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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1 / 2)

第71章 是否坦白(一更) “关于你和,太子殿……

暴雨过后的天空格外澄澈, 日光也就更加烈烈。

谢不为忽觉一阵燥意,本能地想于床榻上辗转反侧,却浑身都使不上力,这才眼帘微动, 亮光扎眼, 瞬又阖上, 但意识已然在慢慢苏醒。

昨夜种种复入灵台,虽当真是惊险万分死里逃生,但对于谢不为来说, 现下最紧急且棘手的却不是要将庾氏如何, 而是萧照临对孟聿秋说的那句——“孤的太子妃”。

他双眼未睁, 却能闻到竹香悠悠, 孟聿秋此刻就在他身边。

许是他心虚到眼睫扑簌连连,再装不住睡, 也瞒不过孟聿秋的眼。

是故, 就在他还在思索要如何面对孟聿秋的时候,便感到孟聿秋俯下身为他稍折薄被, 清润温和的嗓音于他耳边掠过。

“鹮郎, 醒了吗?”

谢不为下意识更紧闭上眼, 但又立马佯装悠悠转醒的模样, 小心翼翼地只睁开了右眼, 在看到孟聿秋温润眉目并未蕴愠之时,才稍稍放下心来慢慢完全睁开了双眼。

他唇齿微动,轻轻唤了声, “怀君舅舅。”

孟聿秋明显神色一轻,探手抚过谢不为的脸颊,语带怜惜, “身上还疼吗?”

谢不为顺着孟聿秋的问,凝神感受,才恍然稍惊,当真不疼了。

可身上却是软绵绵的,像是化成了一泊水,动也难动,尤其是右腕连带着右手那块,竟是一点知觉也没有了。

他心下一慌,赶忙看向孟聿秋,略有焦急,“不疼了,可是,我的右手怎么了,怎么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孟聿秋立即安抚道:“鹮郎别怕,府医说这是正常的,你昨夜多伤在筋骨,府医便为你施针以疏通脉络,还特意用了止痛之药,过几日便能转好。”

再垂眸扫过谢不为敷了药的右腕,轻轻一叹,“只是这右腕,损耗太过,至少三个月都不可再用力。”

谢不为有些委屈,垂下眼同样看向自己的右腕,“那三个月后,我的右手便会正常吗?”

孟聿秋略扬了扬唇,是为安谢不为的担忧之心,“只要你谨记医嘱,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事。”

谢不为撅起了嘴,低声嘀咕道:“我不也不想违背医嘱的,可是昨夜”

话至昨夜,谢不为又立刻想起了萧照临的“胡言乱语”,才为孟聿秋安抚的紧张情绪复又重现,甚至更有慌乱,眼神开始飘忽,不敢去看孟聿秋。

他这边话语突兀地停下,孟聿秋却也没有接话的意思,反而像是在耐心等待谢不为的后话。

这般两厢不言,室内便陷入一片静谧,一时让谢不为更觉不知如何是好。

但思来想去,终是心一横,直直看向孟聿秋,他目光坦荡,但话语却稍有谨慎,“怀君舅舅,昨夜太子殿下他”

略停又观孟聿秋神色,见孟聿秋未因他提及萧照临而有不悦,才接着道,“太子殿下所说的不过戏言,怀君舅舅不要在意好不好。”

孟聿秋不置可否,只一语直中谢不为心中所想,“鹮郎,是你不要在意,不要担心,也不要多虑。”

再轻叹,“我知道,有些事,也并非是你所愿。”

孟聿秋虽没有直说萧照临,但却也是告诉了谢不为自己的态度。

若是之前,谢不为定然会完全放下心来,可,皇陵之中凌光阁的那个吻,却像是一粒沙,悄悄藏在了他的心底。

平常时候,只要他不去刻意找寻,这粒沙便不会有碍任何事。

但当他面对孟聿秋时,这粒沙便会越上心头,在他心中最为柔软的地方反复摩擦,拷问他对孟聿秋的感情,让他无法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去心安理得地接受孟聿秋的好。

他当然只喜欢孟聿秋一人,可他终究却因各种复杂情感以及对萧照临的怜惜而与萧照临有过越界之举。

那他,究竟该不该和孟聿秋坦白。

就在他反复纠结之时,孟聿秋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眼中顿时有些晦暗不定。

“鹮郎。”孟聿秋突然一唤谢不为,语调有些莫名的低沉。

谢不为忙从复杂心绪中回过神来,轻应了一声,“怀君舅舅。”

孟聿秋便忽然倾下身来,将谢不为轻轻拢住,于谢不为耳边暗叹,“我承认,我当然在意,但你是值得被所有人心悦的,这一点,即使是我,也无法阻止。”

他又似有似无地轻啄谢不为的耳垂,引得谢不为即使浑身无力,却也忍不住颤栗,再出言,语调已完全沉下,甚至,显出了几分幽深,“在某些时候,我曾经想过,让你一直留在我身边,只留在我身边。”

谢不为一怔,瞬间明白了孟聿秋的意思,他猛地用左手扯住了孟聿秋的衣袖。

但很快,孟聿秋又正身,神色语调已皆如往常,只是探指停在了谢不为面颊轻轻摩挲着,“但,我也知道,只要我们彼此心意相通,便也就足够。”

谢不为并未从怔愣中完全清醒,他还是不敢相信,这般略带偏执的言语,竟然是从孟聿秋的口中说出。

不过,他倒也不是对这样的孟聿秋有所畏惧,而是在担心,这是不是表明,孟聿秋已然处在了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状态。

若是如此,他要是再与孟聿秋说出他心中的那粒沙,是不是只会让孟聿秋更加难为。

他不知的是,他此刻的沉默,其实已经将他心中所思对孟聿秋透露个七八。

孟聿秋摩挲着谢不为面颊的手一顿,默然须臾,终是开口问道:“鹮郎,你是不是有话要与我说。”

话又止,短促地呼吸之后,才补道,“关于你和,太子殿下。”

谢不为如遭雷殛,诧然回神,口中喃喃,“怀君舅舅”

而也是在这时,他才恍然,原来孟聿秋早已将他看了个透彻,是他的试探,是他的犹豫,才是让孟聿秋如此没有安全感的真正原因。

他便当即决定要和孟聿秋坦白一切。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陌生男子的声音,“兄长,齐儿吵着要来见他婶母,王嫂管不住他,便带来了我这里。”

像是在附和男子话中之语一般,紧接着,就是孟齐的童言稚语,“叔父,齐儿想婶母啦!”

这倒将谢不为好容易积蓄出来的对孟聿秋坦白一切的勇气生生按了回去。

孟聿秋神色便也在此时如常,只向谢不为投去了询问的眼神,“是齐儿和我二弟,你可要见一见?”——

作者有话说:高估了我的脑子和手速,卡文卡了一上午,下午才写出一点点,真的很对不起小天使们QAQ,但是每天六千字不会少,二更会争取在晚上九点,凌晨大概率还有一更。

我今天一定抱着电脑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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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切切真心(二更) “鹮郎,他亲了你这……

若是只有孟齐要来见他, 他自然不会有半分犹豫,可如今还有孟聿秋的二弟在门外,在此情此景之下,他便不知该是什么身份又该用什么态度来面见孟聿秋的二弟。

“我二弟名孟衡, 字平山, 你只当与他是友人相见, 唤他平山就好。”谢不为的一切情绪都逃不过孟聿秋的眼,再体贴问道,“还是我先让他们回去?”

