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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1 / 2)

第61章 是独占欲(一更) 这是——谢不为的唇……

跃动的烛火仿佛燃烧在谢不为和萧照临之间, 此间光影清晰地勾勒出两人流畅的侧脸轮廓。

额顶、眉骨、鼻尖、唇珠再到下颌,无一不是完美的。

但,相较于谢不为侧脸更如水般的线条,萧照临的骨骼轮廓则如山般更加立体, 山根从眉骨处陡然转下, 高拔直挺, 精致且带有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侵略感。

加之他眉眼漆黑,薄唇抿直,未有任何情绪表露, 便在这份独一无二的威仪之外, 更显出其冰冷、孤傲以及骄矜。

萧照临只稍稍垂下了眼, 深邃的目光停留在了谢不为的眉眼上, 那种压迫感、侵略感便如山峰崩塌或是潮水上涌般向他袭来。

他虽可以亲眼见证,却无力阻挡, 只能任由这一切的发生。

他的心跳霍然混乱, “扑通扑通”地胡乱敲打着他的耳膜,令他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甚至, 都不敢呼吸。

但在烛火跳动之时, 萧照临的漆黑的眸中有光掠过, 那里, 映出了他的脸庞。

只映出了他一个人的脸庞。

他能看到自己在萧照临眼中的细微的一举一动, 看到自己的长睫微颤,看到自己的泪眼盈盈,也看到自己的因急促呼吸而翕张的双唇。

他才意识到, 此刻,萧照临是如此专注地看着他。

而这般专注地凝视他的萧照临,却无端让他觉得是孤独的、脆弱的, 以及,没有安全感的。

他才恍然察觉到,萧照临禁锢着他左腕的手,竟也在微微颤抖。

与其说萧照临方才的话语是在质问他,还不如说——是在向他索要一个承诺。

索要他绝不会欺瞒、诓骗、背叛萧照临的承诺。

可他,早已失去了许给萧照临承诺的资格。

他与萧照临之间的种种,都始于一个谎言,承于一个谎言,以及,他从前无心的撩拨消遣。

即使那个谎言是迫不得已的,是深有苦衷的,但,同样也是无法弥补的。

而此中撩拨,也是他无法坦诚的性格之一。

在他心性不定之时,用旁人的话来说,他便是喜好招猫逗狗的性子,是天生的浪荡子、多情种。

却从来没有为此付出过代价。

他便无法回答萧照临的这个问题,因为他给不出萧照临想要的答案。

也无法向萧照临坦白此中一切——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萧照临。

昨夜小小的“欺骗”便让萧照临对他冷待至此,又折磨萧照临他自己至此。

若是让萧照临知晓先前一切的真相,他并不觉得他能完好地走出凌光阁,而萧照临也未必会比他好上许多。

此中复杂、纷乱的情绪搅得谢不为灵台混沌,头疼不已。

而在其中,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一闪而过——他真的对萧照临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感觉吗?

若是毫无感觉,他此时此地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可他也能清晰地知晓,这种感觉还不是喜欢,但却足够让他难以割舍,难以放弃。

他无可否认,萧照临对他来说,是特殊的。

是他一想到萧照临会不理他、无视他、冷待他眼中没有他,就会犹豫,会失落,会惶恐。

人的情感是复杂的,复杂到他无法分辨出他对萧照临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如果一定要对这种感觉下一个定义,那么,他可以承认的是,他对萧照临是有独占欲的。

他想这样对别人来说永远冷漠、孤傲、骄矜、高不可攀的萧照临,眼中却只有自己。

但不仅是爱情里是有独占欲,亲情也有,友情也有,或许,他心中不可言说的虚荣心也同样有独占欲。

这种独占欲在驱使他想尽各种办法暂时不要破坏他与萧照临之间的关系。

可他既不能违心肯定,又不愿否定。

也许是他犹豫的太久,久到萧照临也很难不察觉到其中的疑窦。

他看到萧照临眼中似乎有什么在破碎,感到禁锢着自己左腕的手在用力,听到萧照临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谢不为,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难回答吗?”

谢不为纤长的乌睫随着萧照临的这句话而不自觉地扑簌颤抖,便如蝴蝶般振翅欲飞,而他左腕一阵吃痛,也开始本能地想要挣脱。

但这些细小的动作对萧照临来说,无疑是谢不为心虚到想要逃走的证明。

他陡然冷笑,放开了谢不为的手,却转又紧紧捏住了谢不为的下颌,迫使谢不为高扬起头,露出修长凝白的脖颈,目光透露着凛凛寒意,似冰刃一般一点一点地掠过谢不为身上最为脆弱的地方。

“为什么不回答?”

萧照临再问,眸中的暗涌已成巨浪,似是再有一瞬,就可以将眼前的一切都毁灭。

这个姿势并不好受,也像是在引颈待戮般没有安全感。

谢不为本能地抬手攥住了萧照临的衣襟,眼中积蓄的泪也顺势从眼尾滑落,脆弱的就像一朵随时可以被人从枝头摘下并捏碎的花。

可这并不能唤起萧照临一丝一毫的怜惜,他只觉得谢不为的哭泣也是心虚的表现,只会更加刺激他已经濒临崩溃的理智。

他只要一想到,谢不为对他的笑、对他的讨好、对他的爱慕全是搭建在欺瞒、诓骗、背叛之上的假象,杀意便不足以使他平静。

他身体里的血液就要凝固,骨骼就要碎裂,五脏六腑也要统统化为齑粉。

他怎么敢、怎么能、怎么可以背叛自己。

但也许是怒到了极点,萧照临反而有了一瞬的平静,他半眯起眸,精致立体的眉骨使得这一动作显得矜贵却又漫不经心。

他紧捏着谢不为下颌的手也慢慢松开,再以两指轻轻地抚过谢不为的脖颈,黑色革制手套上的凉意使得谢不为不由得颤抖,但他却没有收手,而是慢慢展开了手掌,虚虚地握住了谢不为的脆弱的脖颈。

他的声音平静极了,没有任何的情绪,冷淡到像是一个无情的傀儡在不受控制地说话,“谢不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不为的视线已完全为泪模糊,他看不清萧照临的表情,但能感觉到萧照临此刻已经濒临崩溃的情绪。

随着萧照临像是死亡宣告般的话语落下,萧照临掌控着他脖颈的手也开始用力,求生的本能令他不顾右腕的伤,双手都握住了萧照临的手。

他听见自己气若游丝般的声音,“殿下”

萧照临手中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松开。

谢不为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脖颈便在萧照临手中绷紧,又放下了双手,唇角扯出一个笑,“殿下,先放开我好不好。”

