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 90-100

90-100(1 / 2)

第91章 之死靡它(二更) “鹮郎,实维我仪,……

月光汇聚在温泉池水中, 渐渐汇聚成半轮明月。

但在下一刻,却被层层叠叠泛起的泉水涌碎。

谢不为对着池水中的孟聿秋一笑,脱去了大氅,只着素白寝衣, 慢慢步入水中, 一点一点地靠近孟聿秋。

两人的手臂相缠, 步伐也随着水流的方向缓缓移动,长发和衣摆皆漂浮在水面上,顺着水势相接, 宛若一个完美的圆弧将他们二人环绕其中。

先是浅尝辄止的吻, 再然后, 孟聿秋近三十年来只执笔、掌印、握剑的手, 如今第一次一点一点地拂过另一人的如凝脂般的肌肤。

温热的体温透过暖玉似的指尖,仿佛顺着全身的脉络, 点燃了一簇一簇的火。

谢不为只觉得, 浑身都像是烧起来了般,他玉色的肌肤慢慢透出海棠靡丽, 是不堪细看的艳色。

而这潺潺流动的温泉水, 也似从孟聿秋的指尖绵延流出, 如纱般挑弄他的肌肤, 所过之处, 酥麻渐生。

破碎的声音由齿边溢出,却又即刻被吞入了另一人的口舌之中。

他情不自禁地扣住了孟聿秋的后颈,是想要更加深入。

渐渐的, 仅是唇舌相交、肌肤相贴已然不够,他的手便顺着孟聿秋的脖颈往下

但却在即将触碰到最为关键的时候,被孟聿秋一把拉住。

谢不为有些疑惑地睁开了眼, 眸中秋水已盈盈,他哑着嗓子,轻声唤道:“怀君舅舅?”

孟聿秋低头吻过谢不为的唇角,温言似擦耳鼓动的春风,“真的准备好了吗?”

谢不为轻笑过后没有回答,而是就势伏在孟聿秋的怀中,轻轻吻在孟聿秋突出的喉结上,唇舌缠绵。

等到孟聿秋微微松开了手,他便忽然沉入了水下。

这一下,惊得孟聿秋赶忙扣住了谢不为的腰,将谢不为抱了起来。

谢不为的长发已完全为水所湿,还有许多水中的桂花点缀其上,其中几缕如墨色绸缎般黏在他的肩颈上,衬得本就绯红的肌肤更似红宝石一般晶莹。

孟聿秋再不能克制,含住了谢不为发烫的耳廓,嘴唇厮磨,粗重的呼吸简直要钻入谢不为的心头,“去岸边,好吗?”

谢不为早就忍耐不住,在水中缠住了孟聿秋的腰,就要往那处去,却又被孟聿秋阻拦,“乖一点,我们去岸边,不然,会伤到你。”

谢不为还是没有回答,只更加搂紧了孟聿秋的脖颈,无声地催促。

在后背触及岸边微凉之时,孟聿秋终于完完全全地将他覆住。

清脆一声,脂膏倾倒,里头已然被挖取了大块,再化在了更为紧致的地方。

继而有火热相抵,但在亟待相连之前,孟聿秋却停下了动作,轻柔地吻着谢不为的盈着泪的双眼,“鹮郎,睁开眼,看着我。”

谢不为微微睁开了眼,长睫上的水珠颤抖着落下,红艳水润的双唇微张,断续地喊着,“怀君舅舅。”

孟聿秋指腹揉过了谢不为的眼尾,却还是没有动作,言语低声哄着,“喊我的名字。”

谢不为此刻思绪已然混沌,根本思索不了其中的深意,只能完全顺着孟聿秋的话,低低地喊着,“怀君,怀君。”

但,这已足够。

孟聿秋再次吻上了谢不为的唇,贴着谢不为的耳廓,闷哼之后,不断啄吻道:“鹮郎,实维我仪,之死靡它。*”

突然,谢不为紧紧掐住了孟聿秋的肩头,低泣出声。

孟聿秋克制住了自己,尽力抚慰着谢不为紧绷的全身。

待到谢不为渐渐松开了手,转而环住了他的肩颈,他才舒了一口气。

一阵风过,温泉池水中的桂花就此剧烈沉浮,又随着水中的涟漪向四处飘散。【审核请注意,是风啊!】

今夜风急浪涌,桂花就这么随着风在水中飘摇荡漾了一整晚。

直到天际浮出了一抹鱼肚白,水面才渐渐平静下来。

而此时,温泉池外的地上,已泼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浅浅水洼,在朦胧的天光下,倒映着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

谢不为已完全没了气力,只能趴在孟聿秋的怀中,气喘微微。

不多时,又觉有些难受,便稍稍侧过了身,抚着自己的小腹,轻声似泣。

他自己都未意识到,他此刻的声音带着哭泣后的轻微鼻音,有着略微的沙哑,尾音还不自觉地拖长,便仿佛一把撩人的钩,风将又起。

谢不为自然感受的到,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怀君”

又怕再次发生什么,微微瑟缩了一下,“不要了好不好。”

虽有天光渐亮,但孟聿秋的眼中却暗得有些异常。

他沉默地凝着谢不为肌肤上深深浅浅的红痕许久,目光又慢慢往下,终是在看到那处的微微红肿之时,才收回了眼。

长臂拿起了岸边的大氅,想要将谢不为裹住,却不想,竟被谢不为微微拂开。

他有些难为情,埋进了孟聿秋的怀中,声如蚊吟,“现在还不能穿衣服,还没有干净。”【审核请看,只是身上有水不干净而已!】

孟聿秋环着谢不为腰身的手一紧,也像是有些手足无措,须臾,才道:“那我帮你”

“不要!”谢不为拼出了一丝力气,羞到又在哭泣,“等一会儿,它会干净的”

但不等他说完,孟聿秋却有了动作,双唇轻吻着谢不为的额头,“这样才会干净,下次不那样了好不好。”

谢不为本是缩在孟聿秋的怀中不肯露面,可在听见这句话后,却露出了一只眼,长睫扑簌着轻扫孟聿秋的肌肤,鼓着嘴道:

“骗子!你做不到的,在那个时候怎么可能出的来。”

孟聿秋低低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等到身下温泉池水由浓白转为清澈,两人才衣衫不整地离开。

回到寝房之后,谢不为又被孟聿秋哄着用了一碗清粥,才能倒头睡下。

而这一觉便睡到了深夜,但在他睁开眼后,却发现孟聿秋竟还坐在他的床边。

意识已回拢大半,可全身还是无力,甚至有些后知后觉的酸痛。

他便任由孟聿秋将他半抱起,像是没有骨头般靠在孟聿秋的肩头,浅尝着孟聿秋送至唇边的温水,在咽下一口,舒缓了昨夜喊得有些嘶哑的嗓子之后,他才疑惑地开了口,“怀君舅舅怎么还在这里,今日没有去凤池台吗?”

谢不为是知道孟聿秋的日程安排的,平常非休沐日便会一直在凤池台处理公务,就连孟府都不会回去,怎么现在还在南郊鸣雁园?

孟聿秋放下了茶盏,又拿起了案边事先温得刚刚好的药膳,舀了一匙喂给谢不为,温声答道:

“我让竹修向有司替我告了两日假,这两日,我就在这里陪你。”

谢不为略有惊诧,“那朝班也不去了吗?”

孟聿秋笑着摆首,“不去了,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再回去。”

谢不为没有多想,因为他本就觉得孟聿秋平日里的工作负荷实在太大,能趁此机会休息两日也是好事。

且他又想起了昨夜孟聿秋在他耳边说过的话,面颊又霎时绯红一片。

他拽了拽孟聿秋的衣襟,半垂眼帘遮住眸中的羞意,“那句话可以再说一遍吗?”

