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再也无法出声之时,他终于听见了吱呀门声,继而有步履声匆忙,奔至了床边。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臂膀将他抱起,滚烫的泪流到了他的脸上。
“不为,对不起。”是谢席玉的声音,却不再似玉磬,而像是珠玉倾地,再为人碾过的碎裂之声,令人听之便心生不忍。
他闻到了自己呼吸中的浓重的血腥味,“兄长”
他好像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勉强吐出两个不成字音的气息之后,就被又一阵如巨浪袭来的疼痛折磨到再也不能出声。
他能感受到,谢席玉抱着他的手臂在不住地颤抖,急促的呼吸中也透露着不亚于他的痛苦。
他好像想要安慰谢席玉,可声音、动作,甚至于目光,都做不到。
他的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混沌中,有冰凉瓷壁抵上了他的唇。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了谢席玉的小指,是在表达抗拒。
可他却又听见谢席玉在说,“不为,不要怕,很快就过去了。”
下一瞬,瓷碗中苦涩的药大半灌入了他的喉中,也几乎是在同时,进入身体里的药像是火油被点燃,猛烈地灼烧着他的痛苦,也灼烧着他的躯体。
他的痛苦消失了,而他,也消失了。
再一道刺眼的白光过后,谢不为猛地睁开了双眼从床上坐起,眼前的一切无比清晰——
现在已是白天,室内也是通亮并无任何异常,就连窗外的秋雨也停了。
他茫然地感受着全身,除了有些绵绵的酸软之外,也并无任何的痛苦。
又只是梦?
他再一次梦见谢席玉,杀了他。
但不及他再多想,便有奴仆在外喊道:“六郎醒了吗?太傅说马上就要出发了,让奴来伺候六郎洗漱更衣。”
谢不为抬手揉了揉额角,不自觉叹息着应下,“好,进来吧。”
谢不为的意识还有些恍惚,只愣愣地配合着奴仆的伺候与安排。
直到他听见谢翊在唤他,他才恍然回神,连忙稍躬身应道:“叔父。”
谢翊目露忧色,“六郎,昨夜未曾歇息吗?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谢不为一愣,但很快摇了摇头,“只是睡得有些不安稳罢了。”
谢翊长叹一声,抚了抚谢不为的头,“六郎,你要知晓,身处此世,谁也不能随心所欲。我并非想要逼迫你什么,只是盼你和孟相,日后不要后悔,毕竟你与孟相皆是心中有沟壑之人啊。”
谢不为一听谢翊提及孟聿秋,心下陡然一痛,忙低下了头,避开了谢翊的目光,闷不做声。
谢翊见谢不为如此,又轻轻叹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只领着谢不为上了马车,直往北郊而去。
大约两个多时辰过后,已是从清晨到了晌午,马车停在了北郊一处荒山之下。
因此处离乱葬岗较近,故少有人烟,而这座荒山也格外静谧,甚至不闻其中莺啼鸟鸣之声,便更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谢不为有些疑惑地看向了谢翊,“叔父,您带我来这里是要见谁?”
谢翊抬头望着荒山上的蓊郁之景,像是有所感慨,沉吟许久,才叹息着回道:“来见你的师父。”
谢不为讶然地睁大了眼,“师父?我哪里有什么师父。”
谢翊笑了笑,“现在没有,待会儿就有了。”
谢不为明白了谢翊的意思,“叔父是带我来拜师的吗?”
谢翊颔首道:“不错,陛下与我已安排好你和孟相一同去鄮县平叛,但明面上总要师出有名。
我本想直接由我来举荐你担当此任,但一则我是你亲叔父,此番举荐难免引人非议,二则,你自身的名望确实也不足以服众,我便想为你寻一个老师,由他来保你接下此任。”
谢不为双眉一蹙,要知道,谢翊已是如今魏朝世家与朝堂中最有名望者之一,如果谢翊都没有把握可以保他接下平叛之任,难道住在此荒山中的隐者就可以了吗?
谢翊看出了谢不为的疑惑,略有感慨道:“六郎啊,有时,能真正左右朝局者,是无论他在朝还是在野呀。”
谢不为皱眉更紧,犹豫了几息,便决定直接问谢翊,“叔父可否告诉我,这位尊者是谁?我怕到时会因我的无知而在无意中冒犯了尊者。”
谢翊再一次望向了荒山,见山岚缭绕,意识也随之稍有远去,“不知六郎可知道颍川荀氏?”
谢不为闻言略有思忖,片刻后,答道:“并无印象。”
谢翊并不意外,“颍川荀氏早在中朝之始便几乎被族灭,你有所不知倒也在情理之中。”
谢不为稍有错愕,“族灭?可为何叔父又说这位尊者是能左右朝局者?”
谢翊捋了捋有些灰白的长须,“汉末大乱,四方诸侯、世家逐鹿,兰陵萧氏因得国师锦囊相助,便承汉室天下。”
他猝然话语一顿,语气变得有些紧促,“但那时,汉帝犹在,亦有节于汉室的世家苦苦支撑,其中,便以颍川荀氏为首,誓死不愿兰陵萧氏称帝,甚至宣之若是家国易姓,便会以死殉节。
而当时的颍川荀氏家主乃是天下文魁,能得万人拥护,萧氏无法,只能仍尊汉帝,自称明公。可如此终非长久之计,萧明公再起称帝之心,而这次,更是宣告,即使天下士子皆为汉帝殉节,也不会改变他的心意。”
谢翊更是一叹,“其实当时天下已定,原先支撑汉室的世家大多也已易节,甚至颍川荀氏之中也已有不少子弟改追萧明公,而萧明公此言也不过是意在威吓,并无大开杀戒之意。
可荀氏家主仍忠守汉室,在萧明公登位前夜,烧了自己所有的文章诗赋,并自焚于室。此举使天下震动,萧明公也赫然惶恐,不再执着称帝。”
谢翊说到此,突兀地沉默下来。
谢不为便忍不住追问道:“那后来呢,萧氏是如何称帝的,颍川荀氏又为何被族灭,还有为何如今的颍川荀氏子弟即使隐居也仍能左右朝局?”
谢翊收回了远眺的目光,看回了谢不为,“六郎,即使世道再乱,江山又如何易主,世间是崇儒还是尊玄,但‘文’这一字,对于所有有志之士来说,是永恒不变的,文魁之重,也是不会随着朝代的更迭而有所改变。”
谢不为有些似懂非懂,但他没有再贸然发问,而是静静地听着谢翊的后话。
“是萧明公之孙,也是真正的魏朝开国之君,魏景帝,他实在忍受不了因颍川荀氏掣肘而不能称帝,便下令将颍川荀氏子弟赶尽杀绝。但此举反而更加激起天下士子的逆心,在景帝称帝之后的一生,都为世人所不耻。
景帝晚年有所悔悟,寻来了颍川荀氏流落在外的血脉,并告诫子孙,当以荀氏意见为重,这才平息了天下士子的不忿。不过当时荀氏的那位公子,也如那位荀氏家主一般,誓死不为魏臣,只世代隐居山野,如此,便更为天下士子所崇,即使到了如今,颍川荀氏也仍被视作可以规制皇室之器。”
谢不为面色也肃然,“那我该如何称呼这位颍川荀氏的尊者。”
谢翊朗笑了几声,“你也不必这么拘束,他素来不喜这些世俗或是朝中的礼节,你只当他是家中寻常长辈,唤他一声世伯便可。”
他语有一顿,竟有玩笑之意,“倒也可直接唤他师父,只看他应还是不应了。”
谢不为知晓谢翊定是与这位荀氏尊者相熟,才能直接带他来拜师,不过看谢翊的样子,似乎也并无确切的把握。
他犹豫了几番,便再问道:“荀世伯可曾有所喜好。”
谢翊笑着摆首,“他向来自称山中野人,无甚喜好,不过每日闲游山中,略作文赋而已。”
谢不为便索性直接问了,“那荀世伯当真会收我为弟子吗?”
谢翊眸中一动,随即淡笑,“我也不知,但六郎,若是你从心而为,他一定会乐意为你之师。”
谢不为更是疑惑地皱紧了眉,他此刻之心,除了想要得到更多的权势地位以换取在这个世界的自由,以及胜过谢席玉之外,便是想与孟聿秋厮守,这又如何能打动这位荀氏尊者?