谢不为忙摇了摇头, 他知道, 如果孟聿秋的二弟不是同样想来见他的话, 便不会亲自抱着孟齐前来, “让他们进来吧。”

但,难免有些忐忑, “你二弟他知道我们的”又顿, “我们的关系吗?”

一句话被他说得磕磕绊绊,最后几个字更是低如蚊吟, 似是很不好意思。

孟聿秋自然明白谢不为的意思, 唇际薄露笑意, 颔首道:“他知道。”

见谢不为霎时红了脸, 便不再就此多言, 只向谢不为伸出了手,“可要我抱你坐起来?”

若是要见旁人,躺着确实太过不便, 谢不为更是为孟聿秋的妥帖心下一暖,左手主动搭上了孟聿秋的掌心。

孟聿秋便倾身半抱起谢不为,又拿了一旁的软被垫在了高枕之上, 好让谢不为能靠得更加舒服。

这般扶着谢不为坐稳了,才对外道:“平山,进来吧。”

门声吱呀,步履声起,谢不为有些紧张地目视着屏风方向,不过几息之后,他便见到了正抱着孟齐的孟衡。

若说孟齐的眉眼是有三分是与孟聿秋相似,那孟衡便至少是有七分。

只不过,孟衡的下半张脸与孟聿秋截然不同,比之孟聿秋流畅的面部轮廓,孟衡则更为凌厉,整个人便显得有些锋利不好接近。

孟衡在看到谢不为的那一刻动作有明显的一滞,但瞬即便错开了眼,只看向孟聿秋,语调略有些淡漠,“兄长。”

但他怀中的孟齐却很是兴奋,一见到孟聿秋和谢不为便高扬起手摇晃着,声音又软又甜,“叔父——婶母——”

晃着晃着,便要从孟衡怀中下来,像是想要跑到床边去和孟聿秋亲近。

孟衡也随了他,俯身松了手。

得了“自由”的孟齐两条小腿一迈,便往孟聿秋怀里一扑。

孟聿秋自是稳稳接住,但在孟齐熟练地爬到孟聿秋怀中想要搂着孟聿秋脖颈时,却听到孟衡陡然轻喝,“齐儿,你叔父肩上有伤,不要乱碰。”

这下不光是提醒了孟齐,更是提醒了谢不为,昨夜他在慌乱之间,是用小箭无意伤到了孟聿秋的右肩。

谢不为便立马焦急地问道:“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孟聿秋对着谢不为一笑,“不严重,不过是擦过了皮肉而已。”

又垂首将蹭在自己怀里的孟齐扶正,“就这样坐着吧。”

孟衡见孟聿秋如此说,轻哼了一声,倒也不再多嘴,又快速瞥过了谢不为一眼,神色便有些古怪,甚至还稍稍侧过了身,才对孟聿秋开了口,“既然事情已定,那齐儿的事是不是也该早些办了。”

谢不为有些听不懂孟衡在说什么,但孟聿秋显然是明白的,沉默了片刻,才道:“还不急。”

孟衡却像是生了怒气,本就冷冰冰的面色更是难看,话里竟还有几分阴阳怪气。

“齐儿现在还小,又与你亲近,最是改口的好时候,等他再大一些,有了自己的主意,就未必能这么轻易改口了。”

孟聿秋闻言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抬眸目光落到了孟衡身上,声音略沉,是谢不为从未见过的略带威严的模样,“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孟衡却不畏,甚至还有冷笑,“趁着我还在临阳,将此事定下来不好吗?”

谢不为虽还是不懂孟衡在说什么,但能明显感觉到,孟聿秋与孟衡之间,定是有什么矛盾。

孟聿秋没应,只唤来竹修抱走了孟齐,再站起身走到了孟衡身旁,对孟衡道:

“你这次准备何时走?又准备何时回来?”

孟衡半垂了眼,冷淡地回了一句,“等这件事办妥了我就走。”

又像是挑衅地看了孟聿秋一眼,“这次我会带着阿绵和孩子们一起走,我在此便再无挂碍,应当不会再回来了。”

孟聿秋竟略显疲惫了叹了一口气,“弟妹身子不好,孩子们又还需在京中读书,何苦连累他们?”

“连累?”孟衡顿时像是炸了毛一般,猝然扬声质问,“是我连累他们吗?如果不是你执意不让我入仕,我会如此吗?”

他这一句怨怼既出,便再难止住,“阿绵身子不好我自会照顾,孩子也更不需一定要在京中读书。”他冷嗤,“读了书当不了官又有何用?”

孟聿秋似是没想到孟衡竟会在谢不为面前与他争吵,眉梢顿时一沉,更显威严,“好了,这不是你该说这些事的地方。”

孟衡扯了扯唇角,露出个讽刺的笑,扫了谢不为一眼,“你也怕他知晓你背地里苛待亲弟的事情吗?”

“平山!”孟聿秋少有的厉声,“不要意气用事。”

孟衡冷嗤一声,当即转身而去。

“嘭”的一声,是孟衡重重关上了门的声音,孟聿秋面色更沉,但也不过几息之后,便又敛了神色,只低低一叹,却没坐回床沿,仍是站在原地,似有愁虑。

谢不为自然没想到就这一次见面,孟衡竟能与孟聿秋吵起来,他略有犹豫,须臾,对着孟聿秋轻唤道:

“怀君舅舅,发生什么事了?”

孟聿秋这才像是有了反应,慢慢坐回谢不为的身边,只是仍是愁容满面,再是一叹,“他此来见你,是想将齐儿过继到我们膝下。”

“啊?”谢不为只疑心自己听错,“过继?我们?”

却不想,孟聿秋竟是颔首,“不错,是因我本就不准备与谁结亲,而齐儿又是我从小带大,二弟与弟妹便早有将齐儿过继给我的意思,但我之前并未有此意,只是”

他语顿,似是笑叹,“只是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与你结缘,二弟与弟妹也知晓了此事,前些日子便与我重新提了齐儿过继一事,我当时有些动摇,就没有立即拒绝。”

孟聿秋握了握谢不为的左手,格外郑重地凝着谢不为的眼,缓缓道:

“是我有了私心,我们注定膝下无子,我又比你年长许多,自是会先你而去,便想着,齐儿也很是喜欢你,不如让齐儿成为我们的孩子,等我走后,他也可以照顾你。”

谢不为闻言之后,浑身震颤,左手紧紧反握住孟聿秋的手。

他自是知晓他与孟聿秋是心意相通,也坚信他们日后一定可以在一起,但没想到,孟聿秋不仅对他用情至深,甚至还为他考虑到了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很久很久以后。

是有关于衰老,有关于死亡。

等他再出声,眼中已蓄满了泪,眼前的孟聿秋虽开始模糊,但他心底的孟聿秋,却从未如此清晰。

“怀君舅舅,你不会走的,要是你走了,我也跟你一起”

“鹮郎。”孟聿秋陡然打断了他,并将他缓缓揽入怀中,又用衣袖为他仔细拭去了垂下的泪,“不要说傻话。”

谢不为感受着被竹香包裹着的温暖,也渐渐平静下来,便又想起孟衡语焉不详的几句话,“那平山说的离开临阳,是什么意思?”

