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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1 / 2)

第81章 死生之际(二合一) “阿青,杀!”……

横山密林皆已浸入了墨色, 也如同披上了一件乌黑的罩袍。

可衣袍之尾,延伸铺展在山下开阔之地的一角,却燎起了火。

谢不为跟随寨兵下山,才至山脚, 便见不远处火光冲天——

一群黑衣人一手持火把, 一手拿刀剑, 将季慕青在内的几十寨兵团团包围住。

他的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找到了季慕青的身影,只见季慕青骁勇无比,以一当十, 长枪过处, 无人可近。

也是季慕青如此表现引起了黑衣人的注意, 黑衣人瞬分两派, 一派继续与寨兵缠斗,一派则攻势循序, 一簇一簇地与季慕青相抗。

显然是知道季慕青不好对付, 便决定用车轮战的方式消耗季慕青的精力。

但如此并未让他们如愿,季慕青手中长枪之势依旧凌厉, 游刃有余地避开所有攻势, 又反身挑落黑衣人的刀剑, 长枪再刺, 逼得黑衣人连连败退。

随行寨兵也都加入战局, 喊声四起,季慕青寻声望来,一眼就锁定了谢不为的身影, 目光转又讶异。

但不及他反应,便又被交替着扑上来的黑衣人挡住了视线。

有了下山寨兵的加入,战局本该迅速扭转。

可, 此次埋伏他们的黑衣人却完全不似寻常,见有新的寨兵入局,竟又快速反应,毫不恋战,抽身而出,聚汇为团,再又四散,将包括季慕青在内的所有寨兵都牢牢困在了中心。

紧接着,便有更多的黑衣人从隐秘处跳出——竟是先露破绽,引得更多寨兵加入,再欲一网打尽。

季慕青并未畏惧,冷冽的目光扫视一圈之后,便提枪率先冲入黑衣人之中,如同一头将将成年的巨狼,朝敌人露出了森白的獠牙,势要将此铺天大网撕咬出一个裂口,以换得同伴的安全。

但到底寡不敌众,寨兵又不似黑衣人如此凶恶。

逐渐的,季慕青便被众多黑衣人左右夹击,且战且退,一时只能防守而寻不得机会进攻,是为拖延再觅黑衣人破绽。

可如此拖延只会显露颓势,黑衣人攻势愈烈,而寨兵们渐渐心生绝望,迎敌之势越来越馁。

谢不为知道季慕青还未用出全力,季慕青的引线正在等待一个时机被点燃。

他也不再犹豫,当即引弓搭箭,未做任何停顿,一箭如闪电掠过,划破了密林深夜,穿透了血红火光,力透正欲偷袭季慕青的黑衣人的脖颈。

一声惨叫过后,地上烟尘扬起,瞬又再无生机。

“阿青,杀!”

谢不为知晓,他与季慕青之间隔着不近的距离,季慕青应当听不清他的话语,可在黑衣人为箭所杀之时,季慕青立刻侧首望向了他。

两人的视线越过了阻挡在他们中间的重重人影而瞬间交错,季慕青读懂了谢不为眼中的果决,一个颔首之后,手下也不再留情,招招皆带着滔天的杀意。

长枪破风没入血肉的声音,便如同巨狼发怒之时的震天嚎叫。

血雾顿时弥散,遮蔽了四周的火光,遮蔽了天上的月圆,也遮蔽了黑衣人交流反应的时机。

时间在这一刻被压得极短,不过一次又一次短促的惨叫声后,围困住季慕青他们的黑衣人便倒下了大半。

长枪枪头已尽为血所染,却也未遮盖半分其上的寒光。

枪刃刺穿敌人的脖颈,瞬又拔出,再顺着四溅的温热液体捅入另一人的心脏。

而这次,甚至连惨叫声都被长枪封锁在了接连倒下的躯体之中。

唯有满地成溪的鲜血昭示着,这是一场以绝对武力碾压的——屠杀。

随着一声声躯体倒下,季慕青愈战愈勇。

夜幕深黑、火光橘黄、天地血红在此刻都尽褪为纯白画卷,他以挥扬的长枪作笔,以敌人的鲜血为墨,在其中尽情泼洒,落纸而成属于他的领域。

剩余不多的黑衣人为此所震,趁着季慕青无暇顾及之时身形一闪,迅速隐入漆黑的密林之中,不见了踪迹。

季慕青见势也无追击之意,长枪抡回,插入地间,枪杆震颤而鸣。

四周皆静,只有枪尖上的一滴血顺势飞起,落在了季慕青的右颊之上,又被他用指腹抹去。

死里逃生的寨兵在怔愣过后,都忍不住抛下手中刀剑,举声高呼庆祝。

正当他们想要对季慕青表达崇敬或是感谢之时,便见季慕青竟是飞身奔向了山脚林中。

而那里,站着一道火红的身影。

错眼之间,只像是看见了一只飞蛾,猛然扑向了会将他熊熊点燃的烈火。

谢不为见战局结束,方才扶着身侧树干呼出了屏住已久的气息,身形也有些歪斜,正欲靠向树干,却被在一瞬间飞扑过来的季慕青紧紧抱住。

两人一时无言,就连林间的莺啼蝉鸣还有不远处的嘈杂人音也被隔绝,谢不为只能听到、感到季慕青在他耳边喘出的粗重又滚烫的呼吸之声。

一种不该属于他们之间的暧昧气氛就此漫生。

还是谢不为首先反应过来,想要挣脱,却被季慕青抱得更紧。

“你多亏了你,我方才都没注意到,竟有人在偷袭我,要不是你那一箭,可能我就”

季慕青有些语无伦次,又在即将说出不详之词时被谢不为温声打断。

“阿青,平安就好。”

季慕青听着谢不为的声音,明明他们才只有几日鲜少相见,但却在此时后知后觉出了想念之意。

他的眸中瞬时弥漫出了一层水气,但又被他自己生生按下,只瓮声道:“你的箭法也好,比我大哥都要厉害许多,我也不如你。”

谢不为只是轻笑,“凑巧罢了,是因为那人不动,我才能射准。”

顿而又道,“阿青,你可有受伤,我们先回去瞧瞧吧。”

语落便又要挣脱。

可季慕青仍是不愿放手,甚至还更加收紧了臂弯,满是莫名的不舍,却又不再吭声。

但在谢不为执意展臂之时,肩膀却无意碰到了季慕青的左胸,继而一声忍痛闷哼从季慕青的唇齿之间溢出,谢不为顿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问道:“你受伤了?”

季慕青本想摇头,却拦不住谢不为已低头去看。

借着从林梢叶间洒落的月光,谢不为分辨出,在季慕青左胸之前有一道刀刃割出的裂口,而正有温热的鲜血从中不断地漫出。

这显然不是沾染上的敌人的血。

谢不为登时拧紧了眉,“我们回去!”

季慕青还要再“狡辩”什么,却被谢不为的一声低呵堵了回去,“阿青,不要任性,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该怎么办。”

可还不等季慕青反应,匆匆赶来的刘虎就突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打破了他们之间不可言说的氛围。

刘虎见了谢不为和季慕青相拥的姿态虽有一怔,但还是很快如常开口道:

“幸好有言兄弟在,不然寨中兄弟定然死伤大半,快快跟我回去吧,大夫都在等着了。”

季慕青见状也就不再抗拒,不过,他虽松开了谢不为,但在路上还是紧紧握住了谢不为的手。

谢不为察觉出了些许怪异,可因着更多还是记挂着季慕青的伤,便没有再多想,只当是季慕青在经历一场厮杀之后本能地需要旁人的安抚。

回到寨中之后,大夫剪开了季慕青左胸前的衣料。

见季慕青虽满身是血,但真正是从季慕青伤口中渗出的并不多,应当大半还是敌人的血,如此可算是全身而退。

心下不免佩服,可也无暇多说,只拿了一瓶金疮药递给了谢不为。

“言兄弟并无大碍,只是一些皮肉伤,回房清洗伤口之后再敷一些药就可以了。”

谢不为知道大夫还要替寨中其他人诊治,便也不再耽误大夫的时间,道谢之后就扶着此时正在不断低声闷哼的季慕青回了房间。

等回房之后,也不理会明显是在装痛的季慕青,只让季慕青坐定,自己则去寨中厨房搬来了一大桶热水,倒在了简陋的木桶之中,再将干净的巾帕甩在了桶沿上。

这才看向一见他就龇牙咧嘴装痛的季慕青,顿觉好笑,也生了揶揄之心,挑眉道:“原来这么痛啊,那可要我帮你洗澡?”

季慕青一听这话,咧着的嘴还没收回,微微泛白的脸上顿时便浮上了一层浅红。

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磕绊道:“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谢不为佯装遗憾,手上却一刻也不耽误地将白纱和金疮药还有衣物放在了床榻上,转身出房之时再道:

“那你洗完了喊我,我来为你上药。”

季慕青却没应声,只在谢不为没看到的背后面如火烧。

谢不为在外头等了半晌,等到房内一点动静也无了的时候,才意识到,季慕青定然是在自己上药包扎了。

可也知道季慕青这是不好意思了,便也没有直接入房,只在窗外朝内轻声喊道:“阿青,你好了吗?”

寨中房间有些狭小,因此,房内热水蒸腾出的水汽便不住地从门窗的缝隙中渗出,还随着夜间的清风拂过了谢不为额前鬓边的碎发,让谢不为莫名也有些耳热。

“马上就好了。”季慕青默了一息之后才回道。

谢不为看着窗纱上由房内灯火映出的人影——季慕青正坐在床榻上,垂首试图在自己的左胸上缠绕白纱。

他虽说着“马上”,表达着力所能及的轻松,但看他的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和不知所措。

毕竟是伤在左胸,确实也不好他自己处理。

谢不为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敲了敲了房门,“阿青,我进来了。”

季慕青的动作明显一滞,但并未出声。

谢不为只当季慕青这是默许,便也没有犹豫,直接推开了房门入内。

在穿过弥漫的白雾水汽之后,他一眼便看到了季慕青赤/裸的左胸前凌乱交缠的几段白纱,还有放在床沿已开了盖的金疮药。

谢不为第一时间只站定在季慕青身前,歪头挑眉,好似在说,“这就是你说的‘马上就好了’?”

季慕青自然领会到了谢不为的意思,与谢不为对视的目光瞬间错开,复又低下了头,言语还是有些结巴,“只是出了一点小意外。”

谢不为轻笑出声,走近了床榻,收好了金疮药,再拿起了白纱侧身坐到了季慕青身前,但再无逗弄之意,只软了声安抚道:“我来帮你吧。”

说着,也不等季慕青回应,倾身抬手便将季慕青左胸前的白纱解下,露出了一道不算深却也并不浅的伤口。

伤口上头已经被洒了一层金疮药,药粉虽微微泛红,却也是止住了血。

谢不为于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也再没多言,只沉默地将手上干净的白纱绕过了季慕青的肩头,再覆过季慕青的左胸,在试探松紧力度的时候才轻声问道:“这样疼吗?”