谢翊没有再多说之意,拍了拍谢不为的肩,便带着谢不为往山上去。
因着昨夜下了一场秋雨,山中有些微冷,并有烟雾缥缈。
在大概至了半山腰处,淡淡的云雾中便显出一座看起来十分简陋的茅草屋的轮廓。
也不知为何,这茅草屋本是一眼可见的有些破败,但在如今缭绕的云雾中,竟显得有些清逸悠然,是有飘然超脱的意趣。
谢翊领着谢不为至了茅草屋的门口,轻轻敲了敲根本无法完全闭合的破旧木门,笑着道:“老友,我来了,还不起来见一见?”
在谢翊这声落后许久,茅草屋内都无半分动静,但谢翊也并无再行叩门的意思,只像是见怪不怪地等着。
在大约过了一刻之后,茅草屋内终于响起了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懒散中有些不耐烦,“去去去,你一来准没什么好事,我可不想见你。”
谢翊只仍是笑道:“今日不仅是我来了,我家六郎也来了,你也不想见一见吗?”
屋内又是一阵安静,须臾,才再闻人声,“是你家那个不做清流官,反而非要当小主簿的六郎吗?”
谢翊应道:“是。”
这般,那人才拖长了声音一“嗯”,“有点意思,听起来比你还有你家那个五郎有趣多了,那就进来吧。”
谢翊便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简陋的木案,并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很是不稳当,上面也无什么器皿,只有几张背面透着墨迹的粗糙竹纸。
再往里一看,便只有一张竹制木榻,上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和谢翊差不多年纪的男子。
——而这,应当就是谢翊口中的颍川荀氏的传人。
出乎谢不为意料的是,此人竟不是隐者该有的闲逸打扮,反而是身着短褐,脚穿草履。
且长须不修,蓬散地乱在下颌处,若非那人周身透露出的气质不凡,不然,倒真像是“山中野人”。
不过,他在见生人之时分明不会将神情流露在外,可那人竟像是一眼将他心中所想看了出来,主动开了口,言语有些意味不明,“怎么,小友见我很是吃惊吗?”
谢不为心下一惊,赶忙躬身道:“荀世伯见怪”
“不必。”还不等他说个一二,那人便直接道,“不必喊我什么世伯不世伯的,我名荀原,你就直接喊我的名字就好了。”
谢不为更是一震,有些无措地看向了谢翊。
谢翊这才笑着叹息道:“老友,莫要吓他了,毕竟他是我的子侄,总该喊你一声长辈。”
荀原不置可否,轻哼一声,“说吧,带他来见我做什么?”
谢翊没有讳言的意思,而是直截了当道:“我想安排他去会稽郡鄮县平叛,可他资历名望皆是不够,若无老友举荐,此事怕是成不了。”
荀原闻后,竟对谢翊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再躺回了简陋的木榻上,侧过身不耐烦道:
“这种事便不要烦我了,朝中哪有你谢叔微解决不了的事。”
甚至还略有几分阴阳怪气之意。
可谢翊也并不生气,反而是毫不讲究地坐到了荀原身侧,“老友此言差矣,若非知晓你对他也有兴趣,我也不会带他来烦扰你。”
荀原长长地打了哈欠,眯着眼道:“兴趣?什么兴趣,我怎么不知道。”
谢翊见荀原耍赖,无奈一笑,“你上回不是还说,想要亲口问问他的想法吗,怎么我真的将人带来了,你反而不认了?”
荀原默然不答,且更是故意大声地打了个哈欠。
谢翊见状,对谢不为招了招手,“来,我来替你荀世伯问你几个问题。”
谢不为闻言上前了几步,站定在木榻前。
谢翊捋须道:“为何你不听从你父亲的安排,而是执意要去当丹阳郡主簿啊?”
谢不为想为丹阳郡主簿的考量甚多,也不知哪条是荀原和谢翊愿意听到的。
如此斟酌许久,在猜测荀原的喜好过后才道:“因为我想为丹阳郡百姓做一些实事。”
这句话可称有些冠冕堂皇,但总归是不出错的。
但不想荀原听后竟是对谢翊一嗤,“不老实,与你学了个十成十。”
谢翊笑着摇头,“怎么就不老实了,这孩子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丹阳郡百姓?”
荀原挥了挥手,“你别跟我来这套,虚与委蛇,甚是无趣。”
谢翊只对荀原笑了笑,没有还嘴之意,只再问谢不为,“你说的可是实话?”
谢不为不明荀原之意,却也不想将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思虑再三,干脆更加走近荀原,对着荀原的背影躬身一拜。
“那荀世伯究竟想听什么,是我的私心,还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念头。”
这话倒先将谢翊震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谢不为竟然敢如此“剑走偏锋”,将话说得这么露骨直白,眉头刚有一动,却不想,荀原竟在此时转过身来,哈哈一笑,“那我倒想知道,小子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念头了。”
但谢不为却又抿住了唇,像是不愿多说的样子,半晌之后才道:
“既然是见不得人的念头,还请恕我不能告知荀世伯了。”
荀原一愣,旋即一笑,蓬乱的长须翘了翘,“你倒是有点意思。”
如此已经转过身来,他便干脆自己来问:“那我也不为难你,就问你,为何要为百姓做实事啊。”
谢不为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不喜如今大多世人所崇玄学的任诞无为之风。”
荀原稍有讶异,下意识看向了谢翊,“怎么你这个子侄倒是与你理念不合啊?”
世人皆知,陈郡谢氏乃玄学世家,其中又以谢翊最为典范,若非召于桓氏之乱,谢翊此时恐怕还在东山遨游。
但谢翊并未有任何惊讶或是不满,而只是颔首道:“他们小辈自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会强求。”
荀原眯了眯眼,眼角的褶皱便显,再次看向了谢不为,“既然你叔父并不介意,那你就说说吧,你喜的又是什么啊。”
话顿又道,“莫非是什么老掉牙的‘之乎者也’?”
谢不为却摇了摇头,目视荀原,眸中似有灼灼之光,“乃是‘经世致用’之道。”
“经世致用?”荀原又坐了起来,沉吟片刻道:“这倒有些新鲜,你来跟我讲讲,何为‘经世致用’?”
谢不为半垂下眼,“我并不能用一句话解释清楚,还请荀世伯允许我有冒犯之语。”
荀原毫不在意,“让你叫我的名字你都不愿,还能有什么冒犯之语。”
谢不为佯装舒了一口气,“容我拿荀世伯做比,荀世伯如今住在荒山之中,每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就连这茅草屋,也未必能遮风挡雨。
这或许对荀世伯来说,乃是自有一番乐趣,但对普通百姓来说,却是日日要煎熬之事。”
说到此,却又不肯再说,是在等荀原的反应。
荀原双眸中有精光闪过,只道:“你继续讲。”
谢不为才继续道:“而今,我若是为了一方之官,必然要想尽办法解决百姓之苦,但这般就有三个办法。”
“一则,是为玄学,自是让百姓视荀世伯为榜样,要乐在其中,任诞不羁,以养名望,或许今日为民,他日便为官了。”
这是在讽刺魏朝现今的选官制度,非世家出身的人若想为官而不为吏,便只有“养望”这一条路。
就是学着隐士隐居山林,大为出格之举,让旁人知晓他不在世俗之志,反而会让朝廷乐于请之为官。
这下不仅荀原有所怔愣,就连谢翊也眉头一动,若有所思。
“二则,是为儒学,是要规训百姓从官府安排,勤恳劳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万不可有出格想法,官府也自会体恤,说不定哪天税便收得少一些,百姓的口粮冬衣便多了一些。”
而这,虽不至于是讽刺儒学虚伪,但也是在说,儒学不过是以各种架构而出的权威来压着百姓不能有怨言,百姓若想多穿些衣服多吃一点米面,还得看当官者的脸色。
荀原一笑,“当真有些意思,那你说说,你的第三种‘经世致用’该如何啊?”
