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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 70-80

70-80(2 / 2)

——此三家并非和善相处,而是多为利而争,有时还有武/装冲突,道一句视彼此为仇雠并不为过。

而也是因此,才给了弋阳郡山匪生存和喘息的空间。

此山匪行事颇为独特,只劫掠世家,而并不危及百姓,故对于郡府来说,确实称不上凶恶。

但三大世家自是忍受不了,可又都不愿出力剿匪,生怕自己势力有损,让另外两家趁虚瓜分。

此番僵持之下,弋阳郡山匪规模便越来越大,世家转而要求官署出兵剿匪。

可魏朝地方军力实在薄弱,甚至不及寻常世家的府兵,又如何能拿山匪奈何?

弋阳太守便将此事上告豫州刺史谢晋,而谢晋也知他不能干涉弋阳当地世家之间的平衡关系,便干脆上书朝廷,让朝廷派兵,再连同弋阳郡兵一同剿匪。

但谢晋上书内容有些含糊,并未讲明弋阳郡三大世家及山匪关系,倒是让刚刚知晓此中内情的谢不为与季慕青都略生别意。

两人回房之后,虽皆有奔波一路的疲乏,但都默契地并未即刻入睡。

季慕青与谢不为隔案而坐之后,先是借着房内的烛火略略打量了谢不为的脸色,觉出白日红晕乃只是天气炎热所致,而非谢不为本身气色,便蹙了蹙眉,语带担忧,“你还好吗?可要我去寻个府医来给你瞧瞧?”

这些天来,谢不为不仅一直随军劳行,且心中一直有所挂念,为京中,也为弋阳。

而他本就身子孱虚,如此一路下来,即使旧疾已愈,也难免内里亏空。

可他仍是想先与季慕青商议弋阳山匪之事,便只摆首道:“无妨,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季慕青剑眉聚山,自从上次与谢不为共同经历大报恩寺之事后,他便明白,谢不为不仅肯做实事,而且颇为执拗,甚至可以为此不顾虑自己的身体。

是故,若是想让谢不为听劝问医或是休憩,最好还是先顺了谢不为的意。

他便直述自己的看法,“朝报只说这山匪虽不凶恶,却极其难缠,扰得官署与百姓不歇,才请朝廷派兵增援,以期一举剿清匪祸。可就方才弋阳太守所说,这山匪根本不扰官署与百姓,只是对这弋阳的三世家多有不利。”

他又不自觉轻嗤,“况且,这三世家的邬堡部曲恐怕早已足够剿灭山匪,不过又是为一己之利,不肯出手罢了。”

谢不为也表赞同,他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剿匪之事,没想到,其中又牵连出了当地世家间的争斗。

剿匪是一回事,不远赶来发现竟是被当枪使又是一回事。

况且,就他对京城世家的了解,想来此弋阳三世家多半所争之利也是谁盘剥编户的多一些,谁又盘剥的少一些。

因他知晓,虽赵克说过,魏朝地方自当年桓深所主持的土断以来,编户都有所增加,世家行事也都有所收敛。

但此事毕竟已过去了十多年,而桓深之威的震慑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地方世家当真会老老实实地维系当年土断的结果吗?

而现在朝中又无人再有桓深的魄力和势力去完成土断,故地方世家卷土重来,侵占土地,藏匿编户,也无人可为之奈何。

“若我猜得不错,这山匪由来,多半是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另求的生路。”

谢不为说完此句,已觉眼前有些灯火重影,但他也只是略晃了晃脑袋,再继续道,“我看那弋阳太守也不敢完全说出此中实情,不如等明日我的大哥与二哥过来,问问他们可知晓更多,再做决断也不迟。”

谢不为口中的大哥二哥便是陈郡谢氏这辈的大郎与二郎。

陈郡谢氏与其他世家相较,子息并不繁茂,除却谢不为这辈群从兄弟共有六个外,往上数,谢家同辈兄弟至多不过三四。

就比如谢楷这辈,便只有四郎,最长的谢楷是为谢家家主,次弟谢晋是为豫州刺史,而三郎谢翊是为名望最高的谢太傅,最小的谢宁也就是孟聿秋长姊的夫君是为淮南太守。

如今谢家六位公子,只有五郎谢席玉与六郎谢不为是在临阳,其余四人皆随其父长居豫州历阳及淮南。

此次前来相助的谢家大郎谢瑜和谢家二郎谢璨,便是豫州刺史谢晋的两个儿子。

而谢不为之所以有把握谢瑜和谢璨知晓弋阳郡世家山匪内情,是因为,仅从山匪的凶恶程度来看,以季慕青领朝廷精兵五百,剿灭山匪并非难事,根本不需谢不为的兄长,还是两位兄长一齐到临弋阳。