季慕青先是立刻点了点头,却在反应过来后又摇了摇头,最后在谢不为凝视的目光下,犹豫了很久,终是缓缓点头。

谢不为在觉得一阵好笑之外心头却也泛出了一种莫名的情绪,让他对季慕青不免更加心疼,稍稍放松了手上白纱之后,又再问了一遍,“这样呢?”

这下季慕青再没有任何犹豫,“这样不疼了,刚刚好。”

谢不为便安下心来,将白纱延伸至季慕青的左胸下慢慢打结。

其间,他感受到了季慕青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直停在了他的后颈,顿时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道:“怎么一直看着我?”

季慕青显然没想到自己“偷看”谢不为竟能被抓了个正着,面色更加涨红,就像是一盏被点着的灯笼,支支吾吾了好半晌也没说话。

谢不为也没有追问的意思,但在手上动作完成之后,一抬眸,便与季慕青仍在凝着他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浴桶就在床榻边,他们两人的身影便漾在了水面上,又随着门窗缝隙中穿入的微风,慢慢摇晃。

“我见过——”

季慕青突然开了口,眼睫为室内蒸腾的水汽洇湿而微微低垂,看起来像是一只受了伤而在等待同类舔舐安抚的小狼崽。

谢不为看着这样的季慕青,心下又是一动,但只下意识应道:“见过什么?”

“见过阿娘也是这么给阿爹包扎伤口的。”

季慕青喉结微动,将后半句话说了出来,又即刻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谢不为一怔,双眼微微睁大,竟是不能明白季慕青为何突然要说这话,又本能地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就在谢不为绞尽脑汁该如何化解现下的尴尬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言兄弟,阿青在吗,我们来瞧瞧他伤得如何。”

是刘二石的声音。

谢不为顿觉如释重负,立马朝外答道:“在的。”

说罢便起身去开门,而季慕青也立刻穿好了衣衫。

不仅是刘二石,还有王迁和刘虎都来了。

刘二石一入房间便大步走到了季慕青身边,关切地上下打量了季慕青几眼,再问谢不为,“阿青伤得严重吗?”

谢不为摆首,“只是有些皮肉伤,也已止了血上了药,没什么问题了。”

刘二石这才重重舒了一口气,再对季慕青道:“今夜若非是有阿青在,黄崖寨便要损失惨重。”

语顿,竟要对着季慕青一拜,却被谢不为及时拦下。

“大当家这是在做什么,我和阿青既然蒙受大当家恩惠入了黄崖寨,自当为黄崖寨效力。”

刘二石闻言摇了摇头,竟是又要拜下,这次却是季慕青抬手撑住了刘二石的肩膀。

“哥哥说的是,若非是二石兄,我与哥哥还不知道要沦落到何处了。”

而刘二石身后的王迁和刘虎也在此时出言相劝,刘二石这才没有再行拜礼的意思,只是仍目露愧疚。

“阿青先前就救了我和诸位兄弟一命,这回更是救了整个黄崖寨,若说是我有恩于你们,倒是惭愧,分明是你们有恩于我刘庚和整个黄崖寨啊。”

季慕青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将目光投向了谢不为。

谢不为却是一笑,“说什么恩来恩去的,不过是大家感念大当家的庇护,聚在此处一同为黄崖寨出力罢了。

只要黄崖寨还在一日,寨中人人便有安居之时,大当家又何苦要和我与阿青在此一时掰扯得这么清楚,莫不是不肯我与阿青在黄崖寨长久生活?”

刘二石闻言立刻摇头,“我并非此意。”

语顿,略有一叹,“如此说来,也是我钻了牛角尖,言兄弟说得对,我们人人都是黄崖寨的一份子,所图所求不过是能有安居的一日。”

话再有一滞,回首瞥了刘虎一眼,才道:“此来除了探望阿青之外,还有一事需得劳烦阿青。”

季慕青这才接了话,“二石兄直说便是。”

刘二石微微一笑,“寨中兄弟武艺不精,大多都是自己胡乱练就的,没得什么章法,我和须子、虎子也都是半桶水的功夫,也指点不了他们什么拳脚功夫。

但我见阿青武艺实在高超,便腆着脸来想请阿青日后能为他们指点一二。”

这便是让季慕青直接训练寨兵的意思。

而训练寨兵之事也绝不仅仅是教授武艺那么简单,这便如同是给了季慕青调遣寨兵的资格。

甚至,若能借此得了人心,日后就算没有刘二石的命令,也会有不少人会愿意跟着季慕青。

这其中的关键刘二石自然不会不知,王迁和刘虎也不会不懂。

而季慕青本就出身将门,更是明白这一职权的重要性。

但他没有贸然应下,仍是看向了谢不为,等待谢不为的意思。

谢不为在与季慕青对视之后,便微微颔首,季慕青这才复顾刘二石,作势要起身,却也被刘二石按下,“诶,方才才说过的,大家都是黄崖寨的一份子,不必这么客套。”

面上笑意更深,“那阿青这是愿意了?”

季慕青颔首道:“承蒙二石兄看重,我自当竭尽此力,若能让兄弟们武艺精进些许,此身便也值当了。”

刘二石拍了拍季慕青的右肩,朗声大笑,“有阿青在,我黄崖寨必再也不惧那些世家走狗!”

他身后的王迁和刘虎也都随之露笑,又都与季慕青客套了两句。

但谢不为看出,他三人中,除了刘二石的笑是出自真心之外,王迁和刘虎面上的笑却是不达眼底,显然各怀心思。

谢不为眸中流光一闪,暗暗记在了心底。

在刘二石和王迁、刘虎三人离开之后,谢不为将房门紧闭,又等到四周寂静无声,才对季慕青轻声道:

“我觉得王迁和刘虎有些不对劲。”

季慕青略微颔首,“我也注意到了。”

可话出又有犹疑,“但毕竟刘二石给了我如此重要的职权,他们身为二当家和三当家有所芥蒂倒也正常。”

谢不为先是一笑,打趣了季慕青一句,“原来阿青也明白如此复杂的人事关系啊。”

季慕青看着谢不为唇边的笑,又有一恍惚,但很快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

“北府军中也有过类似的事,我见过不少,自然能清楚一些里头的门道。”

谢不为没再就此多问,而是笑意微敛,缓缓摇头道:

“但我就是觉得王迁和刘虎二人并非那么简单。”

季慕青道:“那你可有了打算?”

谢不为眉头微动,“不曾。”

再侧首视外,略眯了眯眼,“但已经快到十日了,我想,过不了多久,黄崖寨里应当就要出些事了。”

而与此同息,王迁和刘虎在目送刘二石回房之后,倒是没有分开,而是一齐走到了僻静之处。

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是王迁先开的口,语有愤懑,“即使那个言青功夫厉害,也救了大哥和寨中兄弟,但他毕竟是不知底细的外来人,大哥怎能轻易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他。”

刘虎闻言缓缓点头,但出言却是在劝慰,“此人确实有真本事在身,大哥又向来惜才,有所重用也在情理之中。”

王迁却是不屑一哼,“真论功夫,单枪匹马算不得什么,若是没有大哥还有我们这么多年来的经营,哪有那个言青发挥的地方。”

顿又咬牙再道,“我倒也不是嫉妒他,只是害怕大哥会一时识人不清,亲了外人而疏了我们。”

刘虎暗“嘶”一声,却还是在宽慰王迁,“我们毕竟跟了大哥少说也有十来年了,怎会因一个来了不到十天的毛头小子而被大哥疏远?”

王迁这下却没再多说,只斜乜了刘虎一眼,抬手捋了捋茂密的长须,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是亲是疏,我自有法子判断,再过两日,你我便能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24 23:57:57~2024-03-25 23:55: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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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寨中叛徒(二合一) “可我就是觉得那……

两日后的傍晚, 暖橘色的夕阳隔窗透入狭小的房间内,照亮了铜盆水面上映出的两人的身影。

身影相错,是谢不为垂首在为季慕青换药缠纱,边还在闲聊这两日在黄崖寨中的见闻。

不过, 两人的身影虽如此接近, 但谢不为的目光只是停留在手中的白纱上, 灵台之内也在快速整理思考这些零碎的消息。

可季慕青的视线却是一错不错地凝着谢不为微微露出的后颈。

在乌黑的碎发和颈沿红色衣料的衬托之下,谢不为的肌肤显得格外的莹白,而其上一层薄汗, 在暖光之下更是显出了如玉的光泽, 让季慕青一时错不开眼。

就在他情不自禁微微俯身想要更加接近那皓白玉颈之时, 忽一道从外而来的黑色身影挡住了窗外的暖黄夕光, 也将铜盆水面上两人相叠的影子完完全全遮盖住。

谢不为登时侧首去看,见是一近日相熟的寨兵, 正满脸焦急慌张, 额上是汗,气喘吁吁, 却又没有立即开口, 只是在看着谢不为和季慕青的目光中透露着浓厚的欲言又止。

他略眯了眸, 似是有所猜测, 但手上动作却是从容不迫, 慢慢将白纱打了一个结,然后才直身站起,踱步到了那寨兵身边, 微微倾身略带安抚之意,缓声询问道:“阿牛,怎么了?”

那个名叫阿牛的寨兵听了谢不为这如夏日清风般的温言之声, 心底的担忧竟不由自主地冲破了所有顾虑,在一瞬间内倾泻而出。

他吸了吸鼻子,压住了嗓音中的哭腔,“是阿福,他被二当家抓到收了世家的好处,向世家传递大当家下山的时间,大当家他们正在商议要不要将他处死!”

谢不为知道,阿福就是与这人一道负责探查黄崖寨山口的寨兵,两人平日关系十分要好。

此句一出,又忙为他口中的阿福辩解道:“但我知道他绝对没有害大当家的意思。”

话出又觉荒唐,眼神飘忽不定,似在思索如何找补,但好在,在下一刻他就想到了什么,弯着身是向谢不为和季慕青恳求。

“应该就是为了他的阿娘!前些日子就听他说,他阿娘最近病得很厉害,寨中大夫看过了,说是根本治不了,即使要用药硬拖着,也只有非常名贵的药材才有用。

可寨中虽然会为兄弟们提供医药,但名贵的药材却是没有,而阿福自己也没得钱财去买,他收世家好处一定就是为了他阿娘的病。”

说到此,又想向谢不为和季慕青跪下,却被季慕青眼疾手快地搀扶住。

他顺势握住了季慕青的手腕,已是泪流满面,“可我只是寨里看门的,大当家和二当家他们甚至不愿意听我说话,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求两位言兄弟,为阿福向大当家他们说两句好话。”

他浑身一颤,眼中尽是惊慌,“起码,不要杀了他,他要是死了,他的阿娘也会没有活路了啊。”

谢不为面色顿时凝重,与季慕青相顾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出了棘手之意。

即使阿牛所言皆真,但那个阿福确确实实是背叛了黄崖寨,刘二石他们要处死一个叛徒是理所应当的,不然,黄崖寨岂不是会轻易被世家渗透个完全?