孟聿秋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药膳,低下头来,微微抬起谢不为的下颌,与之视线交缠,眼中满是珍重,又捉起谢不为的手,送至唇边轻轻一吻。

“鹮郎,实维我仪,之死靡它。”——

作者有话说:*引自《诗经·国风·柏舟》,原句“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意思为,你是我心中唯一倾慕的人,至死也不会改变。

啊啊啊啊上一章是重要感情戏啊呜呜呜呜,在努力撬锁中了,小天使们一定要去看呀QAQ

感谢在2024-04-03 20:00:41~2024-04-03 23:49: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缱绻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东窗事发(一更) “怎么?谢卿失了身……

在与孟聿秋过了两日琴瑟静好的时光后, 谢不为才依依不舍地回了东郊宅院。

今日可谓天高气爽,怡人的桂香夹杂着淡淡的竹香,一直萦绕跟随在谢不为身旁,使得他浑身舒畅。

眉目间被滋养过后的红润也愈发明显, 较之平日的艳绝, 则更添了几分顾盼流转的媚态。

而他的身体, 除了难免有些酸疼疲乏外,竟也比之寻常自在疏懒许多,倒也不知是因在鸣雁园用的几餐药膳,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不为面颊陡然开始发烫, 蓦地捧住了自己的脸, 抑制住脑海中羞人的胡思乱想。

也恰好, 犊车停下,东郊宅院到了。

但一下车, 提前回来的阿北便焦急地迎了上来, 面色青白,浑身不住地颤抖, “六郎, 太子太子殿下来了。”

谢不为迈入宅院的脚步一顿, 原本为风微扬的宽袖也霎时垂落在身侧。

他莫名心如擂鼓, 有些慌乱, 竟下意识想要夺步离去。

可终是深一呼吸,勉力压下了这些纷乱的心绪,但急促的言语还是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太子殿下来此做什么?”

阿北像是怕极了萧照临,甚至现下在与谢不为说话时都不敢抬头,战战兢兢地回道:“没没说, 太子殿下来了之后就去了你的寝房,说是让你回来后直接过去见他。”

谢不为抿了抿唇,他心中已有所猜测,也知萧照临定然“来者不善”,可他又偏不能当真不去见萧照临。

几番逡巡之下,才拖着脚步径直往寝房去。

谢不为的寝房位于整座宅落中景致最佳之处,乃是正对一片清池荷塘。

直棂窗将此荷塘框成了画景,虽现下已是初秋,但荷塘之中仍有不少粉艳荷花正盛,郁翠莲叶铺满,随风蹁跹,自是一番乐景。

可当舒畅的清风携着温润的水汽与淡雅的荷香入室之后,竟像是霎时遇了冷,凝在了半空,结成了无形的阴云,将寝房笼罩。

谢不为停在了寝房帘外,透过珠帘的缝隙望着琉璃屏风上映出的挺拔身影。

恍惚间,像是有微光闪过,谢不为仿佛看到了萧照临小指上的银戒正泛着凛凛寒光。

他莫名后脊一凉,再也抬不起脚步。

可下一瞬,他便听到了从屏风内传来的冷冽声音,“还要孤亲自迎谢卿进来吗?”

不仅声音犹凝寒霜,就连这言语,都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疏离极了。

他虽清楚萧照临本性便是乖戾疏人,但自他成为郡府属官之后,萧照临待他就从未太过疏远。

而在皇陵的那段时日,萧照临更像是变了一个人,对他可谓是卿卿爱护。

他自然知晓,他本就该与萧照临保持如此疏离的距离,可在受过萧照临如同云极之上的呵护之后,一朝却又陡落泥中,难免心中不会产生失落之意。

更何况,确实是他欺骗、拖延萧照临在先,如今,他与孟聿秋已不可能分离,万般情绪中,自然也有一丝对萧照临的愧疚。

是故,他入内之时便是垂首贴颈,不敢直视前方,静步穿帘绕屏,在瞧见那一抹玄金衣摆后,伏身大拜,“拜见太子殿下。”

唱礼过后,却不闻萧照临免礼之声,他就只能保持伏拜的身姿,一动不动。

良久,在他双膝微僵之时,忽有一阵铁器凉意抵上了他的额头,再有使力,他便被迫随之慢慢直起了身。

一双黑眸深如寒渊,顺着目光透来的寒意,也仿佛要将他冻住。

他便下意识垂下了眼躲避,而也是在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萧照临是用剑鞘抬起了他的头。

还不等他反应萧照临此举究竟意味着什么,便听得一句冷嘲,“谢卿怎么不敢看孤?”

谢不为莫名眼眶一酸,悄悄掐住了自己的掌心,没有回话。

“让孤猜猜,莫不是因为做了对不起孤的事,心虚了?”萧照临竟是一冷笑,却满是苦涩意味。

谢不为仍是保持沉默,只是双睫之上,不自觉漫上了一片潮意。

室内无形的阴云越来越重,像是压在了谢不为的肩头,他实在有些支撑不住,浑身发冷。

他再闻萧照临深深一吐息,声音低沉,还略有沙哑之意,仿佛是从喉中艰涩地挤出,“你和孟怀君有,还是没有。”

谢不为呼吸都凝住了,平举在身前的手也开始颤抖。

他知道萧照临在问什么,也知道,他并不能回答。

可这回,萧照临没有丝毫等待的意思,在出言后的下一息,室内便有“噼里啪啦”一阵响,是萧照临广袖一振,挥落了木案上的壶盏器皿。

然后,谢不为只觉被牢牢地擒住了双手,再一阵天旋地转,后背便重重地磕在了木案上。

他猝然睁大了眼,看着将他锢在木案上的萧照临,不禁惊呼出声,“殿下!”

可他这一声却没有丝毫的用处,萧照临冰冷的黑眸甚至都吝啬扫过他的脸,而只是凝着他衣襟之上露出的雪白脖颈。

谢不为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脖颈上,是有着许多星星点点的红痕的。

而这些红痕,其实早已替他回答了萧照临。

他便下意识想要挣扎,可却被擒锢更紧。

“孤再问你一遍,有,还是没有?”萧照临虽用手锢住了他,但身体却离他很远,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姿态看着他,冰冷地像是在审问一个罪人。

谢不为挣扎不动,心下也一痛,索性闭上了眼,咬住了唇,是一种无声的反抗,拒不交代。

“呵。”他听见萧照临冷笑。

突然,“刺啦”几下裂帛之声响起。

谢不为浑身一凉,他登时睁开了眼,只见他身上的红衫已被撕成了几大块碎布散落四处,便再也掩不住他身躯上密密麻麻的暧昧红痕。

萧照临的眸中再不是寒冰,而是这些红痕映在他眼中点燃的烈火。

谢不为惊诧过后,便开始猛烈地挣扎,声似哭喊,“放开我,放开我!”

可萧照临却还是紧紧地锢着他,没有丝毫放松,却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但眼中的晦暗翻涌,却是在昭告,即将有一场风暴袭来。

萧照临诡异地沉默着,只在他挣扎着弄翻了木案之后,索性将他狠狠按在地板上,倾身压下。

就像是一片巨大的沉重的阴云,将他吞没。

言语冷嘲,“怎么?谢卿失了身,还要给他守节吗?”

这话中的冷意与羞辱便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入谢不为的心头。

谢不为浑身都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萧照临竟会如此对待他。

就在他怔愣之时,他的双唇却萧照临俯身吞入。

灼热的鼻息令他立刻清醒过来,双手也趁此机会挣脱,死死地抵在了萧照临的肩头,想要将萧照临推开,却没有丝毫用处。

就在萧照临强硬地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启开齿关,想要更加深入之时。

他猛然挣开了萧照临的手,闭着眼狠狠咬下。

即使萧照临反应迅速,却也被他咬破了舌尖。

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味顿时在两人的口腔中漫延。

一丝血迹从谢不为的唇角溢出,而他的双眼也早已哭得红肿。

他死死掐住了萧照临的肩头,哭喊着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

萧照临眸底划过一丝无措,但很快,他又再一次狠下心,掌住了谢不为半边的脸,冰冷的黑色革制手套抹花了谢不为唇角的血迹。

他咽下一口血,出言仍是在冷嘲,“既然他可以,为何孤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12点前二更~

感谢在2024-04-03 23:49:00~2024-04-04 21:00: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绵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钟离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没钱了肿么办 20瓶;睡觉加冰、一一、7036335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琉璃玉碎(二更) “因为,我根本不喜……

谢不为的哭声突兀地断了。

随后, “啪”的一声清响,是谢不为一巴掌打在了萧照临的侧脸上。

他用力并未收敛,萧照临的脸上便立刻浮现出了一块清晰的红掌印。

谢不为看着那块掌印,手有一颤, 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 紧紧握住了拳, 红肿的双眼死死地凝着萧照临,一字一顿,“因为, 我根本不喜欢你。”

萧照临如遭雷殛, 愣了几息过后, 他再次掐住了谢不为的下颌, 像一只发了狂的野兽在低吼:“谢不为!你在说什么!”