萧照临在谢不为说完这句话后,便松开了手,好似亟待得到解脱的是他,而不是谢不为。

但谢不为却没有立即再说什么,而是闭上了眼垂下了头大口大口地呼吸,仿佛只是在庆幸自己的“死里逃生”。

萧照临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褪色,暖黄的烛火灰暗,谢不为赤色的衣袍也昏黑,就连谢不为的红颜雪肤,也在此刻尽为枯骨。

一切都无趣极了,他苦笑一声,身体内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消解。

罢了,他想。

他也缓缓闭上了眼,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走吧,不要再见了。”

一顿,又轻轻笑出了声,似是自嘲,“下次,孤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他听到了谢不为急促的呼吸声突然停止,紧接着,是衣袍摩擦的簌簌之声,再然后,他感到谢不为直身跪坐起来。

可再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他眉山紧蹙,正要睁眼呵斥赶走谢不为,却不想,他的眼睛竟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捂住。

他随即意识到,是谢不为。

他身体一僵,却下意识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腕,呵斥之声将出,却被一种温热柔软的触感定住。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谢不为的唇。

但这种触感转瞬即逝,不过,捂住他双眼的手却仍是没有松开。

“殿下。”他听见谢不为在轻声唤他,声音柔软的就像春雨一般,在耐心地滋润他身体内焦灼燃烧到干涸的感官。

“我不敢说从前所有句句为真,所以,我才不敢回答。”

恢复过来的感官未必是好事,不然,他怎么又能体会到心脏在隐隐作痛。

麻木,才能放过谢不为,也放过他自己。

“但是,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听见谢不为似乎在哭,又感到谢不为捂住他的眼睛的手在滑落。

“殿下”谢不为语已哽咽,“还有,我愿为君分忧,从来不假。”

“嗡”的一下,萧照临感到自己的身体内又燃起了一把火,但这次却不是想要焚烧一切的怒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火。

他猛然睁开了眼,闭眼前的黑白场景又重新填涂上了颜色,他知道,是谢不为亲手执的笔,添的色。

眼前的谢不为已是哭到泣不成声,他缓缓摘下了黑色手套,银戒也清脆的“啪嗒”一声坠地,再辘辘滚远。

但他却无暇顾及。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谢不为。

他知道谢不为是承认了之前对他有所欺骗隐瞒,可现在的他,却对谢不为生不出半分责怪之意。

甚至,他也完全不想去追究谢不为欺骗隐瞒他的缘由。

他抬起了手,未带手套的指腹有着淡淡的暖意,为谢不为仔仔细细地抹去了脸上的泪,但谢不为在此期间却没有睁眼。

像是在逃避什么。

萧照临停顿了一瞬,突然将谢不为拉到了怀中,再抬起谢不为的下颌,沉着声问道:“当真不走吗?”

谢不为没有应答,却再次攥紧了萧照临的衣襟。

是无声的回答。

萧照临再次轻笑出声,可这次却不是自嘲,而是发自真心的笑意,“那就再也不要走了。”

语落,萧照临便俯身——吻上了谢不为的唇。

在双唇柔软相贴之际,谢不为攥着萧照临衣襟的手猛然一松,转而抵住了萧照临的胸膛,似是要推拒,双眼也倏地睁开。

可在看到萧照临的一双黑眸之时,谢不为却没有再动,倒像是不知所措。

萧照临注意到了谢不为的动作,唇上细细缠吻未停,轻轻抽出了谢不为抵在他胸前的手,转而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可若是谢不为自己不使力,手臂便会很快滑落。

两人都没有闭眼,皆是静静看着彼此眼中的自己,虽是亲密到双唇相贴,可却隐有对峙拉扯之感。

就在谢不为的手臂即将从萧照临的肩头滑落,而萧照临也准备直身放开谢不为的时候,谢不为却在那一刻,闭上了眼,圈住了萧照临的脖颈。

萧照临一怔,但在下一瞬,也同样阖上了眼,一手抚住了谢不为的后脊,一手紧紧搂住了谢不为的腰,将他们之间的吻不断加深。

凌光阁内原本略显凄清的气氛也像是被放了一把火,陡然灼热起来。

萧照临吻得急切、投入,可在他怀中被动承受的谢不为却心绪万千。

一切都乱了套。

是他亲手为自己埋下了炸弹,并且已经被他无心引燃,可他,却不想见到爆炸的发生。

而他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有不断地加长引线,尽量延缓爆炸的到来,期盼在真的爆炸之前找到可以熄火的办法。

但他真的能找到吗?

供台前的铜盆锃亮,在烛光下清晰地倒映出了案后两人相拥接吻的姿态,其间的缠绵之意令人望之便会面红耳赤。

可无端风又起,拨动了铜盆里画纸燃烧后的灰烬。

再一眨眼,铜盆上映着两人身影的地方,已被灰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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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卿卿过来(二更) “你一定会,长命百……

从步入五月之后, 天气便一直潮湿闷热,天空也一直阴沉沉的,浓云聚又散,似在酝酿一场大雨。

五月初五, 端午清晨, 终于, 天色骤变,墨汁染就的黑云迅速地从远处山脉推涌而来,下起了豆大的急雨。

雨点为狂风吹斜, 砸在槛窗之上, 噼里啪啦的响。

谢不为很难不被吵醒, 睁眼之后, 脑中纷乱的思绪便又再次向他扑来,并紧紧缠住了他, 他也无法再次入睡。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从凌光阁那夜之后, 他已经逃避了三天。

其间,张叔来劝过他, 萧照临也曾亲自来见过他。

但, 他都教内侍不许开门, 只隔着槛窗与张叔说上几句, 而萧照临却只站在窗外, 一言不发。

他看着窗外萧照临的身影,高挺如山,却也寂寥如山。

他不知道萧照临的眼睛在看向哪里, 可他却连再看向窗外第二眼的勇气也没有。

也不知为何,他的逃避之意如此明显,但萧照临却始终保持了极大的耐心, 甚至没有出言催促过一句。

直到晚间,张叔再一次来寻他,隔着槛窗躬身道:“谢公子,今日毕竟是端午,乃大凶之日,还是得有些人气才好,不如去正殿与殿下聚上一聚?”

