王昆又在贬低他,而是觉出了王昆这句话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而孟聿秋却是看也不看王昆一眼,紧了紧谢不为的手,便想绕过王昆往外走。
但王昆竟紧追不舍,再一次挡在了谢不为和孟聿秋面前,这下情绪已经激动到声泪俱下,抬臂直指谢不为,怒喝道:
“就算孟相是好男风,也不该与他相好,他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品行、才学样样都不如常人,他根本配不上你!”
这下不光是谢不为察觉出了,就连还未来得及离席的众人也都明白了王昆未宣之于口的心意——王昆竟是喜欢孟聿秋!
如此,众人也都立即明白了,为何王昆要处处针对谢不为、贬低谢不为,在知晓谢不为和孟聿秋的情事之后,更是不顾场合、不顾世家颜面也要揭发。
谢不为倒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孟聿秋从来洁身自好,无论何时,又无论何地,身边几乎只有竹修一人近身伺候,对待旁人也从来客气又疏离,未曾有过半分亲近旁人的举动。
便是知晓朝堂上下定有人对孟聿秋心怀爱慕,也知道他们绝不会有接近孟聿秋的机会,更不会让他因此困扰。
一时之间,便不知自己该不该开口。
孟聿秋只像是没听见王昆之语一般,搂住了谢不为的腰,就要再一次绕过王昆。
可这一举止却更是刺激情绪已在崩溃边缘的王昆。
他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既然他谢不为可以,那我为何不可以,我究竟哪里不如谢不为了!”
在见孟聿秋脚步未有任何滞缓之时,王昆又再一次追了上去,试图抓住孟聿秋的衣袖,却被孟聿秋及时避开。
王昆愣愣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苦笑出来:“那从前呢,孟相为何要关照我”
“王主书。”孟聿秋半抱着谢不为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孟某从前从未关照过谁,不过是对晚辈、对下官的礼节。”
王昆双目圆睁,浑身颤抖,正欲再言,却听到孟聿秋后句,“孟某也从未将除六郎以外的人放在心上过,孟某所怜,从始至终唯有六郎一人,还请王主书自重,莫要再言妄语。”
可即使孟聿秋将话已说到毫不留情面的地步,王昆却还想再开口。
“混账!男风之事有逆人伦,是为歪门邪风,竟不知你是着了什么魔,非要当众给旁人笑话看。”王蠡奔至席下,重重给了王昆一巴掌。
这话虽是在怒斥王昆,却也是在指桑骂槐。
王昆捂住了自己的侧脸,不可置信地低声喃喃:“父亲”
王蠡再是冷斥道:“若你还要执迷不悟,就不要再喊我父亲!”
孟聿秋之所以停下来,就只是为了解释王昆自作多情的妄语。
如今话已尽,便也不在意王昆父子之间的“大戏”,半抱着谢不为径直出了崔宅,登上犊车。
犊车才动,谢不为便立马回身搂住孟聿秋,下颌搭在了孟聿秋的肩头,却什么话也没说。
这一晚风波甚多,让他心绪紊乱,即使已经出了崔宅,却还是觉得心有战战。
孟聿秋也不比往常淡然,直接将谢不为换了个姿势,让谢不为跨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衢道两侧有街灯明暗,断续地映在了谢不为的眼中,像极了星子闪烁。
孟聿秋忍不住低头吻了吻谢不为的双眼,再以指腹揉了揉谢不为的耳垂,话语缠绵:
“鹮郎,如今所有人都知晓你我关系了,我们也再不必分离,今夜就跟我回孟府,好吗?”
以往此时,谢不为定会乐得与孟聿秋亲昵,更何况,孟聿秋话中是有求欢之意。
可现下,谢不为竟是一言不发,又倏地将头埋入孟聿秋的颈侧,一滴泪无声地滑落,落入了孟聿秋的衣沿中。
孟聿秋轻轻抚着谢不为的背脊,温声轻言:“鹮郎,怎么了,为何要哭?”
但谢不为却只是拼命摇头,滚烫的泪珠便完全沾湿了孟聿秋颈侧的肌肤。
孟聿秋将谢不为扶直,低头去看谢不为泪眼,更是轻声哄着:“鹮郎,还是委屈吗?是我不对,拿错了衣带”
“不是!”谢不为眼帘半掀,长睫盈泪,扫过了孟聿秋的鼻尖。
两人视线终于再次交缠。
谢不为眼中的泪珠簌簌滚落,却又不让孟聿秋为他拭泪,如此哭了许久,才抽噎道:“怀君舅舅,是我连累了你。”
他微微仰首,忍住了眼眶中欲落不落的泪珠,但这泪珠却完全模糊了他的视线,像是隔在他与孟聿秋之间的琉璃。
“今日如果不是我缠着你,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鹮郎——”孟聿秋想要打断谢不为,却被谢不为轻柔地按住了唇。
“怀君舅舅,你听我说,在鸣雁园也是,如果不是我非要你与我在一起,我们的关系也不会被庾氏发现,他们也就不能逼迫你离开尚书。”
谢不为又再一次紧紧掐住了掌心,“包括最开始,在清林苑,如果不是我求着你带我走,你便永远不会有落入这样的困境的机会。”
从知晓孟聿秋要因他而不能再掌尚书的那日起,谢不为的心中就埋下了一颗愧疚的种子。
只是从前因有孟聿秋及时的安抚与呵护,这颗种子才暂时地深埋于心,没有生根发芽的机会。
但在今日晚宴之上,谢不为是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孟聿秋如今要面对所有的困境,都是与他有关。
甚至,就是他直接造成的。
这颗种子便在瞬息之间钻破了他的血肉,迅速成长起来。
他是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和看法,但他却无法不在意他所爱之人会因为他遭受各种非议,乃至被迫放弃手中的权力。
谢不为眼眶中的那颗泪珠已完全坠在了下睫上,再有一动,便会彻底落下、碎裂。
可也就是在此时,孟聿秋的指腹稳稳接住了那颗泪珠,再是低头一吻,吻去了谢不为眼下的泪痕。
他轻声叹道:“鹮郎,我很抱歉。”
谢不为瞬即愣住了,他不明白孟聿秋为何要向他道歉。
孟聿秋慢慢直身,目光专注地看着谢不为的眼,眸底满是柔情:“很抱歉,让你丝毫感觉不到我的心动。”
“明明是我,先爱上了你。”
孟聿秋唇角略弯,缓缓回忆道:“早在凤池台竹林时,你那一双藏笑的眼睛,就已让我心旌摇晃;而宫中长廊那一面,更是让我无法回避我对你的心动,在你向我奔来,躲在我身后之时,我便在想,如果这一刻可以久一些,久到你永远不会离开就好了。”
“当你因丹阳夏税而无助坠泪的时候,我甚至生出了卑鄙的念头,是在庆幸,庆幸庾氏为难了你,让你只能来寻求我的帮助。”
孟聿秋轻轻笑了出来:“再有便是你说的清林苑那夜,当你在水榭中告诉我,你是为了来见我的时候,我就想抱住你。”
“可是你实在年纪太小,我担心你只是一时冲动,怕你会后悔,才克制住了心中的情感。”
“但幸好,你还是选择了我。”
孟聿秋用衣袖徐徐擦去谢不为面上的泪痕,缓缓地,又俯身在谢不为的耳垂上留下轻轻一吻:“你会怪我,怪我是在趁人之危吗?”