那便只能是谢晋的特意安排。

有些事并不便公然上书,那就只能在具体行事之时,再多有考量来自行把握。

显然,谢晋并不放心他与季慕青,就干脆借着照拂他的名头,将谢瑜与谢璨都遣来,名正言顺地插手弋阳郡之事。

不得不说,他这位大堂叔父谢晋,能久镇豫州,确实是有不输谢翊的政治才能的。

言讫,眼前重影叠生,再一抬眼,周遭一切便成了不停快速旋转的模糊色块。

他再也支撑不住,“哐当”一声碰倒了案上的杯盏,就要歪身倒下。

但预期之内的疼痛并未到来——是季慕青及时接住了他。

季慕青的体温比常人更加灼热,在夏天时简直像个小火球,所以这一路来,谢不为都是能避着他就避着他。

可现下,他被季慕青接在了怀中,竟不觉半分灼热之意,相反,还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安心。

“你怎么了?”季慕青在接住谢不为倾倒的身体之后便慌乱不知所措,“我带你去找府医!”

说着,便将谢不为彻底横抱了起来,作势就要往房外走。

但却被谢不为略略抬起的手止住,声如蚊吟,气若游丝,“阿青,我行李中有一瓶药丸。”

季慕青慌到也忘了要将谢不为放到床榻上,只这么抱着谢不为来到了行李前,再单手解开行李找出了小巧的白玉瓷瓶,“吃多少?”

谢不为被季慕青这么紧紧抱着略微有些喘不过气,但也没有力气推拒,只艰难地抬起了一指。

季慕青赶紧将药丸喂到了谢不为的唇边,焦急地看着谢不为咽下之后,才想起要让谢不为躺下。

床榻距此不过十余步路,但季慕青却是跑了起来。

在谢不为感来,就像是凌空飞了起来,再一晃眼,便躺在了床榻上。

而他的意识也随着即刻发挥的药效逐渐转好,这才注意到,这不过片刻时候,季慕青便已是急到满头大汗,暗红色的抹额边缘都已被汗湿。

他略有一怔,心下泛出莫名情绪,又不知该如何应对,便只好故作嫌弃,偏了偏头,轻声道:“热死了,你怎么像个火炉一样这么烫。”

季慕青在听到谢不为的“嫌弃”之语后,第一反应却也不是如从前一般一定要和谢不为争起来,而是当真退了两步,眸中忧虑未减,“现在好些了吗?”

又问,“你方才吃的是什么药?”

谢不为有意忽略了季慕青前半句的关心之语,只答道:“是我母亲临行前给我的。”

他想起诸葛珊,顿时语有闷闷,虽然诸葛珊因原主的缘故起初对他十分冷淡,但不知不觉中,竟也对他多有关忧,就李嬷嬷说,这药还是诸葛珊特意找来了京中名医为他调配的。

“家中嬷嬷说,母亲知晓我定然受不住如此炎热劳行,这药便是为我补气补元的,要是头晕了,吃上一颗就好了。”

可季慕青还是有些不放心,“还是找府医来看看吧?”

不知为何,谢不为本能地不想让弋阳太守知晓许多有关他的私事,尤其是他的身体状况,但也不好拒绝季慕青的好意,只随口敷衍道:

“初来乍到便麻烦府医实在不妥,明日我们去外头寻个医馆瞧瞧就好了。”

季慕青见谢不为不是忌讳问医,便也不再坚持,站在原地对着谢不为点了点头,就不再言语。

而他直矗矗的,竟将窗外洒入床榻的月光都遮了个正好,只漏出了点点清辉沿着他的轮廓描摹,将他不同于孟聿秋、萧照临那般成熟而独属于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挺拔身姿勾勒清晰。

如此,浅浅清辉都像是被他身上的灼灼朝气沾染,令室内本就燥热的气温竟有愈烈之势。

谢不为又莫名觉出了几分不对,连忙避开了眼,看向床榻内侧,“我没事了,你也去休息吧。”

却不想,季慕青闻后竟皱眉打量了他几番,还不自觉抿了抿唇,再清了清嗓,“初来乍到的,也不知这郡府内是什么情况,且你身子又弱,要是半夜昏过去了可怎么办。”

一句既顿,不等谢不为反应,他又稍稍侧过了身,像是想掩饰面上的什么异样。

“我今夜就在你这里睡吧,也好看顾你。”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又有两个好(划掉)哥哥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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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会见兄长(二合一) “看起来也不像是……

谢不为下意识想拒绝,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季慕青所说也确有几分道理。

虽说这弋阳太守待他和季慕青的种种都是挑不出错的,但他总觉得,在弋阳郡三大世家如此横行的情况下, 这弋阳太守能稳坐一郡长官的位置, 当真会与三大世家一点瓜葛也没有吗?