谢不为听着已减小的淅淅沥沥的雨声,默然许久,终是应下。

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他需要承担起其中的后果,与责任。

自他一出门,便注意到四处已是布满了菖蒲艾草,并标以五色花纸,蒲艾之香溢远甚。

他才恍有端午的实感。

等到了正殿,也已有布置好的晚宴。

他进来时,萧照临正端坐主案之上,手执白玉杯自斟自饮。

听到他的步履声,也只是执杯的手略滞,瞬又饮尽半杯,才朝他看来,露出个浅淡的笑意,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便如站在他窗外的身影一般,周身充斥着寂寥之意。

他心念一动,上前对萧照临行了见礼,萧照临也只是淡淡应下,再教张叔引他入座。

此后,萧照临没有出言,而他亦没有主动开口,席间唯一的声音,还是张叔劝他饮了几杯菖蒲酒,以避虫邪。

一直到宴席将散,萧照临的目光才终于从一杯一杯饮不尽的酒中落到了他的身上。

此时,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弯月也破开了层云重现,月光便如涨潮一般漫入殿内,满室的器具、陈设都淹没在了闪闪发亮的波澜中。

包括,萧照临的眼睛。

这是他这三日以来,第一次有勇气去看萧照临的眼睛,是如往常一般漆黑深邃,却因映着淡淡月华而如有星子布在天幕之中闪动着点点烁光。

可,仍是未减其周身寂寥之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似乎,萧照临这几日来的不同寻常,并不完全是因为他。

就在他开口欲问之时,萧照临却先他一步,对他招了招手,“卿卿,过来。”

谢不为一怔,不知是因为萧照临的要求,还是因为萧照临轻唤他的那句,“卿卿。”

正当他踟蹰之际,萧照临又轻笑,话语之中却有着淡淡的歉意:

“你不必这般防着我,那夜,是我太过唐突,我知道你还没有准备好。”

谢不为在听到萧照临提起凌光阁那晚便忍不住地开始紧张,案下的手在不断地缠紧,是在积蓄亲口告诉萧照临,他还不喜欢萧照临的勇气。

“但没关系,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便会有这个耐心,君臣也好也罢。”萧照临话语一顿,忽垂下了眼帘,凝着杯中微漾的金波酒水。

突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缓缓开口,但,起初的声音低沉,似是自言自语,教谢不为无法听清。

谢不为便只听清了萧照临抬眸对他说的后半句,语意郑重,“卿卿,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们,还是先只做君臣吧,其他的,等日后再说。”

谢不为案下纠缠的手也忽有一顿,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像是之前对他围追堵截、步步紧逼的猎人,在即将将他捕获之时,却突然心回意转,亲手撤下了已经将他紧紧缠住的大网,再告诉他,你自由了。

但他不觉得萧照临对他的心意是假,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多天都在思考,到底该如何拒绝萧照临的喜欢。

许是他面上诧异之色太过明显,让萧照临也开始有些慌乱。

放下了手中白玉杯,大步来到了他的身前,并于他案前单膝蹲下,再抬起了他的手臂,从宽袖中取出了什么,垂首系在了他的手臂上。

谢不为也同样垂眸去看,是一条由青、赤、白、黑、黄五色的彩丝做的,上面还绣有日月星辰图案的丝绦。

“这是辟兵缯,也叫长命缕。”

萧照临适时为他解了惑,在确定五彩丝绦已是牢牢系在了他的手臂上之后,才站起了身,但却没有回座,而是垂首凝目他,眼眸中蕴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卿卿。”萧照临又如此唤了他一声,他只觉得萧照临好似是正对着他的耳朵在说话,不然,怎会如此酥痒。

“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直到谢不为又梦游般地回了偏殿,他还是不明白,今日萧照临究竟为何主动与他疏远哦不,也不是疏远,而更像是刻意地要与他在名义上保持距离。

还有,为何这些天来,萧照临会显得如此寂寥又落寞。

但,这些疑问并没有困扰他很久,在第二日,他便知晓了答案。

翌日,是萧照临亲自来到了偏殿寻他,无人随身侍候,也没有张叔跟随在旁。

更反常的是,萧照临素来喜着玄金色的华贵长袍,再束金玉冠,威仪尽显,有着居高临下的孤傲之感。

可今日,却穿着纯白色的衣袍,布料也很是粗糙,并非是丝绸锦绣,只像是寒门文人的打扮,且也未戴金玉冠,而是仅用一条纯黑色的布条束发,便更是朴素。

虽仍不减其身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度,但终究是低调许多,另外,那种寂寥、落寞之感,也愈发浓厚。

萧照临显然是一夜未睡,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在见到他时,冷沉的面上才勉强扯出个笑,“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谢不为虽有犹疑,但还是跟随而去。

萧照临领着他直往崇平陵而去,谢不为本以为萧照临是要去祭拜孝穆袁皇后,可萧照临却只在孝穆祠庙前遥遥一拜,便继续往更深处走去。

更深处两面皆是荒山,树木蓊郁,小径也被草没,一看便鲜有人至。

但萧照临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回身牵住了谢不为的手,再一路为谢不为拨开了挡在身前的草木。

今日虽是晴天,但因着昨天的那场大雨,草木之上多少都蓄着未干的雨水,如此一路穿林而行,衣裳不免会被沾湿。

谢不为几乎是被萧照临护在了怀里前行,除了衣角有湿外,便十分整洁。

但萧照临不仅全身衣袍半湿沾叶挂枝,就连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也有些凌乱。

如此,倒显得狼狈,而萧照临身上的寂寥、落寞之意,也浓得几乎快要凝成阴云化出,再笼罩其身。

不知行了多久,终于,眼前略微有些开阔,一片残垣断墙映入了眼帘。

萧照临在此断墙前停下了脚步,默然伫立许久。

而谢不为不免好奇地朝四周看去,发现此地正在群山包围之中,两旁遍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参天高树,枝干直入云霄,绿叶挂在树梢上,风过便“哗哗”作响,看起来也有些摇摇欲坠。

再看脚下,倒也不是方才小径上的泥土,而是专门修葺过的白玉砖石。

但却有许多都已残碎,并被茸茸浅草覆盖了大半,更是透露着荒凉,让人难以想到此处之前究竟是何模样。

萧照临突然走近了那断墙,又是凝望,似是想越过这道墙看见里头的光景,也似在默然怀念着什么。

又是良久,萧照临才记起掸去身上的细小枝叶,又仔细正了正衣袍发带,对着墙内正身跪拜了下来,再伏身叩首,额头抵在了残碎的白玉砖石上,须臾,才继续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他仍是没有站起,而是仰首眺望着断墙之上的青空,突然开口轻声喃喃:“阿娘,我来看你了。”