谢不为丝毫不惧,冷冷地勾起了唇角, “萧照临, 你听好了,我谢不为, 从始至终, 都没有喜欢过你。”

萧照临的手僵住了, 可谢不为还是没有动, 甚至眼角的那一颗泪, 都不曾落下。

他眸底淡红一片,但瞳仁却是无比的清亮,“从前的一切, 都是我在骗你。”

谢不为冷笑出声,慢慢撑身而起。

分明是他被萧照临压在身下,但在这一刻, 却是萧照临在节节败退。

破碎的衣衫遮掩不住任何痕迹,而每一道痕迹,在此刻,都像是一块赤红的火烙,狠狠地烙在萧照临的心头肉上。

萧照临仿佛听到了“滋啦”的声响,也闻到了皮肉灼烧的味道。

谢不为已是半坐,他拿起了先前摔在他的身侧那柄剑。

“铿锵”拔出,一道寒光闪过,谢不为将剑柄送入了萧照临的手中,而用剑刃对准了自己。

他笑着扬起了头,雪白修长的脖颈完全展露在萧照临眼前,而上头,还有点点如雪中红梅般的痕迹,“你不是最恨有人骗你吗。”

谢不为主动往剑刃处倾了倾,锋利的剑刃瞬间割落了他垂下的一缕青丝,“那你杀了我吧。”

萧照临像是凝成了一块石雕,一块内里已有千万条裂痕的石雕,只差外力一指,便要完全崩塌碎裂。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却是控制着稍稍远离谢不为。

他的眼神依旧冷冽,仿佛结了一层冰,但冰层已是在烈焰之下炙烤着,不过只剩薄薄一层。

他轻声道:“从前,你我种种,全是假的吗?”

萧照临的声音不再高傲、不再冷漠、不再嘲讽,甚至,不再有任何情绪。

但却比今日之前的每一句,都要深深地刻入谢不为的心间。

因为他感觉到,萧照临这句话中,有着一股沉重的哀伤,一股如山崩海啸般的哀伤,但,却被萧照临冷静地克制在了简短的一句话中。

让他将要脱出口的那一个字,生生吞回了齿间。

萧照临似是察觉到了希望,手中的剑已然垂下,言语之中竟有着不符合他身份的小心翼翼,“不是假的,对不对?”

谢不为掐紧了自己的掌心,迫使自己清醒过来,不要再心软。

他知道,他不能再给萧照临任何一点不可能实现的希望,不能再这么与萧照临继续拖延纠缠下去。

他已经有了决定相伴一生的爱人。

谢不为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假的,全部都是假的,我不过是想利用你留在临阳、能获权柄而已。”

萧照临只觉口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厚,但他选择再一次咽下了这口血,手中的剑也“哐啷”坠地。

他将身上的玄金外袍解下,披在了谢不为的肩头,遮住了那些痕迹,再轻声问道:“我不想再论真假,只问你一句”

他轻轻地牵住了谢不为的手,紧贴着捂在了自己的侧脸上,“卿卿,你对我,就不曾有过半分真心吗?”

谢不为心下一震,旋即如被火烧般撤回了手。

他完全不敢睁开眼,但眼上的长睫却在止不住地颤动。

也许是下一刻,也许是过了很久,他听见了自己轻如山岚般的叹息,“不曾。”

但他的心,却因为这一声叹息,莫名一痛。

时间仿佛静止了。

随着他这一声落,谢不为再听不见任何的声响。

良久之后,就在他鼓足了勇气,准备睁眼之时,却突然听到了萧照临的笑声——是如哭一般的笑声。

“卿卿,你以为,你当真可以和孟怀君在一起吗?”

谢不为猛然睁开了眼,下意识扬声道:“怎么不可以!”

萧照临已尝不出口中的血腥味,只觉得一切都是苦涩的。

他脸上在笑,是比哭还难看,而那一块巴掌印,也略显狰狞,“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不再被人随意拿捏,就可以和孟怀君在一起了?”

谢不为攥紧了拳,“难道不是吗?你当初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若是我和怀君在一起,旁人为防止两相相合,定然会对我下手。

那也就是说,只要我在这临阳城中拥有足够的权势和地位,旁人便不能那么轻易地动我,我自然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怀君在一起。”

萧照临听着谢不为口中一声声“怀君”,声声心如刀绞。

他捂住了自己的心,感受着心跳的速度在缓缓下降。

但他的脸上仍是挂着那一抹难看的笑,有淡淡的血痕从唇角漫出,“是,之前,我,包括你父亲,可能都是如此认为的。”

谢不为能体会到萧照临未尽言语中的转折之意,急忙追问道:“那现在呢?不还是这样吗?”

萧照临再也无法直视如今满心满眼全是孟聿秋的谢不为。

他狼狈地错开了视线,望着直棂窗外的荷塘,一眼就看到了一株掩藏在诸多正盛的荷花中的一朵垂枝残荷。

相较于其他荷花颜色的粉红,那株残荷的颜色反而要更艳更深,是呈现出了近乎于正红的颜色。

但却不会有人觉得,这株残荷能撑过这个秋天。

“这件事,本来不该由我告诉你。”萧照临再是苦笑,“但或许,命该如此。”

谢不为似乎预示到了什么,他紧攥的掌心中已满是汗水。

“你可知道,为何孟怀君能在短短十多年间,就可以坐到如今的位置?”

谢不为一怔,即刻回道:“自然是因为怀君的能力还有他的威望。”

萧照临无端轻笑,“是,孟怀君是有出众的能力,也有可以服众的威望,但更多的,还是时局。”

他知道谢不为会着急,便不再有任何反问或是停顿,“孟怀君入仕之时,正是桓深之乱将歇之时,朝中原本大半官员皆倾倒桓深,等到桓深之乱结束后,陛下虽不能深究,但也不会再用这大半的官员。

那个时候,陛下还未有多少自己的权柄,又怕太过依仗世家,便会造就第二个谯国桓氏或是,琅琊王氏,故,能掌尚书的人选便迟迟未定。而又过了几年,河东孟氏孟怀君脱颖而出,成为陛下选出的最好的人选。”

谢不为呼吸一滞,他知道萧照临即将要说什么,却没有勇气打断。

“孟聿秋的能力,远超当时几乎所有的世家子,而他的君子为人,又让众人拜服,但最重要的是,河东孟氏门庭稀落,孟怀君形单影只。且他们孟家,又不与其他豪门世家联姻,即使与你们谢家有过一段亲事,也是迫于无奈之举。

在陛下看来,孟怀君就是能不偏不倚助他迅速稳定朝局的不二人选。自那之后,孟聿秋便入尚书,在短短几年内,就成了国之右相,尚书之主。”

萧照临竟叹了一口气,像是惋惜,“可如今,朝局已定,陛下大权在握,尚书之主的位置便成了陛下想要拿出来弄权揽权的下一个目标。

但以孟怀君的能力与威望,即使是陛下,也不能轻易拿他如何,更别说可以无缘无故地将他赶出凤池台尚书省。”

萧照临收回了眼,看向了地上的那一柄剑,“国朝二相不能相合,若结近亲,则会为陛下所指,为世家群起攻之。

你若是执意要和孟怀君在一起,现在看来,你的叔父不会被影响,你们谢家也不会被影响,但是,孟怀君,他便再也不能留在尚书省了。”