谢不为此刻灵台还是有些混沌,像是不敢相信,孟聿秋竟在初见之时就已对他心动,又闻孟聿秋之问,忙道:“怎么会是趁人之危,是怀君舅舅救了我才是!”
孟聿秋却摆首:“不,鹮郎,你不知道,我本可以让旁人不带任何私心地去帮你,但我却不想、也不舍旁人能有与你肌肤相触的机会,甚至,在你意识不清之时,就与你有了亲昵。”
谢不为知道孟聿秋说的是用手帮他之事,顿时面颊生热。
那夜之缠绵,是发生在他们还未相熟之时,其实会比鸣雁园的那夜,更加令人心生羞涩。
孟聿秋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再送至唇边,细细地吻着谢不为留有浅淡指印的掌心:“鹮郎,之后种种,你又当真以为只是你的主动吗?”
孟聿秋眼中涌动着晦暗的情绪,这是几乎不曾有过的。
忽然,孟聿秋拉着谢不为的手慢慢触到了一片火热,谢不为一惊,下意识想要收手,但孟聿秋却禁锢不放。
“鹮郎,你感受到了吗?我对你的渴望。”
犊车毫无征兆地停在了一处隐秘的小巷之中,继而四周皆静,甚至连风声也都停歇。
车厢内的气温陡然升高,似要将两人融化。
谢不为看着这样的孟聿秋,在怔愣、惊诧之后,不知为何,竟有些畏惧。
但这畏惧并非是害怕孟聿秋这个人,而是一种在意识到自己原来是早就被人盯上却毫不自知的猎物时的本能的恐惧。
可他即使意识到了这点,却并不想逃离,甚至,想完完全全地落入孟聿秋的包围。
他的手渐渐随着孟聿秋的引导而缓慢移动。
孟聿秋再是怜惜地于谢不为唇上落下细密的吻:“包括今日,如果我当真无意,又怎会去寻你。”
小巷中没有任何光亮,就连月光都被挡在了车厢之外。
但这并不妨碍孟聿秋能精准地解下谢不为腰间本属于他的衣带。
很快黏腻的水声又起,其中有不少被包裹了许久的温热流出。
在相连的那一刻,两人皆有闷哼。
车厢晃动中,低泣之声溢出了谢不为的唇齿,却很快被孟聿秋尽数咽下。
静谧的小巷中终于有了声响,但却过于缠绵。
直到月牙落在了不远处的枝头之上,谢不为已是完全精疲力尽,只能软躺在孟聿秋的怀中。
可车厢却仍在颤动,令他难以承受更多。
“怀君够、了够了”
终于,最后深深一刻。
月光淌入了深谷。
孟聿秋也贴在了谢不为耳边,轻言道:
“是我求你爱我,如果你不肯垂怜于我,孟怀君这一生才没有任何意义。”
第103章 同时喜欢(二合一) “哥哥可以既喜欢……
又是一场秋雨过, 山间分外秋清气爽。
再往山中西麓去,便可见高耸的城墙逶迤,险峻的石崖雄峙,宛若一个巨人, 驻足在了清凉山间, 拥山持江, 镇西护城。
而这,便是拱戍京师的石头城。
两日前,朝中任命下达, 右相孟聿秋加三品辅国将军衔, 员外散骑侍郎谢不为加五品宁远将军衔, 领石头城外军五百、京口北府军一千前往会稽郡鄮县平叛。
且以示对国朝右相的宠信, 此行不设监军。
但不管皇帝再如何特例加宠,若非危急存亡之时, 国相出京平叛, 仍可视为贬谪。
朝议由此纷纷,皆道孟相这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为了谢家六郎, 甚至连国相之位、尚书之权都不要了, 等孟相回京, 尚书恐怕就会易主。
不过好在, 在孟聿秋出京平叛的这段时间内,录尚书事一职是由谢翊暂为兼领。
是故,朝局在短期之内便不会有太大的震荡。
只是众人皆知, 这也恰恰代表,陈郡谢氏在皇帝心中已有了不可估量的地位。
而谢不为此来石头城,便正是为交接兵符, 点五百外军。
至清凉山西麓,谢不为才下了车,便有一骑踏泥尘来。
他似有所感,站定车前眺之,只见黑骑之上,乃是一身着橙褐色劲装的少年郎。
谢不为心下莫名一慌,因他辨出,来者正是季慕青。
也正是此时他才想起,先前有所耳闻,萧照临以弋阳之功为季慕青请了石头城外军护军长史的官职。
可他并未想到,今日前来石头城,竟是季慕青亲自来接他。
上回与季慕青一别,实在是失礼且尴尬,而他也未曾想过再见季慕青该用何种态度。
如此,当季慕青下马奔至他身前时,慌乱间,他也只能再尴尬一笑,对着季慕青拱了拱手,“季小将军。”
是连“阿青”二字都说不出口了。
季慕青嘴角的笑顿时僵在了面上,他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双眼微微睁大,愣愣道:“哥哥?”
谢不为并不应,但也没有表示对这个称呼的抗拒,只扯了扯唇角,疏离地笑着,“有劳季小将军带我入营点兵了。”
季慕青握紧了马鞭,似是几番欲言又止,但终是垂下头来,默默对谢不为伸出了手,言语中有着几分微不可查的固执,“哥哥,我扶你上马吧。”
谢不为稍有错愕,季慕青竟是想与他共乘一骑吗?