静立一旁的谢不为本有猜测,但随着萧照临这句话,才彻底明白过来,墙内应当是萧照临的生母——死后被追封为贵妃的“袁”氏。

可此地此景,却并不能让人联想到半分国朝贵妃死后的尊荣。

萧照临在语后,又跪了半晌,终是站起了身,走到了谢不为身边,目光虽落在了谢不为的眉眼处,却是空洞、飘散的。

“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萧照临像是在叹息,“可我却鲜少能来祭拜她。”

谢不为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此时,萧照临并不需要他的应答,只需要他的倾听。

萧照临眼尾突然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但眸中却无水光,像是早就习惯了如此忍住泪,才可做到让旁人很难看出他的心伤。

“她死在了端午的第二日,被追封为贵妃,理应风光大葬,却因庾氏说五月是恶月,不可大行忌讳之事,便草草埋在了此处,就连祭奠之仪都不曾有。”

萧照临语调是平静的,冷淡的,像是在叙说他道听而来的有关旁人的传言。

谢不为知道,不会有人天生就能如此淡然地叙说出最心伤的往事。

但他也不敢猜测,萧照临究竟经历过怎样的事情,才能在此时此地此景此状,都显得如此——滴水不漏。

“他们也不许我在宫中祭拜她。”

萧照临唇角竟有微扬,像是在说一个笑话,但眼底却更为空散,没有任何的焦距,“母后在时,我还可以偷偷地跟随母后为她烧些青烟,但在母后走后,就连这些,我都做不到了。”

萧照临猛然闭上了眼,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谢不为明白,萧照临这是在压抑自己不愿为人所知的情绪。

但只片刻之后,萧照临复睁开了眼,眼中仍是没有泪,“那一年,我十二岁,很是思念她,便让人在东宫僻静之处为她布置了祭礼,可”

他笑了出来,却比哭声还要令人感到悲怆,“庾氏却说,我是在东宫之中行巫蛊之事,意图诅咒皇帝。”

“荒谬,实在是荒谬。”萧照临叠声连笑,语意甚嘲,“孤乃储君,何需行巫蛊而登大位?”

萧照临陡然停顿,仰首望着高树上的“哗哗”不停的木叶,“但,他们却查也不查,便要将我问罪。”

他又缓缓垂下了眼,叫谢不为再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还是袁大家和袁司徒力保,他们才将我从诫堂中放了出来。”

诫堂乃是魏朝处置犯了罪的皇亲宗室之处,但自南渡以来八十多年,几乎不曾动用过。

谢不为不敢揣测,对萧照临来说,堂堂储君被十分荒唐地污蔑到不能自白,还被关入诫堂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奇耻大辱。

萧照临突然转回身,再一次望向了那片断墙,“我永远忘不了,袁大家将我从诫堂内接出来后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只自不量力的蝼蚁,她对我说,‘既然没有能力,就不要奢求自己不该拥有的东西。’”

“在那之前,我其实怨过我的母亲,为什么要离开我,明明母后一定会保护我们。”

他再笑,已是自嘲,“但在母后逝去后,在那件事后,我才明白她的苦心。”

“也许”萧照临忽然语滞,许久之后,才轻轻一叹,又为风掠木叶之声掩盖,“我也是她不该拥有的东西吧。”

谢不为知晓萧照临的意思,世家是决不能容忍萧照临生母的出身,便也很难容忍萧照临占据了储君之位这件事。

如果萧照临不能成为袁皇后的孩子,当真可以平安长大吗?如果没有汝南袁氏,萧照临又当真能如现在这般,起码还有为自己争取的资本吗?

蓦然,一个念头从谢不为脑中倏忽闪过。

难道说,昨夜,萧照临突然要与他保持名义上的距离——

是想,保护他吗?

但不等他再细想此中他才初初触探到的权力斗争,萧照临又已走到他面前,为他拿下了头发上的一片落叶,语调轻且缓,就像是方才他的倾诉不曾发生过一样。

“我们回去吧。”

谢不为便也暂时敛去了脑中纷乱的思绪,对着萧照临浅浅一笑,“好。”

又是一路无言,萧照临与他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但就在他们行至孝穆祠庙前之时,一道突兀又焦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张叔的声音。

“殿下,不好了,宫中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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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宫中惊变(一更) “你当真愿意让我娶……

等萧照临和谢不为跟随张叔回到正殿时, 早有一灰袍武将打扮的人在此等候。

见萧照临一踏入殿,便急忙迎上前行了一个君臣大礼,但在将要唱礼之际,目及跟随在萧照临身后的谢不为, 便有些犹疑。

萧照临知晓其意, 侧首看了看谢不为, 道:“伏将军不必多有顾虑。”再虚虚扶起其人,轻声道,“日后, 见谢卿如见孤即是。”

萧照临口中的伏将军当即神色一凛, 对萧照临再拜, “臣羽林中郎将伏南拜见太子殿下。”

又稍侧身对着谢不为一揖, “拜见谢大人。”

谢不为亦是心中一惊,是因萧照临之言, 更是因这伏南的身份。

魏朝京城禁军是为领、护军制, 即是以领军将军统领内军,负责保卫宫殿及宫城内部, 以护军将军率领外军, 负责宫城以外京城之内的保卫与治安。

内军之中主要有四营——虎贲、羽林军及左、右卫。

其中, 虎贲军及羽林军主要负责禁卫宫廷门户, 而左、右卫则要轮流在宫中值宿。

这羽林中郎将便是羽林军主帅, 其职品阶虽在各个名号将军之下,但地位极其关键,不输名号将军。

或者说, 内军主帅之职皆十分重要,不仅需出身世家,还需与皇帝或是戚族亲近, 才可担任此职。

就比如,谢不为的父亲谢楷,便是在内军之中任职,不过并非主帅,只是闲职,但也足以证明如今皇帝对陈郡谢氏的看重。

而以萧照临储君身份,若非皇帝首肯,明面上便不便结交内军主帅,若是私下往来,一旦被人发现,也有谋私之嫌。

故,羽林中郎将出现在此处,其实是十分不妥的,也是伏南在见到谢不为后犹豫不肯说出身份的缘故。

显然萧照临和伏南也都对此有所顾虑,所以,两人并未有多少礼节客套,便直述其事。

“臣本不该贸然前来,但情况实在紧急,庾氏又密切控制宫城进出,若非臣以外务为托,甚至也不能踏出宫城半步。”伏南直身未起,所言之事让萧照临面色霎变,凝沉至极。

“昨日端午,陛下领后宫诸妃往虎苑观斗兽,却有熊突然发狂,逃出了兽圈,攀上栏杆往殿上去,直扑御座,众人皆惊走,唯庾妃挡在了陛下身前,不过,在熊近御座之前,便为左右侍卫及时格杀,并未有伤龙体。”

伏南将原委一道,萧照临即刻便明白此事乃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沉声道:“所以颍川庾氏想借此尊异庾妃?”