这番话后,谢不为久久不能言。

从前他不能推知如今的朝局,便是因为他对魏朝的权力变革知之甚少。

而如今,萧照临已将关于孟聿秋的所有朝局演变都告诉他了,他自然能明白,萧照临所说的,都是真的。

他眼角的那颗泪悄无声息地落下,却又被他迅速擦去。

声音有些哽咽,双拳握紧,是在试图积攒勇气,“那又如何,即使怀君不再是右相,不再是尚书主,也不会影响我们在一起。”

萧照临的目光终于落回了谢不为的脸上,他看着谢不为面颊上的一滴晶莹的泪,想要抬手拭去,却被谢不为本能地躲开。

他自嘲地笑了笑,收回了滞在半空中的手,又半垂下眼,“你其实已经明白了对不对,如果孟聿秋不掌尚书,先不说朝中格局将会如何变化,只最显而易见的一点,尚书会乱,国邦会动荡,而百姓,也会不得安宁。”

他的眼神与言语中不再有任何情绪,而是完完全全出于君主立场的冷静考量,“丹阳郡府夏税一事是由你去办的,那你比我还要清楚,颍川庾氏仅掌了度止一部,便可以权谋私,害得丹阳郡府、害得丹阳百姓不安宁,若不是有孟怀君出手,此事便不会得到解决。

若是孟怀君当真不再掌尚书,这类事便不会再是个例,到时尚书人人心中只有谋权谋利,朝将不朝,国,也将不国。”

萧照临缓缓起身,走到了屏风旁。

琉璃屏上的淡淡光晕洒在了谢不为的身上,萧照临静站许久,是在等待谢不为的回应。

谢不为一直低头看着萧照临的那柄剑,突然,他回过头来,看向了萧照临,“即使是这样,那最关键的问题也不是出在我和怀君之间的感情上。”

他目光灼灼,像是汇聚了琉璃屏风上的所有光,言语有些锋利,“而是想要谋权而不顾百姓的那些世家,是想要揽权也不顾国邦的——陛下。”

萧照临像是完全不在意谢不为话中已可称为大逆不道的言语,竟是淡淡一笑,“可我们谁都知道,那些世家和,陛下,是我们无法改变的。”

他再一叹,沉默须臾,才道:“你应当不知道,陛下已经见过孟怀君了,我虽也不清楚他们究竟相谈了什么,但再过几日,如果陛下会交给孟怀君差遣,那”

他的神色凛冽了许多,“那日后,尚书便永无宁日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也许是无意,在萧照临走后,挡在谢不为和门外之间的琉璃屏风,竟然在顷刻之间倒塌。

琉璃玉碎。

化成了满地细碎光点,反射在了谢不为脸上身上。

乍眼看去,便像是用琉璃组成了一个精致无瑕的美人——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04 21:00:53~2024-04-04 23:56: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绵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缱绻 2瓶;6964973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是有私心(二合一) “鹮郎,我想自私……

地上的琉璃碎片愈发暗淡, 窗外的清池荷塘也逐渐笼罩于一片惨淡的夕色之下。

阿北见到寝房内的场景时吓了一跳——

坐在满地狼藉中的谢不为衣衫破碎,青丝凌乱,只堪堪披着一件玄金色外袍蔽体,但仍旧可以窥见其下凝雪般的肌肤上的点点红痕。

而露在衣袍外的手腕上甚至泛着令人触目惊心的青紫, 等他再靠近, 还瞧见谢不为的唇际颌边竟有一片模糊的血迹。

阿北顿时跪在谢不为面前大声哭了出来, 他想要触碰谢不为,却又怕会伤到谢不为,便只能手足无措地撇开谢不为身侧的琉璃碎片, 防止划伤了谢不为。

“六郎六郎, 太子他欺负你了是不是。”

可谢不为却丝毫没有反应, 眼神空茫地望着地上的琉璃碎片, 仿佛一个断了提线的精致木偶,没有一点生气。

阿北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但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他匆忙地爬了起来, 用袖子糊了一把脸道:

“六郎别怕, 我回谢府告诉主君和夫人还有五郎, 让他们替你讨回公道。”

但就在他转身之际, 他听到了谢不为沙哑无力的声音, “阿北,我要去孟府。”

*

到了孟府门前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阿北问过守门人后便回到了犊车旁, 隔着车窗帘对谢不为道:“六郎,门人说,孟相今日确实在府中, 你要不要进去?”

谢不为心跳一滞,顿时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知道,今日并非休沐,平常时候孟聿秋只会住在凤池台,根本没有时间回孟府。

但现在,孟聿秋却一反常态地回了府,这其中深意便与萧照临所说无二。

他不自觉抓紧了车窗沿。

他本抱有侥幸之心,毕竟以孟聿秋名望之盛,就算他与孟聿秋的关系公开,也未必能动摇得了孟聿秋的地位。

可,当他得知孟聿秋确实在孟府之时,他竟然连进去见孟聿秋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害怕从孟聿秋口中,再一次证实这个残酷的现实。

恍然之间,他竟听见了孟聿秋在唤他,“鹮郎。”

他立刻惊醒,便有竹香盈鼻。

他猛然掀开了车帘。

车外四周一片漆黑,天上一颗星子也无。

但孟聿秋的身姿却如风中挺竹,坚定地站在谢不为身前,对谢不为伸出了手,眼底满是笑意,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有着奇迹般的可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鹮郎,来。”

谢不为一怔,下一瞬,泪如泉涌。

他扑入孟聿秋的怀中,紧紧环住了孟聿秋的脖颈,哭得像一个孩童,“怀君舅舅,我不想和你分开,我要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孟聿秋同样紧紧抱住了谢不为,感受着颈侧滚烫的泪,便更是低头怜惜地吻了吻谢不为的额头,“鹮郎,我们不会分开的。”

谢不为哭到哽咽,泪眼也朦胧,湿润的长睫扫过孟聿秋的下颌,低低抽泣着,“可是,太子殿下说”

“鹮郎。”孟聿秋温柔地打断了他,目光随着夜间的清风袅袅地拂过谢不为眉眼,再轻轻啄吻去谢不为眼角的泪。

言语中透着一股可以破除一切风浪的坚定力量,“只要你还想和我在一起,那我们就不会分开。”

谢不为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攥紧了孟聿秋的衣襟,身子微微颤抖,还是有着患得患失的恐惧,“真的吗?”

孟聿秋横抱着谢不为入了孟府往寝房而去,温声笑道:“鹮郎,我们慢慢说,好不好。”

谢不为感受着从孟聿秋身上传来的温暖,忍不住更是贴紧孟聿秋的胸膛,再一深深呼吸,那熟悉的竹香便萦绕周身,让他不自觉地渐渐安下心来。

他隔着衣服,在孟聿秋的左胸前留下轻轻一吻,“好。”

孟聿秋的脚步因那一吻略有一顿,随即低下头来,同样轻轻吻过谢不为的眉心,低声喟叹道:“鹮郎,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恰好,一阵清风吹得庭中竹林簌簌轻响,像是在附和孟聿秋的言语。

谢不为终于完全平静下来,虽此夜无月无星,但他的眼中却有着宛若星月的潋滟波光。

他从孟聿秋怀中抬起头,凝着孟聿秋的温润如玉般的眉目,“怀君,我亦是。”

孟聿秋房中灯火通明,案上还堆着不少卷轴文书。

孟聿秋主动向谢不为解释道:“是尚书的公文。”

谢不为一听“尚书”二字,才将将平歇的心便有一紧。

他拉着孟聿秋一同躺在床榻上,将自己蜷缩在孟聿秋的怀中,感受着孟聿秋的体温,听着孟聿秋的心跳,才有勇气小声问道:“怀君舅舅,你和陛下,见面了吗?”

孟聿秋温柔地一下一下地抚着谢不为的后脊,像极了在哄慰受了惊而亟待安抚的孩童,“今日朝班之后,陛下确实召见了我。”

谢不为便猝然抱住了孟聿秋的手,略略抬眸,眼含焦急与担忧,“那陛下是不是因为我,不让你待在尚书省了。”

孟聿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替谢不为轻轻揉捏着泛着青紫的手腕,却也没有问这手腕上的伤是从何而来,只轻声道:“鹮郎,你会在意我不再是丞相,也不再掌尚书省吗?”