许是阿牛看出了谢不为和季慕青面上的为难之意,趁着季慕青分神之际,便“扑通”一声跪下,再重重磕了两个头。

“求求两位言兄弟救救阿福,求求两位言兄弟救救阿福啊,他自小命就苦,他阿爹在他三岁时就死了,他便和他阿娘两个人勉强生活,后来家中田宅还被世家夺走,被逼得没有活路只能入了山寨。

虽然他也没什么本事,脑子也不灵光,只有一身蛮力,但对大当家向来忠心,若不是因为他阿娘的病,他就是被活活打死也不会收世家的好处啊。”

谢不为心下一酸,而季慕青也是面露不忍。

谢不为暗叹之后,扶起了阿牛,唇角微扬,眸中透露出坚定,“带我们去看看吧。”

季慕青也站到了谢不为身侧,对着阿牛点了点头。

夏日黄昏天暗得很快,在谢不为和季慕青跟随阿牛到了刘二石和王迁、刘虎等人的商议之处时,天幕已成了深紫色。

此处是为寨中的宽阔之地,正中间插着三面寨旗,寨旗之下是一个小小的木台,上头跪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寨兵,应当就是阿福。

木台两侧皆有高高的火盆架,盆中正燃着一簇一簇的赤橘之火,而火盆架下站着的便是刘二石和王迁、刘虎三人,其余寨中参与商议此事之人只站在了火盆架后,大多隐在了夜色之中。

一个个火盆架将正中间的木台完全围起,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监牢,给人一种无法避免的压迫之感。

木台上的人是监牢中的囚犯,而刘二石等三人便是掌握着这个囚犯死生大权的判官。

是刘二石先行注意到了谢不为和季慕青的到来,黑沉的面上透露出了几分讶异,“阿青,言兄弟,你们怎么来了?”

但在看到谢不为和季慕青身后的阿牛之时,顿又明白了他们此来的目的,只摇了摇头,重重叹息,“此事证据确凿,寨中容不得叛徒,我们方才已经商议出了结果”

还不等刘二石说完,一旁的王迁便得意洋洋地接过了话,“自然是要砍了这个叛徒,还要将这个叛徒的头颅悬挂在寨门三月,让所有人好好瞧瞧背叛黄崖寨是什么下场!”

谢不为和季慕青毫不意外,但他们身后的阿牛却立马冲到了刘二石面前,重重跪下之后抱住了刘二石的大腿,仰头恳求道:“大当家,阿福真的是有苦衷的啊,如果不是为了他阿娘,他一定不会背叛寨子背叛您的。”

再是不断地磕头,磕到地面都发出了闷闷的颤抖之声,“求您不要杀了他,他知错了他知错了啊。”

刘二石也面露出了些许的不忍,正想弯身扶起阿牛,但不及王迁动作迅速,竟是一脚便将阿牛重重踹翻在地。

王迁向阿牛啐了一声,再是冷笑着斥骂道:“有苦衷就可以当叛徒了吗?若是寨中人人都有苦衷,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了叛徒?”

如此说了一句还是不解气,又是上前将正挣扎着站起来的阿牛再次踹倒。

他背光而站,面容完全隐在阴影之中,但双眼尽是狠厉之意,“你这么为这个叛徒说话,莫非你也收了世家的好处也是叛徒?”

阿牛被王迁如此重重踹了两脚,已是面色惨白完全瘫倒在地,甚至也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是眼睛还哀切地望着刘二石,企图能唤起刘二石的怜悯之心。

可刘二石只是侧首避开了阿牛的目光,他一半的脸处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另一半则是隐入黑暗,教人无法看清他的面容神情。

他再是一闭眼,抬手示意身后寨兵将阿牛拖走,再出声似叹,“是该行刑的时候了,你们都回避一下吧。”

说着,便有一个手持大砍刀的寨兵出列,往正中间的木台而去。

其间,王迁一直目露警惕地看着谢不为和季慕青,直到阿牛已经被拖下,而负责行刑的寨兵也已站到了木台上,见谢不为和季慕青虽没有离开,但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才略微放心地收回了目光,转而唇角勾起,看向了木台,一扬手,对着行刑的寨兵道:“动手吧。”

可也就是在此时,谢不为微敛的双眼突然完全睁开,扬声道:“不能杀!这是世家的阴谋!”

若只是前半句阻拦,那行刑寨兵必然不会听从,可谢不为的后半句却是提到了世家,便让那行刑寨兵生了踟蹰,将要砍下的大刀就这么滞在了半空,并向刘二石看去。

而刘二石闻言转身看向了谢不为,浓黑的双眉紧皱,“言兄弟是何意?”

但还是不等谢不为开口,那王迁便急忙插话阻拦,“事情已经清清楚楚了,叛徒就是叛徒,哪来的阴谋,大哥切莫生出妇人之仁,不然何以服众?”

谢不为的目光着意在王迁面上停留了几息,又见刘二石并未搭理王迁,才上前几步,走到了刘二石面前。

因他是迎光而站,赤橘色的火光便将他的面容照了个通透,泛出了淡淡光辉的。

特别是他一双澄澈的眼,清晰地映出了四周的火光,便像是众多星子入眸,在其波光之中闪烁,令人不自觉为之吸引。

谢不为站定之后,先是一一看过刘二石和王迁、刘虎三人的神情,再是扫过了火盆架后的众人,唇际露出一抹自得笑意,扬声道:“此为世家的离间之计”

“放屁!”王迁更是大声打断了谢不为的话,“什么离间不离间的,那个叛徒自己都亲口承认了,他就是收了世家的好处,向世家通风报信,而我们去劫宋氏麦粮的消息也是他透露出去的,不然我们怎么会被埋伏?”

他又凑近了刘二石,言语满是焦急,“大哥,你可别忘了,我们有多少兄弟因此丧了命受了伤,若是不杀这个叛徒,兄弟们也不会服气啊!”

王迁此番话一出,站在火盆架后的众人随即一阵骚动,皆是在附和王迁的话,请求刘二石即刻下令行刑。

而刘二石也因此生了动摇,垂眸避开了谢不为的视线,正要抬手示意,却闻谢不为掷地有声一句,“阿福是叛徒不假,可杀了阿福便正是世家的离间之计!”

这回,谢不为没再给王迁出言打断的机会,一声高过一声,清越的嗓音如同回荡在山间的清风,掠过了在场所有人的耳畔,令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谢不为接下来的话语。

“阿福确实收了世家的好处,但此事之前提,便是世家也清楚阿福的身世和他母亲的病。自古忠孝难以两全,阿福便正是弃忠守孝,才背叛了大当家,这自然无可饶恕,可我们若是真的杀了阿福,便给了世家借题发挥的机会。对于不了解寨子的百姓村民来说,忠是什么他们未必清楚,但孝却是他们每一个人都认同的。

等我们杀了阿福之后,世家自可以大肆宣扬,大当家和黄崖寨众人皆是不孝之人,那么,如此偏见既成,会大大折损大当家在百姓中的威名,也会让人不再愿意加入黄崖寨。到那时,黄崖寨便完全陷入了孤立,而世家围困黄崖寨,也会得到他们的支持。”

谢不为语有一顿,灼灼目光凝住了刘二石的眼,“大当家见识不俗,也定然知晓,两军对垒,有时,取胜的关键并不在于军力的多寡,而在于——”

他双眼一瞬,两靥更深,宽袖衣尾为山间清风吹扬,自有遗世凌傲之气。

他一字一顿,字字落地有声,“民心所向。”

此言一出,不仅是刘二石和王迁、刘虎三人哑口无言,就连原本在火盆架后窃窃嘈杂的寨中众人也都安静下来。

而站在谢不为身后的季慕青更是目光炽热,满心满眼都是谢不为的身影。

刘二石双唇微张,浑身微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在对谢不为生出敬佩之余,后脊也一阵发凉,显然是有些后怕。

纵使他刘二石再如何厉害,仅凭他一人也是撑不起整个黄崖寨的。

而黄崖寨从建立到壮大,再到如今能与世家不分伯仲,除了是因弋阳三世家内部勾心斗角的博弈给他们留出生存空间之外,更重要的,还因为是有源源不断的受世家压迫的百姓加入黄崖寨。

若是真让世家毁了他们在百姓中的名声,导致日后再无百姓愿意加入黄崖寨,届时,世家只要慢慢消磨黄崖寨的力量,便能将黄崖寨耗死。

刘二石不免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对谢不为微微躬了身,言辞诚恳,“那我们该如何处置阿福?”

谢不为转而看向了跪在木台上的阿福,低低一叹,“背叛寨子自然也不可原谅,我们即使不杀他,也不能再将他留在寨中。”

刘二石闻言生了疑惑,“只将他赶出寨子便可以了吗?”

谢不为摆首,“我们还要给他一笔钱”

这下终于给王迁留了话口,他再是冷笑,“荒谬!他收了世家的好处背叛寨子,我们不仅不对他有任何惩罚,还要送给他钱财,莫不是鼓励寨中众人都去收世家的好处?”

谢不为冷瞥了王迁一眼,“我话还没说完,二当家何苦如此着急下定论。”

在一旁久久不言的刘虎终在此时开了口,是在劝王迁,“我知道二哥是为了寨子考虑,但言兄弟的话确实很有道理,我们先耐心听着吧。”

王迁闻言重重一哼,但也确实不再出言针对谢不为了。

谢不为这才复看向刘二石,缓缓叙言,“将阿福赶出寨子是对他不忠的惩罚,但给他一笔钱却不是鼓励寨中众人效仿,而是对他孝顺母亲的奖赏,此举是在向山下百姓昭彰,黄崖寨重视忠义,却也更重视孝道。

不过,此为特例,绝不会再重演,日后必有明令,寨中兄弟若是有父母亲人遇到了难处,必须告知几位当家,而几位当家也自会尽力帮扶,定不会让兄弟们再陷入忠孝两难的境地。”

他再扫过了众人,眸中暖光在此刻尽化作了凛冽之势,“在此明令之下,若是再有人胆敢以父母亲人为借口,收取世家的好处背叛寨子,那便是不忠不孝,不配为人!”