他连忙摆首,甚至还不自觉却后了两步,“季小将军只需为我引路,我走着入营便可。”
但季慕青却丝毫不让,迈步上前,眉目之间有着独属于少年的蓬勃朝气与执拗,“若是不骑马,得走小半个时辰才能到营中。”
这倒是出乎了谢不为的意料,毕竟他对石头城内部的构造一无所知。
但即使如此,他实也不想与季慕青共骑,便缓声问道:“那可否让我乘车入内?如若不可,那就劳烦季小将军为我指条路,我自己走就行。”
随着谢不为这一句句刻意疏离的言语,季慕青握着马鞭的指节逐渐用力到泛白,就连眼眶之中也渐渐蓄出了雾气。
他本想立即开口,但话至嘴边,却囫囵吞下,定定看了谢不为半晌,又用衣袖抹了一把脸,才道:“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了哥哥厌烦吗?”
他语调中有着微微颤抖,原本满是少年意气的眼中也多了几分脆弱,像极了一只受了伤的小狼崽,在低低呜咽。
谢不为看着这样的季慕青,心下又生不忍,默默叹了一声。
可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季慕青之问,只走到了季慕青的马前,红衣翻旋,踩蹬上马,再对季慕青一笑,“阿青,上来吧。”
季慕青一愣,但旋即回神过来,一个箭步便跃至马上,双臂绕过谢不为的腰间,握住了马缰,面上笑意又显,半垂下头,轻声道:“那哥哥可要坐稳了。”
说罢,扬手一鞭,黑马便似一道闪电在瞬息之间驰入石头城中。
马快风疾,谢不为下意识闭上了眼,但这般,背脊贴在季慕青胸膛前的触感便愈发明显。
也或许是因季慕青异于常人的灼热体温,在此秋凉之日,他竟觉得浑身有些燥热,且季慕青微微垂首喷在他耳后的鼻息也让他面颊不自觉浮出了绯色。
但好在,在如此疾驰的情况,不到一刻钟,他们便到了石头城中的军营里。
马才停下,谢不为便迫不及待地立刻钻出了季慕青的双臂之间,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下了马。
季慕青眼底的笑意略减,但很快又装作无事,跃下马后,领着谢不为入了营帐。
谢不为甫入帐中,就拿出了朝廷的文书,交给了营帐内的长随。
长随在接下之后,便转身出了营帐去找护军将军核对。
他在目视长随离开后才发现,如今营帐之中,竟只剩下他和季慕青两人。
而他的目光,也正好与一直看着他的季慕青对上,一时之间,也只能讪讪而笑,再佯装四顾,“怎么不见其他人?”
季慕青又如何感觉不到谢不为的刻意疏离,眉梢半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出声,“军务繁忙,白日里营帐中只有军吏杂役。”
谢不为点了点头,眼神还是飘忽,再问:“那何时点兵?”
季慕青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竟主动收回了一直落在谢不为身上的目光,垂首道:“太子殿下已替你选好了军士,都是善战的良兵,也深受殿下信任,你大可放心。”
语落,便再没有出声的意思。
而谢不为一听季慕青提及萧照临,也突兀地缄默住了。
这般,营帐内便陷入了尴尬的凝滞。
就在谢不为有些忍受不了如此气氛准备去帐外走走时,却忽然听得季慕青开口道:
“哥哥,你与孟相是什么关系?”
谢不为这下当真是万分惊愕,即使他知晓他与孟聿秋的关系如今恐怕已是人尽皆知,但也从未想过季慕青竟会当面问他这个问题。
不等谢不为想好要如何回答,季慕青又突然抬起了头,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长眉半蹙,面上神情复杂,“那太子殿下呢?哥哥和太子殿下又是什么关系?”
谢不为只觉得现下的气氛比之刚刚还要令人窒息,便匆匆撇过了眼,想要立刻出帐。
但不想,竟被季慕青一把拉住了手臂,他的言语依旧有些颤抖,“哥哥为什么不回答?”
谢不为顿时有些慌乱,想要抽出手臂,却惹得季慕青更加箍紧了他的手臂。
慌乱便有少许化为了不解和怒气,他索性也不再挣脱,回身微微仰首望向了季慕青的眼,“那你为何要问我这些问题?”
季慕青明显有些愣住了,眼圈竟慢慢泛了红,额上的碎发凌乱地搭在了眼睫之上,暗红色的抹额也无端衬得他的神情有些无助,“我”
谢不为见状只得再叹了一口气,“阿青,先松手吧。”
季慕青这下倒是“乖乖”听话,立刻松了手。
谢不为负手在后,迟疑了片刻,再道:“你是听旁人说了什么吗?”
季慕青有问必答,“是,他们说你先与太子殿下相好,现在又和孟相在一起”
说到此,他的话便突兀地停住了,但谢不为也知道,这后半句话不会是什么好话,便也没有追问。
谢不为又犹疑了一会儿,再问道:“所以,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季慕青本下意识想要开口,但又再一次欲言又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再小心翼翼地望向了谢不为的眼,轻声问道:
“那哥哥是喜欢孟相吗?”
谢不为没有犹豫,“是。”
季慕青呼吸明显一滞,言语也有些急切,“那哥哥也喜欢太子殿下吗?”
谢不为又是错愕,他不解地蹙紧了眉头,季慕青怎么会用“也”这个字。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纠正季慕青言语中的疏漏,可不知怎的,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此又是沉默了半晌,最后只低声,显得很没有底气,“阿青,喜欢这件事,是只能是对一个人的。”
可不想,季慕青竟语出如惊雷,“但明明也有人可以喜欢很多人啊?”
谢不为以为季慕青说的是古代的三妻四妾之事,便摇了摇头,“阿青,那不叫喜欢,三妻四妾是不合理的。”
季慕青上前一步,专注地凝着谢不为的眼,“哥哥误会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一个人同时被很多人喜欢,那他为什么不可以也同时喜欢很多人?”
谢不为只觉得自己都快要被季慕青绕糊涂了,什么喜欢,什么很多人,又什么可以不可以,“阿青”
“哥哥。”季慕青却稍显强硬地打断了他,“那我再问你一遍,你也喜欢太子殿下,喜欢吗。”
季慕青这是明显隐去了一个字,但现下心绪慌乱的谢不为却没有听出来。
谢不为的呼吸都开始莫名急促起来,可不知为何,他还是下意识回避了这个问题,只稍厉了声,“阿青,你还小,这些情爱之事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季慕青却陡然更扬了声,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委屈,“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六岁了,我大哥就是我这个年纪成的亲。”
谢不为的额角少见地开始隐隐作痛,便侧过了脸,只道:“那你大哥有同时喜欢很多人吗?”