谢不为直了身,侧首望向了门外山景,是有山岚弥漫,稍稍遮住了远处的风景。
“若有云雾遮眼,自要拨开云雾,若有山石挡路,那便要劈裂山石。
若是我为任之时,治下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我会知道,问题不在于他的所思所想有没有崇尚世间名士之风,也不在于他们有没有辛勤劳作、有没有听从官府,而在于,肉食者不为却多得、贪得。”
“那我自要去改赋税,还田地,若是肉食者阻拦,便要——”
“除之。”
荀原这下却十分平静,眯眼看着谢不为,沉声道:“你要如何除之?”
谢不为轻轻一笑,语有傲然凌人之势,“自是用我手中剑,扫除一切阻碍。”
荀原却摇头,“你这不是‘经世致用’,而是,暴政。”
谢不为却道:“是,这自然非‘经世致用’之为,却也并非暴政,若我不这样做,便不会有‘经世致用’的能力。”
他又回身,对着荀原一拜,“还请荀世伯收我为弟子,赐我手中剑。”
荀原看着谢不为的目光已完全成了审视,他沉默着思考了许久。
身后破窗外的山岚随着穿林的日光渐渐消散,露出了原本的景色。
“你确实如你叔父所说,很不一样,也是个可造之材,我也能懂你言语中的深意。
所谓‘经世致用’,自当是治理世事,能尽之所用之意,这非一家学说,却是你们这些入世者本该为之事。可如今,能为之甚少,才致家国不宁,也致朝中无人可用。”
荀原眼眸深邃,目光落在了谢不为身上,却又像是越过了谢不为,看向了别处更为遥远的地方。
谢不为没想到荀原竟能迅速理解这来自千年后的治世理论,也表达了对自己的认同,眸光愈亮,正要再行一礼。
却不想,竟闻荀原在长长的停顿之后突然道:“可这些,都并非是你本心。”
他的目光从谢不为身上收回,看向了谢翊,不再是先前相熟的随意言语,而是带着些许疏离。
“谢太傅还是带他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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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本心是何(二合一) “怀君舅舅……
谢翊见状也只得惋惜一叹, 站起身来,本已准备带着谢不为离开,但在犹疑几息之后,还是再次看向了已然闭眼做送客状的荀原道:
“荀兄既觉得六郎这孩子也很是难得, 不若给他一个机会, 只论道理, 终究太过虚渺,得让他去做、去悟,才能真正有所体会。”
但荀原像是入了定一般, 丝毫不为所动。
谢翊便再是一叹, 目视谢不为, 是欲离去。
可谢不为在怔愣过后, 竟拧眉发问:“敢问荀世伯,在荀世伯看来, 我的‘本心’是为何?”
此乃大大失礼, 谢翊闻之正欲略止,却不想, 荀原当真因此睁开了眼。
他的眼中格外清明, 半分不似寻常中年之人, 声沉且缓, 自有庄严之感, “你所说的‘经世致用’,并非是为了‘世’,而是为了——”
“你自己。”
谢不为掩在宽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没想到,荀原竟真的一眼看出了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但他并不觉得有何不对,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不顾, 又如何能兼达旁人。
“恕我失礼,无论是为‘世’,还是为自己,我总归是要尽自己所能去为百姓奔走的,如此可谓殊途同归,有何不好?”谢不为手已攥紧,声音愈发激扬,是在据理力争。
“若我掌权,我治下百姓自然安乐,又有何不对?”
此话一出,谢翊的眉头也皱起,有些欲言又止,但终究是半敛眸,默许了谢不为的质问。
而荀原闻言之后,面色未曾有半分改变,就连眼眸都不曾一动,像是一尊石像端坐于此,沉默地俯视着来自凡间的诸问百态。
良久之后,他终于开了口,却不是在回答谢不为,而是又问道:“以你所见,荀氏先祖以身殉节,忠守汉室,是为世,还是为己?”
谢不为略有错愕,但很快回答道:“大势在前,荀氏先祖既不为世,也不为己。”
荀原毫不意外,甚至略露笑意,“那在你看来,这一切都是徒劳,或是,愚忠?”
谢不为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但是有默认之意。
荀原见状竟笑叹,“但这,就是‘本心’。”
可他又没有对此多加解释的意思,只自顾自继续道,“世间万物无时无刻不在改变,总有一天,你的‘为己’与‘为世’会有冲突的时候,若你‘本心’不在此,你又如何能保证你掌权后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世’。”
“你又当真不会因一己私心,而沦为你自己口中的‘肉食者’吗?”
谢不为闻言瞳珠微动,破窗外的一片云映入了他的眼中,留下了淡淡的阴影。
他沉默住了,因为他知道,他现如今已无法反驳,在孟聿秋之事上,他和孟聿秋已是选择了要自私一点。
可他又本能地觉得,这与荀原所说的是不一样的。
至少,他们的私心并非是不堪的。
两个人既然真心相爱,又为何不能在一起?
正当他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之时,突然,他的脑海中却划过了谢翊与他所说的荀氏先祖的事迹。
既然荀原说,荀氏先祖以身殉节是不为世也不为己,而是出于“本心”。
那么,这个“本心”又究竟是什么?
他再次凝眸看向了荀原,“荀氏先祖于乱世忠守汉室,难道‘本心’就是为了守住汉室天下吗?”
荀原摇了摇头,“当时天下已不在汉帝之手,又何从守住汉室天下。”
谢不为眉蹙成山,如有愁云萦绕眉眼,“既然荀氏先祖也知天下大势已变,又何故要守住汉室名号,甚至不惜以身殉节?”
荀原没有回答,像是隔了一层云雾一般静静地看着谢不为陷入苦思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窗外的日光渐渐洒入,照在了谢不为的身上,但却只照亮了谢不为的半身,他的面容依旧陷在阴影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荀原渐有失望之意时,谢不为竟突然再次开了口,言语之中虽仍有犹疑之意,却也不再是问询,而是属于自己的思考。
“汉末乱世,四方逐鹿,皆是为权为利,而并非是为百姓,此为得国不正,也是敬畏与秩序的沦丧。那荀氏先祖所守,既不是为皇权皇土,那便是为此敬畏与秩序了。”
他越说,思路竟越加清晰,“若无此敬畏与秩序,到时人人都想谋权为君,乱世将永不会结束,是故,荀氏先祖所守之节便并非全为汉室,而是为了,日后的太平天下。”
“而这,也是魏景帝晚年悔过,要尊荀氏的原因。”
日光慢慢爬升,在谢不为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终于完全照亮了谢不为的眼,谢不为的眸中便有光熠熠。
言讫,许是直照的日光带来了温度,谢不为竟觉得浑身在隐隐发烫,呼吸也有些急促。
荀原陡眯了眼,并未做任何点评,只问道:“你又为何突然想到了这些。”
谢不为紧攥的手中已满是汗水,他闻言半垂下眼,看着黄泥地上斑驳的光亮,思绪有些飘远。
这番话也并非是他凭空所想,而是每当他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时,便会想起谢女士的言行教导。
在很多人看来,谢女士每年投入大量的时间与金钱到世界妇女儿童公益中,其实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谢女士一个人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像是杯水车薪。
甚至,还招致了许多恶意的揣测,说谢女士投身公益也不过是为了包装自己。
可谢女士却从不在意外界的流言蜚语,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坚持。
这是谢女士用行动教给他的,要永远对弱小保持同情心,即使改变甚微,即使杯水车薪,但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若是人人都觉无用,人人都畏人言,便再也不会有公益二字,那些弱小者也再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希望。
这或许,就是谢女士的“本心”。
有些事,即使看起来没有作用、没有价值、没有意义,也总要有人去行动、去坚守、去改变。
那荀氏先祖又何尝不是如此,乱世之中,最苦的只有百姓,他不愿见到社稷动荡,百姓受难,所以,即使大势已至,也要为此坚守可以稳固天下的秩序。
更何况,荀氏先祖以身殉节不是没有任何作用与意义的,他唤起了当时天下士子对秩序的敬畏,更让后来者不敢再轻易挑战这个秩序。
一直到现在,即使魏朝世家早已与萧氏皇权平起平坐,但为一己之私篡乱天下者,还是为天下不耻。
而荀氏的地位也依旧没有改变。
不过,这些想法并不能告知荀原,他便只轻声回道:“许是灵光一闪吧。”
荀原没有深究之意,又问谢不为,且语速不再沉缓,而是略有急切,就连原本看起来有些散漫的身姿也不自觉挺直,“那你可曾想明白你的‘本心’?”