谢不为立刻回答道:“无论怀君舅舅是什么身份,我都不会在意。”

孟聿秋转又将谢不为手腕送至自己的唇边,轻柔地一下一下地吻着,“那我们之间,便不会再有任何的问题。”

谢不为听出了孟聿秋话中之意,他忙反握住了孟聿秋的手,“可是,如果怀君舅舅不再是丞相,不再掌尚书,那尚书省便会沦为朝中争夺的地方,朝局会动荡,百姓也将不得安宁。”

孟聿秋轻轻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是为安抚,“是太子殿下与你说的对不对?”

谢不为莫名有些心虚,疾疾辩解道:“是,可是我也明白,太子殿下说的都是真的。”

孟聿秋抚了抚谢不为鬓边的碎发,看着谢不为眼底如珠玉一般的光点,“是太子殿下太过高看我了。”

“没有!”谢不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断然道:“太子殿下没有高看怀君舅舅,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是怀君舅舅掌尚书,那朝中局势只会更糟。”

孟聿秋却是在摇头,“不是,尚书稳固,并非是我一人之力,即使我不再掌尚书,尚书省也未必会让朝局动荡。”

谢不为怔愣住了,“怀君舅舅是什么意思。”

孟聿秋似有一叹,将谢不为抱得更紧,下颌抵在谢不为的额上,“我早知会有这么一天,这与你无关,即使我们没有在一起,陛下也会借其他缘由发难,只是这一天来得早了一些。”

他再轻揉着谢不为的手腕,“我自然也有所准备,这并非是为了我一人的权势或是孟氏的门庭。

如今尚书省中,有不少与我志合的官员,即使他们大多官阶低微,但是,鹮郎,你也是知道的,朝中政令若想下达至民间百姓,还需他们去办,若是他们有所拖延,这其中便有不少可以转圜的余地。”

谢不为明白孟聿秋的意思,孟聿秋是想借尚书省中官阶低微但掌事实的官员之力,来掣肘朝中争权夺利的局势。

起码,能给其他有能力者留出可以操作的空间。

但同时,他也明白,这些不过是孟聿秋不再掌尚书之后的无可奈何之举。

就算那些官员可以完全按照孟聿秋的意思,拖延住朝中有所危害的政令,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世家高官们在察觉出其中的问题之后,必定会想尽办法扫尽其中的阻碍,而那些官阶低微的官员,便毫无还手之力。

谢不为一抬头,眼中满是忧虑,“可”

孟聿秋再是一叹,轻轻捧住了谢不为的脸,两人的视线极近,像是要看进彼此的心间,“鹮郎,我想自私一点。”

谢不为清眸一动,是有讶异。

孟聿秋满眼皆是对谢不为的爱恋与珍重,“我这一生,也许已经过了一大半,这十多年来,我一直是为孟氏而活,为朝政而活,如果我不曾遇见你,这一切也没有什么。”

“可是。”孟聿秋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谢不为的唇角,“我偏偏遇见了你,还幸得上苍怜惜,能与你相知相恋相惜。”

孟聿秋忽然语顿,再无比郑重道:“我便突然有了私心。”

“我余生所求,不过是能与你相伴。”

他如蜻蜓点水一般,轻轻吻过了谢不为的唇,再往上吻过谢不为的鼻尖,吻过谢不为的双眼,最终停在了谢不为的眉间,“我不知道,这样自私的我,会不会令你不喜,但鹮郎”

他的言语又突兀地一滞,似在压抑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甚至言语都不再温和沉稳,而是有些颤抖,“我还是想恳求你,让我自私一回,好不好。”

谢不为无法形容用言语他此时的感受,就好像,原本以为自己将要坠入悬崖深渊,却意外发现,这悬崖之下,竟是云端。

这片带有竹香的云,不仅用尽自己的全力,稳稳地接住了他,还想要竭尽自己的一生,温柔地包裹住他。

甚至,这片久居高位、受万人崇敬的云,还在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对他的潺潺爱意,而惹他不喜。

他的泪已如雨下。

谢不为紧紧搂住了孟聿秋的肩颈,无声地哭泣。

是啊,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

明明这个世界的万千弊病,不是他和孟聿秋造成的,又为何一定要让他和孟聿秋承担后果。

魏朝如今的皇帝早有借尚书谋权揽权之意,这是谁也阻止不了、谁也改变不了的,即使他和孟聿秋分开,也不过是让这件事能晚一些发生。

而且,匡扶朝政的责任,也不该完全落在孟聿秋的肩头。

即使孟聿秋再有着如何超绝的能力、隆厚的威望,但归根到底,孟聿秋终究不是神,他也不过是这个世界上以一己之力抵抗万千逆流的人。

人本该有七情六欲,本该有私心。

孟聿秋的前半生已经做得很好了,为什么还要强求他、强求他们为如今的时局做出牺牲。

“鹮郎,鹮郎,鹮郎”

孟聿秋不断地吻去谢不为的泪,每吻一下,便会唤一声谢不为。

孟聿秋最后与谢不为额头相抵,“而且,鹮郎,我相信你,你会比我做得更好。”

谢不为为泪湿连的长睫一颤。

孟聿秋笑道:“我知道,你有能力,有抱负,也有与之相配的资格与身份,你会做到、也能做到你想做的一切。”

他抬手抹去谢不为纤长乌睫上的泪,“我也会帮你。”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

谢不为心有一震,孟聿秋竟然能看出他的野心。

他像是突然有了底气,重重吻上了孟聿秋的唇,“怀君舅舅,得夫如此,我复何求。”

孟聿秋却突然笑着戏谑道:“鹮郎,唤我什么?”

谢不为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才突然意识到,他方才的那句话中的称谓。

他本哭得泛白的脸霎时涨红,下意识垂下头来,决定蒙混过关,“唤你,怀君舅舅啊。”

孟聿秋却郑重地抬起他的脸,慢慢地摩挲着他的眼尾,刻意低下声来,比之平常,更有磁性,似有引诱,“鹮郎,唤我夫君。”

谢不为双手一紧,掌心蓦地冒出了许多的汗,脸红得便像是世上最为纯净的红宝石,支支吾吾半晌,还是不肯出言。

孟聿秋见状只是稍有遗憾,便无强迫之意,安抚地揉了揉谢不为的头顶之后,就准备起身去唤人撤下房中的公文。

却不想,谢不为竟在此时一把搂住了孟聿秋,不让孟聿秋再动分毫。

孟聿秋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温声问道:“怎么了?”

谢不为却摇头不肯回答。

但在下一瞬,他突然翻身坐到了孟聿秋的腰间,并俯身在孟聿秋耳边轻言了一句。

说罢,便将头死死埋进了孟聿秋的颈窝,已是羞到不敢再看孟聿秋的眼睛。

孟聿秋闻言身体一僵,但很快,他眼中便翻涌出了浓重的晦暗情绪。

他稳住了谢不为的腰,再扬手扯下床榻帐幔,遮住了另手剥下的旖旎春色。

白若欺雪的肌肤上的红痕并未有丝毫消褪,看起来竟有些凄惨之意。

孟聿秋便有些犹豫,用手安抚谢不为高涨的同时,轻声问道:“鹮郎,真的要吗?”