伏南颔首,“正是。”

魏朝后宫高位皆有定制,小君之下是为贵妃、四妃及昭仪、婕妤等夫人。

袁皇后、袁贵妃皆已仙逝,如今皇帝后宫之中唯有庾妃一人为尊,若再要行尊异,便只有贵妃及皇后之位了。

萧照临心中顿有怒气生,“那庾妃是想要那贵妃之位,还是”

一冷笑,“还是国母之位啊?”

魏朝上下虽皆不重嫡庶,但子亦随母贵,不仅是母族的家族地位,还有母亲的身份。

这也是为何当初袁皇后为保下萧照临,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赐其生母“袁”姓,再封妃位。

而庾妃现有二亲子,豫王及新安王,颍川庾氏此举更深的目的便在于,要以尊庾妃而更尊豫王及新安王。

虽国师指定储君此事本身并不好推翻,但也不是没有过储君“让贤”之事。

早在魏朝未南渡之前,魏朝第三任皇帝武帝的天子之位便是由其兄“让贤”而来。

而颍川庾氏这么多年来所筹谋的,便是这“让贤”之事。

且如今皇帝母族正是颍川庾氏,故,皇帝究竟对庾氏现今所为是何态度也让人难以揣测断定。

甚至,这其中,究竟有没有皇帝本人的意思也未可知。

伏南略有支吾,垂首叹道:“是国母之位。”

“哗啦”一声,是萧照临一脚踹翻正案的声音,他凌厉的眉目之间尽是汹汹愠气,“他们怎么敢染指母后的位置!”

伏南惊到复伏拜于地,“还请殿下息怒,如今朝议未定,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萧照临微阖了阖眼,“如今情状,汝南袁氏及其戚族恐怕只能拿袁氏为后的旧训出来反对吧。”

伏南再道:“正是,此旧训虽不成文,但自祖皇帝起,便代代相传,从未有过更改,更何况外朝有袁司徒、袁尚书,内宫有袁大家,庾氏图谋终究只是徒劳而已。”

萧照临并不应,而是走到了殿门边,抚着门沿望着外头的朗朗晴空,但只觉心中犹如有阴云笼罩,沉闷不已。

他沉默片刻,再轻言似叹:“若是当真不可更改,那袁大家何故让你来找孤?”

萧照临所言,谢不为倒是刚好了解过,就在李嬷嬷告诉他孝穆袁皇后及袁大家的关系后,他便对袁氏为后之事略有留心。

因着汝南袁氏自南渡以来族中女公子便诡异地减少,到了如今一代,甚至一位女公子都无。

便难免会被有心人故意传言,说是袁氏女与南渡后的国运相冲,担不起国母之运,却不肯相让,所以才有天谴责降,强行让汝南袁氏断了国母之运。

先不说其中恶意是何,但此传言确实与现实相符,虽碍于汝南袁氏之势不敢公然议论,但私下里,不少人已是对此十分确信。

再加上如今皇帝后宫之中虽有袁大家掌含章殿,但终究并非是以国母身份,且东宫至今也未有袁氏女主。

等于说,现已有两代国母之位空悬,这便势必会引起其他士族的觊觎,尤其是,颍川庾氏。

更何况,反观颍川庾氏,虽不为后,但代代出皇妃,甚至是为当今皇帝的母族,而庾妃又向来为皇帝宠爱,另有二子在膝。

旁人皆道,如今庾妃与国母之位不过是只差了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而现在,颍川庾氏便是要为庾妃争来这个名分。

伏南也是沉默,并不敢轻易在萧照临面前言语。

萧照临忽然回身,垂首看着仍是伏跪于地的伏南,“所以,袁大家究竟想让孤做什么?”

伏南本想当即回答,但余光扫过了谢不为之后,便又是有些犹豫。

萧照临拧眉,似有不满,“讲!”

伏南才道:“袁大家想为殿下定下袁氏太子妃。”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陡然凝滞,萧照临面色彻底黑沉,刚想怒斥,但却为伏南抢白。

“不久前,袁尚书已从戚族中过继了三位女公子,只是碍于近来殿下公务繁忙,故未曾在殿下面前提及。”

伏南再一拜,言辞恳切,“但现如今,事态紧急,庾氏一直拿捏着后宫及东宫无女主之事不放,后宫并非袁大家可以完全掌控”

“但,东宫却是尽在她一掌之中,对否?”萧照临冷笑着打断了伏南言语。

伏南想来是受了袁大家交代,对萧照临的冷嘲之语并不意外,只续道:“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再是一瞥站在一旁的谢不为,低声叹道,“此为袁大家教我转达于殿下,袁氏女向来知进退,所求也并非是为良人,不会干涉殿下与谢大人玩乐。”

谢不为听伏南的语气,想来转达之语是为他本人委婉过,袁大家多半是将他说成了萧照临的男宠,才会专门叫伏南转达此句,是说给萧照临听,也是,说给他听。

而萧照临显然也是清楚,他重重一锤门扉,震得厚重的黄檀木门都颤动不已。

但许是怒极反而让他冷静了下来,他话有轻嗤,“这就是袁大家的全部交代了吗?”

伏南一道“是”,又抬起了头,诚恳地望着萧照临。

“恕臣僭越,即使殿下不愿,但袁大家已在为殿下相看三位女公子,殿下是要成大事者,不必拘泥于一时情爱,更何况,袁大家所说也并非是为责怪殿下,反而是为宽慰。”

他见萧照临不应,略顿之后竟对着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谢不为道:

“臣知晓谢大人与殿下之间定然情谊深厚,但望您也能以大局为重,为殿下考虑,劝劝殿下。”

萧照临闻言作势就要上前去踹伏南,却被谢不为及时拦下。

萧照临一怔,显然没想到谢不为竟会拦他,胸膛起伏甚剧,眼底也浮现了红血丝,但还是勉强保持了语气,未有呵斥,只是语气稍沉,“你也要劝孤以大局为重吗?”