谢不为当然知晓荀原在此时想听到什么答案,可他如今思绪纷乱,也不想说出违心讨好之话,便只能摇头,呼吸也愈发急促。
谢翊安抚地拍了拍谢不为的肩,再对荀原道:“他毕竟涉世未深,荀兄还是莫要操之过急了。”
已是不加掩饰的维护之意。
荀原稍有怔愣,但很快再是一笑,目光不再紧盯谢不为,而是悠悠地看向了谢翊,以指点了点,似是玩笑,“倒是让你这个老东西占了一回上风。”
谢翊也舒了一口气,作势对荀原拱了拱手,眼尾褶皱略显,是也露出了笑意,“如何?我家六郎确实不俗吧。”
荀原笑而不答,仍是玩笑道:“只听谢太傅安排就是。”
谢翊缓缓捋了捋长须,对着谢不为和言道:“六郎,还不拜见你师父?”
谢不为这才稍稍回过了神,但还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荀世伯是愿意收我为弟子了吗?”
谢翊笑着点点头,再踱步到荀原身侧,语似调侃,“你这儿倒是一点茶水也无,这拜师礼日后再补上吧。”
荀原只是摆手,眼神有些热切地看着谢不为,“什么茶水不茶水的,不过虚礼罢了,只盼他终有通透那日,便算是不辜负你的一片苦心了。”
但也不知为何,谢翊在听到此句过后,唇际笑意竟有一僵,不过,很快又复如常。
谢不为在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彻底明白了现今的情况,便立刻跪下对着荀原伏拜,又端端正正地行了见师礼,才重新看向荀原。
在收到谢翊鼓励的眼神过后,朗声对着荀原道了一声,“师父。”
而荀原也是笑眯眯应下,再道:“我倒也没什么道理可以教你,便只如你叔父所说,让你自己真正入世切身体会吧,日后若遇困惑不解,也可来寻我。”
谢不为自无不应。
但在谢翊领着谢不为临行之前,荀原有些突兀地补了一句,“六郎啊,你本有一颗剔透玲珑心,莫要让它蒙尘了。”
谢不为脚步一顿,犹豫了几息,再对着荀原点了点头,便才跟随谢翊下了山。
甫至山脚,谢不为双眼一亮,在谢府马车旁边,还停有另一辆犊车——正是孟府的犊车。
谢不为本下意识想奔向孟府犊车,但才迈一步,却又略有犹豫地看向了身侧的谢翊,低低喊了一声,“叔父。”
不等谢翊应下,孟府犊车的车帘已从内掀起,墨绿色的身影携着淡淡竹香缓步向他们走近。
孟聿秋停在了谢翊面前,先是温言对着谢翊一礼,“谢太傅”,再柔声轻唤了一句“鹮郎。”
万般情意,皆化在了这短短两字之间。
谢翊面色有些复杂,过了半晌,才淡淡应道:“怀君多礼。”
语罢,又瞧见谢不为和孟聿秋彼此相缠的视线,再是一叹,似是妥协一般,侧身嘱咐谢不为,“今日不可在外留宿。”
便独自往谢府马车去。
随着一阵辘辘之声过后,谢府的马车便已离去。
——谢翊这是默许了谢不为和孟聿秋的独处。
此时已是午后,而谢翊又叮嘱谢不为不可去孟府,那留给谢不为和孟聿秋的时间就并不多了。
谢不为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也不顾竹修还在场,便猛地扑入了孟聿秋的怀中。
即使他们也才一日未见,却已觉相思。
谢不为踮起脚紧紧搂住了孟聿秋的肩颈,对着孟聿秋的耳侧低声喃喃,“怀君舅舅,我好想你。”
孟聿秋顺势揽紧了谢不为的腰,闻声大掌一动,将谢不为直接打横抱起,直往犊车而去。
而竹修也很有眼色地在为他们二人掀帘之后便悄悄避远了。
也不知是谁先主动,在孟聿秋抱着谢不为才将将坐稳之时,两人已缠吻在一起。
狭小的空间里温度急速攀升,与车外的凉爽秋景截然不同,像是一息入了春,再至了夏,灼得人浑身发烫,满面桃花。
可如此,谢不为却还是不满足,嘤咛之声不断地从交缠的唇齿间溢出。
很快,他像是想到了舒缓之法,抽出搂住孟聿秋脖颈的手,便往下探,但却被孟聿秋及时拦住。
孟聿秋艰难地停住了这个足以将他们二人融化的吻,再抵上了谢不为的额头,强自忍住了更深的情感,只一下一下地粗重地喘息着。
他另手抚上了谢不为的脸,轻轻摩挲着,“鹮郎,不可以在这里。”
谢不为双睫湿连,便如羽翼扑簌,轻轻扫过了孟聿秋眉眼,眸中水光潋滟,轻声似泣,“可我想要。”
说罢,便想从孟聿秋的手中挣脱出,可却仍是被孟聿秋牢牢锢住。
孟聿秋于谢不为的唇上留下安抚似的一吻,再探手揉捏着谢不为红如滴血的耳垂,“太多了对你身体不好,以后,以后给你好不好。”
可谢不为却不依不饶,他的手已不能动,便只能垂下头轻轻吻住孟聿秋的喉结,在尝到肌肤上的微咸之后,再用鼻尖于孟聿秋脖颈上四处轻蹭,含糊道:“现在就要。”
孟聿秋有些无可奈何地将谢不为抱坐在怀中,目光克制地扫过谢不为满是春色的面容,但终是只点了点谢不为的鼻尖,眸光沉沉,语调却十分温柔,“鹮郎,我们不急于此时,好不好?”
这本是情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言语,是在暗示以后的朝朝暮暮,可也不知怎的,谢不为在听到这句之后,竟突兀地愣住了。
随后,他的泪奔涌而出,哭得哀恸,“我们真的还有以后吗?”
孟聿秋也怔住了,忙引袖为谢不为拭去眼泪,“鹮郎,我们一定会有以后的。”
谢不为勉强止住了泪,双手捧住了孟聿秋的脸,泪眼朦胧,“从鄮县回来之后,怀君舅舅还会是我的吗?”
这句话里,满是患得患失的不安全感,让孟聿秋心下也一痛。
他勉强扬起了唇角,再用指腹轻轻地抹去谢不为脸上的泪,低声似哄,“鹮郎,无论在何时何地,我都会是你的,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
再似谑言,揉了揉谢不为红润的唇珠,“都是要当爹爹的人了,还这么爱哭可怎么办。”
谢不为果然被分走了注意力,不自觉抽噎了两下之后,双眼一瞬,瞳珠闪着清澈的微光,“爹爹?我怎么要当爹爹了?”
孟聿秋再忍不住吻了吻谢不为的眼,才轻声道:“鹮郎是忘了齐儿,还是忘了我们的婚事?”
谢不为连忙稍扬了声,“我没有忘了齐儿,也没有忘了我们的婚事。”
这后面二字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尾音便越来越小,最后,下颌更是贴在了颈间,眼神有些飘忽,但脸颊更是红得像火。
孟聿秋为谢不为细心地捋好汗湿在鬓边的碎发,一点一点别在了耳后,“那等从鄮县回来,我们就成亲,我也问过了齐儿,他也很是愿意喊你小爹爹。”
谢不为被孟聿秋这么抱着哄着,竟就忘记了方才陡生的惶恐与担忧,脑子也有些晕乎乎的,哼哼唧唧了好半晌,才问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问题,“齐儿喊我小爹爹,那喊你什么?”
孟聿秋顿时有些失笑,也并没有回答。
谢不为感觉到好像是被孟聿秋“嘲笑”了一般,报复似地轻轻咬了咬孟聿秋的唇角,“不准笑话我!”
孟聿秋眼底笑意更甚,竟也没顺着谢不为的话,只逗弄似的问道:“那鹮郎说说看,齐儿该喊我什么?”