季慕青立马否认,“没有,我大哥只喜欢我大嫂。”
谢不为舒了一口气,“是呀,即使现在很多人都有三妻四妾,但真心喜欢的,也只会有一个人。”
季慕青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了许多“歪理”,竟还是摇了摇头,“不是,那些三妻四妾的人本来就没有真心,而他那些妻妾,也不会对他有真心。”
他语有一顿,抿了抿唇,再道,“可我大哥是真心对我大嫂,我大嫂也是真心对我大哥,这才是喜欢。”
谢不为觉得季慕青这句话有些奇怪,但也不是没有道理,便稍颔首,“没错,只有彼此都用了真心,才叫喜欢。”
季慕青见谢不为赞同,双眼竟有一亮,又踱步绕到了谢不为的面前,执意要看着谢不为的眼睛,“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被很多人真心对待,那他便也可以喜欢很多人了。”
谢不为脑中“嗡”了一下,惊诧反问,“阿青,这是谁告诉你的?”
季慕青眨了眨眼,“没有谁告诉我,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悟?”谢不为顿时有些喘不上来气,深深呼吸了好几下,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阿青,虽说彼此真心才叫喜欢,但这并不代表,如果有人真心待你,你就一定要喜欢他,更不是说,被很多人真心对待,就要同时喜欢很多人。”
季慕青却摆首,眉宇之间仍是透露着固执,“我没说‘一定’,我只是说‘可以’。”
谢不为当真是糊涂了,“有什么差别吗?”
季慕青很是认真,一字一顿,“就比如,如果有很多人真心待你,你不一定就要喜欢这里的所有人,但你是可以喜欢很多人的。”
他再次抿了抿唇,竟显得有些紧张,“我知道,孟相是真心待你的,所以你可以喜欢孟相,我也知道,太子殿下是真心待你的,所以你也可以喜欢太子殿下。”
谢不为突然明白了季慕青的意思,浑身便有一震,他张了张嘴,“阿青”
但季慕青没给谢不为机会说话,又自顾自地坚定地说了下去,“所以,哥哥可以既喜欢孟相,也喜欢太子殿下,即使有人非议又如何?凭什么他们没有真心就可以三妻四妾,但哥哥有真心反而要被束缚?”
谢不为终于想到了可以反驳季慕青这套尚可自洽的“歪理”的理由。
“可是阿青,如果一个人将一整颗心都交给了你,你却不能还给他一整颗心,那对那个人来说,不仅是不公平的,而且是残忍的。”
但即使如此,季慕青竟还能“自圆其说”,“可如果那个人愿意付出这个代价呢?即使不公平,即使残忍,可只要那个人愿意,又有什么不可以?”
他越说声音越低,但话中的坚定却没有减损分毫,“也许,对那个人来说,只要能和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接受。”
谢不为看着季慕青如此认真且郑重的神色,竟觉得有些疲惫,或是想要逃避。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阿青,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是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
季慕青看出了谢不为面上的疲惫,神色顿时又有些小心翼翼,“那我可以问哥哥另外一个问题吗?”
谢不为微微颔首,反正无论什么问题,都不会有季慕青方才那一番话让他头疼……了?
可还不等他松完这口气,季慕青的“另外一个问题”,便让他再不敢有此断言。
“那在离开弋阳前夜,在我酒醉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哥哥为何突然疏远我?”
谢不为的手滞在了半空,片刻之后才缓缓放下,眼神再次飘忽不定,只嘴硬道:
“没有,我没有疏远你。”
一瞬间季慕青眼角又再一次泛了红,“那为何哥哥方才要喊我季小将军?”
谢不为哑然,他莫名有种感觉,如今的季慕青比之前对他动不动就“恶语相向”的季慕青还要难对付。
但刚好就在此时,长随回到了营帐中,将核对好的文书以及半边的兵符交给了谢不为,“已经都安排妥当了。”
谢不为“如蒙大赦”,拿了文书和兵符便想离开,却被季慕青抬手拦住,就连那个长随也在季慕青的眼神示意下快步退下了。
谢不为下意识看向了季慕青,发现,此时的季慕青的眼中竟噙着些许的泪,而他的额发也不知在何时更加凌乱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但却又和他身上的少年朝气完美地结合了起来。
让谢不为恍然错觉自己是被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缠上了。
“哥哥,就算我有罪,也该让我明白地受罚吧。”
谢不为心跳都有一顿,忙错开了眼,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文书兵符,“你没有罪。”
季慕青见谢不为语气缓和了许多,又赶忙低下头来,去追谢不为的眼,“那哥哥就告诉我,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谢不为闻言终是一叹,像是无可奈何一般,“是我的两位兄长,他们问我,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季慕青有些疑惑的同时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追问,“那哥哥是怎么回答的?”
谢不为再一次避开了季慕青过于灼热的目光,“自是说你与我只是同僚。”
季慕青难掩失望,但还是继续问道:“然后呢?哥哥是不会因为这个就疏远我的。”
谢不为见并不能敷衍过去,索性一闭眼,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他们说,你喜欢我。”
季慕青一怔,但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可在看到谢不为面上稍显沉重的面色之后,他面上的笑又瞬间僵住了。
他有些踟蹰,“所以,哥哥就是因为这个,才故意疏远我的吗?”
谢不为没有回答,只是在叹息,“阿青,我知道你早已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即使成亲也未尝不可,可你我之间其实没有多少正常相处的时间与机会,不过一直是奔走于公务朝政,共同经历了许多,再加上你的父母亲人又不在身旁,所以才让你生了错觉。”
季慕青不知为何,竟没有出言反驳,谢不为便又继续说了下去,“更何况,早在去弋阳之前,我便与孟相心意相通,便更是不能与你再生什么情意。
所以,我才擅自疏远了你,如果你因此有了不悦,也完全是我的错,你不必多想。”
说这话时,谢不为一直没有睁眼,也就看不到季慕青究竟是何神情。
可他以为,季慕青总要回应他两句,不管是反驳,或是其他。
但直到这番话落后许久,他都不曾听到季慕青的声音。
他心下竟有一乱,忙睁开了眼。
季慕青正双眼通红地望着他,眼眶中也早已蓄满了泪,且即使见他睁了眼,也依旧一动没动。
谢不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开口喃喃,“阿青”
季慕青又忽然引袖去抹眼中的泪,再背过身去,“我知道,哥哥是因为孟相才心有负担,我可以理解哥哥的为难,但你为何”
“要擅自替我做出决断。”
谢不为有些不解,“阿青?”
季慕青没有因此停下,而是继续说道:“为何孟相对你的喜欢是喜欢,太子殿下对你的喜欢也是喜欢,那我的喜欢,就什么也不是?”