他说此话之时虽是面上带笑,但却让在场众人都感觉到了从谢不为身上散发出的威严冷意,“到那时,不仅几位当家和寨中兄弟不会放过他,就连山下百姓也会唾弃他。”

言讫,众人竟是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场面也一度陷入了滞静,仿佛没有谢不为的下一句命令,众人便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而火盆中的烈烈火光也在此时不再摇曳,竟也像是凝住了。

一时之间,唯有谢不为眸中之光还在闪烁,是比天上的山月群星还要耀眼。

须臾,还是季慕青率先有了行动。

他走到了谢不为身侧,替谢不为挡住了从山谷间直吹而来的夜风,手指轻轻还划过了谢不为的手背,在察觉出谢不为身上的凉意之后,便微微蹙了眉,折身对刘二石道:

“夜风寒凉,兄长身子孱虚,不好在此多有停留,请恕无礼,我和兄长先行回去。”

刘二石也是在此时才回过神来,忙道:“还请言兄弟放心,我已经明白了此中所有道理,也会按照言兄弟的意思去办,你们就安心回去吧。”

季慕青便对刘二石微微露出个笑,再以挡护的姿态带着谢不为回了房。

刘二石在目送谢不为和季慕青离去之后,果然是完全按照了谢不为的意思处置阿福,还唤人将阿牛带来,让阿牛亲自将阿福送到山下,并嘱咐阿牛要将此事在山下百姓中宣扬出去。

而劫后余生的阿福也终于有了悔过之心,对着刘二石连连磕头道:“不必麻烦阿牛兄,我一定会让山下所有人都知晓大当家的善举。”

刘二石略显欣慰地点了点头,再等众人都散去之时,对着他身后的王迁和刘虎道:

“我看阿青的兄长也颇有见识,寨中兄弟皆多勇少谋,正好缺一个谋士之位,不如让言兄弟担当此任,也好助我们完成大计。”

王迁和刘虎相顾一眼,皆是面色复杂。

在刘二石征询的目光之下,王迁只捋须不言,还是刘虎笑了笑,“大哥向来知人善用,我和二哥自然赞成。”

刘二石这才点了点头,拍了拍王迁的肩膀,“须子虎子放心,其中分寸我还是把握得住的,你们才是我的亲兄弟,也是黄崖寨中不可动摇的二当家和三当家。”

这话看似是对王迁和刘虎两人说,但他们三人都清楚,这是刘二石看出了王迁的不服,特意宽慰王迁的言语。

王迁自然不好再装傻,捋须的手一顿,再对着刘二石拱手道:“也请大哥放心,只要是对寨子、对大哥、对兄弟们有利,我当然也是完全赞成的。”

刘二石闻言仰首朗笑,不再多言,带着王迁和刘虎也离开了此地。

可在王迁和刘虎独处之时,两人面上的笑意便没了踪迹。

王迁语有恨恨,“这下不仅是那个言青得了大哥看重,就连他那个病秧子哥哥也成了大哥心腹,以后这寨子是姓刘还是姓言可说不定了。”

刘虎眉心一跳,开口劝解:“二哥慎言,他们兄弟二人一文一武,确实不俗,大哥一人撑着寨子难免劳累,能再多两个帮手自然是好事。”

王迁瞪了刘虎一眼,竟有迁怒之意,“你倒是惯会做好人,两头都不得罪,倒是我成了小人了?”

刘虎忙赔笑道:“二哥可是冤枉我了,那言青兄弟如何与我干系不大,我自是向着大哥和二哥的。”

王迁这才收回了眼,抬手缓缓捋须,似有所思,话出低叹,“照这么下去,我看啊,日后你也不必再叫我二哥了。”

他语顿,再冷嗤道,“该是我们喊那言青兄弟二哥三哥了。”

刘虎略有拧眉,也不再劝慰,“可我们确实不如那言青兄弟。”

同样一叹,“大哥更为寨子的前途考虑也是常理,只要我们还在寨中,这些事倒也不必计较许多。”

王迁再是睨了刘虎一眼,“你这就认输了?”

似是不屑,捏紧了拳头,“若是寨中其他兄弟倒也罢了,可我就是觉得那言青兄弟哪哪儿都透露着不对劲。”

刘虎忙追问道:“哪儿不对劲?”

王迁眉头紧皱,面上也有犹疑,“我说不上来。”

刘虎顿又想起前两日王迁说过的话,“上回二哥说的法子,可就是今日之事?”

王迁一骇,错愕地看向了刘虎,“自然不是!我哪里会拿这种大事来试探大哥。”

刘虎再是一笑,“是我失言。”又问,“那这法子究竟是什么?”

王迁本下意识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此事若是你提前知晓倒也不好,况且”

他神色凝重,“我也改了主意,大哥的态度事小,那言青兄弟的不对劲才是事大。”

刘虎知晓王迁这是打定主意瞒着自己了,便也不再多问,只稍加劝慰,“若是二哥试出那言青兄弟并无不对,为了寨子和大哥考虑,日后就莫要再针对他们了。”

王迁半垂下首,倒是不置可否。

而此时,忽有一阵山风吹来了一片浓云,遮住了天上的弯月半轮。

天地愈发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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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清白与否(二合一) “哥哥,让我多抱……

天地忽然变色, 一声闷雷隆隆,夏雨迅疾,转眼之间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整座横山。

谢不为坐在窗边,仰首饮尽碗中之药, 浓重的苦涩与淡淡的辛辣在他的唇齿之间漫延, 令他不自觉地长眉半蹙。

可他却不仅仅是因这药苦而生愁虑。

棂窗半抬, 夏日急雨坠地而生的温湿水汽成雾向室内扑来。

谢不为能闻到其中隐约的泥土腥气,也能体会到现下空气中的黏腻之感。

他眉蹙更紧,不禁抬眼眺望天际遮日的浓云, 试图推测这突如其来的急雨将会在何时停歇。

但却只见四方有源源不断的阴云朝此靠近。

天光愈来愈暗, 压在谢不为心头的乌云也愈来愈浓。

就在此时, 步履沉稳地踏过木板的嘎吱之声响起, 谢不为暗淡的眸光才稍有一亮,对着声来之处唤道:“阿青。”

随着他这一声落, 那步履瞬间轻快了起来, 身形如风过一般,吹散了围绕在谢不为周遭的黏腻水汽。

——是季慕青冒雨回来了。

季慕青应了一声, 却没有进门, 只是停在了门外, 一壁将身上衣袍袖角的雨水拧干, 一壁对谢不为道:“哥哥, 给我递条巾帕吧。”.

这两日来,由于他们时常要在刘二石面前以兄弟相称,逐渐的, 季慕青在私下里也不再抗拒称谢不为为哥哥。

谢不为将巾帕送到了季慕青手上,看着已然浑身湿透的季慕青,略显担忧, “不如我去打水来让你洗澡换身干净衣服?”

但季慕青只是用巾帕擦净面上身上的雨水,摇了摇头,“不必这么麻烦了,这么热的天,等会儿雨停了,身上衣服也就干了,到时候还要去训练那些寨兵,又要出一身的汗,还不如夜间睡前再洗澡,也能彻底歇息。”

谢不为微微颔首,可转又低叹,“看起来这雨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会停的样子。”

季慕青闻言也侧首望向廊外天边,却故作轻松一笑,“三伏天里这样的雨还少吗?多下一会儿就多下一会儿吧,也不碍着什么事。”

说罢已是进了屋内,但还是刻意与谢不为保持了距离,以防止沾湿谢不为的衣服。

谢不为倒是没有注意到这点细节,而仍是看着天上络绎汇聚着的阴云,心头越发沉闷,“十日已过,山下三世家却没有动静,恐怕也是在等黄崖寨里头的变动。”

季慕青念及此事,面上笑意瞬间敛弥,垂眸沉吟片刻,再道:“会不会是世家并未对我们还有你大哥二哥生疑,才没有反应。”

谢不为摆首:“他们自然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若只是我们携军到来也就罢了,但偏偏我大哥和二哥也来了,再加上我又称病不出,援军也按兵不动,他肯定能反应过来,起码我大哥和二哥是冲着他们来的。”

季慕青有些不解,“就算知道了又如何,顶多是想尽办法藏匿证据,和黄崖寨有什么关系?”

谢不为回身,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季慕青身边,两人的衣袍不免相触,红衫瞬间便暗了一个色度。

他此时已是眉蹙成山,凝着季慕青的眸中也尽是阴云般的忧虑,“可我们还有我大哥二哥来到弋阳的名头都是这黄崖寨,他们若是想逼迫我们对黄崖寨用兵,或是想赶走我们,就绕不开这黄崖寨。”

季慕青顿时明了,抬眉连带着额上的暗红抹额也有一动,“也就是说,必定先是这黄崖寨内有了动静,他们才会有所动作?”

谢不为颔首还未停,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心头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如漫入室内的潮热水汽一般将他们包裹。

果然,是三个寨兵气势汹汹地来到了他们的房前,面容皆是不善,眼神之中透露着防备,“大当家吩咐我们请两位言兄弟到正堂走一趟。”

出言寨兵口中说的虽是“请”,但看寨兵们的模样状态,恐怕是来“押”。

季慕青忙看向了谢不为,而谢不为却在一瞬的慌乱之后立刻镇定下来,没有询问打探发生了何事的意思,只对着季慕青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去一趟吧。”

到了正堂之后,谢不为和季慕青发现,堂内不仅是有意料之中的刘二石和王迁、刘虎,甚至还有其他寨中重要人员。

而这些人也都如那三个寨兵一般,看向谢不为和季慕青的眼神中尽是或怀疑、或防备、甚至是愤恨的情绪。

但谢不为却像是毫无感知一般,和季慕青站定在堂内正中,只如平常对着刘二石和王迁、刘虎拱手见礼。

可他这番悠闲从容的姿态却更是惹恼了本就愤恨的王迁。

王迁抬手一指谢不为,高声骂道:“好你两个世家走狗,费尽心思混入寨中就是为了给大哥下毒对不对!”

谢不为略眯了眼眸,扫过了坐在主席上的刘二石。

这才注意到刘二石身侧案上摆着一碗黑漆漆的药,他心下立刻有了判断,但面上只作不解,“什么下毒?二当家是何意?”

王迁见谢不为是在“装糊涂”,面色更是气到涨红,“别跟老子装傻,药堂李老头都说了,寨中除了你们兄弟二人,昨日就没有人再去过药堂拿药。”

王迁说的是昨日谢不为在药喝完之后,为了不劳烦大夫,就让季慕青去药堂主动拿药的事。

谢不为仍作不解,“我昨日让阿青去拿了药不假,但这和下毒又有什么干系?”

王迁冷嗤道:“死到临头只有嘴还在硬,若不是你们将毒药放入大哥的药中,今日这药里怎会有毒?”