谢不为坐在孟聿秋的身上,身子已是稍稍后仰,修长白皙的脖颈上亦有星星点点的暧昧红痕,但在此情此景之下,竟有引颈待戮的凄美之意。

他闻言微微睁开了右眼,有股说不上来的媚态流转其中,“怀君舅舅”

他忍不住随着孟聿秋的手重重喘了一声,随后的话语便是伴随着连连柔声喘息,“不想啊不想听我唤你”

他又突然抿紧了唇,不肯说出那两个字。

孟聿秋喉结微动,也不再犹豫。

随后,帐内春色欲燃,因相连而产生的水声也愈发明显,其中两人的气息交缠之声更是令人面红耳赤。

不知过了多久,在孟聿秋终于给了谢不为之后。

谢不为无力地趴在了孟聿秋的颈侧,两人汗涔涔的脖颈相缠,青丝缭乱,不分你我。

他缓了很久才从如飘到云端的感觉中缓过了神,含住了孟聿秋的耳廓,声音中有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足以勾人神智的媚态,“夫君——”

但孟聿秋却迟迟没有反应,竟像是愣住了。

谢不为有些疑惑地稍稍抬起了头,正想去看孟聿秋的神色,却不想,床榻一震,又陷入了无尽的纠缠之中。

在最后似晕似睡之时,他终于听到了孟聿秋夹杂着闷哼的声音,“鹮郎,与我成亲吧。”

但此时,他已完全没有了力气回答。

等到第二天醒来,谢不为已是浑身酸软到彻底起不来,却又不肯听从孟聿秋的建议在床榻上用膳。

因为他知晓,孟府不比鸣雁园,除了有着更多的仆从外,孟聿秋的两个弟弟也住在孟府中。

他并不想他和孟聿秋的一些出格行为被这么多人暗暗看在眼里,便央着孟聿秋抱他去厅堂用膳。

却不想,在他靠在孟聿秋身上安心吃着孟聿秋送至唇边的药膳之时,竟突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是孟聿秋的两个弟弟,孟衡与孟行。

孟衡与孟行两人在瞧见谢不为和孟聿秋的姿态之后也是一愣,但很快,孟行便笑着对谢不为拱手一礼,“嫂嫂。”

孟衡却只是扫了谢不为一眼,什么也没说。

不过,这已足够惊得谢不为差点从孟聿秋身上跳起来,但又及时被孟聿秋按住。

孟聿秋安抚地捏了捏谢不为的手,再对孟衡与孟行道:“怎么突然过来了?”

孟衡轻轻一哼,并不回答。

孟行则是嘿嘿一笑,“听下人说,昨夜嫂嫂来了,我从前一直没机会得见嫂嫂,便想趁此机会来给嫂嫂问个好。”

他再扫了一眼案上的早膳,“顺便,也能与兄长和嫂嫂一起用个早膳。”

谢不为哪里好意思应下孟行口中的“嫂嫂”,只对孟行客气一笑,便低下头来自我逃避一般地沉默地用着药膳。

但孟聿秋显然坦荡多了,他对着孟行点了点头,是在认同孟行的话,还教竹修再去安排一些早膳过来。

不过好在,孟衡和孟行倒是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规训,在坐下与谢不为和孟聿秋一同用膳的过程中,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就在孟聿秋唤人撤下早膳,而谢不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没想到,孟行竟突然抛下了一个“炸弹”。

“兄长,嫂嫂,昨夜你们房中,是有狸奴在叫吗?”孟行只有十三岁左右,一双眼格外清亮地看着孟聿秋和谢不为。

孟聿秋和谢不为皆有一怔。

而孟衡则是在拼命地咳嗽。

孟行见孟聿秋和谢不为并不回答,也没有在意孟衡的奇怪举止,便接着问道:“昨夜我从书塾回来时偶经兄长庭院,便听得兄长房中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但隔着门窗,并听不真切。”

他看了一眼已是咳到气喘的孟衡,双眉一皱,“也恰好碰见了二哥,二哥说,这是狸奴的叫声,可我记得兄长素来不养狸奴,难不成是嫂嫂带来的吗?”

谢不为听孟行说完,只觉耳边轰鸣,恨不得当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孟聿秋却在怔愣过后,面上仍是淡然模样。

他笑着看着孟行,佯装思索片刻,才道:“许是从外头跑来的狸奴,你是想养狸奴了吗?”

孟行双眼一亮,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还是瞒不过兄长啊,是我的同窗偶然得了一只全身雪白的狸奴,好看极了,还十分乖巧,我便有些眼馋”

孟聿秋没说好与不好,只问道:“养狸奴需多费功夫,你可做好了准备?”

孟行一愣,“是会耽误读书吗?”

孟聿秋摆首:“未必,只要你能掌控好时间,倒是也能得兼。”

孟行却很是谨慎,沉吟片刻后,才道:“那我还是先去多问问同窗吧,不然要是得了一只狸奴,却耽误了读书,倒是不好了。”

说到此,他抬头看了一眼厅堂外的天色,突然“哎呀”一声,拔腿就往外面跑,“兄长、嫂嫂、二哥,我去书塾了!”

竟像是一阵风般在一眨眼间就没了踪迹。

孟衡见孟行终于离开,神色才有缓和,但还是故意不看谢不为,只对着孟聿秋道:“我是想来问兄长,齐儿的事总该定下了吧。”

孟聿秋这次没有直言回避或是拒绝,反倒是低头靠近谢不为,征询似的,“鹮郎,你的意思如何?”

谢不为稍有错愕,但他很快就想起了孟聿秋上回说过的,想将孟齐过继到他们两人的名下。

可这等事实在不小,他之前倒也没有专门思虑过,这下便不知该如何回答。

孟聿秋知晓谢不为这是被问住了,思忖片刻后,再郑重地问道:

“那你可愿与我成亲?”——

作者有话说:*引自《诗经·国风·邶风·柏舟》

感谢在2024-04-04 23:56:54~2024-04-05 23:58: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药炖猪蹄 2个;绵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钟离 20瓶;缱绻 3瓶;花开富贵、星黎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朝中局势(二合一) “除了我,不要相……

谢不为的心砰砰直跳。

——孟聿秋这是在向他求婚吗?

在意识到这点后, 像是有烟花突然“嘭”的一下在心中炸开一般,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流光溢彩起来。

特别是孟聿秋深切地凝望着他的那一双眼,宛若星辰迢递为他而来,让他忍不住迫切地想要被拥入其间, 醉在星河之中。

他便顾不上厅堂中还有其他人, 只遽然扎入孟聿秋的怀抱, 揽紧孟聿秋的脖颈,贴在孟聿秋的耳边,一声声急切地应道:

“愿意, 我愿意, 怀君舅舅, 我愿意与你成亲。”

孟聿秋稳稳地搂住了谢不为的腰, 眸中星辰随着满溢而出的笑意散漫开来,天光犹不及他眼中的谢不为闪耀。

他低下头来, 在谢不为的眉心之间留下轻轻一吻。

但正当他想要开口之时, 猝然间,有门人奔至厅堂中, 焦急地对着孟聿秋躬身通禀, “主君, 谢太傅来了。”

还不等孟聿秋反应, 他怀中的谢不为已是惊得坐直了身, 侧首对门人诧然问道:

“叔父?叔父怎么来了。”

门人低眉垂首,战战兢兢地答道:“谢太傅说,要来接谢六郎回府。”

谢不为下意识抓住了孟聿秋的手, 又靠入了孟聿秋的怀中,仰首看着孟聿秋,纤长的乌睫不住地簌簌而动, 似有些委屈,“我,我不想回去。”

孟聿秋对着谢不为微微点了点头,再沉声吩咐竹修备好待客之礼,便抱着谢不为起身,准备去迎谢翊入府。

可门人却在此时小心翼翼地转告了谢翊的话,说是他不想叨扰孟府之中的安宁,只让谢不为一人出来跟他回去就好。

如此其实略失礼节,但也足够说明,谢翊此时对谢不为和孟聿秋之间关系的不赞同的态度。

谢不为和孟聿秋自然都能体会得出。

谢不为面色有些发白,他其实早能预料到谢府众人对他和孟聿秋在一起的不赞同,他本也不会太过在意。

可他没想到,今日竟是谢翊亲自来孟府接他,若是换做谢楷或是谢席玉,他都不会有如此惊诧、惶恐的反应。

孟聿秋垂首为谢不为捋了捋鬓边的几缕碎发,目光落在谢不为的清眸之中,“鹮郎,我们一起去见你叔父吧。”

谢不为紧紧攥住了孟聿秋的衣袖,抿了抿唇,眼底漫出了一层淡淡的水光,犹豫再三,才道:“好。”