谢不为急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季慕青还是没有理会谢不为的找补,“心意相通,哥哥你说你和孟相心意相通,那你和我呢?不也是心意相通吗?”
谢不为心下慌乱更甚,“我和你怎么心意相通了?”
季慕青听出了谢不为言语中的慌乱,低低笑了两声,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嗓音竟在此时显得十分低沉有磁性,如一阵清风吹过了谢不为的耳畔。
“你是唯一知道我心中对阿爹阿娘思念的人,也是在京中唯一给我庆生的人,更是唯一告诉我,北伐一定可以成功的人。
包括在弋阳在黄崖山寨时,你所有的想法都与我不谋而合,甚至,你还救了我一命”
“如果这些都不算心意相通,那哥哥你告诉我,什么才叫心意相通。”
谢不为支支吾吾了良久,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季慕青。
季慕青却陡然转回了身,再一步一步靠近了谢不为。
在看到谢不为飘忽的眼神之后,他的双眸一暗,竟捉住了谢不为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前。
“哥哥,我的心意就在此,即使你还不能接受,也不要再否认它,疏远它,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嘴硬傲娇的季慕青在一段时间自省之后,变成了季·不择手段·试图加入·粘人小狗·慕青,嘿嘿!
感谢在2024-04-11 23:58:57~2024-04-12 23:5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绵、钟离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晏十四 20瓶;momo 10瓶;ZZY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水火煎熬(二合一) “殿下,你这样做……
掌心下灼热的体温和澎湃的心跳像一簇正跳跃着熊熊燃烧的烈火, 几乎要将谢不为灼伤。
而他望着季慕青眼中已完全不加任何掩饰的汹涌的情感,更觉如滔天骇浪一般要将他吞噬。
一瞬间,仿佛置身于水与火的煎熬之中,就连四周的空气都开始稀薄。
就在谢不为快要喘不上来气的时候, 突然, “嘭”的一下, 是有人撞上了门边木案的声音。
“小的无意惊扰谢将军与季将军,是太子殿下将至营中,小的才贸然进来通禀。”
在那一声响时, 谢不为便已趁机抽回了手。
而在听到长随话中提及萧照临后, 更是连连退后几步, 拉开了与季慕青之间的距离, 并下意识将方才被季慕青握住的手藏到了身后,偏垂下头, 显得无比的心虚。
但季慕青却是毫不意外的模样, 目光淡然地追随着谢不为的举止,直到看到谢不为站定不动后, 才悠悠收回了眼, 对着传话长随点了点头, “那我这就去迎太子殿下”
话音还未落, 营外便有马嘶蹄踏之声传来。
紧接着便有内侍唱礼, “太子殿下到——”
站在门边的长随一惊,连忙推开了营门。
秋日的阳光便就此洒入,切开了营内的昏暗, 留下一片斜方的光片,有飘忽的尘埃在光下飞舞。
那道光正好照在了谢不为的身上,像是给谢不为本就莹润的肌肤上了一层釉色, 而那长睫和鼻梁一同投下的淡淡阴影,更是衬得谢不为的侧脸美得不似真人。
萧照临踏入营中之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竟有一瞬的晃神。
如此,便没有留意到营中有些怪异的气氛,只轻咳一声,勉强从谢不为身上收回了眼,再看向了一旁的季慕青。
“阿青,有劳你了,孤有要事与卿谢卿相商,你先出去吧。”
季慕青依旧是早有预料的样子,只对着萧照临拱了拱手,临出门前再看了谢不为一眼,便就与长随一道出了营帐。
营门再次关合,室内便也再度昏暗,唯有近窗之处,是与外头一般明亮。
谢不为在听到萧照临向他靠近的步履声后,恍然一惊,连忙对着萧照临稍躬了身,“殿下万安。”
双目余光处,玄金的衣袍一角不再摆动。
下一息,他的下颌便被轻轻捏住,皮革手套上的冰凉令他不自觉浑身一颤。
“卿卿,为何要与我如此生疏。”萧照临温着声,但却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仪在其中,也让人不能从中窥探他此刻的心情。
谢不为连忙再次退后,却还是不敢抬眸去看萧照临。
庐陵公主宅那晚发生的事情令他至今都有些无措。
他宁愿萧照临会因他与孟聿秋在一起而厌弃他,也不想萧照临还是如此温和又暧昧地对待他。
“敢问殿下有何要事寻我。”谢不为赶在萧照临再一次开口前及时抢了白。
萧照临轻轻一笑,却像是默许了谢不为的掩耳盗铃,也不再靠近谢不为,只沉吟道:
“今日早朝时候,会稽郡鄮县有急报入朝,道是新上任不久的鄮县县令又被刺杀,如今鄮县已是再无长官,海盗便愈发猖獗,恐有夺城之危,特请朝廷加急,调遣长官,速至平叛。”
谢不为闻言一凛,立刻抬首看向了萧照临,面有肃色,“如我记得不错,新上任的鄮县县令到任不过十余日。”
萧照临颔首,凌厉的眉目蕴着无限的威严,“是,这已是第五个被刺杀的鄮县长官,却还是不知刺客是谁,甚至,都无半分线索。”
谢不为下意识道:“这般该由会稽内史先行接任鄮县事务,并督查全城”
可话还未说完,他自己便就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他突兀地顿住了,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殿下,王叔安他,还是无所作为吗?”