谢不为反问道:“那证据呢?总不能阿青只是去了一次药堂便能当做确凿的证据了吧?”

王迁攥紧了拳头,“还要什么证据,寨中除了你们两个外来人,谁会想去害大哥?”

季慕青性子有些急躁,见王迁只是在无理恶意揣测,便想上前挡在谢不为身前,但却被谢不为抬手拦住。

谢不为也同样冷笑,“先不说其他,我和阿青甚至都不知道大当家也在喝药这件事,又怎么能在药堂里恰好寻到大当家要用的药,还下了毒?”

他稍稍按住心底的怒气,撇开眼不再看王迁,而是望向了面色复杂的刘二石,再一拱手,“我与阿青皆是受了大当家的恩惠,才有了如今的安身之地,也不拿什么冠冕堂皇的知遇之恩、再造之恩为柄,只说的自私一些,没有大当家在,我和阿青便不会再有如此安定的生活,又怎会想下毒谋害大当家?”

刘二石闻言略有所动容,但王迁却是不依不饶,“是,若你们的身世是真,自然是要仰仗大哥生活的。”

王迁也同样看向了刘二石,言有凿凿,“但他们身上的一切都是真的吗?我早就觉得他们不对劲了,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先是大哥和虎子下山遇到埋伏,恰好被言青所救,对大哥有了救命之恩,再恰好他身世悲惨,还有个病怏怏的哥哥,又唤起了大哥的怜悯之心,让大哥愿意带他们兄弟二人回来。

再有前不久的运粮埋伏之事,又恰好是言青解了围,立了大功,得了大哥的信任看重,包括叛徒的事,也是言为一眼看破了其中的猫腻,提醒了大哥,这些事一起,更是让大哥对他们不再怀疑。”

他侧首眼刀划过谢不为和季慕青,“若只是一件两件巧合也就罢了,偏偏这么多件凑在了一起,还都是和你们兄弟有关,还不够说明这一切都是你们串联世家安排好的吗?”

此番话一出,堂内众人皆是愤慨,不少人当即出言,要求刘二石处置谢不为和季慕青。

谢不为面色凝重,他自然不能向刘二石完全解释这一系列的巧合,因为此中确有他和季慕青的刻意安排,但恐怕也有蛰伏在暗中的内奸的从中作梗。

眼看谢不为没有立即反驳,王迁便更是笃定,扬手便要示意寨兵将谢不为和季慕青抓起来。

但不想,谢不为便是在此时,一一扫过了堂内众人的神情,再扬声对刘二石道:“二当家所说的,确实只是巧合,若让我和阿青自证,也自然自证不得。”

他语顿,冷冷看向王迁,“可就我所知,药堂里的药,是由李大夫看管,但却是由二当家负责采买,若是谁有机会接触这些药便能说明谁是下毒的人,那看起来,二当家的嫌疑才是最大吧。”

王迁简直不敢置信谢不为竟然将下毒的嫌疑抛给了他,当即便要冲上去教训谢不为,却被季慕青挡住。

但他并未罢休,竟直接想与季慕青动手。

“二当家这是被我说中了才恼羞成怒了吗?”谢不为冷嘲道。

王迁双眼圆睁,手上拳头捏得咯吱响,“放你的屁!什么恼羞成怒?老子是看不惯你血口喷人!我跟了大哥十多年了,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两个毛头小子在这里挑拨?”

谢不为却不跟王迁纠缠,只再望向刘二石,“既然大当家和寨中兄弟都怀疑我们,而二当家也有嫌疑,那仅凭空口推测动机和时机便不够,还望大当家给我们和二当家一个自证的机会。”

王迁气到狂笑,“老子要什么自证?”

刘二石对着王迁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却不料,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刘虎竟在此时开了口,“言兄弟说的也有道理,既然他们三人都有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都能自证清白,才不会冤枉了好人。”

这下不光是刘二石和王迁目露诧异,就连谢不为和季慕青也没想到之前对他们甚有防备的刘虎竟会在此时突然“公正”起来。

王迁在反应过来后,又冲到了刘虎身边,对着刘虎就是一通喊,“你又在犯什么病?我怎么可能下毒谋害大哥?”

但刘虎却是眼神躲闪,没有应答。

此番景象,便是在表达,他刘虎确实在怀疑王迁。

堂内众人皆有惊愕。

王迁一把就拽住了刘虎的衣领,质问道:“老子和你也认识了十多年,你竟然怀疑我?”

刘虎却偏过头,只向刘二石解释,“若是从前,我当然不会怀疑二哥,可”

话语竟是停在了这里,面色为难,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王迁见不得刘虎如此,手中更是用力摇晃,“说啊?!怎么不说了?”

刘虎已是被王迁拽摇得喘不过气,面色涨红,握住了王迁的手想要挣脱,却是比不过王迁的力气。

刘二石也终于生了怒气,重重拍案喝道:“放手!让虎子说完。”

王迁这才恨恨松了手,却咬牙切切,死死盯着刘虎。

在众人凝视的目光中,刘虎剧烈咳嗽了好几下,才像是找回了声音,继续道:“是前几日,二哥一直和我说,他要想法子试探大哥对言青兄弟的态度,还要试探言青兄弟的底细。”

又忙作解释,“我自然不是怀疑二哥要真的谋害大哥,可二哥什么也没跟我说,我便担心是二哥一时糊涂了,走错了路”

“闭嘴!”王迁作势要上前去踹刘虎,却被刘二石及时抬手示意寨兵拦下。

王迁在几个寨兵的手下不断挣扎,“好你个刘虎!我当你是亲兄弟才什么都跟你说,到头来,你竟然怀疑我给大哥下毒!”

刘虎面有畏惧,话语怯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二哥下毒只是为了针对言青兄弟”

这话看似是在给王迁开脱,但暗中却是将下毒的事彻底按在了王迁的头上。

谢不为虽是冷眼瞧着,但心念却有一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我没下毒!”王迁猛地挣开了拦住他的几个寨兵的束缚,按住了刘虎提拳便砸,“狗东西!我拿你当兄弟,你就这么对我?!”

“嘭”的一下,是刘二石震案而起,踢开了将刘虎按在地上打的王迁,“翻了天了!”

几个寨兵顿时又重新拦住了王迁。

刘二石重重喘了几下,似在平息心中的怒火,半晌,才对谢不为道:“那言兄弟要如何自证?”

谢不为没再看堂内任何人,目光只落在案上只剩半碗的药,“敢问大当家是如何发现这药里有毒的?”

刘二石眼神凛冽,“今日这药颜色就不对,味道更是奇怪,我便用银针试了试。”

谢不为颔首,“大当家可知是什么毒?”

刘二石摇了摇头,“当时须子和虎子就在我身边,须子立刻便说,这是你和言青兄弟下的毒,就没有探查这是什么毒。”

谢不为便拱手道:“还请大当家让李大夫过来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毒。”

刘二石眉头一动,似是不解,但还是让寨兵去将李大夫带了过来。

李大夫在知道药里有毒之后也是一骇,忙仔细嗅闻查探了起来,过了许久,他面色陡然青白,战战兢兢地回道:“这是——马钱子。”

谢不为心中纷乱的思绪顿时明晰,但刘二石却是不懂,“马钱子是什么?”

李大夫正要回答,却被谢不为抢白,“马钱子毒性极强,只需一滴便可以置人于死地。”

他语顿,再是意味不明地一叹,“但这毒性如何在此时却不重要了。”

刘二石拧眉追问,“为何?”

谢不为抬眸直视刘二石,“因为这马钱子十分难得,乃是国朝没有的东西,只有南边那些外藩小国才会有,而如此一来,国朝之中,便只有世家或是游走在边境小国中的商人才有机会得到这马钱子。”

刘二石登时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你是说,这毒是那三个世家下的?”

谢不为略微颔首。

刘二石再一深呼吸,声音已有些颤抖,“那也就是说,寨中确定是有世家内奸?”

“我就说!这言为言青一定是世家走狗!”王迁像是有了底气,突然大声喊道。

可众人的目光却是齐刷刷看向了他,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王迁感觉到了众人的怀疑,厉声自辩,“我怎么可能是世家走狗!”

刘二石不语,只看着王迁看了许久,再是一叹,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垂下头显得有些丧气,“但即使是这样,言兄弟也并没有自证清白吧。”

王迁见状立马附和,“我都说了,他们就是不对劲,一定是他们下的毒!”

谢不为却已在短时间内有了打算,相对于王迁的无能狂怒,便显得有些气定神闲,“是,我确实不能完全证明此事与我无关。”

他一笑,“可这也不能证明此事一定是与我有关的。”

刘二石猛地抬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不为再看向了如今被寨兵死死禁锢住的王迁,“同样,二当家也不能证明毒不是他下的,但也没有证据说明这毒是二当家下的。”

在王迁出口叱骂之前,谢不为迅速收回了目光,对着刘二石一拱手,“所以,既然我们兄弟和二当家都不清白,大当家不如就将我们都暂时关起来,再去寻找其他证据,或是,其他有嫌疑的人。”

“我相信,大当家自能有法子还我们兄弟和二当家一个清白。”

刘二石闻言负手在背,没有立即回答,显然是在犹豫。

但王迁却仍是不服气,对着刘二石大声嚷嚷,“大哥!十多年都这么过来了,我怎么可能害你!”

刘二石似是被王迁触及到了什么,看向王迁的眼神缓和了许多,正要开口,却再闻刘虎话语。

“大哥,在我看来,正是因为我们不能让二哥不清白,才要如言兄弟所说,将他们三人都关起来,然后我们再去查其他证据,这样,才是为了二哥好。”

“刘虎!”王迁已是吼到嗓音嘶哑。

“好了!”刘二石一抬手,“将他们都押回房,各留十个兄弟看守,等我找到其他证据,定不会冤枉你们任何一个人。”

谢不为和季慕青毫无意见,而王迁却是在激烈反抗。

最后,还是刘二石一掌劈晕了王迁,那些寨兵才能将王迁带走。

回到房中,门外已密密麻麻站满了寨兵,他们不能再提世家之事,也最好不要有过多言语交流。

是故,季慕青只用手指沾了水,在地板上写下了一个“虎”字,再向谢不为投去询问的目光。

天气炎热,水字消失的很快。

谢不为点了点头,也用水写下了个“等”字。

季慕青在地上写“为何”。

谢不为明白季慕青这是在问刘虎为何要如此看似“公正”,但暗中其实是给王迁加罪。

这便不是几个字就能解释明白的了,谢不为倾身凑近了季慕青,贴着季慕青的耳廓,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刘二石只信任王迁和刘虎两个人。”

温热的气息喷在了季慕青的耳上,一瞬间便令他从耳廓红到了面颊和脖颈。

但他还是强自分辨出了谢不为的言语,也即刻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

刘二石只相信王迁和刘虎两个人,换句话说,如果王迁不在,或是王迁再不得刘二石信任,那么,能轻易左右刘二石想法的,便只剩下刘虎一人了。

谢不为也是注意到了季慕青倏地泛红的耳廓面颊,但他以为季慕青只是怕热或是怕痒,故并没有多想。

也知道季慕青定能明白他方才那句话的完整意思,便不再多说,撤身坐直,还用蒲团扇给季慕青扇了两下。

可夏日暴雨空气潮湿又闷热,即使是扇出的风,也并未有任何凉意,反而使得季慕青的面色愈发通红。

谢不为有些疑惑,怎么这季慕青突然这么怕热了,便又自觉往远离季慕青的地方挪了挪。

可不想,季慕青在注意到谢不为要“离开”的动作后,竟像是应激了一般,猛然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臂,将谢不为往自己怀中一扯。

谢不为显然没有料到季慕青有此反应,身子也没坐稳,被季慕青这么一扯,竟是完完全全倒向了季慕青的怀中,撞在了季慕青的左胸上。

季慕青不由得一闷哼,可心脏却越跳越快,几乎要从胸膛中跃出。

谢不为一惊,赶忙直身,“阿青,我撞到你伤口了吗?”