谢翊的犊车也与孟府犊车一般,外观很是低调,但四周却有身穿甲胄的士兵严阵守卫,便足以说明犊车主人的身份之不凡。

孟聿秋牵着谢不为的手来到了车前,隔着车帘对内拱了拱手,“谢太傅。”

谢不为也随之微微躬身,低低喊了一声,“叔父。”

以谢翊平日宽和待人的态度,本该掀帘立即应下。

但今日,谢翊却久久不答,直到孟聿秋再言请谢翊纡尊入府时,才悠悠一叹,“怀君呐,六郎年岁还小,对世事也知之甚少,一时拿不准轻重做错了事尚可理解,但你实也不该如此啊。”

孟聿秋并未放开谢不为的手,反而温言笑道:“太傅言重了,是世事本该如此,六郎与我都不能改变什么,不过从心而已,又何谈做错了事。”

谢翊闻言一默,再缓缓掀开了车帘,在看到谢不为和孟聿秋相握的手时,眉间的褶皱愈发明显。

他的目光刻意避开了孟聿秋,而只落在谢不为身上,言语有着从未有过的严厉训斥之意,“六郎,无礼叨扰孟相许久,还不随我回去。”

谢不为看着这样的谢翊,在心下略有惶恐之外,也有几分深深的委屈。

他知道,谢府中,众人心思各异,无法探明,但谢翊却是其中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真正照顾他、对他好的人。

他早已将谢翊当成了真正的长辈亲人。

所以,来自谢翊的反对便更让他心中难受。

他张口欲辩解什么,却也知事实就是如此,他不愿与孟聿秋分开,也不会与孟聿秋分开。

是故,他咬了咬唇,眼底水光渐渐漫出,恳切地望着谢翊,“叔父,我与怀君种种,皆是出自真心。”

他语有一顿,抽出了被孟聿秋牵着的手,再对着谢翊跪下,举手加额,缓缓伏拜道:“还请叔父成全。”

而孟聿秋见谢不为如此,便也随之跪在了谢不为身侧,就当他也要俯身开口之时,却听得谢翊对谢不为的一声呵斥,“六郎!你是要陷我与孟相于进退维谷的境地吗?”

谢不为猛然抬头,就要辩解,“我”

“六郎,你若心中还有谢府,还有陈郡谢氏,还有我这个叔父,今日便先随我回去吧。”谢翊长叹着打断了谢不为,声音不再严厉,却满是失望之意。

谢不为心下一酸,他下意识茫然地看向了孟聿秋,眼尾已是泅红。

孟聿秋又再一次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对着谢不为微微颔首,“那就先回去吧,我明日就去接你,也要和你父亲相谈你我之事。”

谢不为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他想要拥抱孟聿秋,却也知现下实在不能,便只双手握住了孟聿秋的手,勉力扬起了唇角,“好,那我等怀君舅舅明日来接我。”

谢翊的犊车终是辘辘远去,扬尘漫漫,遮住了前路。

回到谢府之后,谢翊便带着谢不为去了自己的院中。

他一路上一言不发,紧皱的眉头也未曾有稍稍舒展。

谢不为心中忐忑不已,几次想要与谢翊说话,但在看到谢翊凝重的面色之后,却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两人到了谢翊的房中,又屏退所有仆从,隔案而坐之后,谢翊才揉着眉心轻声叹道:“六郎,你太让我失望了。”

谢不为掩于宽袖中的手不自觉一紧,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沉默了许久,而谢翊也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室内便陷入了滞静。

良久之后,谢不为才听到自己沙哑且无力的声音,“可是,陛下不容怀君于尚书是迟早的事,即使我和怀君分开,也不会改变陛下的心意。”

谢翊似是没有料到谢不为会有如此的想法,竟稍有错愕,拧眉问道:“这是孟相告诉你的?”

谢不为看着谢翊的反应,心下莫名一悬,像是强撑着附言道:

“我虽不伴君侧,但陛下之心也非深不可知,不仅是怀君和我,旁人也都能知晓圣心一二。”

谢翊已大概明了孟聿秋对谢不为的说法,随即一叹,低声道了句“冤孽”,再语重心长地对谢不为解释道:“是,陛下是早有此心。”

他神色愈发凝重,“但,先不说,陛下之心究竟能不能实现,只说这个‘迟早’,也绝非是短时间内的事。”

谢不为心跳一顿,他无措地望着谢翊,呼吸急促,焦急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翊见谢不为如此,也难免心有不忍,更是缓下声来,“六郎,孟相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王佐之才,即使是你与孟相的事为陛下知晓了,陛下也并非急在此时。”

谢不为只觉后脊发寒,眼前已是雾蒙蒙一片,微启了唇,但喉头紧锁,半点声响都发不出。

谢翊再叹了一口气,接着道:“陛下是有不满,也与我说过,要我对你多加管教,但也仅限于此了,陛下并不想在此时令朝中再生动荡。”

谢不为哑了许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为何太子说,陛下会因为我而让怀君离开尚书省。”

谢翊点了点头,“是,这并没有错,但这并非陛下本意,而是迫于无奈之举。”

“什么迫于无奈?”谢不为急忙追问,言语之中已有哽咽。

谢翊看着谢不为哭成这个样子,更是连声叹息,“是颍川庾氏,他们早就不满孟相掣肘许久,更是意在录尚书事之位。

从前你与孟相的亲近,皆不算实柄,但偏偏上回孟相避朝与你在南郊共游,被他们知晓了,他们便以此上书,请求陛下撤去孟相的职位,改做他任。”

谢不为死死掐住了掌心,他没想到,最后竟是他害得孟聿秋被颍川庾氏拿住了把柄。

谢翊拍了拍谢不为的肩,“况且,六郎,你应当知晓,就算陛下现在就有借尚书揽权之意,但以孟相之才与威望,即使是陛下,也绝非短时间就可撼动孟相的地位。”

他言语突然一顿,“而这其间,世事难料啊。”

他突然话锋一转,有些意味深长,“六郎,你觉得陛下与太子之间,关系如何?”

谢不为现在灵台之中早已是混沌一片,又如何能体会到谢翊话中深意。

他只能勉力使自己不哭出声,抿紧了唇,过了许久,才答道:

“太子不为陛下所喜,又受颍川庾氏围困,若不是汝南袁氏相佐,太子或许早就岌岌可危。”

谢翊却摇了摇头,“这是世人的看法,却不是陛下的心意。”

谢不为心下更是混乱,“叔父,我不明白”

谢翊叹了一口气,“六郎,有时,眼见不一定为真,若想拨开眼前迷雾一探究竟,还需用心去分析。”

他望向了窗外秋景,初见萧条,“有琅琊王氏、谯国桓氏在前,陛下早就对世家心怀警惕,不过是力不能及,才借母族庾氏与后族袁氏之力以治国邦,但这绝非是陛下想要看到的。

或许世人都以为,太子是因出身卑贱,才为陛下厌弃,可陛下当真是出于真心吗?”

谢不为隐隐有所察觉,但他却不敢开口。

谢翊收回了目光,看向了案边光洁规整的棋盘,“在如今数十位皇子之中,唯有太子非世家女所出,这是太子所短,却也是所长。”

说到此,他便不欲再多说,只淡淡笑了笑,“不过,陛下也非完人,他忌惮世家,却还要用世家,包括流露出欲以尚书改朝局之心,虽能助陛下心意完成,但弊病甚多,这是我与一众良臣皆不愿看到的。”

他将棋盘移到案中,启开了棋盒,捻出一子,却做举棋不定之势,“可陛下也不可谓不慎重。”

“啪嗒”一声,谢翊将棋子落在了正中心的棋格上,这已是违背了棋局占角以占先机之规,“六郎,即使这尚书绝不会为孟相一直掌控,但只要孟相在尚书一日,朝中便能稳固一日,这‘迟早’,却也足够,你可明白?”

谢不为只觉心下破了一个大洞,却觉不出痛楚,只有浑身的冷意、麻木,但他还是试图为他与孟聿秋争取一些。

“可,这一切,就该怀君来承担吗?他也是人,他也会厌倦,他就不能为自己而活一次吗?”