孟聿秋沉吟片刻,低声道:“是我不允他入仕,他便不愿待在临阳。”

谢不为有些不解,明明世家之中,不说满门公卿,至少也是族中人人为官,为何孟聿秋却不许孟衡入仕。

他这般想了,也就这样问了。

孟聿秋稍有默然,“当初我父母离去之时,平山也正是懂事的时候,便想与我分担,可他性子太急,又太过耿直,得罪了不少人。而我当时又多忙于公事,至多为他解决一些麻烦,并未对他多加教导,导致他的性子愈发偏激,等我再有精力管教他时,他又已有十五六,便更是难服我的管教。”

他语有愧疚,“且我那时还未有能力完全护得住他,为了不让他惹出祸端,我便不许他入仕,而他也并未认识到自己性子的问题,只当我蛮横,对我多有怨恨。”

他再摇了摇头,“等到如今,我虽可以让他恣意而为,但我也知道,若是他为了官,并不会对孟氏有何助益,相反,会有诸多隐患,便还是不许他入仕,只让他做任何其他他想做的事。”

孟聿秋捏了捏谢不为的手,似是苦笑,“但他却说,他只想为官,故我与他之间的矛盾便越来越多。”

再叹,“包括齐儿出生时他不在,也是因与我有了争执才离开了临阳,后来等他回来,齐儿已有一岁多,不愿与他亲近,他便怪是我故意抢了他的孩子,弟妹为我说话,他又说是我故意害他众叛亲离。”

谢不为双眉紧蹙,“他怎么能这么说你,无论如何,明明是他自己不顾有孕在身的夫人,负气出走,等孩子都一岁多了才知道回来,竟也无半点愧疚,还要指责你。”

孟聿秋为谢不为抚了抚皱起的眉头,“他不是真的怪我,他那么说也不过是故意气我,而且当时他离开的时候,还不知弟妹有了身孕,而我们也不知他的去向,便不好传信给他。”

再故作轻松一笑,“更何况,他心中未必没有我这个兄长,不然,他怎么会主动提起要将齐儿过继给我。”

谢不为并不完全认同,却也不好在孟聿秋面前评判孟衡,只闷闷应了声,显得有些不高兴。

孟聿秋也不想再提孟衡,也是心中另有更为在乎的事,为谢不为抚平眉间之后,便问道:

“鹮郎,你方才想要与我说什么?”

谢不为这才反应过来,他与孟聿秋之间,还有一件天大的事没有坦白。

但也许是孟聿秋适才所说的关于过继齐儿的缘由又给了他几分底气,让他如今在想起将要坦白的事之时,竟没多少慌乱了。

可他还是没有那么干脆,先是扭扭捏捏非要与孟聿秋耳鬓厮磨几下,才再小心翼翼地将在皇陵凌光阁内所发生的事与孟聿秋说了。

不过,最开始还是在解释他当初为何要谎称自己“爱慕”萧照临,当然,那些有关剧情之事还是隐瞒了下来。

孟聿秋静静在听,只是,当谢不为轻描淡写又急速带过地说了自己与萧照临的那个吻之后,他陡然捏紧了谢不为的手。

等到谢不为将想说的一切都说完之时,孟聿秋许久都没有出声。

谢不为心下一慌,忙仰首去看孟聿秋,却刚好被孟聿秋抚住了脸,他面色微沉,甚至眸光也是冰冷的,可却更像是一层冰在破碎,只低声问道:“鹮郎,你当真不喜欢太子吗?”

谢不为主动在孟聿秋的掌心中蹭了蹭,是为安抚孟聿秋,“我当然不喜欢太子殿下,我只喜欢怀君舅舅。”

孟聿秋张口欲再问,却陡然止住,凝视谢不为许久,终是妥协似地叹息道:

“那你当初,为何不来找我,我也可以为你安排。”

谢不为一愣,又立刻反应过来,似是玩笑道:

“当时我不是得罪了怀君舅舅吗,我若是再有求于你,怕是会被竹修狠狠赶出来吧。”

孟聿秋闻言眉头如山隆起,下意识道:“不一样。”

谢不为登时睁大了双眼,难道说,孟聿秋察觉到了他与原主的不同?

孟聿秋似是自己也有不解,犹豫片刻后,才轻声道:

“鹮郎,这并不是我想弥补的违心之言,而是我切切实实感受到,自那日凤池台一面,我便觉得你与从前是两个模样,所以,我对你也才是两个态度。”

谢不为心下忽地闪过万般情绪,但终究,他明白,即使他与原主是同一副脸庞,但孟聿秋自始至终喜欢的却是他的灵魂。

他眼中水光又显,并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粼粼,但却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孟聿秋知晓谢不为是体会到了他话中之意,指腹抹过谢不为泅红的眼尾,再沿着面颊慢慢往下,停在了谢不为的唇角,眼神霎时变得幽暗。

话出也不再是温和或是克制的,而是带有几分意味不明,又莫名让谢不为觉出几分危险。

“鹮郎,他亲了你这里吗?”

谢不为一惊,嘴唇翕张,可言语却猛地被风雨摇散,被近在咫尺的深眸压下,又化在了孟聿秋的唇齿之间,以另一种形式诉说着彼此刻骨的心意。

而彼此沉闷又急促的心跳声,也于交缠的唇舌间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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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东宫筹谋(一更) “再教孟怀君来见孤……

“啪嗒”一声, 细长银刀上的血滴入了铜盆之中,泛起了圈圈血色涟漪,但未及水面平静,便有更多的血滴如断珠般将铜盆里的水彻底染红。

白纱被完全铰开, 里头原有好转却再次恶化的伤口暴露在外, 血肉卷翻, 筋骨可见。

这场景,纵然是见惯了各种伤创的太医正,在看到之后也不禁眉心一跳。

可他却并不敢多言, 只沉默着为萧照临清创敷药缠纱, 其间为血染红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但萧照临却始终一声不吭。

等太医正将白纱打了一个结, 正欲告退之时,他略抬眼瞥了萧照临一眼, 见萧照临的面色用惨白形容已不能够, 才知,太子殿下原来也非不能感知伤痛的金玉所做。

在太医正退下后, 张叔赶忙上前用浸过冰水的巾帕为萧照临细细擦去额上面上的汗珠, 满脸心疼。

“殿下, 下次切莫再如此冲动了, 即使是要亲自去找谢公子, 也需注意自己的身子啊。”

萧照临在听到张叔提及谢不为之时,眼眸才有一动,但却又缓缓闭上, 仍是不言不语。

直到有侍卫请入禀告,萧照临才淡淡开口,声音沙哑, 像是从喉头中硬生生挤出,“可有人招了?”

侍卫一凛,伏跪请罪,“恕属下无能。”

萧照临半掀起眼帘,睨了侍卫一眼,“不愧是颍川庾氏花大代价养出来的狗,都忠心得很,既如此,都砍了送回去吧。”

侍卫只拱手应下,再道:“东宫之中那几个细作已揪了出来,不知殿下要如何发落。”

萧照临冷笑,“他庾氏宁可暴露在东宫里的细作,再赔上那么多死士,就为了让孤不痛快一次,那孤又岂能辜负?”

他另手揉了揉额角,“不必审了,也都砍了,丢到庾氏正门去,只当是孤‘以德报怨’,将他们庾氏的狗全都还了回去。”

侍卫领命便走,身如阵风。

萧照临又似想到了什么,侧首问张叔,“昨夜之事,消息可都封住了?”

张叔连忙应声,“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语顿,略有迟疑,再道,“只是,陛下与那几位,应该是瞒不住的。”

萧照临斜乜了张叔一眼,“那便不是孤该考虑的了。”

可分明这句话语气还算得上正常,但下一瞬,萧照临却猛地扬起右手,将案头玉瓶摔碎,惊得室内侍人皆伏跪垂首,只有张叔在惊诧过后,忙又上前劝阻,“殿下,莫要生气,身体要紧。”

萧照临此时双眼怒睁,黑眸深沉,凝着地上的那四分五裂的玉瓶,胸膛起伏甚剧,声似质问,“你说,孤明明已经不追究一次了,他为什么还要欺瞒孤?”