谢不为抿了抿唇,其实,他也认同袁大家的安排,庾氏此次所争之柄有二,一是护驾之功,二是两代国母之位皆空悬已久。

护驾之功尚有贵妃之位可以转圜,可国母之位却并不好安排,有庾妃在,袁氏很难将过继而来的女公子推到如今的皇后之位。

但,东宫女主之位尚在汝南袁氏和萧照临的掌控之中。

只要萧照临娶了袁氏女为太子妃,那汝南袁氏便会有底气强调袁氏为后的旧训,甚至可以顺而巩固萧照临的太子之位。

这实在是为一举两得之事。

至少,现在,谢不为也想不出比这更加轻易且完满的办法了。

况且,他也有小小私心,如果萧照临当真娶了太子妃,以他对萧照临的了解,萧照临是绝不会委屈他。

到那时,他也不必纠结,在萧照临主动表白心意时该如何拒绝了。

他的犹豫表明了他的态度。

萧照临一瞬诧然,猛地攥住了谢不为的手,黑沉沉的眼眸直要扎入谢不为眼底,似要从中剖出谢不为的心意,语调高扬。

“你当真让我去娶什么太子妃?你应该知道,如果我娶了别人,那我们之间,就再无可能了。”

萧照临的视线太过炽烈,也太过沉重,谢不为下意识撇开了眼,回避了萧照临的目光。

但这却更引得萧照临情绪激动,另手捏住了谢不为的下颌,迫使他转过头来再次看向自己。

眉间如远山崩塌,褶皱深深,“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谢不为却垂下了眼帘,仍是在回避。

原本凝滞的氛围在此刻更是冷如冰,但在冰面之下,却有熊熊之火在燃烧,亟待破冰而出。

谢不为的态度已然很是明显了,可萧照临却没有放弃。

他忽然松开了手,只倾身靠向了谢不为,语调也不再高扬,而是低沉到像是在恳求,但仍是保持了他的骄矜。

“卿卿,只一句话,你当真愿意让我娶什么太子妃吗?”

谢不为心绪紊乱,他能感觉到萧照临在情绪崩溃的边缘,本心而论,他是想劝萧照临听从袁大家的安排。

但他又知道,若是他当真说了这句话,萧照临必然会接受不了。

殿外有风而过,树叶“哗哗”。

他突然想起了方才在袁贵妃墓前与他低低絮语的萧照临——萧照临从小到大,究竟有几件事是如了他的意?

甚至,萧照临自己当真愿意成为太子,而让他的母亲不得不以死为他求出一条生路来吗?

谢不为陡然掐住了自己的掌心,一阵刺痛过后,他才恍然惊觉。

刚刚,他竟然也只将萧照临当成了太子,当成了一个政/治工具,而没有考虑到,萧照临也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想法、有自己情感的人。

若是他开口让萧照临“以大局为重”,那与当初在含章殿逼他娶永嘉公主的袁大家有何不同?

而当时,萧照临是为他解了围的,那他现在,即使是为了偿还那时的恩情,也不该附和袁大家。

就在萧照临将要失望之际,谢不为忽然睁开了眼,眸中映着门外的青空,显得格外澄澈。

“殿下,我没有任何看法。”

萧照临似乎察觉到了谢不为在一瞬改变的心意,却不敢肯定。

谢不为摇了摇头,是在否定方才的自己。

唇际又牵出了一丝笑意,是为鼓励萧照临,“只盼殿下,从心就好。”

萧照临怔愣在了原地,但旋即,他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胸中积郁的沉闷陡然像是雨过天晴一般一扫而空。

他想要拥抱谢不为,却被惊呼出声的伏南打断。

“殿下,万万不可任性啊!”

伏南之声已是顿挫,字字都在乞求萧照临能够改变心意,“若是庾氏当真为后,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若是放在方才,萧照临定然会上去给伏南一脚。

但在现在,他却先对着谢不为一笑,再缓步走近了伏南,还俯身虚虚搀扶起了伏南。

“伏将军莫急,孤自有方法可解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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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皇帝晕厥(二更) “我与他,不过君臣……

三日后, 含章殿中常侍冯介亲领储副仪仗至皇陵,传袁大家之令,迎太子提前回宫,并由羽林军左右扈卫。

为赶行程, 此次仪仗以轻简为主, 由驷马大车为主驾, 加鞭赶往宫城。途上萧照临邀谢不为、冯介同座,是为商议宫中之事。

但,直到跟随萧照临上车之后, 谢不为还是有些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照临暗中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 是为安抚, 再正身对冯介道:“现下宫中如何了?”

冯介将萧照临对谢不为的亲昵姿态看在眼中, 但不动声色,只恭敬回答萧照临之问, “昨日陛下突然昏厥, 太医院上下急忙为陛下诊治,道是恶月天时不定, 毒邪侵犯, 竟引得陛下许久未犯的喘鸣之症复发, 一时龙体不抵, 才致晕厥。”

“当真是事出突然, 那陛下现在如何了?”

萧照临略微颔首,虽口中说着“突然”,又关心皇帝身体, 但谢不为一点没看出萧照临面上有任何焦急或是关切之色,仿佛这“突然”也尽在其预料之中。

冯介同样沉稳,只道:“还不曾好转醒来。”

萧照临再颔首, “那袁大家召孤回宫之事,可曾遇到什么阻碍?”

冯介垂眉道:“昨夜陛下未醒,诸臣难免议论纷纷,今早袁大家至垂拱殿以皇后玺印宣告召殿下回宫之事,果然遭颍川庾氏为首的一干公卿反对,道殿下乃戴罪之身,又是陛下亲令殿下前往皇陵思过,岂能违逆陛下之意。”

萧照临毫不意外,只淡淡道:“此次反对者都有谁可曾记下了?”

冯介点头,“都记下了。”再续道,“袁大家特意等了诸臣议论尽发,才道,‘天子有恙,国本岂能在外?众卿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想效仿谯国之贼?’此言一出,垂拱殿内众人皆有惊惧,再不敢阻拦殿下回宫。”

萧照临又是一颔首,神色依旧淡然,“那庾氏是何应对?”

冯介这下言语略有谨慎,抬眉暗睨了一眼萧照临的面色,才道:

“福康殿那头听闻了垂拱殿之事后,便传召豫王、新安王入宫,至紫光殿为陛下侍疾。”

萧照临冷笑一声,未再多说什么。

而谢不为见萧照临对皇帝晕厥之事即不惊也不惧,更无慌乱之色,便想到萧照临对伏南所说的“孤自有方法”,似是领悟了什么,心下一跳,但也不好当着冯介的面去问萧照临,便也只能保持安静。

等入了城门,天色薄昏,萧照临便让张叔领着小队羽林军亲自驾小车送谢不为回府,临行前并为谢不为抚了抚额前碎发,眼底浮着淡淡笑意,言语轻且缓。

“卿卿,明日会有人带你去新宅,里头布置我让张叔都为你安排妥当了,你自己再选几个可靠的人带过去,就可以一直住下。”