季慕青握着谢不为的手微不可见地紧了紧,但只笑着摆首,“没有。”

可谢不为却是知晓季慕青左胸前的伤口并未好完全,见季慕青不承认,作势就要去扒开季慕青的衣襟自己去看。

季慕青愣了一下,旋即仰身躲了一躲。

谢不为也不罢休,倾身追了上去。

两人出手自然都没有用力,如此一来二去,竟像是两个稚子在打闹。

也不知是谁先笑出的声,等两人都反应过来,已是笑成了一团。

而也就是在此时,谢不为出手一个没收住,竟弯身栽向了季慕青。

季慕青连忙抻臂去接,但这样却少了一手稳住平衡。

这接倒是接到了,可代价却是两个人“嘭”一下倒在了地上,且姿势暧昧——

季慕青仰倒在地,而谢不为则是完全压在了季慕青的身上,额头还抵在了季慕青的颈窝处。

地板潮湿冰凉,但肌肤相贴之处却炽热得足以让身在此间的两人融化。

此时暴雨已霁,日光撕裂了阴云,照入了室内,气氛由此更加升温滚烫。

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错,还与地板上蒸腾的水汽缠绕,愈发湿热。

是谢不为先行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便要起身,可在他才稍稍半起之时,竟被季慕青用温热的大掌按住了后脊,再次趴在了季慕青的怀中。

还不等他开口询问,就听得季慕青低哑却似燎火的声音。

“哥哥,让我多抱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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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岌岌可危(二合一) “看来,你是真的……

季慕青砰砰的心跳声如鼓, 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谢不为的耳膜,而他灼热的体温也像是一团炽烈的火焰,一寸一寸地灼烧着谢不为的肌肤。

谢不为只觉得,此刻, 他被关在了一个逼仄的空间里, 只能任由火焰攀爬他的身体, 还要被迫欣赏一场澎湃的心鼓激荡。

可他,即使并无预料,也非心甘情愿, 却也不自觉为此感染。

两人的心跳越来越快, 体温也越来越高。

谢不为趴在季慕青的身上, 不由得微微扬起头, 却恰好与季慕青垂眸压下的视线交错。

他更是浑身一颤,因为他在季慕青漆黑的眼眸之中, 仿佛看到了什么在涌动。

而他又本能地知晓, 若是它喷薄而出,便会将他们两人都完全淹没。

他一时怔住了, 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啪嗒”一声轻响, 却似震在他们耳边。

谢不为如同是被闷雷敲醒了一般, 忙错开眼, 垂首寻声。

见是一滴从他额角鬓边滑下的豆大汗珠, 砸落在了季慕青的脖颈上。

而这滴汗水,就这么沿着季慕青的肌肤,流过季慕青滑动的喉结, 淌过季慕青的锁骨,一直到了因方才玩闹而微微敞开的衣襟下的胸膛上,才没入了衣料中没了踪迹。

这给季慕青带来些许酥麻的痒意, 令他的喉结快速上下滚动,而胸膛起伏也更加剧烈。

口干舌燥之际,他低低再唤了一声,声音比之方才还要沉还要哑,如一片火羽抚过谢不为的耳畔,“哥哥——”

谢不为虚虚攀着季慕青肩颈的手随之一动,无比慌乱之际,一个念头闪现在灵台之中,为他解了围——

季慕青一定是想念自己的哥哥了,才会如此依赖他。

这很正常,毕竟季慕青也才十六岁,而在他十六岁住宿学校的时候,也会经常想念谢女士。

想到此,谢不为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绷紧的心弦终于有了借口松弛,怔愣的表情也缓和,换成了一个亲和的笑,还煞有其事地揉了揉季慕青的额发,“是想你的哥哥了对不对?”

又在季慕青闻言错愕之时,略显强硬地撑身而起,还拉着季慕青的手臂一同盘坐在地,再道:

“没关系的,虽然你和你的哥哥们暂时还不能见面,但只要你愿意,我就是你的亲哥哥。”

再引袖擦去季慕青额上的汗水,指腹略略摩挲着季慕青抹额上精致的刺绣边缘,“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会照顾你。”

但在此过程之中,谢不为却一直不敢直视季慕青的眼睛,就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季慕青在错愕过后,下意识抬臂想要捉住谢不为停留在他额上的手,可在他将要触及谢不为的皮肤之时,他的手却突兀滞在了半空中。

指节微微屈直几下,终是放了下来。

手掌垂下,摸到了地板上一片微凉湿意。

他唇角略扬,目光落在了谢不为回避的眼眸上,看着谢不为因紧张而簌簌颤动的纤长乌睫,似笑似叹,“是,我想哥哥了。”

谢不为的视线立刻重新看向了季慕青,而在此时,斜照入房内的阳光正好打在了他的额角鬓边,长睫由此投下了一片灰暗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眸光。

但他言语轻松,甚至透露着几分庆幸,戏谑道:“阿青果然还是小孩子。”

季慕青向来不喜欢旁人说他是“没长大”、是“小孩子”,但此刻面对谢不为的谑言,却也只是感觉到掌心的湿意更浓,再无其他情绪,像是在极力的克制下,情感已然麻木。

他听见了自己僵冷似冰的声音,“嗯”

而就在谢不为似乎察觉到季慕青的不对劲之时,房门突然被敲响,“我来给你们送饭了。”

谢不为和季慕青都由此精神一振,是阿牛的声音。

继而房门从外打开,正是阿牛端着一盘木案走了进来。

阿牛将木案放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言语有些结巴,“两位言兄弟不要担心大当家为人向来公正,他一定不会冤枉你们的。”

原是阿牛听说了正堂之事,便跑过来安慰谢不为和季慕青。

阿牛又犹豫了几番,再道:“我也会尽力帮你们找证据证明清白的。”

谢不为稍显意外,他没想到,阿牛竟是如此知恩图报,而这却也是意外之喜。

他眼眸略动,便佯装叹息,“我和阿青的清白事小,寨中有人想谋害大当家才是事大。我和阿青还有二当家现在都被关了起来,也无从那个寻找潜伏在暗处的贼人,实在心中难安啊。”

阿牛也才反应过来,不禁高声,“对啊,你和阿青兄弟还有二当家肯定是被冤枉的,贼人还没有被发现”

他颇为苦恼地挠了挠头,“那该怎么办。”

谢不为心念一舒,但面上仍是愁虑,“这次贼人并未得手,肯定会再次行动”

他故意话有停顿,直直看向了阿牛,语带请求之意,“大当家对我和阿青有再造之恩,我们是万万不愿看到贼人再对大当家不利。

所以还想请阿牛多多留意大当家,若是寨中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就立刻来找我和阿青,我和阿青定会想办法保护大当家。”

阿牛闻言顿时直了背脊,像是被托付了重任一般,眼神中充满了坚定,连连点头,“言兄弟既然信任我,那我一定会看好大当家,不让贼人再有机会谋害大当家”

且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还知道故意压低声音,“而且言兄弟放心,门外看管你们的兄弟都是我和阿福的朋友,他们也愿意相信你和阿青兄弟是无辜的,若是你们实在想出去,和他们说一声就好,他们不会为难你们的。”

这倒是出乎谢不为意料的好消息,他双眼一亮,“好,多谢你们了。”

阿牛顿时满脸涨红,急忙摆手,“言兄弟不必和我们道谢”

话才说了半句,一时也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便对着谢不为和季慕青一躬身,“你们先吃饭吧。”

语毕,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而谢不为和季慕青也默契地不再谈起阿牛到来之前的话题,只吃着饭略微闲聊了几句,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

夜风掠过了横山密林,带起一阵阵“哗哗”之响,却不停歇,继续往山下而去。

抚过了宽阔农田,吹得麦秆摇晃,再越过邬堡高墙,过廊入门,惊得堂内刚刚点亮的烛火摇曳,便立刻有仆从拿起了丝绸灯罩,盖在了烛台之上。

室内光线终于不再晦暗,可气氛却有些压抑。

坐在堂内正席的中年人瞥过了那拿灯罩的仆从,蹙眉开口,“好了,都下去吧。”

等到仆从皆退,门窗紧闭,适才开口的那人才将目光从门口处收回,转而看向了坐在他左右的两人,拱了拱手,“劳烦韩兄、宋兄到临寒舍了。”

他口中的韩兄对着他回了一礼,“情况紧急,祝兄倒不必如此客气。”

但那个宋兄却只斜乜了他一眼,言语有些刻薄,“都是这么多年来知根知底的人了,有事直说便是,只要不是鸿门宴,我宋某自当奉陪。”

而此三人,正是弋阳三世家的各自家主,太原祝氏祝岐、南海韩氏韩庄、以及中山宋氏宋睢。

祝岐唇角一抽,旋即笑意收敛,“宋兄果然豪爽,如此,倒与那刘贼有来有回,让我和韩兄都能免于疲累,在下佩服。”

这是在阴阳怪气刘二石劫走宋氏麦粮一事。

宋睢闻言顿时拍案而起,指着祝岐斥道:“这回可是你求着我来的,怎么?竟不是为了黄崖寨,也不是为了陈郡谢氏,而是为了挑衅我吗?