张叔自然知晓萧照临说的是谢不为,也知道了谢不为与孟聿秋之间的关系,他私心其实已是想劝萧照临莫要再在意谢不为。

但他也知道,萧照临这是根本不可能放下,才会如此生气。

他在心中暗叹一声孽缘,又示意室内侍人皆退,才道:

“奴虽不知谢公子究竟是何想法,但奴知道,谢公子心中并非没有殿下。

不说从前,只说昨日,谢公子对殿下的心疼在意做不得假,包括这些天来,谢公子几乎每日都在求见殿下,甚至不惜寻了别的路子,只为见殿下一面,情真至此,殿下也自有判断。”

萧照临面上沉色稍敛,可转又愈怒,“那他为何还要背着孤与孟怀君纠缠不清!”

张叔一时哑然,稍忖片刻,斟酌着答道:“无论谢公子与孟相是何关系,但,他们必然不会长久,谢公子不过是一时看不清罢了。”

萧照临这才怒色渐平,但却又另有烦忧,“这庾氏便是拿准了孤抓不到证据,才会如此嚣张,竟敢在孤的眼皮底下就对他动手。”

张叔倒是平静,低声劝道:“这没有证据也许还是好事,无论有没有证据,只要陛下与殿下心知肚明,此事是庾氏做的便就足够,陛下一定不想看到殿下您抓着庾氏的把柄不放,若真是如此,陛下会偏帮庾氏,会体谅殿下,却不会对谢公子有所优容。

但若是您与谢公子吃了这个暗亏,过些时日再与陛下说上一说,而陛下本就因大报恩寺一事对谢公子多有印象,便自会怜惜您与谢公子。”

语罢,见萧照临尚有所思,再道:“况且,为了不让殿下拿到把柄,庾氏此次可是下了血本,细作、死士尽为殿下所除,好些日子都缓不过来,又何尝不是塞翁失马之事呢?”

萧照临闻言终是点了点头,可还是有些忧虑,“孤知晓庾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猖狂,难保他们之后不会再对卿卿动手。”

张叔再忖了忖,“奴倒有一个殿下可能想到过的办法。”

萧照临侧眸看向了张叔,“我知道你说的办法是什么。”又半垂下眸,“可孤有些舍不得。”

张叔再劝,“但这却是现如今最好的办法了,既能让谢公子暂避风头,又能让谢公子有立功的机会。”

他稍稍偷看了一眼萧照临,又低声,“还能让谢公子不再与孟相”

“好了,孤知道了。”萧照临眉宇间褶皱又显,“等他身子好了些再说。”

张叔见萧照临已有些不耐烦,便也及时住了嘴。

但却又闻萧照临似陈似问,“再过几日的大雩郊祭,宫里可都安排好了?”

张叔只应是。

萧照临略思过后,“明日请豫王过来。”

张叔倏然疑道:“殿下是何意?”

萧照临阖上了眼,“豫王毕竟在含章殿住过一些年岁,从前是孤忘却了,现在也该与豫王叙叙旧情了。”

萧照临所说的“旧情”当真大有来头。

当初庾妃生下豫王之后,因豫王非太子命格,皇帝便更加频繁地临幸后宫嫔御。

庾妃因此郁郁,性情大变,对尚在襁褓中的豫王多有厌弃,甚至有暗中磋磨以求皇帝多去看望之举。

此事为皇帝发现之后,虽没有对庾妃有任何处置,但却将豫王送到了含章殿由袁皇后暂为抚育。

直到庾妃诞下新安王,却依旧不是太子命格,庾妃才像是认了命一般,不再于此事上与皇帝再生罅隙,反而对皇帝多有讨好,还将豫王从袁皇后那里要了回来。

不过,正是因这其中波折,庾妃对豫王便有些疏远,而对新安王更为偏爱。

张叔登时明了萧照临之意,面有喜色,“殿下英明。”

萧照临神色漠然,目光隔着软烟罗看向了窗外日景,声音却未有夏日的半分温度。

“再教孟怀君来见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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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情敌相见(一更) “孤才是天。”……

萧照临是在东宫政堂面见了孟聿秋。

本朝有制, 东宫自有朝班,故外朝官员不便入东宫参拜太子,即使太子要与外臣于东宫会见,也该是以私下身份往来, 或师、或客、或友、或亲。

但萧照临此次偏偏要在政堂见孟聿秋, 倒是以国之储君与宰执身份昭彰, 引得众人侧目。

政堂正中是以一架一人高的黑檀木书架做屏,书架上只零零散散摆置了几册黄卷,再有三两玉器、金器做饰, 疏疏漏漏地挡住了席下可窥正案的目光。

此时又正值日斜, 白日余晖探窗入堂, 将书架疏格之影拉长, 横亘于席下与正案之间,倒像是一段突兀的长窗, 将堂内彻底隔成了两个空间。

格影长及正案, 落在了萧照临玄金外袍之上,黑绸愈黑, 但末端金边刺绣, 却在影外夕光的照耀下, 粲得有些扎眼。

而席下孟聿秋, 半处在晚霞之下, 墨绿色外袍上的暗纹便于此泛着淡淡丝光,比之天际云缘透出的金乌一角,还要暖上几分。

萧照临手执一卷, 虽展于案前,但目光却是隔着格影落在了孟聿秋的身上。

他上身处在阴影之下,教人看不清他眸中是何情绪, 只无端让人觉出了几分凝霜之意。

他右手搭在了案上,银戒叩案,“咔嚓”一声,乃是堂内第一道声响。

萧照临敛目扫了一眼银戒,复看向卷上文字,唇角略勾,“孤请孟相来,是为三件事。”

孟聿秋垂眸而坐,闻言未动,只道:“还请殿下直言。”

萧照临似笑非笑,“请教孟相,窥探东宫是为何罪?”

孟聿秋这才稍有一动,却是在道:“殿下理应请教东宫属官。”

萧照临丝毫不意外,也不准备再行虚与委蛇,而是劈头问道:

“若非孟相窥探东宫,怎会比孤还要早些得知庾氏动作?”

孟聿秋仍是端坐,默然片刻,方道:“臣并非有窥探东宫之举,而是留心谢家六郎。”

“嘭”的一下,是萧照临扬袖拂落案上镇纸烛台的声音,方才勉强撑出的冷静随着孟聿秋的一句话顿时七零八碎,他已是咬牙切切,怒不可遏,“孤说过了,他是孤的太子妃,还轮不到孟相留心。”

孟聿秋掩在宽袖下的手略有一紧,但终究是什么也没有多说。

萧照临见孟聿秋如此,更是冷笑,“昨夜孟相‘赐教’,要让孤以大局为重,可如今看来,当是还给孟相。”

他见孟聿秋还是不为所动,索性将话说得明白,“谢卿当初为何要来寻孤,又为何钻于夏税,甚至不惜深入险境也要查取大报恩寺账本,所图所愿,当真浅薄吗?”