谢翊捻棋一顿,像是并不意外谢不为的想法,他无比耐心地向谢不为解释,“六郎,即使你先前十多年可称坎坷,但你也是一直住在会稽庄子中,不曾见过这个世道真正的模样。

所以,对你来说,你觉得,就算孟相不在尚书,事情也不会糟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你们大可以心无挂碍地为自己而活。”

他的眼神陡然凝重了起来,“可我要告诉,如今,若是尚书无孟相,苍生便要更苦。”

但他的言语却依旧缓和,是长辈对不懂事的小辈理应有的谆谆教导,“我也知道,我不一定可以说服你,孟相也会宽慰你,而你先前所见,也不足够,所以,我想让你自己去看一看。”

谢翊抚了抚谢不为的头,“此事尚有转圜余地,我与其他公卿暂时按下了庾氏咄咄之势,并请陛下派遣你与孟相一同去会稽郡鄮县平叛。”

他缓缓道,“鄮县近来不太平,上任官员多为刺客所杀,且其隔海之岛舟山亦有海盗频频上岸劫掠。”

他再一叹,“如果,回来之后,你还是觉得你与孟相该为自己而活,我便不会再有任何意见。”

谢不为只觉谢翊这一句听上去虽是轻飘飘的,却在顷刻间,化成了一座大山,将他死死地压在了下面。

他似乎预见了什么,却又无力反抗。

谢翊在最后让奴仆送谢不为回院的时候,再交代了一句,“我等下便遣人告知孟相,让他明日不要来谢府,我会带你去见一个人。”

“六郎,好好休息吧。”

谢不为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房的,阿北和慕清连意还在东郊,如今他院中只有两个临时派遣来的奴仆候在房外,自然也不会提醒他冷暖。

等他从一阵凉意中回过神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不知道现在的时辰,也无心想去探究时辰,只僵硬地望着那黑漆漆的天,竟有疑惑,这天,当真还会再亮起来吗?

突然,他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并有淡淡暖光燃起。

他没有回头,却也知道是谁,因那人身上的淡香,确实与众不同。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侧,继而他双肩一重,身子一暖,是有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但他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那人也同样坐到了榻边,他才下意识侧身避了避,语中夹杂着今日所有不满的怨气,“谢席玉,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谢席玉没有应声,只静静地看着谢不为的侧脸,什么也没有说。

暖光透过了他们中间的缝隙,投射在了墙上,像一道隔阂,将他们分开,却也像一道模糊的色块,虚化了他们之间的边界。

谢不为突然想到了在鸣雁园的那个梦,浑身陡然一颤,他捏紧了拳,猛然看向了谢席玉,“前几日,你有没有去南郊,有没有去鸣雁园。”

虽有暖光照在他们周围,但谢席玉的一双琉璃目中却没有任何的光亮。

谢席玉仍旧是静静地看着谢不为,直到谢不为再也无法忍受,想要起身之时,才听到谢席玉才开了口——是谢不为印象中的如玉磬之声。

“你梦见了什么?”

谢不为心中一骇,他猛然抓住了谢席玉的衣袖,“你怎么知道我做了梦。”

谢席玉低头扫过谢不为的手,声音依旧无喜无怒,“我去了。”

谢不为双眉一皱,“什么?”

谢席玉淡淡续道:“那日,我也在南郊,也去了鸣雁园,看见了你在水榭中小憩,便没有打扰你。”

谢不为攥着谢席玉的衣袖更紧,“那为何竹修说,没有人来过鸣雁园。”

谢席玉抬眸,目光落在谢不为的眉间,“我,并不想让你知道我去过”

这话显然只说了半句,但谢席玉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谢不为本下意识想要问谢席玉梦中之事,可话到嘴边又意识到,不过是梦罢了,即使梦里确实是与谢席玉有关,但现实中的谢席玉也不会明白。

他倏地放开了手,再一次侧过身看向了窗外,“我不想见你,你走吧。”

谢席玉却一动不动,须臾,才道:“为何不听话?”

谢不为只觉莫名其妙,正想驳斥回去,却听得谢席玉继续道:

“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离孟怀君远一点,你为何,还是不听话。”

谢不为一怔,旋即笑了出来,只是笑着笑着,眼角便有泪滑落,“谢席玉,我为何要听你的话?”

谢席玉抬手想要触碰谢不为,却在挨到了谢不为的鬓边时被谢不为一手挥开,厉声呵斥,“别碰我!”

谢席玉的手滞在了半空,他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烛火的暖光入了他的眼,却只显出其中的晦暗,“你不听话,就会受伤。”

谢不为更是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谢席玉,就算我受了伤,与你也没有半分关系吧,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他像是找到了可以宣泄的途径,越说声音越扬,也越加咄咄逼人,“你不是盼着我身败名裂吗?不是盼着我不能留在临阳吗?不是——”

“盼着我死吗?”

谢席玉的双眼陡然一眯,他猛然不顾谢不为挣扎,紧紧抓住了谢不为的手腕,语调略有急促,“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谢不为只觉手腕一痛,却更加清醒,便也不想挣扎,只扬起下颌狠狠地看着谢席玉,“我梦见了什么?你应当猜得到吧。”

他一字一顿,声音有些凄厉,像是夜莺啼血之声,“梦见你,杀了我啊。”

谢席玉浑身一颤,手也不自觉地落下。

谢不为察觉出了谢席玉的不对劲,但此时的他并未多想,只乐于见到谢席玉这副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说话愈加冷嘲,“怎么?被我说中了,你就是想杀了我对不对。”

“我其实也不明白,明明是你像一个小偷,偷走了我的身份,我本也没有计较,可你却反过头来想尽各种办法陷害我,甚至,还想杀了我。”

“谢席玉,你当真是无耻到令我大开眼界。”

他以为这样会激怒谢席玉,可也不知为何,谢席玉竟在他这一声一声中逐渐重新平静了下来。

就在他发泄完所有的怨气想要驱赶谢席玉时,却听得谢席玉终于又开了口,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为,我知道叔父想要带你去见谁,想要安排你去做什么,可我并不赞同你去做。”

谢不为听到了谢席玉说的那句“不为”,身上莫名一寒,怨气又起,“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整个谢家只有叔父是为我好,我不听叔父的话,难道还要听你的不知所谓吗?”

谢席玉依旧平静,一双琉璃目像是世上最为澄澈的事物,能看清一切的根本,“不为,无论你信与不信,我不会害你。”

谢不为冷笑道:“那从前呢,是什么?你敢说你从前没有陷害我的意思吗?”

谢席玉却坦荡地迎上了谢不为的目光,“没有,我从来没有陷害过你。”

谢不为一怔,他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这种感觉却转瞬即逝,他竟下意识没有再反驳谢席玉。

谢席玉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影子在灯火下拉长,显得无比的单薄。

“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05 23:58:17~2024-04-06 23:57: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绵 20瓶;睡觉加冰 10瓶;一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梦魇缠身(二合一) 他再一次梦见谢席……

一阵一阵的秋风吹来了细密的雨丝与侵骨的凉意。

室内无灯, 一片漆黑,而空气又格外黏湿,便宛若陷入了泥沼之中。

谢不为蜷缩在床侧,紧紧裹住了锦被, 却还是觉得四肢百骸都仿佛浸入了冰水里, 寒意直钻骨髓, 教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困意消褪,他便索性睁开了眼,准备唤人点灯。

可也不知为何, 无论他如何出声, 都无人应答, 直到他有些不耐, 准备摸黑下床之时,竟发现自己浑身僵硬, 动也动不了。

而也就是在此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像是在一瞬间病入膏肓, 行将就木。

紧接着, 四肢百骸深处的凉意也化成了割骨削肉的剧烈疼痛, 他每呼吸一下, 便如刀绞肺腑,冰冷的血腥味漫出了喉头,充斥鼻息。

突然, 他听到了从自己唇齿中溢出的虚弱的挣扎之声,“兄长我好疼。”

但四周并无回应。

他的声音中便流露出了绝望,却还是在低低地一声一声地喊着, “兄长兄长”

一声比一声痛苦,一声比一声更加接近死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