谢不为不服气地一哼,“喊你,爹爹呀!”
孟聿秋佯装没有听到,“什么?”
谢不为知道孟聿秋这是在故意逗他,却还是轻易上了钩,鼓着嘴道:“我说,齐儿该喊你爹爹!”
却不想,孟聿秋还是没有饶过谢不为,又笑着反问了一句,“什么?”
谢不为有些赌气,从孟聿秋怀中爬起,几乎是跪在了孟聿秋的腿上,搂住了孟聿秋的脖颈,对着孟聿秋的耳畔一呼气,“喊你,爹爹!”
孟聿秋连忙点头,笑似珠玉相撞,温润泠泠,“听到了。”
谢不为这才完全反应过来,孟聿秋竟是藏了坏心,便启唇直接咬上了孟聿秋的耳垂,“怀君舅舅变坏了,就知道占我便宜。”
孟聿秋依旧是笑着,“不会了,以后,什么都依你。”
谢不为却在听到“以后”二字时再一次愣住了,他猛地坐直了身,一错不错地望着孟聿秋的脸,目光流连在孟聿秋的眉眼之间,满是爱恋与眷恋。
突然,他急切地问道:“怀君舅舅,是不是从鄮县回来,我们就立刻成亲。”
孟聿秋目光坚定地停留在谢不为的眼中,郑重道:“是,从鄮县回来,我们就立刻成亲。”
可谢不为得了孟聿秋如此坚定的回答,却还是觉得心下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重要的东西,亟待被填补完整。
谢不为又突然吻上孟聿秋的唇,拉着孟聿秋的手,一起向下探。
暧昧的言语中夹杂着几分不确定的焦灼,“怀君舅舅弄脏我,好不好。”
孟聿秋本想抽出手,可在听到谢不为这句话时,心下竟又一痛。
他再也无法拒绝谢不为,再也不想拒绝谢不为。
在单手用玉璧压紧车窗帘后,他才抱着谢不为换了一个姿势,不断往下啄吻着谢不为的额头、眉眼、鼻尖、唇珠
直到谢不为终于似哀似泣地轻声哭了出来,孟聿秋才轻轻贴住了谢不为。
眸中翻涌着浓重的情绪,指腹划过谢不为泅红的眼尾。
“鹮郎,把腿并紧些。”
随后,车外一阵风过,像是吹动车厢摇晃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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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是遇羞辱(一更) “不过是被太子玩腻……
七月二十五日, 天子之女庐陵公主出降荥阳郑氏四公子,邀诸世家与礼。
原本谢不为倒也不必一定要去赴宴,但这庐陵公主的生母乃是谢不为的表姑姑褚妃,是故, 谢府上下便不好缺席。
且好巧不巧, 谢席玉刚好在这两天出京办差, 谢家小辈中只有谢不为一人在京,谢不为便更是不能推脱。
不过,让谢不为如此纠结的并不是婚宴本身, 而是他得知的这个消息——送庐陵公主出宫的皇子竟从豫王换成了太子。
魏朝公主出降, 需皇子骑马相送, 按照常例皆由皇长子豫王出面, 但这一回,不知怎的, 竟是太子揽下了此事。
谢不为有种莫名的预感, 这萧照临莫不是知道他一定会去庐陵公主的婚宴,才“抢了”豫王的差事吧。
但无论如何, 这庐陵公主的婚宴他是非去不可了。
可也好在与宴者王公贵戚、世家名士甚多, 他不过低官小辈而已, 席位在后, 到时跟着谢翊、谢楷露个面, 估计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果不其然,到了昏礼那日,如他所想的相差无几。
只在他准备开溜之时, 被谢翊抓到叮嘱了两句,“在昏礼结束前不可出公主宅,也不可惹是生非。”
谢不为自无不应。
昏礼是在公主宅中西南角搭建的青庐里举行, 是故,谢不为为了躲避人群,便故意往东北处去。
庐陵公主宅建得匆忙,内里布置并不完善,东北角更是有些荒凉,唯有一假山一高台而已。
但这却恰好合了谢不为的意,因他在世家之中名声并不好,方才在昏礼上向他投来的或明或暗的目光也大多并非出自善意。
即使他并不怎么在意旁人的看法,却也实在是不怎么痛快,还不如一人独处,反倒要自在许多。
高台之上,奇石叠嶂,丹桂飘香,还有远处昏礼中的隐隐歌舞之声传来。
几株高大的桂树枝丫伸伸延延,漫上高台,却又恰好露出了一块楞楞的空白,映出了湛湛青天,皎洁月牙,倒是一处不俗之景。
谢不为便随意席地坐在层层叠叠的桂花树枝之下,夜风吹来,桂花如雨,黄黄白白的细碎花瓣自他的玉冠青丝上簌簌飘下,这桂香便浸润了他的全身。
恍惚间,令他忆起了在鸣雁园中的雪泥鸿爪,两颊竟渐渐泛出了绯红。
淡雅的月色、盈天的桂香,还有,桂树下可称艳绝的身影,共同组成了一幅恍若仙境的画卷,也不知是人在景中,还是景在人中。
但这美景并未持续多久,就被一声尖利刺耳的讽笑声打破,“让我瞧瞧,是哪位美人在此孤身赏月啊。”
谢不为防备地站起,蹙眉回首,那人便更是笑得放荡,“原来是陈郡谢氏的六公子啊,失敬失敬。”
那人站定在谢不为的身前,折扇一打,面容淫邪,目露轻佻,故意上上下下打量谢不为几番之后,才又啧啧,“可惜了,我还以为是公主府上的舞姬乐伎正在此处私会情郎”
眼中幽光闪过,是毫不掩饰的奸邪,“也能让我厮混其中呢。”
谢不为岂能不明其中露骨之意,便也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此处没什么舞姬乐伎,只有丑石枯枝,卢公子若有兴致,我便将此处让给你就是了。”
在那人走近后他便立刻认了出来,来者正是当初用行散加害于他的范阳卢氏卢振。
卢振故作倜傥地甩了甩折扇,但却动作迟缓,浑身酒气,显然是半醉的样子,也还没说两句话,便已呼吸急促了起来,“诶,舞姬乐伎算什么,有谢公子在,她们才算是地上的丑石枯枝呢。”
他想要靠近谢不为,却被谢不为折下的桂枝抵住,但也不强求,只故意放低了声,眼神贪婪地看着谢不为,“上回清林苑惊鸿一瞥,卢某实在难忘,这些时日来遍寻妖童小倌,却也无人能及谢公子半点风姿。”
他甚至咽了咽口水,折扇也掉在了地上,“我对谢公子实在有兴致,不若谢公子便与了我一次吧。”
谢不为没想到卢振竟对他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色心,一时心下作呕,更是看也不看卢振一眼便往高台下走。
卢振见谢不为竟如此无视他,便立马改换了面容,迈步挡在谢不为身前,冷笑讽刺道:
“谢公子这是装清高给谁看呢,如今谁人不知谢公子与太子和孟相的风流韵事啊。”
谢不为猝然顿住了脚步,双手微微攥起,拧眉沉声,“你说什么?”
卢振见谢不为像是被踩到了痛处,便更是趾高气昂,“你先前既做了太子的男宠,近来却还要与孟相厮混。”
他直勾勾地打量着谢不为,“不过也确实,谢公子的确有这个资本,能同时勾得太子与孟相愿与你相好,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笑得更加放浪,“但谢公子为何要厚此薄彼,既然两个都可以,再多卢某一个也无妨吧。”
谢不为本知道他与萧照临的暧昧关系是为众所知的,但却没想到,他和孟聿秋的事竟然也已被这么多人知晓。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上前攥住卢振的衣襟,厉声质问,“是庾氏散布的?”
谢不为这下手劲并不算小,攥得卢振一时防备不及,脖子都被勒得生疼。
但他反应过来后,下意识不是想挣脱,竟是抬臂就想去碰谢不为的手。
谢不为识破了卢振的意图,便将卢振狠狠一推,“嘭”的一下推倒在地,再用脚踩了上去,用力碾着卢振的胸膛,“到底是不是庾氏散布的?!”