转而看向堂外,此时的夕光已爬上了萧照临的胸膛,但室内却逐渐暗淡,“而孟相也是心怀大志之人,比孤更清楚如今局势,若是你执意要继续与谢卿纠缠不清,到时不说是孤、是谢家、是陛下,而是谢卿自己——”

他冷冷睨回孟聿秋,“会怨恨孟相。”

孟聿秋呼吸一滞,抬眸望向天际。

晚霞燃得正盛,暖色由橘入红,周遭层层叠叠的云也尽数沾染这残血一般的颜色,像极了血雀正展的羽翅,于天边翱飞。

可此番之景,如今却映在他的眸中,教他怎能不为之流连。

萧照临见孟聿秋还是不答,怒极反笑,将手中之卷猛地掷到了孟聿秋面前,“这第二件事,豫州刺史谢晋上书朝廷,道是弋阳郡山匪众多,多扰世家官署,且占山固据,仅凭弋阳郡一郡之力难以奈何,遂请朝廷增遣兵力相助。

孤向陛下举荐季小将军来担此任,可陛下却有犹豫,孤知晓,此行还需有既能让朝廷放心,又能让豫州刺史信服的监军相随。孤以为,弋阳郡匪患不至祸及郡中百姓,若是遣将随相反倒会引起百姓恐慌,不如,就让谢卿任此监军。

一来谢卿虽受陛下与孤看重,却不至于官秩太过,可使得朝廷与弋阳百姓皆有安心,二来,如今豫州刺史乃谢卿堂叔,便更是两全。”

语顿,垂首转了转银戒,“孤明日便会上呈此意,谢太傅定然首肯,而陛下也会满意。”

他语似警告,“只要孟相不要节外生枝,此事便不会再有意外。”

再用银戒轻敲案桌,他的眉宇已完全为最后的奄奄夕光所笼,便是虽有光耀,黑眸却依旧沉沉,“另外,孟相也是知晓,这对谢卿来说也是好事,待匪患一除,他日返朝,定能凭此越迁。”

他冷嗤,“孟相不会不成全吧?”

天际的残阳片霞只余丝缕,孟聿秋终于收回了眼。

他怎会不知,萧照临之意更多还是要让谢不为与他分开,又怕他会以私心阻挠,才会专门“提点”。

丝缕晖霞再抵不住汹汹而来的昏暗夜幕,天色迅速暗淡,孟聿秋起身,对着书架后的萧照临稍有躬身,“臣不敢有阻国事。”

萧照临这才稍显满意,接着道:“至于这第三件事,三日之后,便是大雩郊祭,若是孤没记错,今岁该是国师从中择选世家子弟入凌霄宫教导的时候了。”

孟聿秋此刻已直身,残晖于他履边迁延,他只默然。

萧照临一笑,像是占尽了上风,“该让谢卿早些回谢府准备着,毕竟,上一回,还是谢五郎得了国师青睐,若是谢卿此番也能入凌霄宫,便更是于他声名有补,于他仕途有益,就连谢卿自己,也应当是极其愿意的。”

孟聿秋猛然抬眸,望了萧照临许久,才道:“臣自会转告。”

说罢,再道请辞,便转身离开了东宫政堂。

而一直隐于一侧的张叔也在此时执着一盏烛火走了出来,对着萧照临一俯身,“这些事,只教内侍前去孟府传告便可,殿下何苦要召孟相前来。”

烛芯随着张叔的动作微微摇曳,这才使得萧照临的黑眸之中有了些许的光彩,他唇角噙着一抹冷笑,“我原是当他不清楚他如今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可现在看来,他比谁都清楚。”

张叔暗“嘶”一声,疑道:“那孟相昨夜为何”

萧照临陡然神色转冷,又冷笑连连,“不过是总有糊涂时候,现在陛下已经知晓此事,他若再执意对谢卿纠缠,只怕是陛下与谢太傅也不会让他如愿。”

张叔略微颔首,但又生犹疑,低声与萧照临道:“陛下虽不会干涉殿下与谢公子之情,但这太子妃一事,怕是难于登天。”

萧照临不以为意,起身往寝殿走去,“是吗?可惜,总有一日——”

“孤才是天。”——

作者有话说:终于!国师他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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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再见国师(二更) 一双犹如冰湖一般的……

“琴瑟击鼓, 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穀我士女。*”

清朗舒缓的钟磬与琴瑟声似潺潺流泉自渺邈之古而来,祭坛上裙裾翻飞间, 峨冠与博带的舞步庄严却不失灵动。

正是南郊大雩郊祭时。

国朝是有四常祀, 分别在春、夏、秋、冬举行。

其中这仲夏大雩郊祭是为祭祀天帝及山林川泽之神, 以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通俗来说, 也就是旱祭, 是祈求接下来的季夏不生旱灾, 不致秋日歉收。

而这次大雩十分隆重, 不仅是因祭祀本身,还是因此次大雩也同样是六年一次的国师择选世家子入凌霄宫教导的时候。

是故, 众多世家子皆赴南郊参加此次大雩。

谢不为也在其中。

但, 若是他知晓南郊大雩过程会如此枯燥,而天气又如此炎热, 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答应谢翊的要求。

他额角又沁出了一滴汗, 令他不免疲乏叹息, 再稍踮脚望了望不远处祭坛上的舞乐, 起初的兴奋劲散尽后, 也只觉耳边嘤嘤嗡嗡,聒噪得难受。

可他又不能随意离位,便只能站在原地, 开始放空自我,而千万般的心绪,也在此时占据了他的灵台。

这首先, 便是有关此次大雩郊祭主持一事,以往四常祀中唯有冬至大祀是由皇帝亲自主持,而其他三祀则都由储君代为主持。

但主持此次大雩者,却是为豫王。

对外缘由是为太子身体有恙,不便主持,而豫王则是今上成年皇子中最年长者,故此次大雩便交由豫王主持。

本是合情合理,可谢不为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他看来,虽萧照临有伤是真,且伤得不轻,但以他对萧照临的了解,主持大雩之事并不会对他多有大影响,反而是将这主持之事交给豫王,对萧照临或是如今的局势影响更大。

因这豫王不仅仅是如今的皇长子,还是庾妃亲子,而大雩郊祭意义重大,乃是国君之责,让亲王代为主持,难免会让人觉得国本有异。

那萧照临当真是心甘情愿将主持大雩一事让出的吗?

还是说,那晚之后,萧照临的伤当真严重到让他无法主持大雩?

想起那晚,谢不为心下一颤,他是知晓他与孟聿秋的关系已瞒不了萧照临,以萧照临的脾性,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即使萧照临这几天都未曾找过他,他也不敢去见萧照临,但他知道,此事早晚要在萧照临面前有个交代,只是他本能地想要拖延逃避罢了。

说到拖延逃避,也当真是恰好,在他醒来的当日下午,谢翊便传话给他,说是朝中将有要事交付与他,让他先行回府。

回府之后,谢翊告诉他,朝廷准备以季慕青为将,以他为随行监军,前往豫州弋阳郡平匪。

这弋阳郡匪患并不凶恶,而豫州又是谢家起家之地,从谢家先祖谢鹏开始,谢家就久掌豫州。

现如今的豫州刺史是他的大堂叔谢晋,而淮南太守则是他的二堂叔谢宁,只要他去豫州,自会有诸多助益。

是故,此次朝廷指派对他来说则是千载难逢的立功良机,教他务必好好完成此任。

谢不为为了逃避萧照临,也是为了把握住这次立功机会,他自然不会拒绝,此事便定在了十日后。

谢翊另外所说,便是有关此次国师将在大雩郊祭上择选世家子教导一事。道是如果能被国师选中,便会如谢席玉一般,受世人所重。

上一回,国师选中谢席玉入凌霄宫时,谢席玉才只有十三岁,却因此声名鹊起。

也是如此,谢席玉才有资格参加两年后皇室举办的清谈夜宴,并在宴上辩倒善于清谈的汝南周氏长公子,一举成名,受皇帝看重,从此仕途顺风顺水。

但这件事对谢不为来说,却并不那么重要。

因是他本就不想倚靠这些虚无缥缈的名声为官,而且,虽然他不是很想承认,但谢席玉之所以仕途如此顺遂,还是因为谢席玉确有其才,国师教导之事,顶多也只是给了他一个表现自身才华的机会而已。