而他又对此三大世家印象极其不好, 便不免对这弋阳太守连带着整个郡府都有些戒备之心,也总归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且他近来身体也确实不舒服,方才若不是季慕青在他身边, 他指不定要多吃点痛, 还不会及时吃上药好得这么快。

这般想着, 谢不为便往床榻里头挪了挪, 转而望向了季慕青,“那就劳烦阿青看顾了。”

又道, “房中只有一张床榻, 委屈你今晚和我挤一挤了。”

他说得坦荡,毕竟他与季慕青都是男子, 出行在外也没那么多讲究, 两个人睡一张床榻实属正常。

但季慕青闻后却浑身一震, 登时侧首去看谢不为。

此时月光与他擦身而过, 落在了床榻上, 将谢不为披散着铺了半床的青丝照亮,便如同一段段泛着水光的乌绸,漫在了素白的锦被之上, 而谢不为面色仍是苍白,可眼中瞳珠却因皎皎清辉而灿亮如星。

如此黑白对比之下,便衬得躺在此间的谢不为精致得像一个瓷娃娃, 让人心生向往却又不敢触碰。

“阿青?”谢不为见季慕青无端开始发愣,便开口催促,“时候确实不早了,过来吧。”

却不想,季慕青回神之后,面色却突然涨红,就连耳廓和颈侧都红得有些发烫,还不自觉退却了两步,弄得好像唤他过去的人不是谢不为,而是什么对他有所企图的山间精怪。

“不不必了,我睡在地上就好。”季慕青在连退三步之后,终于清醒过来,及时打住,但说话却有些结结巴巴,再加上他酡红的脸颊,看起来就像是被人调戏了一样。

谢不为略有不解,但转念一想季慕青身上那如同燃了火的体温,要是两人睡在一块,他多半会被热得睡不着,顿时便也觉得只要季慕青自己不介意,那季慕青睡在地上也挺好。

这般,就干脆地单肘撑身半起,长发委垂在身侧,伸手将床榻内侧的锦被递给季慕青,“那你将被子垫在地上吧。”

季慕青再一个恍惚,才上前接过了锦被,随意铺展开来垫在了床榻下,侧着身躺下,不再去看谢不为。

谢不为倒没在意季慕青这略显反常的行为,再次躺下之后,便阖眼准备入睡。

可也不知为何,即使他已是满身疲乏,却怎么也睡不着,甚至还觉得室内愈发闷热,让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在几个翻身之后,谢不为终是忍不住了,侧身对外,朝床下轻声唤道:“阿青,你睡了吗?”

“嗯,怎么了。”季慕青很快出声回应,但声音却格外沙哑,应当是已经入了睡,却被谢不为这一声还不及窗外蝉鸣动静来得大的声音唤醒。

谢不为自然也听了出来,不免有些愧疚,支支吾吾了片刻,才道:“这里太热了,我睡不着。”

弋阳郡府条件自然不及京中世家优渥,即使弋阳太守给他和季慕青安排的房间已在郡府中最为清幽之处,窗外还有竹林小池以消夏暑,可在这三伏天里,仍是无甚作用。

季慕青闻后并未应声,而是起了身,走到了窗前,将本是半开的直棂窗完全支起,再回到床沿边,也未躺下,只这么站着,微微俯下身,“好些了吗?”

夜风自然大了些,可仍是杯水车薪,谢不为感觉自己浑身热得都快烧了起来。

其实他从前也不会这么娇气,甚至也不算怕热,但也许是这般行程奔波劳累之后,加之身体本就孱虚,感官也就愈发敏锐而耐不住暑。

他没作声,季慕青也懂了谢不为的意思,略忖过后,沉默地走出了房间,再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把蒲葵扇,再坐到床沿,一声不吭地开始为谢不为扇风。

谢不为即刻明白,季慕青方才出去应当是找了郡府中的下人要了扇子。

这般自然凉爽许多,可谢不为却不好安心接受,便抬手按住了季慕青摇扇的手腕,语调颇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你去睡吧。”