卢振这下当真是吃了痛,却因近来酒色甚多,现下浑身无力竟挣脱不得。
一时恼羞成怒,仰首恶狠狠地瞪着谢不为,极尽嘲讽,“是谁散布的重要吗?欲人勿知,莫若勿为*,你既然做了这些放荡之事,还怕会被人知道?”
他见谢不为面色未改,便更是来气,言语也就更加不堪,“不过是被太子玩腻的烂货罢了,也亏得孟相没碰过好的,才看得上你。”
这下,还不等谢不为反应,竟有一柄剑破风掷来,狠狠刺入卢振的右臂,随即血肉炸开,一声惨叫声响彻高台。
“孤的人,还轮不到你指点。”
谢不为一怔,忙寻声去看,只见萧照临盛服冠履,腰佩玄铁剑鞘,一步一步踏上了高台。
月色之下,萧照临的神情格外冷峻,气势威严逼人。
萧照临走近之后只淡淡瞥了谢不为一眼,不露喜怒,再断然拔出了剑,温热的血便沿着剑身滴落。
谢不为退后了两步,卢振没了压制,便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右臂在地上不住地翻滚挣扎起来。
几番过后,他勉力半坐起身,衣冠狼狈,狠狠咬着牙对着萧照临吼道:“你敢伤我!?”
萧照临冷冷地看着剑上的血滴尽,才铿锵插回了剑鞘,再瞥向卢振,甚至动也未动,便吓得卢振不自觉往后挪了两下。
“孤,有何不敢?”
卢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血淋淋的左手直直指着萧照临,“蛮奴而已,当真以为自己可成天子吗?”
谢不为一惊,他知道,萧照临素来最忌讳旁人用“蛮奴”二字羞辱他,便忙担忧地看向了萧照临。
却不想,萧照临竟是神色未改,依旧是淡漠地看着地上的卢振,轻飘飘的仿佛是在看一只蝼蚁。
半晌,才似有似无地笑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成不成的了天子,都不妨碍孤现在就杀了你。”
卢振才像是醒悟过来,他如今根本不是萧照临的对手,更遑论这四周一定有东宫的暗卫。
一瞬间,他浑身冷汗直冒,艰难地爬起身来就想要逃离高台。
可就在他才动了一步之时,却被萧照临用剑拦住。
萧照临凌厉深邃的眉目如淬寒冰,“卢公子是不是忘了什么。”
卢振被吓得浑身一颤,差点站都站不稳,他自然知晓萧照临是何意,忿忿地看向了谢不为,狠狠吐出一口气后,还是咬着牙道:
“是我酒醉失礼,无意冒犯了谢公子,还请谢公子见谅。”
谢不为本来就不太会将旁人的恶语放在心上,萧照临来了之后,心思就更不在卢振身上了。
这般,就算听到了卢振的道歉,也只淡淡扫了一眼,当做耳旁风一般就过去了。
卢振自然感受到了谢不为的轻慢,却也无法,只能先行咽下这口气,逃一般地快步离去。
卢振一走,高台之上便只剩谢不为和萧照临两人,气氛便陡然陷入了诡异。
上次两人可谓不欢而散,况且谢不为还对萧照临说了许多诛心之语,便不明白萧照临究竟为何还要来见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萧照临。
如此便只能垂下头来,看着地上浅浅一层桂花,保持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没听到什么声响,还以为萧照临已经无声离去。
心下莫名一慌,忙抬起头来,却不想,竟与萧照临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他张唇欲言,却又哑然,而萧照临也只是默然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的意思。
也许是四周太过昏暗,只有浅淡的月光和几盏远灯,他竟看不清萧照临此刻的眼神,更辨不明萧照临现在又是何态度。
他不自觉地双手缠紧,良久之后,才终于低低道了句,“殿下秋绥。”
而正是这短短的四个字,却让萧照临突然踏过了一地的桂花,步履坚定地向他走来。
又在他没有反应之时紧紧抱住了他,垂首对着他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却有着无限的痴缠与爱怜。
“卿卿,不要跟他走。”——
作者有话说:*引自汉·枚乘《上书谏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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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是野鸳鸯(二更) “卿卿,你终究会是……
谢不为本下意识想要挣脱, 但在感到萧照临于他耳畔粗重而又微颤的温热呼吸之时,却也不知为何,才将将抬起的手臂竟缓缓垂下。
他无力地攥住了一片衣角,却也不知究竟是他的, 还是萧照临的。
而也就是在此时, 他的心中陡然泛出了一串串苦涩的气泡, 即使他再如何努力去维护,却也无法阻止气泡迅速“噼噼啪啪”地破裂。
里头苦涩的滋味便如雨四处飞溅,落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让他丝毫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
甚至, 连嘴里都有些酸苦。
他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卿卿, 不要离开我。”就在他快要陷入恍惚之时, 又听到萧照临的一句恳求。
他的手指于身侧微微蜷缩,衣料便在他的指间旋出了褶皱。
他虚虚透过不远处花穗枝丫望着如泼了墨般的黑沉沉的夜空, 须臾, 才听到了自己像是飘在半空中的声音,“殿下又要拿怀君不掌尚书的后果来威胁我吗?”
“不, 我只是, 不想让你走。”萧照临搂住谢不为肩颈的手臂愈发用力。
“况且鄮县情况太过复杂与凶险, 又是琅琊王氏所治之处, 你去了未必能讨得了好处。”
谢不为像是怔住了, 指间的衣料也渐渐滑落。
他宁愿萧照临还是那副乖戾、不羁、强硬的态度,他也好心无愧疚地还以疏离。
但此刻,萧照临却是在关心他, 却是在对他示弱,他便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萧照临了。
不远处枝头的桂花忽然无风自落,香味也不似先前浓烈, 像是无端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似的,遮住了他的五感,让他渐渐陷入了麻木。
又是沉默了许久,他才轻轻一叹,“我会去。”
即使语句简短,但他还是停顿了很久,再继续道,“多谢殿下”
“不要”还不等他说完,萧照临便急切地打断了他,“不要如此与我说话,不要故意疏远我。”
萧照临的这句话让他霎时顿住了,也像是让他陡然清醒过来——
他本应该与萧照临保持疏远的距离,而不是如一对痴缠佳偶在此夜深人静之处相拥。
于是,他便想要开始挣脱,可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所赴之处,正是这假山高台。
谢不为与萧照临皆有警惕,凝神去听,竟听到了——卢振的声音。
“我方才来此散酒,无意瞧见了太子和谢六郎在高台之上行苟且之事,又被太子发现,若不是我跑得快,便不仅仅是伤到右臂这么简单了啊。”
来者正是一群世家子弟,随着卢振这句极具煽动的话语便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我说怎么谢六郎离席不久太子也不见了,原来啧啧啧。”
“这谢六郎不是和孟相厮混在一起了吗?怎么今夜还与太子纠缠不清?”
“诶,不过以色侍人的玩意儿罢了,只要太子不嫌弃,又管他和谁好过,总归嘛,这滋味是不会差的。”
此句一出,这群世家子弟皆相顾暧昧一笑,又不再多说,想是知晓他们这般言语会被高台上听见,才没有说得太过露骨。
“怎么太子暗卫还没有出来拦我们啊,莫不是你卢十四肖想人家谢六郎不成,在此编排胡诌吧?”