但谢不为却没半点得了心心念念已久的宅子的喜悦之色,只听萧照临与冯介之间的三言两语,他便能猜出如今皇宫之中定是暗潮汹涌,亦有许多明枪暗箭在等着萧照临,无论是对萧照临的担忧还是对朝局的关心,他都无法再心无挂碍。

他眼中映着天边燃烧到斑驳的晚霞,黑夜已从中露出一角,再不过多时,夜色将彻底将整个临阳城笼罩,谁也无法逃离黑暗的降临。

萧照临怎会看不出谢不为眼中的关忧,他极力忍住将谢不为拥入怀中的欲/望,指腹在谢不为的眉眼处多停留了一瞬,便只能收回手。

他知晓,从他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时候,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不能表现出太多对谢不为的爱怜,不能让那些人窥视的目光聚集在谢不为身上。

萧照临对着谢不为微微颔首,“我不会有事,去吧。”

说罢,便教启程入宫,不再多看谢不为一眼。

萧照临甫至紫光殿寝阁,便见袁大家、庾妃、豫王及新安王还有一众后宫嫔御皆在,太医也都候在了阁内一隅,中有不时的啜泣之声,场面显得有些混乱。

但萧照临知晓,袁大家乃是有意为之。

众人见萧照临进来,纷纷行了见礼,但萧照临只作焦急惊慌之色,未曾理会,趋步至了龙榻前,问立在一侧的太医令,“父皇如何了?”

太医令看了庾妃一眼,见庾妃暗暗点了头,才躬身回道:“陛下邪袭于肺,内遏肺气,外闭皮毛,肺卫为邪所伤,肺气不得宣畅,热蒸液聚成痰,痰热壅阻,肺失清肃,气逆而喘,并近日多有劳忧,一时气逆上冲,才致晕厥。*”

萧照临面上急虑不敛,“那父皇何时会醒?”

太医令赶忙跪下请罪,“臣等已为陛下全力诊治,现下陛下喘鸣之症已稳,按理来说应当快了。”

萧照临却并不满意,似有迁怒,对着太医令劈头斥道:“什么叫快了?要孤看,定是你医术不精,便只会拿这些矫言来蒙骗孤!”

一句斥罢还不解气,作势还要再骂,却被袁大家打断。

“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袁大家扫了一眼萧照临,再看向站在庾妃身后豫王及新安王,“还不及你两位兄长沉稳,都知不可打扰陛下歇息,倒是你,一进来就责这斥那的,像什么储君样子。”

萧照临闻声虽不再斥责太医令,但面上仍是焦急,“父皇一刻不醒,孤便一息不得安定。”

再出声,已有哽咽,引袖拭泪,似是对皇帝道,“儿臣不过是不曾侍奉君父几日,竟致君父遭此大难,儿臣有罪啊。”

见萧照临又要向皇帝龙榻跪下,面色已是青白的庾妃赶忙开了口,“殿下何故自责,是妾等日日于陛下左右侍候,可惜妾能为陛下挡了熊祸,却挡不了病灾,实乃妾之过也。”

说罢,已是嘤嘤低泣,其身后二子也赶忙劝说宽慰。

但除开萧照临、袁大家、庾妃及二王,殿内其他众人皆不敢有言,甚至先前几个暗暗啜泣的嫔御也都再不敢出声。

因着他们清楚,自太子进来的那一刻,殿内种种便不再是关忧皇帝究竟如何,而是关心太子与庾妃之间矛盾了。

后宫之中谁都知晓,这太医令乃是庾妃亲族,太子斥责太医令,打得便是庾妃的脸;

再是,袁大家虽表面上骂的是太子轻浮急躁,但实则是在暗指庾妃二子不孝,竟表现得完全不担忧君父身体。

最后,太子虽将皇帝晕厥的事揽罪到自己身上,可却是在说,他在宫中的时候皇帝便好好的,不在的时候皇帝便出了事,将其中之罪便又是推到了当初请皇帝让太子去往皇陵自省的颍川庾氏身上。

这一通下来,庾妃怎能不明白太子和袁大家联手暗中加罪之意,赶忙抢过了话,先将皇帝之病也揽了过来,是在说,皇帝是由她日日服侍照料的,有事没事与你太子一点干系都没有。

再道出自己前几日护驾之功,让太子和袁大家多少有些顾忌,她庾氏可不是能任由他们拿捏的。

殿内都是明白人,袁大家睇了萧照临一眼,萧照临便没再跪下,而是走到了袁大家身边,先也是附和着二王劝了庾妃两句,再与袁大家谈论了皇帝的身体状况。

这样子做足了,戏台也该撤了,袁大家便教众人皆回,不得再打扰皇帝歇息,但庾妃不从,说是要时刻侍奉在皇帝身侧,连带着二王也要留宿宫中。

袁大家知道庾妃这是怕太子回来后,会连同她有何异举,便要自己牢牢将皇帝看住。

她笑中隐有不屑,便也没再强求庾妃及二王离开,只带着萧照临往含章殿去。

等冯介领着殿内侍人皆退,并亲自守在殿外后,袁大家才落坐于正案后,再仰首看着萧照临,神色有疲,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冷冰冰地问道:“现在呢,皇帝病倒了,你也回来了,有何用处?”

语顿,意味深长,“皇帝必须有醒来的那天,左不过这几日的事,等他醒来之后,尊异庾氏之事还是会重议。”

她一轻嗤,“拖着是没用的,反倒会教庾氏更觉是将我们拿捏住了,况且,时日久了,难保那太医令觉不出什么异常。”

萧照临跪坐在袁大家案前,先是一拜以全礼数,再抬头,神色也是淡漠,他只看着袁大家身后灯架上幢幢跳动的烛火,火光于他深黑色的眸中轻曳,却为其深邃淹没,显不出半分光彩。

“我自然不是只想拖着。”

萧照临应了袁大家最后一嗤,再道,“还需劳烦袁大家安排,三日后那一剂药,定然让陛下苏醒便是。”

袁大家稍有一怔,眯着眼打量了萧照临半晌,才略微颔首,也未曾多问,转又提及谢不为,有些似笑非笑。

“我也不是想干涉你与那谢家子相好,只是想告诉你,东宫迟早会有女主,也必须是袁氏女,不在今日今岁,便会在明日明岁,你又是何苦白费这么多力气?”