可他这一动作,却像是将季慕青烫到了一般,令季慕青浑身再是一颤,又连忙抽出了手,但手上仍是继续为谢不为扇着风,言语有些断续,“我不累,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去睡。”

谢不为自然还是不肯接受,便又推辞了一句,“我怎么好意思劳累你。”

却不料,这句话倒是让季慕青找回了之前与谢不为“斗嘴”的感觉,声音也比刚刚自在多了,自有少年玩笑意气,“要是你再睡不着,才真的是劳累我。”

谢不为虽听出了季慕青话中的玩笑之意,但也知这句话确实是事实,再有几息犹豫之后,便也笑了笑,“好,那就劳烦阿青了。”

说罢,也就不再扭捏,而是直接阖上了眼。

他能感觉到季慕青身上灼热的体温,却也不觉燥热,甚至还有几分安心,而且更多还是一下一下摇扇送来的凉风,为他驱散了室内的闷热。

没过多久,不知不觉中,谢不为便渐渐睡去,且是一夜好眠。

等到窗外莺啼蝉鸣声躁,谢不为才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那刻,他忙扭头看向床榻下,却没看见季慕青的身影,甚至那席锦被都已被叠好放在了床尾。

虽知晓季慕青自然不会有事,但他心下还是一慌,大声喊道:“阿青,你在哪里?”

随着他这声落,“嘭”的一下,房门被半撞开来。

谢不为寻声看去,见季慕青竟是赤/裸着上半身——

阳光透过竹林间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季慕青坚实的胸膛和肌肉线条分明的臂膀上。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沿着颈部流淌,流到了块垒分明的腹肌上,再往下,最终消失在了腰上黑色的束带间。

而他的肌肉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有力,每一块都像是精心雕琢而成,散发着勃勃生机与青春朝气,令谢不为在怔愣的同时,竟也有些面热。

他忙收回了眼,只觉得蝉鸣是响在了他的耳边,“嗡嗡”的,让他思绪顿时错乱,言语更是磕磕绊绊,“你去哪里了?”

他能感觉到季慕青在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近,而他却在不自觉地往床内瑟缩。

“我去晨练了,见你睡得香,就没有叫你。”季慕青停在床尾处,拿起了木架上的巾帕,浸在了铜盆中,沥水之后,便开始擦拭自己脸上身上的汗。

谢不为只瞥了一眼,面上便更是灼热,分明他与季慕青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可他却好似能感受到季慕青身上晨练过后正散发的阵阵热气,一时也没有说话。

季慕青在擦净汗水过后,见谢不为脸上红得厉害,第一反应谢不为是不是生病了,连忙走到谢不为身边,探手试了试谢不为额头上的温度,但又确定不了,只拧眉问道: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不为一怔,顿时明白季慕青这是瞧见了他的窘态,更是浑身都不自在,耳边嘤嘤嗡嗡的,还是没有回话。

季慕青便坐了下来,想探身去看谢不为,却被谢不为抬臂挡住,是在以宽袖遮掩他脸上的红晕,也是在遮掩季慕青赤/裸的白皙胸膛,且脑中还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想法——

怎么打着赤膊晨练,也不见黑呢?

但他自然不敢将这话说出来,只故作玩笑地打趣季慕青,“你都不是小孩子了,还不把你的衣服穿上,这里也没有花草蜂蝶让你招惹呀。”

季慕青也是一愣,顿也好似明白了谢不为面红的原因,旋即站起了身。

谢不为在听到一阵簌簌响动过后,怦怦直跳的心随之缓了下来,面颊上的灼热也消褪不少。

之后,两人都有些诡异地少言,直到军中长随前来通传,两人皆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谢大人,二位谢将军已到了郡府,正在前厅处呢。”

长随口中的二位谢将军说的就是谢不为的两位堂兄——谢瑜和谢璨。

之所以称他们为将军,是因为魏朝主政一方的地方官多会有将军衔,是为军/政一体。

就比如谢晋在担任豫州刺史的同时,也是朝廷亲封的镇西将军,谢宁则是安西将军,而他这两位堂兄也都有将军衔——谢瑜是四品西中郎将,谢璨是五品宣威将军。

不过,相对于谢晋与谢宁主政一方是有少量军权在握的情况,谢瑜和谢璨的将军衔则完全是高级武官的闲职,若非有朝廷差遣,即使身在军营,也不能调用一兵一卒。

谢不为和季慕青来到前厅后,一眼便看到了正被郡府官员簇拥着的谢瑜和谢璨。

其实,谢晋与谢宁两家并不经常返京,原主也没有见过谢瑜和谢璨,但这两人的气质在人群中实在是过于出挑,才让谢不为一眼便能确认。

而谢瑜和谢璨也在听见动静后朝谢不为和季慕青看来,谢不为这才得以看清两人的样貌。

陈郡谢氏当真是惯出俊朗公子,他这两位堂兄不仅仅是气度不凡,样貌更是不俗,两人皆只着单调乌衣,却丝毫不减他们面上的俊美。

不过,其中一人面上威严更多,眉梢嘴角皆沉,而另一人则恰好相反,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甚至有些轻佻之感。