“哼,既是寡廉少耻地在庐陵公主宅内野合,又岂敢暴露身份。”卢振不屑一笑,“待会儿你们见到了就知道了。”
如此,便是先入为主,即使谢不为和萧照临什么都没做,但只要被卢振领来的一帮人同时瞧见了,这野合的污名便是洗不干净了。
谢不为和萧照临自然能明白卢振此番的险恶用心,况且那群世家子弟也都乐于配合,才会这么快都赶了过来。
萧照临眉头蹙紧,低头安慰道:“卿卿莫怕,就算被他瞧见了我们,我也会让他们不敢乱说。”
谢不为却怔怔地摇了摇头,他向来不畏这般恶意谣传出去的流言蜚语,可他如今却有些害怕孟聿秋会从旁人那里听到此事。
即使他知晓孟聿秋会相信他,但最关键的却是,他并不想让孟聿秋知道他今夜曾与萧照临单独见了面。
那群世家子弟已到了高台之下了,再上一段石阶,便能看见他们。
谢不为再没时间探究此中缘由,而是立刻抓住了萧照临的手,有些焦急地催促道:“殿下带我躲一躲吧。”
萧照临有些惊讶,但在听到越来越近的嘈杂脚步声,看着谢不为也随之越来越惶恐的神色后,他还是颔首。
双臂揽住了谢不为的腰,几步靠近高台边缘,便往下一跃,矫健如游龙般稳稳落入了桂花林中。
与此同息,那群世家子弟也已登上了高台。
“诶,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啊,卢十四,你是不是看花了眼,将这些树枝看成了人啊哈哈哈。”
卢振有些不可置信地捂着右臂几步上前,再左右四顾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了高台边缘,冷嗤道:
“我们动静这么大,那对野鸳鸯早就吓到躲到树林里去了。”
有好事者立马接话,“这有什么,桂花林就这么大,我们人又这么多,下去找就是了。”
卢振当即玩味一笑:“也好,那便都下去看看吧。”
又指了这次特意带来的随行侍卫,“你们去把桂花林外头堵住,若是瞧见了人影,务必要看清他们的面孔。”
说罢,这群人随即又都下了高台,世家子弟是往桂花林中去,而那些侍卫则是去守桂花林的外围。
谢不为和萧照临原本就躲在高台下的桂树边,一听卢振他们的打算,便知这桂花林里已藏不住,却也不能在此时出去,一下子倒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但还不等他们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卢振和那群世家子弟就已入了林,并正在往他们这个方向来。
电光石火之间,萧照临突然再次抱起了谢不为,快步绕过了眼前的几株桂花树,直往高台下隐蔽处去。
而那里,是有不少还未完全布置好的假山石块。
随意堆叠的巨石中有不少缝隙,但大多都不够藏人,唯有一处,看起来大小足够。
萧照临便没有犹豫,抱着谢不为挤入了假山之间。
但即使这处缝隙可供他们两人藏身,却还是太过勉强,两人的身体便只能紧紧相贴在一起。
萧照临为了不让石缝中不规则的凸起硌到谢不为,更是将谢不为完完全全裹在了怀里。
这般,两人的脖颈便似相缠,彼此温热的鼻息也不可避免地喷在了对方的肌肤上。
逼仄的环境,紧贴的身躯,炽热的气息,以及外头一群人四处搜寻的动静,让谢不为不自觉全身开始发烫。
并且,温度还在随着愈发紧张的气氛不断攀升。
杂乱的脚步声碎在距他们不远的桂花林中,不知过了多久,议论声又起。
“别说人影了,鬼影都没瞧见一个,卢十四,莫不是你在梦游吧。”
“是啊是啊,这桂花林本来就稀疏,根本藏不住人,我们又都搜遍了,也没有遗漏,你说的野鸳鸯呢?”
卢振闻声不答,眉头紧皱,目光逡巡了一遍四周,突然,他看向了高台下还未去过的地方,“我们再去那里看看。”
有人不耐烦了,“这处还未完全建好,那里也不过是一些假山乱石,有什么好看的。”
卢振眼刀横了那人一眼,“都到这里了,去看一眼怎么了。”
那人也是不服,“好好好,你去看那堆乱石头,我是要回去看我的歌舞了。”
语罢,那人竟当真大步往桂花林外去。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七七八八也走了不少。
最后,便只剩几个和卢振关系要好的世家子留了下来,无奈叹息道:“唉,那就去看看吧。”
谢不为全身热得灵台都有些混沌,再听到卢振几人的打算,便下意识更是往萧照临怀里钻,有些惶然无措地低低似泣,“殿下,怎么办啊。”
狭小的空间让萧照临根本抽不出手来安抚谢不为,便只能微微垂首用下颌轻蹭着谢不为额头,“别怕,不会有事的。”
可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谢不为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就连呼吸也急促到快要窒息。
就在他感到马上要被人发现时,突然,又一阵整齐的步履声盖过了卢振几人的动静。
“豫王殿下到——”有内侍高声唱礼,响彻桂花林。
卢振几人皆是一惊。
很快,便有内侍奔至了卢振几人旁边,嗓音尖细,言语也不客气。
“公主宅乃天家之地,岂容你们在此放肆!还闹到了豫王殿下耳中,劳累豫王殿下亲自来带你们回去。”
卢振很快明白了什么,冷冷一笑,“中贵人言重了,我不过是有事要寻太子殿下罢了,何来放肆?”
那内侍也是学着卢振冷笑,“太子殿下不胜酒力,早已回了东宫,更是嘱托了豫王殿下来代为主持昏礼,既然卢公子有事要寻太子殿下,不如趁着宫门特例还未落钥,随奴入东宫拜见吧。”
语落,便有更多的内侍围了上来,将卢振几人团团围在了中间。
卢振见状切了切后槽牙,胸膛剧烈起伏,恨恨道:“不必了,既然太子殿下现下已不在公主宅,那我也不好去东宫扰殿下清净了。”
那内侍这才展眉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便劳动几位公子一同回席吧。”
很快,高台附近终于恢复了宁静,而萧照临也即刻抱着谢不为钻出了石缝。
就在谢不为有些茫然地呼吸到了不再炽热的空气时,又恍然惊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咬在了萧照临的颈侧。
他连忙松了口,又从萧照临的怀里退了出来,但不想,却一个脚步不稳,后背便撞在了一株桂花树干上。
一瞬短促的疼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方才遗忘的画面也重现在脑海——
原来是他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害怕自己出声,便下意识咬住了萧照临。
而萧照临也只闷哼了一声,就由他去了。
他登时靠住了树干愣在了原地,是有些不知所措。
但萧照临却以为谢不为只是害羞,甚至心情因此大好,大掌轻轻抚住了谢不为已是通红的侧脸,黑眸沉沉凝着谢不为水光红润的眉眼。
心念不免因此而动,下一息,便垂首想要去吻谢不为的唇。
但这次,却被谢不为及时偏头躲开了,他的唇便只擦过了谢不为的下颌。
萧照临动作一滞,也没再强求,只仍是捧着谢不为的脸,冰凉的银戒划过谢不为滚烫的耳垂。
他眼中晦暗不明,言语也有些意味深长。
“卿卿,你终究会是我的,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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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清谈私会(一更) “鹮郎,我也并非圣……
“庄子逍遥篇, 旧是难处,诸名贤所可钻味,而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然今日幸与诸君咸集于此,更有荀长执麈指点, 望诸君皆能尽抒其理, 标新达义, 共至逍遥。”
说话者,是如今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浩。
此番话落,也正是宣告由清河崔氏主持的清谈会的开始。
魏朝世家尚清谈, 几乎每月休沐之时都会有大大小小的清谈会举行。
而每年七月底, 是为年中清谈盛会, 是由当轴世家轮流主持, 其他世家名士皆要赴会,更会有颍川荀氏尊者到临, 是故最为隆重。
谢不为坐在席末, 耳边充斥着各种清谈辩论,但他的目光却穿过了重重人影, 望向了坐在主席右侧的孟聿秋。
今日孟聿秋的打扮与往常很不一样, 虽还是着墨绿色衣袍, 但却并非寻常朝服、公服、常服, 而是接近于道袍的形制, 更为飘逸儒雅。
且手执扇形白玉柄麈尾,则更是仙风道骨,看得谢不为根本移不开眼, 也不自觉面浮淡淡绯色。
而孟聿秋虽不能与谢不为一般灼灼相视,但目光也是时不时状似无意地扫过谢不为的方向,再克制地停留几息, 然后赶在旁人注意到之前收回,还要及时对上一发言者的观点做出品评。
在旁人看来,孟聿秋可称名士风流之典范。
既能端坐席上,却也并不拘礼,时时目视席下,观诸君之态,又能及时品评指点任何一人的清谈之论,像是真正掌握了此次逍遥谈端之义理,是故才能悠游其中。
在孟聿秋执麈品评之时,谢不为刻意四顾众人神态,见众人皆是面露对孟聿秋的崇仰,不知为何,心下在与有荣焉的同时,竟还有几分不痛快。
他暗自撇了撇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孟聿秋,便悄悄离了席,往清河崔氏准备的休憩之处去。
因着此时清谈会正在进行,崔氏宅中的奴仆都候在那处,是故,这休憩之处便十分静谧。
但谢不为还是特意走到了长廊尽头,进了最里间的厢房,才敢稍稍放松下来。
这几日来,谢不为一直在为前往鄮县平叛之事做准备,不说常与谢翊了解、探讨鄮县情况,只说通览找来的各种关于鄮县的资料文书,就已是焚膏继晷、夜以继日,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他自然知晓有孟聿秋在,此次平叛说不定还不需他费心,但他却并不想到时候只是挂个名头,然后事事依赖孟聿秋。
他想要为孟聿秋分担。
谢不为半躺在厢房的直棂窗边,阖眼欲小憩。
窗外的阳光透过随风晃动的水晶珠帘流光溢彩,并在谢不为的脸上留下朦胧陆离的光影,更是衬得他肤如玉曜,眉如远山,而他面上淡淡的绯色,也在光影之下显得格外动人。
就在他将要入睡之际,忽然,门声吱呀,竹香递来。
谢不为意识一清,登时睁开了眼寻声而望,果真看到了一抹墨绿。
他似惊似喜,清眸迎光熠熠,“怀君舅舅怎么来了。”
再起身让出了半边竹榻,抱住了孟聿秋的手臂,“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间厢房。”
孟聿秋坐在了谢不为的身边,温言答道:“我瞧见你离了席,就寻了个由头跟了过来,是看着你进了这间厢房,只是当时还有侍从在左右,才耽误了一些时间。”
说着,便想抬手去抚谢不为的脸,却又发现手上的麈尾并未放下,动作便有一滞。
谢不为眼疾手快,在孟聿秋搁下麈尾之前先行接了过来,有些好奇地把玩着,“之前怎么从未见过怀君舅舅执麈?”