我不妨告诉你,那点麦粮着实不值一提,只当是喂了田鼠,也好日后能为你们祝家田庄松松土呢。”

祝岐面色黑沉,刚要回话,却被韩庄及时打断,语有无可奈何的叹息,“好了好了,都消停吧,这朝廷援军和那谢晋的两个儿子都来了十多日了,却还是一点动静没有,我也不妨直言了,他们究竟是冲着黄崖寨来的,还是冲着我们来的,二位心里应该都有了计较。”

宋睢重重一哼,振袖坐回,“当初就不该指望那谢晋派兵来剿匪,这下倒好,匪还没剿呢,我们倒是先岌岌可危了起来。”

祝岐言语也不甚客气,“宋兄好一个事后诸葛亮,当初你不也赞成借外力剿匪吗?怎么现在倒成了我和韩兄的错了?”

又不等宋睢回话,韩庄稍扬了声,“事已至此,论从前或是论不该都无甚作用了,当务之急便是同仇敌忾,一举结力先将那黄崖寨给灭了,才能将谢晋的两个儿子还有那看不清目的的援兵赶出弋阳。”

他语顿,竖起了两个指头,“我韩氏愿意出两百部曲。”

宋睢恨恨地看了祝岐一眼,才道:“我宋氏自然也能出得起两百部曲。”

祝岐刻意避开了宋睢的视线,只看向韩庄,“祝氏自不会拖二位的后腿。”

韩庄这才松了一口气,抬袖抹了抹额上的汗,“黄崖寨上不过寨兵三百,我们两倍于他,定能一举获胜。”

但宋睢却又一冷笑,“韩兄想得未免太过天真了吧,只要横山不倒,莫说两倍,就连十倍、二十倍,都未必能攻进黄崖寨。”

韩庄闻言略有犹疑,对祝岐道:“祝兄今夜请我们过来,应当是已有了法子对付这横山易守难攻之势了吧。”

祝岐瞥了宋睢一眼,唇上胡须一抖,“那是自然,我若是没有把握,怎敢请二位前来?”

又才对着韩庄道,“前几日我便觉出那朝廷援军的不对,也看出谢晋的那两个儿子正在暗中调查我们,所以,我便传信给黄崖寨里的人,让他务必配合。”

韩庄拧眉,“只那一人如何配合?”

祝岐道:“韩兄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这横山自是易守难攻,莫说是我们家养的部曲,就算是朝廷那五百精兵,也未必能有完全的把握攻破这横山山口。

但,若是能让那刘贼主动出来,让横山空虚,我们便可以直接占了刘贼的老巢,再将他困死在山下,此事自然可成。”

宋睢不屑,“谁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刘贼也不是个傻的,就算亲自下了山,也会留人在山上看守,到时山口还没攻破呢,刘贼就又回来了,我看困的不是刘贼,而是我们吧。”

祝岐没有理会宋睢的质疑,“傍晚时候,我便接到了黄崖寨里内应的消息,他道是寻到了机会,已经离间了王贼和刘贼的关系。

现下刘贼无人可用,他定能说服刘贼带着所有山匪下山,到时候横山不过是我们的囊中之物罢了。”

韩庄有些将信将疑,“从前那人尝试了那么多次,都未曾离间刘庚和王迁,怎么这回就如此恰好成了事?”

祝岐闻言捋了捋长须,“内应传递消息多有不便,未曾仔细说清,但我倒是打探出了一二。”

他又睨了宋睢一眼,“此事也与宋兄有关,上回宋兄买通黄崖寨守门寨兵,埋伏了刘贼,本定让刘贼损失惨重还能让刘贼失去名望。

可恰有两人,一人杀出了宋兄的埋伏,另一人保下了那个寨兵,让刘贼侥幸逃过。而这两人却又不是寨中原本之人,想必定是让那王贼生了忌惮,才给了内应机会。”

这回宋睢倒没有回顶祝岐,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两人实在出现得太过蹊跷。”

祝岐却做了决断,“无论如何,既然内应已经成了事,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岂容犹豫?”

韩庄本也有些顾虑,但闻祝岐此言,便也颔首道:“确实如此,那我们便听祝兄安排了。”

*

翌日晌午时候,黄崖寨正堂一片骚乱。

刘虎重重跪在了地上,满脸惊惧,“大哥,柳娘和她身边的丫鬟都不见了!”

柳娘便是刘二石的独女,刘柳。

刘二石闻言浑身一颤,“什么?!”

刘虎言语十分急切,“我已经问过守山的兄弟了,柳娘和丫鬟在清晨时候就下了山,说是要去买些女儿家的用品,过一个时辰就会回来,便也不让兄弟们跟着。

可过了两个时辰,守山的兄弟们也没见到柳娘回来,就跑过来告诉了我。我自作主张,先让兄弟们去找,但一直找到刚才,都没找到柳娘。”

刘二石已是急到团团转,“我带人去找!”

刘虎忙起身跟上,“我也去!”

可就在两人走到堂门之时,忽有一寨兵来报,“不好了!世家射了一封信和一条帕子进来,兄弟们都不识字,但这个帕子却是柳娘的!”

刘二石急忙接过那封信,一目十行看完之后,已是将那封信紧捏成团,咬牙切齿。

刘虎问道:“可是柳娘的消息?”

刘二石只觉双眼一黑,“是祝家,他们说柳娘在他们手上,还要今夜在祝家庄外砍了柳娘的头。”

刘虎大骇,“柳娘怎么被祝家捉住了!”

刘二石来不及多想什么,只侧首吩咐堂内一人,“都跟我下山!一定要把柳娘救回来!”

堂内大多应下,刘虎自然也在附和,“是,就算拼了寨子里所有人的命,也要救下柳娘!”

但也是在此时,一年长者却面带担忧,“要是所有人都去了,寨中岂不是无人看守?若是那些小人趁此而入,黄崖寨将会不保啊。”

刘二石正气在头上,眼中尽是红血丝,朝那人喊道:“他们可是要杀了柳娘!”

那人急忙安抚,“大哥误会我了,我们自然要去救柳娘,但不必所有人都去,大哥带两百兄弟便足够,余下的还要守住横山和寨子。”

刘虎却抢在刘二石之前回道:“两百如何够?祝家既然敢来挑衅,定是做好了准备,他们祝家庄中少说有三四百部曲,我们要是只带两百人,怕是有去无回了!”

那人摆首,“世家部曲哪能与寨中兄弟相提并论,只要谋划得当,定能救出柳娘。

但若是所有人都走了,寨中无人看守,便是给了世家一个大空子,要是黄崖寨都没了,我们岂不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刘二石也在此时稍稍镇定下来,他先是看了看刘虎,再看了看出言那人,点头道:

“李哥说的有理,那我就带两百人去祝家庄。”

但刘虎却不赞同,“大哥要是只带两百人,便是在白白送死,即使世家部曲都是纸老虎,但他们人多,就是耗,也能把我们耗死,还不如带着所有兄弟下山,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刘虎见那人又要反驳,连忙再道:“大哥如果不放心寨中,便留十几个兄弟给我,我来守住寨子,若有异动,也好及时派人去告诉大哥。”

此话一出,刘二石便当即颔首,“好,那就让虎子留在寨中,其余兄弟都跟我去祝家庄!”

就在刘二石带着几乎所有寨兵下山之时,阿牛急急忙忙地找到了谢不为和季慕青,“大当家的女儿被祝家抓住了,大当家便带着许多兄弟下了山。”

谢不为和季慕青对视一眼,谢不为便对阿牛问道:“带了多少人?”

阿牛有些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只留了二当家和十几个兄弟,其他人都跟着大当家下了山。”

谢不为和季慕青心知这必是刘虎的设计,“我们要去救大当家。”

阿牛一惊,“你们两个人怎么救?”

谢不为和季慕青都没有回答,只让阿牛带他们去找两匹马,在即将离开之时,再对阿牛道:

“阿牛,你带着看管我和阿青的十个兄弟,一定要看住刘虎!”

阿牛诧然,“二当家?”

谢不为面色凛然,“就是刘虎要害大当家和兄弟们,不管你信与不信,都一定要在我和大当家回来之前看住他。”

说罢,便与季慕青驾马穿林下了山。

等他们先去城郊点了一百精兵,再赶到祝家庄时,远远便可见祝家庄前一片火光,间有厮杀呐喊之声传出。

季慕青勒马而停,远处的火光映在了他的侧脸之上,莫名少了几分少年稚气,多了几分威严,“哥哥,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带着他们去救刘二石。”

谢不为知道自己并不能帮到季慕青,便干脆地点头,“好,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季慕青的目光在谢不为的眉眼处多停留了几息,才带着一百精兵冲入了祝家庄前的战局。

而祝家庄前,早已是混战一片,刀光剑影,鲜血寒光,加上四周漆黑的夜色,此处与地狱也没什么不同。

几百部曲将刘二石和寨兵们围在了最中间,但他们虽数倍于寨兵,可却不能将刘二石和寨兵们完全压制。

刘二石和寨兵们皆显出了以一当十之势,竟反过来将部曲们死死纠缠住。

可即使如此,刘二石和寨兵们却也一时半会儿杀不出部曲们的包围。

甚至,竟是如刘虎所说,世家当真有将他们耗死在此地的意思。

刘二石挥刀砍下一人手臂,鲜血溅了他满脸,但不及他喘息,便又有几个部曲趁机围上,他转刀换手,劈刃而去,一声声惨叫之后,那几人已没了生息。

他咬牙扫过源源不断围聚而来的部曲,俯身再拾一刀,以双刀挥杀,再一刻,他已是满身是血,根本看不清面容。

可即使如此,围在他身边的部曲还是没有明显减少。

逐渐的,他的双臂开始酸麻,而他身边的寨兵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在踹翻一人之后,他忽然似有所感,仰首望向了邬堡角楼。

而那里,站着祝岐和几个押着刘柳的仆从。

祝岐确实没有料到刘二石竟勇猛至此,即使这么下去他定能将刘二石困死。

但他所付出的代价一定会比韩家和宋家要多,他便慌了神,连忙带着刘二石的女儿上了角楼。

“刘二石!你要是还想救你的女儿,就即刻停手!”

刘二石动作一滞,便被身后一个部曲用刀划过了肩头,他吃痛一喊,反手将那人的头颅砍下。

再抬头,血面白牙,竟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

祝岐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一抖,但他看了刘柳一眼,心下便有了底气,“你要是再不停手,我现在就杀了你的女儿!”

刘二石猛然一震,双刀滞在了半空。

而就在此时,刘柳却突然冲出了仆从的禁锢,奔到了角楼栏杆前,对着刘二石大喊道:

“阿爹!杀了他们!不要管我!”

仆从们立刻上前,但这次,却是用粗长的麻绳勒在了刘柳的脖子上,顿时便让刘柳再也说不出话。

祝岐得意一笑,“还不停手吗?”