谢不为在回想谢翊对他的交代之后,心中便有了判断,这看起来严肃一点的应是谢晋的长子,谢家大郎谢瑜,而这略显轻佻的,便是谢晋的次子,谢家二郎谢璨。

谢瑜只是轻轻扫过了谢不为一眼,便侧首嘱咐郡府官员退下,另让随行而来的士兵守在了前厅左右。

而谢璨在看到了谢不为之后,单眉一挑,主动走近了谢不为,嗓音也果真如谢不为所料的那般无比清朗,“是六郎吗?”

谢不为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见礼,可谢璨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不由得震在了原地。

“看起来也不像是家奴养大的嘛,从前传言竟也做不得真。”

而这句话不仅让谢不为愣住了,就连季慕青也立刻皱起了眉,便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谢不为止住。

他转而自己回应谢璨,微微扬起下颌,眉眼也是一弯,像是浑不在意的模样,可话中却有着像是谢璨方才那句里的锋利。

“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看来二哥还需多听多闻,方才不至是偏信则暗啊。”

这倒有几分针锋相对之意,可谢璨却像是不在意,还乐呵呵地回道:

“六郎说的可是对人主的要求,我不过是芥民一粒,总有糊涂时候,六郎不要在意就是了。”

这下倒让谢不为生了疑惑,难道说谢璨方才并无挑衅之意,当真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

可他又直觉谢璨并非直言快语之人。

就在他略有纠结之时,谢瑜也向他走近,在先与季慕青互相见礼过后,才对他开了口,声线与谢璨有些相似,但声音却要比谢璨低沉许多,另有不怒自威之意,“六郎,一路上辛苦了。”

谢瑜这句话并没有给谢不为什么奇怪感觉,但倒是客套之意更多,完全看不出来是将他当成了兄弟。

谢不为略忖过后,便也差不多明了,他们应当还是对原主更有印象,即使知晓了他之前做过的事,但还是不敢轻易相信他。

思及此,他便放弃了与谢瑜和谢璨寒暄叙情的想法,转而单刀直入,“我与两位兄长既是因国事相聚在此,便不好掺杂私情,那便请恕弟弟无礼——”

他凝着谢瑜的眸,“敢问谢将军,谢都督之意是否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一字一顿,“非剿匪也,乃世家矣。”

这下谢瑜和谢璨皆是神色一凛,但并没有回应的意思。

谢不为便接着道:“这弋阳山匪即使有不法之举,那也是此地三世家不法在先,只是剿匪未免本末倒置,只要弋阳还有三世家相争,那百姓沦为匪徒,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话有一顿,压低了声,“再有便是,弋阳三世家之祸,怕已不是只限于逼民为匪,弋阳本就与历阳相隔远甚,若是有人别有用心,历阳便不能遥制。”

“故,两位将军借着我的名头前来,是为解决弋阳之患吧。”

他一番话说尽,厅内便是一片静谧,而谢瑜和谢璨不说话,谢不为便也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两厢沉默着,倒有几分试探对峙之意,只是谢不为已将所有想法和盘托出,只待谢瑜和谢璨究竟肯不肯接招了。

如此半晌之后,终是谢瑜淡淡一笑,身上的威严之意也减了三分,“六郎聪慧,我当夸目相看。”

谢不为却不接这话里的恭维客套,只再道:

“那便烦请谢将军也与我一般坦诚了,毕竟这弋阳不比历阳,并非完全在谢都督的掌控之下,如今还是勠力同心、群策群力比较好。”

但不想,谢瑜竟是摆首,话中有叹,却比适才更显与谢不为的亲近,“六郎,此中种种你不必知道,你和季将军毕竟是有剿匪之任在身的,所思所虑只为剿匪便可。”

谢不为这下蹙紧了眉,话语也同样亲近了几分,“只论清除匪祸,大哥与二哥也觉得非‘剿’不可吗?”