而他所求的机会早已无关世家名声,所以,对他而言,与其指望国师能选中他,还不如指望能完满完成豫州平匪之事。

不过,在他忆及凌霄宫内那惊鸿一面时,他心底便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情绪,虽然他并不能分辨这些情绪究竟为何,但他知晓,他还是愿意再见国师一面的。

也是因此,他今日才会来参加大雩郊祭。

就在他神游之际,忽然,一阵惊呼声炸开,令他一下子回了神。

大雩祀礼已毕,霎时之间,原本晴朗无云的碧空便有浓云汇聚,遮蔽了天上正炽的太阳,但天光却没因此暗淡,反而有愈亮之势。

再有狂风起,吹得祭坛四周山林“哗哗”作响,但依旧没有惊扰林中鸟兽。

这一切,都有如神迹,众人皆在惊叹,“是国师神力!”

谢不为随着众人先是仰首望天,再是四顾观林,试图找寻国师身影,又恍然想起,国师曾说的,其身并不能出凌霄宫。

一种失望之感漫上心头,他自觉并未有鹤立之处,便也并不觉得国师会选中他,若是在郊祭之上见不得国师,那应当是再无机会了。

可就在此时,山林深处又忽然传来一阵异动,并迅速朝祭坛奔来。

有人惶惶想要逃窜,却被宫中卫兵阻拦,少不得引起更多恐慌,场面一时乱做一团。

但谢不为却没半分惊慌,反而是似有所感地凝目异动方向,像是在期待什么出现。

“是神兽!是神兽!”突然,一声带着兴奋的叫喊之声盖过了祭坛四周的嘈杂。

众人寻声看去,不远处的蓊郁山林中忽而发出“轰”的一声震天之响,继而天色骤变,云雾陡生,疾风拂开了茂林,一阵刺眼白光显现,随即犹如天降寒雪,冷意窜骨——竟像是一息入了冬。

众人皆屏息,待到白光散尽,山林处,一只大如半山的雪豹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其周身有浓云环绕,寒霜随覆,深蓝兽瞳如两块巨大的寒冰,鼻息便如凛凛寒风,尾尖一扫,山林便折断了大半,让众人不禁都心生畏惧。

而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之时,那双深蓝兽瞳忽然锁定了人群中的一个方向,再一阵狂风起,众人眨眼之后,那只雪豹已变成了只有一人高,并四爪踏踏,朝人群奔来。

众人虽知这是国师座下神兽,不会伤人,但还是本能地开始逃窜,而卫兵也都不再阻拦。

就在人群四散之际,雪豹也突兀地停下,毛茸茸的长尾高竖摇晃,竟像是在向面前之人示好。

众人皆有惊愕,顺之而望,见雪豹身前站着的,竟是——谢不为。

*

一道温湿之感覆面,谢不为本能地侧过了头,熟练地抬手拂开还要继续舔舐他的雪豹,悠悠打了个哈欠,“小雪,别闹我,让我多睡一会儿。”

这已是他来到凌霄宫的第三日了。

那日雪豹停在他身前,便是表明他就是国师选中之人,而在众人的惊呼声还未停歇的时候,又一阵风,他便来到了凌霄宫。

他本来在惊喜之余还有诸多忐忑,不知要如何再次面对他心中的仙人,而仙人又会教导他什么。

可出乎他意料的事,这两日来,他却是仙人的衣角都不曾看见过。

整个偌大的凌霄宫,便只有他和雪豹两个“人”在。

但若说无聊,却也不是很无聊,因着他发现,这凌霄宫的景致竟是在不断的变化。

不同于他初见国师时凌霄宫殿室像是凡人居所一般,这第一日,凌霄宫内,更像是处在雪山脚下。

虽内里布置倒也没什么不同,但是仰首便可见巨大的雪山幻象,另有大漠之景,倒是更像是身处塞外。

而第二日,他醒来之时,却发现,周遭景致已完全不同,不仅是雪山、大漠之景皆消失不见,内里也完全变了模样。

一切像极了皇宫宫殿,可却又与他见过的含章殿和东宫不同,处处透露着一股古朴之气,更像是另一个时代的宫殿。

在意识到他暂时见不到仙人之后,也是在雪豹的“怂恿”之下,他便开始在凌霄宫内四处“探险”。

很神奇的是,每当他身处具体一地时,过不了多久,那处的布置环境也会再次改变,就像是他当真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一段时间,一切布置便会随着他的生活痕迹而变动。

这种类似于虚拟人生的体验给足了谢不为新鲜感,让他在这两日内和雪豹玩得不亦乐乎。

而更为神奇的是,他原本还有些无力酸疼的身体,还有少有知觉的右手,也好像在经历快速的时间流逝一般恢复。

也才两日,他便感觉到他的身体已完全转好,而右腕也恢复了知觉,只是还用不出多大的力。

而这第三日,他被雪豹叫醒之后发现,果然周遭一切又有了变化。

他打量着四周,发现此处有些像是古代普通百姓的家中,而走到窗前往外一看,那庭中的高大银杏树也变成了一株正挂满了白色花簇的槐花树,充满了昂然春意。

谢不为早就不奇怪,便想再躺回去多睡一会儿再与雪豹一起“探险”。

但不想,今日,雪豹却有些奇怪,一直阻拦他再次入睡,还咬着他的衣角,试图领他往外面去。

谢不为迷迷糊糊了一会儿,突然,他反应过来,揉了揉雪豹的头,满是惊喜之色,“小雪,是不是国师愿意见我了?”

雪豹咬着谢不为的衣角不放,却在连连点头,而它头上的一双毛茸茸的兽耳,也随着动作簌簌晃动。

谢不为忍不住搓了搓雪豹的一只耳,是惊喜之后的紧张,“国师见我是要做什么呢?”

雪豹未被谢不为揉搓的另一只耳在疯狂地晃动,似是不适被人揉搓耳朵,却也似是在提醒谢不为不要忽略这只耳。

谢不为出言过后又自觉好笑,即使雪豹是通了灵性的神兽,但它毕竟不会说话,又如何回答他如此复杂的问题。

在顺着雪豹的意,又揉捏了一会儿雪豹的另一只耳之后,谢不为已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无论国师见他是要做什么,总归是能再一次见到国师了,而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谢不为随着雪豹出了殿,又是一道光暂时遮蔽了他的视线,再凝目,槐花树下已有一案一席,案上有一炉一壶两盏。

谢不为不禁走近去看,炉中有火炭明灭,壶中装了大半的清水,而盏边则放有一团茶饼,倒是欲待煮茶的模样。

他有些疑惑,转首四顾,却还是没见到他想看到的白色身影,再看跟在身侧的雪豹,见它已是惬意地卧在了席边,便大概明白,这应当就是让他煮茶的意思。

他索性不再纠结仙人之意,而是干脆地坐在了席上,大致回忆着这个时代的饮茶习惯,动手煮起茶来。

不过,真要是正经煮茶,只一炉一壶两盏肯定不够,还得需许多其他茶具,可案上并未有茶具,谢不为也就不准备讲究,反正能喝就行。

待到壶水响如松风桧雨,谢不为便提壶去冲盏中茶末,滚烫的热水浇下,白雾汹涌,溢盏而起,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朦胧。