如今的会稽内史乃是出自琅琊王氏的王衡王叔安,也正是谢令仪的夫君、谢不为的姐夫。
萧照临再次点了点头,“没错,王衡他仍是一心钻研鬼神之道,不理政事。”
语顿,是有一叹,“有下官来报,如今郡中大半事务还是由你长姊操持,不然,情况只会更糟。”
谢不为一念谢令仪,心下便有一痛,鼻翼微酸,声音不自觉稍扬,“那为何不先换了那王叔安,而是任由他继续耽误会稽政务。”
萧照临见谢不为眼尾濡湿,鼻尖也微微泛红,忍不住上前抬手想要捧住谢不为的侧脸,却被谢不为下意识偏头躲开。
他指节稍动,缓缓放下了手,再轻声道:“虽现下琅琊王氏在京中权势稍颓,可自南渡以来,他们毕竟独掌了三四十载重权,如今不论京中,只论地方,王氏子弟遍布,盘根错节,不至独大,但也不可小觑。
而王氏家主又正有隐退之意,王氏族人便更会牢牢把握会稽之地,即使要换了那王衡,下一任会稽内史多半还会出自琅琊王氏。”
萧照临眉头一动,稍转指上银戒,是在思虑权衡,“陛下与我都认为,既然如此,还不如让那王衡继续担任会稽内史,至少,他不会主动揽权为祸一方,至于鄮县之乱,便由朝廷接过。”
他忽然低眉,目光游移在谢不为的眉目之间,轻声似叹,“卿卿,虽然事已至此,但我还是不希望你去鄮县,如今鄮县实在太过凶险,谁也说不准城中究竟蛰伏了什么,即使有外军和北府军相随,可谁都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他语有一滞,面色陡沉,“还有那孟怀君,他并非似其父,长在临阵,而是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他在朝中在尚书,鄮县平叛之事便会无半点后顾之忧。
但他如今亲去鄮县,即使尚书是由你叔父暂领,可毕竟你叔父从来只掌中书,尚书事务繁杂,你叔父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全然掌控,而庾氏又眈眈已久,难保不会从中作梗。”
谢不为自然知晓萧照临句句肺腑,也知鄮县如今情况确实凶险不定。
但一想到谢翊所说,只要从鄮县回来,他还是要与孟聿秋在一起,谢翊便不会再有任何意见。
且若是他与孟聿秋能将鄮县之乱解决,即使孟聿秋回来之后要离开尚书,他与孟聿秋在朝中也不会再有人可以随意为难,他便实在无法拒绝。
这是他甘愿要冒的险,更何况,此行还有孟聿秋相伴,他便更是甘之如饴。
但这些,都不必、也不能告诉萧照临。
他只望着萧照临一双沉沉黑眸,沉默片刻,才轻叹着错开了话题,“敢问殿下,那新任鄮县县令的人选可有定下?”
萧照临如何不明白谢不为之意,稍闭了闭眼,“陛下和你叔父当朝便定下了人选,鄮县县令一职会由你的表哥诸葛登接任,明日会与你们一道前往鄮县赴任。”
谢不为稍颦了眉,喃喃重复道:“表哥?”
即使他名义上的母亲是出自琅琊诸葛氏,但一则是在原书开篇剧情中几乎不曾提及琅琊诸葛氏。
二则也正如他所了解到的那样,如今的琅琊诸葛氏三代未出名士,旧望已衰,他便更是对琅琊诸葛氏知之甚少。
萧照临听出了谢不为的疑惑,也有不解,“你是不知你那表哥诸葛登吗?”
谢不为老实摆首,“我与母亲不甚亲近,与母族便也无甚往来。”
萧照临似是想到了谢不为的身世,便更是缓和了声音,“虽说你的母族琅琊诸葛氏如今并无人当轴,但你的这位表哥乃是这一代中少有的至纯之人。”
谢不为听说过不少人物品评,但都不曾听到“至纯之人”这个评价,便问道:“何为‘至纯之人’?”
萧照临想了想,再道:“就我所知,你的表哥诸葛登乃是寤生,是为异象,或妖或吉,诸葛氏本十分重视他,但后来发现,他似乎天性驽钝,便大失所望,只当寻常子弟教养。
可当他十余岁时,他们又发现,诸葛登即使反应有些迟钝,但往往一语即锋,比之寻常人更有灵性,在问过照顾他的嬷嬷与侍从之后才得知,诸葛登似乎也是知晓自己不及常人悟性,便整日整夜地静心苦读,废寝忘食也不知冷热。此事便一时传为美谈,世人赞他是为‘至纯之人’。”
谢不为品了品萧照临所说故事,大概明白了他这位表哥长在比之常人更能沉下心来,没有杂念。
但在如今世家风流人物甚多的情况下,本也不值一提,可也许是诸葛氏自己造的势,总归,是为诸葛登得了一个可以入仕的名望。
不过,谢不为还是不明白,鄮县如此凶险,又往往是县令被刺杀,谢翊怎会选中诸葛登为新任鄮县县令?
他便这样问了萧照临。
萧照临也是摆首,“我也不知。”
在这话题过后,谢不为便彻底没了能与萧照临说的话,而萧照临还是用那般他承受不起的眼神看着他,他便生了离开之意。
故再次垂下头来,“多谢殿下前来提点,我还要回谢府收拾一番,便先行退下了。”
他半晌没听到萧照临的应答,也并不想抬眸去看,只对着萧照临再俯了俯身,便迈步欲离。
却不想,就在他与萧照临擦肩之时,他竟被萧照临一把拉入了怀中。
“殿下!”谢不为忙抬起头来,并用双手抵住了萧照临的肩头,是在努力挣脱。
萧照临黑眸压下,不辨喜怒,但搂着谢不为腰身的手却是丝毫不放。
谢不为终究是比不过萧照临的力气,而萧照临也没有再下一步的动作,他便不想将场面闹得太过难看。
如此与萧照临僵持良久后,终究是他先卸了手上的抗拒,却也并不顺之靠入萧照临的怀中,而是梗着脖子尽量使自己与萧照临隔得远些,话语中尽是无奈。
“殿下,在东郊时候,我已与你说得很清楚了,殿下为何还要如此。”
萧照临听谢不为提及东郊,黑眸便似凝霜,箍着谢不为腰身的手也更用了些力气,却是不接谢不为的话,只另起道:
“你此去鄮县,不仅危险重重,还时日不短,少说两月,多则不定。”
谢不为不明白萧照临想说什么,但又本能觉得萧照临接下来的话会使得场面尴尬,双手便再次抵上了萧照临的肩,“殿下,君臣之礼不可废,还请殿下不要为难我。”
“君臣?”萧照临闻之竟苦笑了一声,“卿卿,我们何曾是为君臣。”
语落,又更垂下头来,几乎要与谢不为额头相触。
谢不为避无可避,便只能闭上了眼,表达了抗拒。
萧照临丝毫不在意谢不为的回避,只凝目谢不为许久。
忽然,语气低沉,似是失落,似是恳求,“卿卿,你对我,便无半分不舍吗?”
谢不为不答,只手上抗拒更加用力。
但也正是此,竟让萧照临黑眸之中仿似冰层碎裂,汹涌的情感便如浪潮翻涌袭来。
萧照临猛地一臂将谢不为揽紧,一臂拂开了谢不为的手,以一种决不允许违逆的姿态将谢不为彻底抱入怀中。
他贴在谢不为的耳边,似有似无地擦过谢不为的耳廓,“卿卿,我曾经问过你两次,你对我是否有过真心,可你两次回答并不一样。”
“那我便再问你一次,卿卿,你心中当真不曾有过我吗?”
谢不为不知为何,竟忽然睁开了眼。
而也就是在此时,他似有所感地望向了室内独明的窗边,他浑身便有一震——
窗外有隐约的橙褐色身影一闪而过,他知道,那是季慕青!