谢璨眼眸一眯,抢在谢瑜之前开了口,“那六郎是何意?”

谢不为抿了抿唇,缓缓道:“弋阳世家之意自然是想将这些山匪赶尽杀绝,可我却觉得未必只有这一种方法可解山匪之祸,这些山匪并不危及百姓,而且更多还是为世家所逼,被迫落草为寇。”

他言及另一层面,轻笑了笑,“况且,就算弋阳三世家都为保存自己的势力而不愿出力剿匪,但防御之事定然不少,这些山匪能凭一己之力啃下这三家的肉,还啃得他们不得不向外求援,便说明他们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顿,眸中波光一转,“若是杀了他们,岂不可惜?”

谢瑜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沉吟片刻,才道,“你是想说,招安这些山匪?”

谢不为点了点头。

可谢瑜却没有表示赞同,“此事看起来是能两全,可实在难以操作,弋阳三家对这些山匪恨之入骨,只欲除之而后快,你若是不‘剿’,他们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这些山匪既已落草为寇,即使从前是良民百姓,也并不危及百姓,但现如今一定是视世家和朝廷为敌的,他们未必会愿意招安。”

谢不为早就想过谢瑜所担忧之事,但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解决之策,默了须臾,道:“我自然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想先想办法‘知己知彼’,再做决策。”

这下是谢璨接了话,他面上有着深深笑意,“六郎是想混入这些山匪之中一探究竟?”

谢不为颔首,“没错,只要这些山匪愿意招安,那便不必将他们赶尽杀绝,而世家这边的事,只能劳烦大哥和二哥处理了。”

谢瑜眉梢半沉,“就算你有把握可以说服他们归顺朝廷,可还有一事”

谢不为知道谢瑜这是松了口的意思,忙追问道:“什么事?”

谢璨又抢着回道:“大哥说话向来如此‘一波三折’,还是我来说吧。弋阳三世家曾直接上告给父亲,里头有过透露,说是只要朝廷愿意出兵,山匪之中便有人可以里应外合。”

谢不为略微讶异地睁大了眼,“难道说,弋阳三世家在山匪中安排了内奸?”

谢璨道:“不错,不过弋阳三世家不曾透露过半点具体消息,我们便也不知这内奸究竟是谁。”

谢瑜在此时插话道:“所以,若是被那内奸知晓了你的打算,恐怕会对你多加阻挠,而且,到时候,你在明,他在暗,也难保他不会生出害你之心。”

可谢不为听了谢瑜的话,却是轻松一笑,“大哥未免小看了我,我的主意怎会轻易被旁人知晓。”

他眼中水光漾漾,是有势在必得之意,“况且,到那时,谁在明,谁在暗还未可知。”

但谢瑜却还有顾虑,“但你和季将军,若是迟迟没有行动,也会引起弋阳三世家的疑心。”

谢不为先侧首看了看季慕青,再转而望向了谢瑜和谢璨,“那便要麻烦两位哥哥为我遮掩了。”

谢璨一脸兴奋,倾身凑近了谢不为,像是要与谢不为耳语,“来来来,有事你跟二哥说,你大哥虽模样长得好,可性子却直楞得很,什么事到他那里都要减了许多趣意,我就不一样了,六郎有什么‘鬼主意’,哦不,是好主意,都可以和我说,我保准可以帮你!”

谢瑜淡淡一嗤,谢璨顿时来了劲,“你瞧他,这古板模样,哪里能帮得到你?”

“你瞧啊,你瞧啊,呦,不让瞧了是不是。”

是谢瑜见谢璨越说越起劲,干脆扭过了头。

谢瑜终是忍不了,轻斥道:“怎么又都是你在说话了。”

谢不为看够了热闹,见谢璨还有还嘴之意,便连忙开了口,“我来说我来说。”

他又装模作样揉了揉额角,故作叹息,“大哥二哥不知,我素来体弱,这近十日奔波,倒是让我身体多有不适,这剿匪之事自然要缓上一缓,得等到我身子养好了再说。”

是他自己都有些忍俊不禁,“自然,这郡府简陋,府医我也不甚放心,便要劳烦两位哥哥还有阿青将全郡的大夫都找来为我瞧病,除此之外,任何生人都不许靠近,要是惊扰了我,便是他们的罪过。”

谢瑜倒是先回了话,竟是有默许之意,“可这病不得太久。”

他稍攒了眉,“至多十日,不然那些世家必然会生疑心。”

谢不为自是知晓,便点了点头,“这十日还需两位哥哥对我多加照顾了。”

谢瑜和谢璨皆会意颔首,而谢璨还有开口之意。

此时,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季慕青终是忍不住插话,且面有焦急,“那我呢?”