再屈指轻叩木案,“咔嗒”一声在此静谧环境下格外明显,“况且,你这样对他,对他来说是福是祸你自己也清楚。”

她轻笑,“这颍川庾氏可不会顾忌陈郡谢氏,更不会顾忌,你。”

萧照临神色一凛,但很快又如常,只道:“我与他,不过君臣而已,劳不动庾氏费心。”

说罢,便再一拜请辞。

袁大家瞧着萧照临出了殿门,莫名觉得萧照临那玄金色的背影既孤傲,又决绝。

再有灯影晃眼,竟恍觉时空错乱,她好像看到了那日,她站在含章殿外,看着阿姊不顾所有人反对,紧紧怀抱襁褓,一步步地,决绝地走入了含章殿——

作者有话说:*哮喘病的描述来自于古籍查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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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再遇公主(一更) “未来嫂嫂!”……

过秦淮、穿青溪, 沿着水道迤逦往东郊,至了一处名为太平坊的地方,东宫内侍才停了犊车,请谢不为往其中一座宅院而去。

因东郊素来多皇亲宗室、世家豪门的住宅、园墅, 故这最中心的太平坊便有着“太平宫”的谑称。

不过, 虽是谑称, 也足以显示此处宅院的金贵难得。

萧照临给谢不为安排的宅院便位于太平坊靠近青溪之处。

宅院整体并不大,但胜在小巧精致,屋房堂室、楼台亭榭、花林山池应有尽有, 比之寻常住宅, 倒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园林。

内里以池水为主, 池广树茂, 临水建居,回廊起伏, 水波倒影, 既有自然野趣,亦有华贵匠心, 看得跟随而来的阿北与连意皆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啧啧不停。

但谢不为却没有只看到这宅落内里是如何, 而是也注意到了比邻此院的那座宅院, 若是整而观之, 这两座宅院更像是一体。

他心念一动,对那东宫内侍问道:“不知隔壁是哪位大人的宅院?”

东宫内侍甚是恭敬,不仅是对谢不为, 还是对他话中所说之人,“是孝穆袁皇后未出阁前的私宅,现为永嘉公主所有, 因公主会时不时来此小住一段时间,故太子殿下便买下左右宅院,以免有人惊扰公主安宁。”

谢不为了然颔首,不再对此多有追问,转而问起宅中仆从情况,那内侍也一一答道:

“张常侍已为您都安排妥当了,他知晓谢大人与殿下一样更喜清净,故除了宅中必要杂役、侍卫之外,只备了四位伶俐侍从伺候谢大人起居,而管家之责,则交由谢大人指定。”

语顿,又道,“张常侍也会时常留心谢大人的日常起居,有任何不妥之处,谢大人只需让侍从们转告张常侍,张常侍定然会为谢大人安排妥帖。”

这内侍话一落,阿北便“自告奋勇”,“六郎,让我来管家吧!”

还不等谢不为反应,连意便直接打趣道:“你来管家?怕是六郎日后都要过得不安生了。”

在谢不为外出公务及去皇陵的这段时间,阿北与慕清连意已是相处得十分融洽。

阿北自然不服,“哼!我怎么不可以管家了,难不成让你来吗?”

连意笑着连连摆手,一指在旁一言不发站得如同梁柱似的慕清,“我比你有自知之明,愿意推举‘贤能’,这管家大事,自然要让我们之间最聪明的人来。”

闻连意此句,阿北便有些迟疑,支支吾吾了好半晌,也没想出要怎么反驳。

还是慕清冷冷吐出了“我不会”三个字,才让阿北又重燃信心,对着谢不为道:

“六郎,你看到了吧,这管家大事还得是我来!”

谢不为看着阿北脸上憨厚的笑,想起了阿北有时伺候他穿衣服都会将正反弄错的事,不免有些头疼,并开始后悔方才应当从了诸葛珊的好意,将李嬷嬷带过来管家。

说到诸葛珊的好意,倒是十分出乎谢不为的意料。

魏朝上下极重孝道,按理来说,父母在,子女一般不得擅自搬离别居。

也就是说,如果谢楷与诸葛珊皆不同意他搬出来独住,那他就必须留在谢府。

而谢楷的默许是在谢不为的预料之中的,谢楷本就对他和萧照临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一说宅院是萧照临送的,谢楷便只犹豫了片刻,再略微提点了东宫女主及明年为他定亲之事后,便不再多说什么。

但,谢不为却拿不准诸葛珊的意思,他原本想着诸葛珊本来就不赞同他与萧照临的亲近,若是知晓宅院由来,恐怕还得好一番解释。

却不想,诸葛珊知道后,竟是半分阻拦之意都未曾有,甚至还说要让李嬷嬷跟来照顾他。

还是在他今日离开谢府时,李嬷嬷与他说了两句,才稍微为他解了疑惑。

道是诸葛珊知晓了大报恩寺之事的原委之后,便很是欣慰,虽没有与谢不为明说,但私下里却不仅与李嬷嬷等一众奴仆说过此事,还曾在与诸葛家主的信件往来中专门提及。

想来,诸葛珊定是清楚他跟在萧照临身边所图是为正事,才如此轻易地允许他出来独居。

就在谢不为想着现在令慕清连意回去,让他们将李嬷嬷接来这件事还来不来得及的时候,宅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车马动静。

那东宫内侍也是略有讶异,稍忖过后便主动对谢不为道:“应是公主来了,不知谢大人可要前去拜见?”

谢不为也有些诧然,他昨夜从谢楷那里得知了在皇帝晕厥不醒后,京中诸王及回了宫的萧照临皆往紫光殿侍疾之事,那永嘉公主自然也该在其中,但却为何突然来了东郊宅院?

莫非——宫中有异?

谢不为蹙了蹙眉,对着内侍颔首道:“劳烦中贵人为我通传了。”

那内侍应下之后便往隔壁宅院去,不多时,便回来禀告,“永嘉公主请您过去一聚。”

但谢不为又略有犹疑,那内侍看出谢不为的顾虑,再接着道,“陆常侍正在公主左右,便也是邀谢大人在庭中相见,是在礼节之内的。”

谢不为这才跟着那内侍往隔壁而去。

在穿过几道长廊之后,在离得稍远地方,谢不为一眼便看见了正坐在庭中紫藤萝花架下的萧神爱。

一身蓝粉宫装,精致华美,但头上却只用一支碧玉簪松松挽了一个流云髻,倒显出了几分闲适。

而在她身后,立有一身着白色襕衫男子,头束白玉冠,正拿着一把绢丝团扇躬身为萧神爱轻摇送风。

萧神爱半披着的青丝便随着这一下一下的清风微微飘扬,因着两人站得极近,不少还会拂过那男子的宽袖,不免显得流连。

时过五月,紫藤萝已至凋谢时候,虽颜色模样皆在,但已是挂不住藤蔓,只清风一晃,便会有不少簌簌落下,落了少女及她身后男子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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