萧照临感觉到了谢不为身体的异样,长眉稍动,“卿卿,你怎么了?”
谢不为却给不出任何反应,他不知道季慕青在窗外待了多久,听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
他又恍然想起季慕青方才和他说的奇怪的话语,“哥哥可以既喜欢孟相,也喜欢太子殿下。”
他心下一惊,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让他一把推开了萧照临。
他鬓边碎发有些凌乱,眼圈也泛了红,像是受了惊吓一般,胸膛剧烈起伏着。
萧照临看着这样的谢不为,也顿时生了慌乱,不敢再去触碰谢不为,只轻声问道:“卿卿,怎么了?”
“殿下!”谢不为眼中突然蓄出了大颗大颗的泪,“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
萧照临瞬时怔愣住了。
谢不为眼前已是朦胧一片,但那玄金之色却愈发清晰。
他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稍垂下头,泪水便“啪嗒啪嗒”地砸在了地上,脚下瞬间便湿了一块,像是一朵深色的花开在了泥尘之中。
“殿下,不要再逼我了,我不值得你你们如此。”
萧照临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敢再出一语,只柔声宽慰着,“好,卿卿,我再也不逼你了,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谢不为另手攥紧了拳,是在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可越如此,他的心竟越发痛了起来。
萧照临见谢不为已是哭得快要晕厥,却又顾及谢不为的抗拒,一时手足无措,只连连道:
“卿卿,我再也不会逼你选择了,别再哭了,卿卿,别再哭了。”
萧照临的话语断断续续地传入了谢不为的耳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不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无力地坐了下来,趴在了木案上。
萧照临赶忙跪坐在了谢不为的身侧,想要为谢不为拭泪,却又怕再一次刺激谢不为,只再轻声哄道:“卿卿,我送你回谢府好不好?”
谢不为勉力半掀起了眼帘,一颗未落的泪珠坠在眼尾,在窗外泄入的阳光下微微闪烁着。
他如今已是哭得满脸酡红,如同涂了一层霞色的胭脂,就连耳廓也是红得似血,但唯独嘴唇微微泛白,看起来像是一件易碎的红瓷。
他气喘微微,下颌处泛着湿润的光泽,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半晌发不出声。
最后,竟是浑身失了力,晕在了案上。
萧照临一惊,忙抱起了谢不为便往外走,却迎面撞上了季慕青。
季慕青面色微沉,挡在了萧照临身前,“殿下,你这样做只会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萧照临已是满心慌乱,根本意识不到季慕青话中透露出的深意,也无暇多想,只对季慕青道:“你去驾车来,我带他回东宫找太医。”
可季慕青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殿下,如果你还想见他,就不要带他回东宫。”
萧照临听见季慕青这话,情绪一时失控,更加抱紧了怀中的谢不为,对着季慕青厉声道:
“我带他回东宫只是为了让太医给他诊治,我也不会再对他做什么。”
季慕青还是丝毫不让,“若是他醒来发现自己在东宫,他还是会受不了。”
萧照临重重喘息了一下,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
可作用却并不大,话语中还是有着深重的戾气,“我不带他回东宫,那带他去哪里?去孟府吗?”
季慕青抿了抿唇,“殿下,你明明知道,将他送回谢府就好,却还是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想要带他回东宫。”
他猛然直视了萧照临的眼睛,明明他在这里年纪最小,可也不知为何,在此时却是最为透彻的,“你只是不想让他去鄮县罢了。”
萧照临一愣,嘴唇微动,是想反驳,可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季慕青见状也不再多说,只道:“殿下,我们送他回谢府吧。”
萧照临终是一叹,头微微垂下,半闭上了眼,“好。”
马车疾驰,踏着泥尘,出了军营,直往临阳城中去,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到了谢府附近。
萧照临在路上给谢不为喂了一颗补气药丸,又给谢不为用了一些水。
在到谢府附近时,谢不为其实已经好转了许多,至少,已是可以稍稍回应萧照临。
等到季慕青停稳了马车,萧照临便抱着谢不为下了车。
此时谢府中,谢楷与谢翊都不在,而萧照临和季慕青也不便去见诸葛珊。
在问过管家之后,就让管家去向诸葛珊禀告了声,又让府中仆从去请府医来,便径直往谢不为的院中去。
但却是不想,谢不为的院中竟有一人。
萧照临眉头一蹙,看着孤身立在房门前的身影,“谢中丞怎么在此处,是何时回的京?”
原是谢席玉。
谢席玉一身蓝袍风尘仆仆,显然是才奔波回来,却不知为何竟第一时间到了谢不为的院中。
谢席玉扫了萧照临和季慕青一眼,没有回答萧照临之问,却也没有主动询问发生了什么,只上前一步,想要接过萧照临怀中的谢不为。
萧照临自然不肯放手,也更是疑惑。
他自是知晓谢席玉和谢不为之间的矛盾,也大概清楚之前谢席玉对谢不为的所作所为。
这般,又怎么可能将谢不为放心交给谢席玉。
只沉声道:“谢中丞既然回来不久,便好生歇息吧,谢六郎这里孤会照顾。”
谢席玉终于正眼看向了萧照临,“殿下,不为他对你无意,如果你是为了他好,便不要再接近他了。”
萧照临满是错愕,完全没有预料到谢席玉竟会说这样的话,在回神过来后,也不再客气,面沉声厉。
“孤要如何,何时轮得到你谢中丞指点了?”