谢不为见季慕青急到抹额都有歪斜,眼底浮出灿灿笑意,抬手为季慕青抚正了抹额,再道:

“自是更要劳烦阿青,你既然陪了我一路,那这余下的路,便不能弃我于不顾了。”

“在郡府,你要贴身照料我,而在外头,也要与我一道去瞧个究竟。”——

作者有话说:*引自[汉]王符《潜夫论·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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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黄崖山寨(二合一) “莫不是朝廷精兵……

烈日炎炎, 暑气正盛,弋阳郡横山之间,草木葱翠。

一行灰裳赭衣之人穿行其中,犹如田蛇土蚯压草潜行, 迅速且隐秘。

但当这行人步入山下宽阔之地时, 忽一阵风动树摇, 为首之人双眼一眯,横光扫去,面色乍变, 扬声道:“戒备!”

他身后几十人闻声皆拔刀对外, 警惕地看向四周草林之间。

果然, 风止之后, 草林仍作晃动,再一瞬, 众多浅裳之人从林中杀出, 未有任何犹豫,挥刀向中间砍去。

这行人也忙做抵抗, 可他们虽都是勇猛之辈, 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还是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一时间, 林间刀光闪烁, 喊声震天。

双方的战斗格外激烈,渐有血腥之味弥散在空气之中,令人不免心生畏惧。

这行人慢慢地有些力不从心, 且战且退,逐渐被埋伏的杀手逼聚在一起。

就在为首之人替他身后一人用刀挡下致命一击之后,被救那人心有余悸的同时也觉出了几分不对, 一面提刀再挡,一面大声喊道:

“大当家,这些人不对劲!那些世家走狗绝不会如此骁勇!莫不是朝廷精兵跟我们玩阴的?!”

他口中的大当家正是弋阳山匪之首,黄崖寨大当家刘庚,因其双臂巨力,能双手同举两块大石,便有诨称刘二石。

刘二石闻言咬牙,更是握紧了手中之刀,双臂肌肉如山隆起,手背青筋尽显,啐了一声,怒吼道:“管他娘的!杀就是了!”

可即使他们再如何拼死抵挡,也终究被数倍于他们的杀手完全包围住。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之际,突然,一道身影从林中飞掠而出,手持红缨长枪,如狂风骤雨般杀入战局。

山匪们皆凝眸去看,发现这道身影乃是一身着橙褐劲装的少年。

其面如冠玉,却自有凛冽威势,枪法精妙绝伦,每一扬臂挥枪,都有数名杀手应声倒地。

少年的出现,顿时扭转了战局。

山匪们见状也都重振气势,纷纷跟随在少年身后,再一次突杀重围。

许是在少年的带领下,也许是已到了生死之际,山匪们皆格外勇猛,是有殊死搏斗之势。

杀手们见情况不对,先是转攻为守,再是相顾之后,同时飞腿扬沙,烟尘顿时漫天,山匪们皆下意识闭眼屏息。

当他们再次睁眼之后,发现那些杀手已不见了踪迹,唯有少年手持长枪,立于他们身前。

少年并未离去,而是插枪于地,走近了刘二石,拱手施礼道:

“在下途经此地,发现有恶徒埋伏截杀诸位,忍不住出手,如今恶徒已去,在下也该离开了。”

刘二石见状,心生感激,连忙挽留道:“少侠高义,救我等性命于危难之间,若不嫌弃,请少侠上山一叙,让我等略备薄酒,以表谢意。”

少年只微微一笑,推拒道:“多谢好意,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家中也有兄长等候,不便久留,若日后有缘,自会再次相逢,到那时定当痛饮,不醉不归。”

可刘二石却还是没有松口,略略打量少年之后,才发现这少年一身劲装虽衣料材质不俗,但袖口颈沿处已洗到略略泛白,且还有多处用了粗布缝补,心下便大致有了猜想。

他再迈两步更是靠近少年,压低了声,“我见少侠似遇困顿,不妨与我说上一说,此救命之恩,若是不报,我实在日夜难安,就当少侠再行好事,给我一个机会还了少侠的恩情。”

少年闻言一怔,似是没有料到刘二石能看出他如今的境地,旋即垂首敛目,只看着地上长枪,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刘二石便知自己是猜对了,顿生惜才之心,又迂回道:

“方才听闻少侠家中还有兄长,少侠既对我等有救命之恩,不说其他,自当要亲自拜会少侠兄长以表谢意,不知可有方便?”