孟聿秋捏了捏谢不为凝与白玉柄都无分别的手,轻轻笑道:“我并不尚清谈,也就不经常执麈了。”
谢不为忽然用麈尾长羽遮了面,只露出一双盈着秋水的眼眸,纤长的乌睫扑簌着,向孟聿秋递去万般的风情,“可我觉得,执麈的怀君舅舅更加俊美了。”
孟聿秋望进了谢不为的眼,有些失笑,抬手拂开长羽,轻触谢不为卷翘的长睫,“那我以后日日执麈给你看,好不好。”
谢不为顿时眼中秋水荡漾,手腕一弯,麈尾斜垂,点了点孟聿秋的衣袍,目光流连上下,再扯了扯孟聿秋腰间的青绿衣带,红润的双唇半启,语似暧昧,“那怀君舅舅也要穿今日这件衣服。”
孟聿秋看着这样的谢不为,又岂会不明白谢不为言语中的引诱之意。
他再是一笑,接过了麈尾放到榻边案上,再抱起谢不为跨坐到了自己的腿上,指腹轻抚过谢不为面上曳动着的光影,轻声哄道:“只抱一会儿好不好。”
谢不为下颌搭在了孟聿秋的肩头,又故意对着孟聿秋的耳廓吹了一口气,“为什么只能抱一会儿。”
他声音愈发轻,尾音愈发黏,“只要弄到里面,不留下痕迹,就不会有人发现。”
孟聿秋环着谢不为腰身的手一紧,又重重喘息了一下,似在隐忍什么,“衣饰有些繁杂,也易生褶皱,待会儿还要回去”
谢不为坐直,用一指轻轻按住了孟聿秋的唇,打断了孟聿秋的话。
他双眸清澈,但言语却大相径庭,“也可以不脱衣服的。”
孟聿秋喉结微动,但还是按住了谢不为的手,轻轻一叹,“鹮郎,你身子孱虚,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谢不为有些不满地咬了咬孟聿秋的唇,轻哼道:“我们都已经有五六七八日没有见了,我已经休养许久了!”
孟聿秋无奈轻笑,再捉住谢不为正想做坏事的手,送至唇边轻轻一吻,“但这里随时会有人来。”
谢不为又是一哼,抽出了手,噘着嘴道:“现在所有人都在清谈会上,哪里会有人来。”
但恰好正是在此时,房外不远处传来了一道人声,“孟相,孟相,您在哪里?”
谢不为一惊,孟聿秋则是毫不意外,抱着谢不为站起了身,再缓步走到了帘内的屏风后,低声道:
“清谈会还未结束,他们是来寻我回去的。”
谢不为刚想说什么,那道人声便已到了厢房门前,“孟相,您在里面吗?”
谢不为立马紧紧抿住了唇。
室内自然无人应答。
便有另一人道:“他们不是说,孟相是往这里来的吗?莫不是在里面睡着了?”
那人似是在犹豫,“那我们进去看看吧。”
谢不为有些慌乱,更是抱紧了孟聿秋。
孟聿秋眼底浮现一层笑意,没有任何动作。
那两人很快推门而入,厢房并不小,他们又怕惊扰了孟聿秋,所以脚步便格外轻格外慢。
但如此,对谢不为来说便是一种折磨,他只能祈祷他们不会想到来屏风后找人。
可当他抬头去看孟聿秋的神色时,却发现,相比于他的紧张,孟聿秋竟显得有些气定神闲。
也不知怎的,他心底倏地冒出也许可称为“好胜欲”的东西。
他清眸一转,便踮起脚来吻住了孟聿秋的唇,并试图更加深入。
孟聿秋果然身形一僵,又轻轻按住了谢不为的肩,是在温柔地阻止。
谢不为见孟聿秋终于有了些慌乱,目的达成,便也不再坚持,离了孟聿秋的唇,眸底尽是狡黠的笑意。
脚步声愈发接近屏风后,谢不为心跳也陡然快了许多。
但也就是在此时,孟聿秋突然抬起了他的下颌,垂首深深吻住了他的唇。
他的双眼登时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吻着他的孟聿秋。
他不敢相信,一向最为守礼的孟聿秋竟会在此时故意吻他。
“没有,孟相不在这里。”那两人就停在了屏风前,但因着还隔了一层珠帘,便未注意到屏风后的身影。
另一人叹息道:“那再去别处看看吧。”
很快,室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而孟聿秋也放开了谢不为,指腹轻揉着谢不为泛红的唇角,眸光沉沉,轻声道:
“鹮郎,我也并非圣人。”
谢不为终于缓过了神,他看出了孟聿秋眼中压抑着的浓重的情绪,不自觉身子一颤,但却还是不想“认输”,握住了孟聿秋的手。
他双目莹莹,面上绯色更浓,低声似嗔,“我才不信呢。”
孟聿秋低头吻了吻谢不为的眼尾,秋风吹得珠帘相撞轻响,竹香也于此间萦纡旋绕,仿佛是在替他向谢不为回答,他此刻是有多么心动。
谢不为感受着眼角的温热,终是忍不住,扯下了孟聿秋的衣带,再转过身去,微微俯身靠在了屏风上。
柔声轻颤,“快一些就好,只要赶在晚宴之前,就不会有事。”
孟聿秋的呼吸一滞,赤红与墨绿便就此纠缠。
起初更多是衣料摩挲的声响,但没过多久,便有黏腻的水声从中传出,继而屏风也随之剧烈晃动,带得珠帘颤如水波。
雨疾风骤,良久方歇。
浓白的云化在了深谷之中,并被紧紧锁住。
谢不为已是有些喘不上来气,只能仰躺在孟聿秋的怀中,如一尾快要渴死的鱼,艰难地汲取着孟聿秋唇上的濡湿。
孟聿秋怜惜地轻揉着谢不为的腰腹,“疼吗?”
谢不为好容易呼吸平稳了些许,却发现自己都已站不住,而小腹更是涨涨的,顿时有些委屈,“不是让你快些吗,怎么还是这么久?”
孟聿秋也是有些无奈,轻声笑叹,“鹮郎——”
谢不为也知道自己是在“强词夺理”,有些心虚道:“那下次就不站着了,也不从后面了”
但不等他说完,便被孟聿秋猛地以吻封住了唇,厮磨间,又听得孟聿秋重重喘息道:
“鹮郎,不要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引自《世说新语·文学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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