谢席玉丝毫不畏,眼神冷淡地看着萧照临,声如凌冽寒风。
“殿下,你与不为并无可能,如此纠缠不过徒增痛苦,还是及时放手才好。”——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12 23:58:46~2024-04-13 23:59: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ainniy 3瓶;咦咦咦咦一、一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郁结于心(二合一) “那便只用手,好……
秋日的天与春夏大不相同, 甫入谢府时天才抹了一层昏黄,至了院中之后,天边竟已泛出了深蓝与灰暗。
一时之间,黄、蓝、黑三色混杂在一起, 天色便显得混沌, 让人根本分不清如今究竟是什么时候, 也让人觉得压抑,不免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院内更是一片死寂。
萧照临抱着谢不为的手不自觉地愈发紧了紧,而他的面色则已是黑沉到快要滴出水来。
若不是有谢不为轻软的身躯在怀, 他此刻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看起来如此无动于衷。
他随即冷笑, 斜睨了谢席玉一眼, 便迈步绕过了谢席玉, 温柔地将谢不为放在了床榻上,再单握住了谢不为的手, 贴在了自己的唇边, 才侧首对季慕青道:
“阿青,卿卿素来不喜谢中丞, 你便请谢中丞出去吧。”
话中是有着宣示占有的意味。
季慕青站定在床边, 一时有些为难。
他与谢席玉曾有过往来, 与谢席玉的关系虽不至十分熟稔, 但也并不算差。
如此情况下, 便只得一叹,略显稚气的面容上满是忧愁,看了看萧照临又看了看谢席玉, 最终还是走近了谢席玉,踟蹰几息后轻声道:
“席玉谢中丞,殿下与我等谢六郎醒来后就会离开, 你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谢席玉淡看了季慕青一眼,先是略略颔首,再望向了床榻边对他目露戒备的萧照临,言语依旧是如寒风,并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警示之意。
“殿下,你若是不离开,不为是不会醒来的。”
这句话正好击中了萧照临心中最为惶恐不定之处。
他倏地站起,深邃的眉眼间满是愠气,手已是按住了腰间剑柄,对着谢席玉毫不客气地回击道:“那你在此处,卿卿就愿醒来吗?”
谢席玉原本澄澈的琉璃目也随着此言一暗。
两人相对而立,神情皆凝。
吹入房中的清冷秋风拂动着他们的长袍宽袖,但在这种类似对峙的氛围下,两人的身形都未动分毫。
就在季慕青也察觉出谢席玉的态度有些不对之时,房外忽有一阵烛光近,继而几人脚步匆匆。
“快快快,再走快些!”是阿北的声音。
随后,脚步声便似飞起来了一般,迅速撞入了房内。
阿北率先站定,见了谢席玉、萧照临、季慕青三人略有一惊,但也顾不上什么,转身拎着犹在气喘吁吁的府医一起扑至了床榻边。
一壁道,“快给六郎看看是怎么了”,一壁熟练地点起了房内的烛火。
暖色的灯光迅速驱逐了室内的昏暗与压抑,更是打破了方才是如凝冰一般的诡异气氛。
谢席玉与萧照临也皆收回了眼,转而看向了府医的举动。
府医跪在床榻边,颤颤巍巍地为谢不为诊脉,须臾,收回手来拧眉叹息。
正在他纠结该对着房内三人谁说时,却闻阿北哭嚎着,“你叹什么气啊,我家六郎究竟怎么了,明明早上出去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怎么晚上回来就醒不来了呢?”
那府医浑身一颤,干脆就对着阿北道:“六郎此番晕厥并非是身体有恙,乃是心病。”
阿北止了哭嚎,凑近了府医,“什么是心病?”
府医斟酌着言语,“六郎是有体虚孱弱之症,本就难以根治,如此,也就比常人更易受心绪波动所累,喜、怒、忧思、悲恐、惊惧等情志不疏,皆会导致气机郁滞,闭阻胸中,从而郁结于心*。”
阿北似懂非懂,“那该用什么药来治?”
府医摇了摇头,“六郎平时本就常用补药,这是药就有三分毒,再用疏肝解郁之方反而不好。
故这心病还须心药医,还是得有劳平日伺候在六郎身旁的人多多开解六郎,万万不可再多思多虑,不然长此以往,累在孱虚之上,到时便是药石无灵呐。”
阿北大骇,忙挤开了府医,自己跪在谢不为身侧,看着谢不为长蹙未舒的眉头,便更是悲从心来。
“六郎,你何苦愁着自己,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出来啊,就算我没本事没办法,但别人总会有办法帮你的。”
而房内其他三人,面色皆有一沉。
尤其是萧照临,在愁虑担忧之外,更有自责,他想到谢不为晕厥之前对他说的话,顿时有些心如刀绞。
他想要再走近谢不为,触碰谢不为,却被突然大步靠近的谢席玉拦住了。
谢席玉虽素来不喜露笑,但平时待人接物并不会少了礼节,气质又淡然如仙,几乎未有冷脸时候,是故,仍有不少人想要与之相交。
但现下,谢席玉周身满是如寒冰一般的凛冽,生生让室内气氛都冷了三分,“殿下,你若再不离开,不为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萧照临握着剑柄的手有一颤,匆匆看了谢不为一眼,见谢不为仍是眉头紧锁,双眼紧闭,心下更是疼痛难当,再一深深闭了闭眼,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而季慕青也未比萧照临好上些许,在府医详道谢不为心病之因时,府医越说一句,他的脸色便越白上一分。
他心里隐有所感,谢不为晕厥多半是与他说的话有关。
可他事先并没有预料到,他今日言语对谢不为来说,竟已是让谢不为再承受不得的了。
他口中泛出了苦涩,心下慌乱无措,也不敢再靠近谢不为,便在萧照临离去后不久,也快步出了谢府。
在萧照临和季慕青离开之后,谢席玉犹豫了片刻,便也吩咐阿北带着府医退下了。
自己则缓缓坐到了谢不为的床边,眼眸半垂,一双琉璃目中神情难测。
过了许久,他终于轻轻开了口,“即使和孟怀君在一起,你也还是会痛苦,那为何还要坚持。”
他这句话后,谢不为并无任何反应,仍是昏睡模样。
但谢席玉却没再有言语或是举动,只是安静地坐着,耐心地等待着。
外头的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因是月朔左右,近日又多有秋雨连绵,天上便没有月亮,显得有些凄冷。
而院中无鸟叫蝉鸣,唯有秋风拂过败草,似有呜咽之声,便更是让人生了一身的凉意。
就在谢席玉俯下身来,准备为谢不为掖被之时,谢不为却突然侧过了身,对向了床里。
其实他早在车上时意识便有了好转,等到了房中,意识便已清明许多,只是碍于场面,仍佯装晕厥。
他没想到谢席玉竟能看出来,还一直这么候在他身旁不离开。
他能感受到谢席玉的目光仍是一错不错地落在他的身上,几分莫名之余,更是生了愠气,也似迁怒一般,冷哼道:
“你留下来作什么?还是想阻拦我吗?我就不明白了,我和怀君在一起究竟会碍着你什么,你为何三番两次非要让我和怀君分开。”
他想到谢席玉方才说的话,更觉谢席玉这是在嘲讽他,便更是扬声,“是,即使痛苦,我还是会坚持,你满意了吗?”
谢席玉闻言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也说不上来是什么语气,但只让人觉得疲惫,“可你的痛苦不仅仅是因为和孟怀君在一起。”
谢不为长睫一颤,猛然睁开了眼,却没有回身去看谢席玉。
谢席玉声音愈发低沉,“你是不是还喜欢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