“铿锵”一声,是刘二石松开了右手之刀,可左手却仍是持刀,教身旁部曲都不敢轻易靠近。

祝岐冷笑示意仆从将刘柳勒得更紧,“看来,你是真的不想让你的女儿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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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诸事皆毕(二合一) “你和这个‘阿青……

倏然间, 狂风大作,邬堡火把瞬熄又明,像一只巨大的血红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继续眈眈角楼上下的血腥对峙。

一时之间, 天地皆静, 刘二石眼中只看得到角楼上刘柳逐渐狰狞的痛苦面色, 而他攥住刀柄的手也逐渐青筋暴起。

惨白的月光下,刀刃上的残血汇聚在了刀尖之上,如坠石迅疾落地, 再又为地上的尘土掩盖。

但仔细看去, 尘土也早就染上了血红, 和血之后, 更加污浊。

再是“哐当”一声,刘二石左手之刀砸在了这一片泥泞浑浊的血土之上, 双臂如断翅一般垂下。

祝岐见刘二石终于束手就擒, 喜色若狂,整个人像是一只软体黏虫粘在了栏杆上, 扬臂指着刘二石, 眼中是比血土还要浑浊的颜色, “杀了他!杀了他!”

将刘二石团团围住的部曲终于敢向刘二石靠近, 但刘二石突然一喝, 如乍起的狂风,“将我女儿放了!”

分明刘二石已是手无寸铁,但当真教围聚过来的部曲皆停住了脚步, 而祝岐也是一惊,慌乱之下,对着勒住刘柳的仆从喊道:“将她放了。”

刘柳一得自由, 便嘶哑着朝刘二石哭喊道:“阿爹!不要管我,你快走啊!”

但刘二石只对着刘柳张了张嘴,无声道:“不要看。”

四周部曲再无任何顾虑,举刀朝刘二石劈去——

“轰隆隆”一阵巨响,如惊雷一般,震得地面颤抖。

还不等部曲看清,便被冲过来的马匹七零八落地踏在了蹄下,红缨长枪破风而至,惨叫声四起。

刘二石瞳孔一缩,他认出,来者正是季慕青!

紧接着,季慕青身后精兵如潮水涌来,迅速冲刷着此地的污浊。

世家部曲在季慕青带领的精兵手下,顿时溃逃如鸟兽。

在角楼上注视着一切的祝岐瞬间明白了什么,他侧首恶狠狠地看向了刘柳,正准备吩咐仆从们将刘柳勒死。

却不想,才一眨眼,红缨长枪如闪电一般劈中了角楼。

三个仆从应声而倒——竟是被长枪贯穿!

祝岐浑身一颤,死死把住了栏杆才没有瘫倒在地。

这该是如何巨大的臂力,又如何精确的准头才能做到!

但他又迅速反应过来,扑向了刘柳,死死掐住了刘柳的脖子,并将刘柳当成了人盾挡在了自己身前,狰狞着面目,竭力朝角楼下嘶吼道:“都滚开!不然我就掐死她!”

季慕青端坐马上,他知道,就算他的行动再快,也赶不及在祝岐手中救下刘柳,甚至会更加激怒祝岐,害死刘柳。

而刘二石也顾不上这如天将神兵般的季慕青,双目充血,耳边嗡鸣,如野兽哀嚎,回荡在天地之间,“柳娘!”

祝岐见季慕青没有再轻举妄动,理智才稍稍回拢,“你拿刀自裁,我就放了你女儿!”

刘二石没有任何犹豫,俯身便要拾刀,却被翻身下马的季慕青挡住,“大当家!”

刘二石猛地推开了季慕青,拿起了刀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抹。

可也是在此时,“嗖”的一下,是利箭划破夜空的声音,继而角楼之上传来一声惨叫。

刘二石和季慕青皆顺声而望,竟见一只羽箭正中祝岐的额心,鲜血如泉喷出,而祝岐双眼睁大,显然是死不瞑目。

刘柳也是一颤,又迅速扒开了祝岐掐住她脖子的手,将祝岐的尸体推倒在地。

她已是喘不上气来,但还是尽力对刘二石喊道:“阿爹!我没事了!”

祝家庄内一阵惊叫,季慕青身后的精兵立刻攻破了祝家庄的大门,去捉拿其余祝家部曲、奴婢。

而刘二石也是迅速跟上,奔向了角楼。

季慕青见局势已定,忙向发箭之处跑去。

在火光与黑暗的交接处,有一道火红的身影。

季慕青双眼一亮,他知道,就是谢不为射出了那最关键的那一箭。

“哥哥!”季慕青停在了谢不为的身前,胸膛剧烈起伏,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只他眸中的火红,越发鲜明闪亮。

谢不为对季慕青点了点头,面上并无半分轻松之色,目眺不远处的祝家庄角楼,“让一半精兵留守祝家庄,我们要带着刘二石和其余人回黄崖寨,若我估计的不错,那刘虎应该有所行动了。”

又一阵马蹄踏踏,在他们带着刘二石和刘柳回到横山脚下之时,便见半山腰处黄崖寨隐隐透露出了火光,再有压过了夜色的黑烟不断升腾。

黄崖寨起火了!

众人皆有一震,立刻赶上了黄崖寨。

而在黄崖寨寨门处,正好碰上了手持火把企图逃窜的刘虎和世家部曲。

两面错愕,刘二石顿时明白了一切,下马将刘虎踹翻在地,扼住了刘虎的咽喉,眼中尽是血丝与水光,“为什么!虎子,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而随后而来刘柳也向刘二石控诉道:“阿爹,就是虎子叔将我骗到山下,绑给了祝家。”

刘二石更是气急攻心,却松了手,拽住了刘虎的衣襟,怒目冷凝,“你说啊!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害柳娘!”

刘虎在惊讶、恐惧、慌乱之后,反而镇定了下来,反握住了刘二石满是鲜血的手,目露嘲讽地笑道:“大哥,你太天真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不过是为了自己以后的生路谋划罢了。”

“生路?!”刘二石满眼不可置信,“是我没给你生路吗?”

刘虎面上讽刺的笑意不减,“是,现在跟着你当土匪是还有生路,可以后呢?黄崖寨势力越来越大,世家便会越来越容不下黄崖寨,就算他们不请朝廷援兵,也总有一日会联起手来剿灭我们。”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犹如一头鬣狗对着刘二石呲牙怒吼,“黄崖寨面前只有死路一条了!我为了活下去,有错吗!”

刘二石抡拳砸下,砸得刘虎惨叫出声,偏头呕出了一口血,却又被刘二石拎着只能与其对视。

“谁说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祝韩宋家多行不义,就算我们不能将他们如何,但一定会有人来收拾他们,你不过是在为你自己的胆小懦弱自私找借口罢了!”

刘虎闻言一怔,斜眼看向了季慕青和谢不为。

黄崖寨的火势越来越大,赤橘的火光映在了他们二人的脸上,衬得他二人身姿愈发卓然。

他忽然大笑起来,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了谢不为和季慕青两人,露出的白牙之上尽是鲜血,狼狈又不堪,“我早该知道,你们就是朝廷的走狗。”

一顿,笑声更加刺耳,“但怎么,朝廷要和这些土匪混在一起,不怕被戳脊梁骨吗?”

季慕青立刻想要上前,却被谢不为拦住。

谢不为也缓步走到了刘虎身边,直身垂眸淡瞥,周身脱俗气质就在他的一举一动之间散溢而出,而他这一瞥,轻得就像是在看地上的尘埃,“刘虎,刘二石究竟是不是土匪,黄崖寨众人究竟是不是土匪,包括你自己,又究竟是不是土匪,你比我还要清楚。”

他收回了冷淡的目光,夜风已然滚烫,吹得他的长发微扬,火光在他眸中跳跃,“就如刘二石所说,弋阳三世家多行不义,朝廷自是正义之师,必会将他们惩处,而刘二石和黄崖寨,才是朝廷需要补过的地方。”

“弋阳百姓,不会再受世家压迫盘剥。”谢不为唇角扬起一抹克制的弧度,露出了三分奉还的讽意,“而你刘虎,本该也如刘二石他们一样,会有更加光明的前途。”

“可惜,是你的懦弱与自私,葬送了这一切。”

刘虎面上的笑僵住了,而刘二石身形一震,看向谢不为的眼中涌动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闪烁情绪。

谢不为没有再管刘虎,而是问折返回来的方才冲入火场的士兵,言语中有着几分焦急,“黄崖寨里的人可曾找到了?都平安无事吗?”

那士兵拱手道:“都找到了,都在后山山洞中,是一名唤阿牛的寨兵带着十几个人及时救出了那些女子,然后躲在了山洞里。”

谢不为这才松了一口气,复看向了刘二石,“大当家,寨中的人都没事。”

而就在此时,刘虎突然挣脱出刘二石的手,从袖中拔出一柄匕首,就要向谢不为刺去。

但不等谢不为和季慕青反应,刘二石以其巨力,挥拳砸向了刘虎的头颅。

谢不为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一声如断线的惨叫才出半声,再一下重物倒地,刘虎已彻底没了声息。

而季慕青也贴近了谢不为,抬手捂住了谢不为的眼,再将谢不为转面向自己,低声安抚道:“哥哥,都没事了。”

谢不为本下意识抬手想要扯下季慕青的手,但又不知为何只滞在了身前,终是没有动作。

须臾,才低声一“嗯”。

但随后,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颤抖——是黄崖寨寨门梁柱为火烧断倒塌。

刘二石起身走到了火焰的边缘,静静地看着已成了一片火海的黄崖寨。

他的脸上,除了他眸中映出的赤橘之火,便再无任何颜色,似是没有任何的情绪,但他垂在身侧的两手却在不自觉地攥紧。

而谢不为和季慕青知道刘二石此刻的内心一定不好受,便没有选择在此时与刘二石谈论招安一事,只让人绕路将后山山洞的众人带出,再带着刘柳等人,一同下山去了城郊兵营。

黄崖寨的火烧了一夜,待刘二石眼中的赤橘淡去之后,天色已然大亮。

刘二石浑身僵硬如石,炎热的日光比昨夜之火更加灼人,他想要抬脚躲避,却发现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动弹。

再次尝试,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阿爹!”是刘柳跑到了刘二石身边,及时搀住了刘二石摇摇欲坠的身体。

“阿爹,我们去山下休息吧。”刘柳眼中已满是泪水。

刘二石看了刘柳一眼,淡淡笑了笑,“阿爹没事。”

再转而看向了身后,果然看到了谢不为和季慕青两人。

刘柳便自觉搀着刘二石走到了谢不为和季慕青身前。

谢不为递给了刘柳一个水囊,而刘二石也没有推辞,就着刘柳的手喝完了一整个水囊中的水,惨白的面色才稍稍好转。

谢不为先行笑道:“大当家,我有一事想请你”

“是朝廷让你们来招安的吗?”刘二石却打断了谢不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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