忽然,他听到了一阵如踏在琼玉之上的步履之声,他浑身一震,抬眸去看。

隔着渐渐散开的白雾,他再一次撞上了一双犹如冰湖一般的淡蓝色眼眸。

正有风过,槐花簌簌似雪而落——

作者有话说:*引自《诗经·小雅·甫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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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南柯一梦(一更) “我们,确实已经成……

“小心。”

在热水即将溅出杯盏之时, 谢不为的手背划过一丝冰凉的触感,继而茶壶脱手,杯盏移位,升腾的白雾也尽数消散, 谢不为的眼前乍然变得清晰无比。

一缕银白长发从他额前掠过, 带来了丝丝凉意。

他恍然屏住了呼吸——

国师竟然亲自俯下了身, 从他手中接过了茶壶。

直到国师又亲手将另一杯盏中的茶末冲开,推移两盏各在其前,再与他隔案而坐时, 谢不为都恍恍惚惚如处梦境般没有实感。

“喵呜——”

雪豹突然半立起身, 用巨大的毛茸茸的“猫猫头”蹭了蹭谢不为滞在半空中的手臂, 他才从满心的震撼之中回过神来, 也终于缓缓吐出了胸腔中屏住的气息。

不过,却已是满面涨红。

就是不知是因这屏息太久, 还是因与国师那一刹那的近在咫尺。

他的脑中又忽然闪过他方才窥见的那一缕垂散的银白发丝之下, 根根洁白的长睫,就像是湛蓝冰湖边为大雪覆裹的琼枝玉树。

在国师眼帘微动之时, 只疑心那枝干上的雪会不会落下, 可心中却也无端明了, 这雪在经历漫长时光的雕琢之后, 已然与之化为了一体, 再无融化的那日。

修长如玉的手指执在白瓷杯身,两厢对比之下,竟衬得白瓷略暗。

而杯中氤氲出的腾腾白雾, 拂过了他至清至冷的眉目,才略略显出几分人间应有的暖意。

“这茶,如何?”

像是碎雪敲玉一般的声音忽然掠过谢不为的耳边, 倒是又教他不自觉一怔。

——仙人这是要和他品茶吗?

谢不为下意识垂眸看向面前杯盏中的茶水。

因着未有茶筛过滤,适才他便只是随意掰下了一点茶饼,再隔着油纸捏散了放入杯中,这般热水一冲,茶末上下激荡,生出了许多浓绿近黑的泡沫挂在了白瓷盏壁之上,茶色便显得浑浊,倒是不比这段时日他所喝的黑漆漆的中药好上多少。

这看起来就十分难以入口,更别说要品了。

甚至,他觉得,若是他让仙人喝下了这一口茶水,便是一种天大的罪过。

可这茶包括器具又都是仙人给的,若是他直言不要喝这茶,是不是也不太好?

就在他陷入“两难”之际,竟听得仙人轻轻一笑,便像是清风拂落了碎雪,只闻玉响,“是喝不下吗?”

谢不为霎时随着此声,望向了国师犹如凝雪般的眼眸,在见到其眼底浅淡的笑意之时,便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愣愣地说出了实话。

“确实喝不下。”

“咔嗒”一声轻响,国师放下了杯盏,素白宽袖带落案上几枚槐花,眼中笑意不减,“是因为没有茶具吗?”

国师所问之言并不似其人犹如天上霜雪般几不可近,但也并非有着寻常人间之感。

谢不为双眉一颦,倒像是天上的神仙听闻了人间之事,下凡之后便寻着从前听闻的只言片语来模仿凡人所为。

可国师为何要在他面前效仿人间俗事呢?

不过,此番他心中虽思绪万千,但并未再完全怔愣,只犹疑几息之后,便略带谨慎地答道:“是,这茶饼若是没了茶筛滤末,冲出的茶水便不好入口。”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但若只是为了解渴,喝上几口也没什么。”

话出一顿,他自己都觉出了逻辑上的问题,真要是只为了解渴,喝水便足够,干嘛非要喝这种茶末多多的茶汤。

但这句话他倒是没有说出口。

国师眼底笑意更深,可其身上的霜雪之意还是未减,“那你可要记下了。”

谢不为微睁大了双眼,为何教他记下?

但未及他深思,便又听得国师再问:“那你可曾想读什么书?”

谢不为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之后见国师仍是询问之意,也不敢多说什么,下意识道:“那就史书好了。”

国师再询,“想看哪一朝史书?”

谢不为随口答道:“那就前朝历史吧。”

魏朝之前是为刘汉*。

国师长睫微垂,遮住了此时眸中微澜,再问:“汉室二十九帝”

“汉武帝!”谢不为不等国师出言完全,就明白国师所问是何,对他来说,自然是秦皇汉武更加如雷贯耳。

话才出,连带着便想到汉武帝在位长达半个多世纪,若国师当真变出了汉武帝时的史书,怕也是一案都摆不下,最好挑一段他比较熟悉的历史,也能与国师有个话题。

又恰好忆及萧照临与他说过的,萧照临身为太子,却被后妃污蔑行巫蛊之事,他便想到了汉武帝与傅皇后的那个同样被污巫蛊的太子刘昱。

不知为何,他莫名心下一酸,语低喃喃,“不知史书是如何评判汉武帝的傅太子。”

“一个‘戾’字已尽之。”

他听见国师似在叹息。

谢不为双眉紧蹙,“可世人都知傅太子是无辜的,甚至汉武帝在一年后便为傅太子昭雪,还杀尽了污蔑傅太子的佞臣江坚全族,再称‘戾’号,实在不妥。”

许是他太能因此共情萧照临,说着说着还生出了几分气愤,“就像如今的太子殿下,在被庾氏污蔑之时,便也是这么被不分青红皂白地处置,受了许多不该受的委屈,太过不公!”

他话停在了此处,是因他感受到了国师有些突兀的沉默,好似国师不愿听见方才他的这段话。

那是因为萧照临吗?毕竟萧照临是国师选出的太子,即使国师不预俗务,但庾氏或是朝中不尊萧照临,其实确也有连带着不尊国师之感。

但,国师也会在意这些吗?

他有些不敢看国师此时的神色,只凝着案上几片槐花,默默地不出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又听见了国师的声音,却果然是略过了方才的话题,转而复征询他的意思,“殿后有一块空地,你想在上面种什么花?”

谢不为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忽视国师言行中的奇怪之处了。

虽说他原本只是想再见国师一面,也就并不在意旁人所说的国师教导,可怎么国师对他半分教导之意也无,如今倒更像是两个陌生人凑在一块商量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打发时间。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这般想着,竟然真有几分放松下来,而不再全然是面对仙人的小心翼翼和战战兢兢了。

倒也可称是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国师只想找他来打发时间,那他也当是来凌霄宫休个假好了,还有几日他便要去豫州了,现在不好好休息,之后短时间内就再难得了。

如此想着,谢不为便完全顺了国师的意,国师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或是做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内,也都是如此。

这般过了三日,他与国师每日都是一起煮茶论书和去殿后看看一天如过一季的花草长势。

也是因此,谢不为觉得国师身上的冰雪之气竟淡了几分,倒有了些许人间烟火气。

他又瞄了一眼国师的银白长发,嗯不过,这烟火气倒也不是很多就是了。

而明日,便是他该离开凌霄宫的时候了。

他想了想这六天来在凌霄宫内的生活,竟有些玩笑地总结道:“我与国师好像是躲在这里过日子。”

国师闻后,冰湖般的眼眸便从书中抬起,望向了他,洁白的长睫一瞬,“何为过日子?”

谢不为并不奇怪国师会不明此意,略想了想,答道:“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每天精打细算地生活。”

他略有一顿,补充道,“不过这个词更多是用在夫妻之间,用在此处也不算特别合适,国师只当我是词不达意好了。”

但不想,国师竟有一怔,旋即淡笑,眸中冰湖微漾,“我们,确实已经成亲了。”

谢不为登时错愕至极,扬声反问,“成亲?”

这一声惊得卧在他们两人中间的雪豹都不安地半立起身,深蓝色的兽瞳也与国师的眼眸齐齐聚在他身上。

不过,国师没有再答的意思,谢不为便以为国师这是在玩笑,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便也随口回了一句找补方才的失态,“那我们是何时成的亲啊?”

国师目光微敛,但面上却仍是带着笑意,“也许是在过去,也许是在将来。”

这句话倒更像是玩笑之言,谢不为便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临出凌霄宫之时,与上次不同,国师竟有相送之意,而雪豹则是略显不安地在他身边打转。

就在他准备拜别国师的那一刻,国师竟突然向他靠近,直到两人之间只隔有一拳距离才停下。

国师身上的冷意扑面,谢不为顿时愣在了原地。

这几日来,他与国师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从未如此靠近过。

可不等他从怔愣中彻底回神,他额头一凉,国师淡蓝色的眼眸则完全占据了他的视线——

国师竟是在与他额头相抵!

下一刻,眼前忽有一道白光闪过,瞬又消失不见。

待他再一眨眼,国师已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似有所感,抬手摸了摸额头,可却又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正当他准备开口询问之时,白雾骤起,眼前倏忽已变了模样,再不见国师的身影,就连雪豹也没了踪迹。

谢不为抬眸愣愣地站在原地,心底莫名有些怅然若失,只觉这几日来的种种,不过南柯一梦罢了。

终究,不是真的。

*

临往豫州的前夜,谢不为的院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谢席玉。

谢不为支手撑额,敛眸看着地上形单影只的影子,冷声道:

“你若是想来劝我不要去豫州,那现在就可以走了。”

此话一落,谢席玉当真没有言语——

想必是被他说中了。

他心中冷笑,无怪乎他会猜得这样准,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谢席玉几乎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阻止他所做的决定。

可他又略有生疑,但平心而论,谢席玉对他的阻止好像也就只是停留在言语层面,他并未感觉到谢席玉当真做了什么来阻挠他。

还是说,谢席玉其实暗里已经做了,只是他还不曾察觉到。

窗外有穿廊的风声,室内静谧许久。

忽然,像是有人在叹息,他心下一怔,竟觉得这声淡淡叹息似乎来自谢席玉。

他便略略抬起眸,目光带着几分寒意落在了谢席玉身上。

可第一眼,心下便又有一颤,是因这一瞬,他竟与谢席玉那双琉璃目相对。

而其中,澄澈未明,反而聚有一片黯淡阴云,虽刹那就不见,却给人带来了浓重的疲惫之感。

疲惫?谢不为有些怀疑自己的感官。

他便下意识错开了眼,转而看向窗外林梢,试图寻找月亮的踪迹。

但也是将将好,月亮落在了林梢宽叶之后,他便只能看到落了满树的清浅月光,而不见月。

他心中无端地烦躁起来,便想唤慕清连意将谢席玉轰走,但不及他开口,谢席玉已转身离去。

在经窗前廊时,行风飒飒,探入长廊的林梢宽叶随之摇晃。

谢不为才终于看到了月亮。

翌日清晨,天还不及大亮之时,他便要与季慕青还有朝廷调派的五百人军队前往豫州。

军队早已严阵,只待城门大开。

等到天际弯月淡影彻底消失之时,守城卫兵才遵时开城门。

谢不为本是随行文官,应当乘马车而去,但他觉马车终究不比骑马来得方便,会拖累行军速度,便也决定骑马前往豫州。

此次是为疾行国事,而非私人行程,按律来说不得有人相送,但谢不为在驾出城门的那一刻,还是回头望了一眼已经洞开的城门。

不过,却是空荡荡的,并未有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他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感受,但也无暇多忖,只微皱了眉,便又立刻跟上了季慕青的马。

但他不知的是,在行军远离城门之时,城门后左右,同样有一车与一马离开。

只有晨间喈喈的早雀儿,曾瞧见了那两道墨绿与玄金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本文引用汉朝历史时会大致遵循史实,但人名会做改动,且具体历史也会根据本文剧情需要而略作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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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弋阳异状(二更) “我今夜就在你这里……

一只雀鸟才于林梢上启喙啾啾, 旋即便被聒聒噪噪的蝉鸣声淹没。

但很快,道上尘沙滚滚,路边蝉鸣四散,马蹄声踏踏如雷。

烈日之下, 烟尘遮目, 守城卫兵寻声而眺, 只能朦胧瞧见汹涌而来的大队人马前,那两道艳色的身影。

尤其那一抹红影,像极了一团火、一簇花绽绽点缀在滚滚黄沙之中, 使得正处炎日酷暑之下热躁不堪的卫兵都为之眼前一亮、耳目一清。

卫兵们忙左右四顾, 焦急传言, “快去通报大人, 朝廷援兵到了!”

而卫兵首领也赶忙出城相迎。

驾马行军停在了城门半里外,卫兵首领近而伏拜, “末将拜见季将军、谢大人。”

来者, 自是领着五百人军队赶赴豫州弋阳郡的谢不为与季慕青。

这一程两人携军朝登紫陌,暮践红尘, 跋山涉水, 风尘满裳, 如此, 便才赶在了十日内达到了弋阳郡。

而此时, 人间已彻底换了时节,仲夏时还残存的些许春意终是彻底远去,三伏来煎天地。

谢不为与季慕青端坐马上, 两人相顾,谢不为先行颔首,季慕青似有些不情愿, 但也无法,只得转而看向了马前卫兵,声音有些低哑,却仍不失其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勃勃朝气,“不必多礼。”

卫兵应声而起,引着谢不为与季慕青还有五百人军队入了城。

军队驻扎城郊郡府军营,而谢不为与季慕青则跟随卫兵直往弋阳郡府而去。

在郡府之外,也早有弋阳太守在门前等候。

其实按律来说,弋阳太守官秩高于谢不为与季慕青,并不需出府相迎,但在魏朝的实际情况中,世家门第高于朝堂品级,谢不为与季慕青不仅皆出身世家,还都是不一般的世家。

陈郡谢氏乃有豫州之主之称,而高平季氏又掌大半北府,这弋阳太守自然不敢怠慢。

在迎两人入府之后,本有接风宴,但谢不为与季慕青皆拒之,两人草草在郡府中洗漱更衣之后,便来到郡府正堂与弋阳太守了解弋阳郡山匪情况。

这弋阳郡位于临阳西北,郡内多低山丘陵河流,自古以来便是利于割据之地。

而豫州又镇在历阳郡,对弋阳难免管控不够,弋阳地方便以当地三大世家——太原祝氏、南海韩氏及中山宋氏——为首。

三大世家在弋阳多建邬堡,即割地建邬,四周围以高墙,前后有望楼或是鼓楼,四角还有角楼用作防御瞭望,往往大如一城,是一种兼具防御军事作用和经济生产作用的世家住宅形式。

当地便有人玩笑称,此非豪门也,而乃三国矣。

虽是玩笑,但也足以可见三大世家在弋阳的势力以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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