少年听刘二石提及兄长,愣愣地攥紧了拳,再抬眼,眼眶已有泛红,声音也不似方才清爽,而是多了几分沉闷,“不瞒足下,在下确实有些窘困,本不欲挟恩索报,可”

他再一叹,“兄长的病怕是不能再耽搁了。”

少年再行拱手,“在下言青,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这言青正是季慕青在外的化名。

刘二石忙也拱手还礼,“不敢不敢,贱名刘庚,兄弟们给我取了个诨称,叫做刘二石,言少侠若是不嫌弃,唤我二石兄便可。”

季慕青闻言目色一凝,怔怔发问:“刘二石不是黄崖寨的大当家吗?”

他虽知晓了刘二石的身份,却没有表露出任何畏惧或是厌恶之意。

刘二石登时面露笑意,点头应下,“实在是愧受兄弟们看重,在寨子里成了大当家。”

又道,“言少侠可是嫌弃我等营生了?”

季慕青连忙摆首,“我虽不是此地之人,但也曾听闻三世家的诸多恶行,知晓大当家以及黄崖寨众人皆是为之所迫,且即使成了世人眼中的山匪,却也是盗亦有道,绝不侵扰普通人家,只报世家之仇而已,我自有钦佩之意。”

刘二石闻言面上笑意更多了几分真心,似有感叹,“言少侠年纪虽小,却不仅武艺高强,还颇通人情事理,真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又赶忙问道:“不知言少侠的兄长生了什么病,寨中也有兄弟精通医药,应当可以为言少侠的兄长瞧上一瞧。”

季慕青闻言一叹,面上悲色又显,“倒也不是什么急症,只是此事说来话长”

刘二石即刻接上,“还请言少侠带路,领我去拜会言少侠的兄长,这其中之事,在路上细说便可。”

再转头吩咐身侧之人,“虎子你先带受伤的兄弟上山回寨疗伤,我与这言少侠去去就回。”

这被刘二石称作虎子的人,也正是刚刚察觉出杀手不对劲的人。

他没有立马答应,而是略显犹疑,却顾忌着面前的季慕青,终是没有多说,只道:“大哥,我跟你一道去吧,让他们自己回寨就是。”

刘二石本不答应,但见虎子暗暗瞥了瞥季慕青,再对他使了使眼色,顿时明白虎子这是对季慕青起了疑心,略加思忖之后,再对季慕青道:

“那就我与虎子两人前去叨扰言少侠兄长了,不知方不方便?”

季慕青自不会拒绝,拔出长枪,垂在身侧,便领着刘二石和虎子往反方向走去,还在路上与他二人道明了“身世”。

“我与兄长本是邻郡之人,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家中还算是略有家底,父母是以商贩为业,供我兄长读书,让我习武。”

季慕青面容黯淡,声色沉沉,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若是谢不为在此,定会觉得季慕青的演技当真是大为长进,是个当演员的好苗子。

“但谁能料到,父母却不甚得罪了豪门。”

他说到此,已是声有愤恨,嗓音几度哽咽,“那豪门公子逼死我父母、夺走我家钱资不说,还觊觎我兄长颜色,想要我兄长当他的”

他像是说不出口那两个字,忙住了嘴,稍有停顿,再出言时,语调稍显平静,却仍有悲怆之感,“我便带着兄长逃离本郡,四求生路。”

他苦笑了两声,“其实凭我一身蛮力,保我和兄长穿衣果腹本是不愁,但兄长自小体弱孱虚,每月都要专门用药温补,不然,便会逐渐消瘦,危及寿岁。

可那些药材却实在金贵,我便是没日没夜地找活苦干,也很难买得起那些药,眼见着这个月实在再无钱资购药,又听说弋阳多山多药,只好带着兄长来此碰碰运气,看看我能不能自己采到那些药。”

再似释然,“也是如此,我才能在山林中碰见大当家。”

刘二石听完季慕青这番陈情之言,乃是真心实意生了怜惜之心,拍了拍季慕青的肩膀,许诺道:

“言少侠放心,寨中虽也不是富贵地,但只要不是什么皇帝才能用得起的药材,兄弟们定能帮言少侠找来。”

季慕青顿住了脚步,是一脸的不敢置信,另有感激之意,“二石兄是愿意出手相助了?”

刘二石笑着摆手,“诶,是我为报言少侠救命之恩应当做的。”

语顿扫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虎子,见他没有阻拦之意,便再道,“我听言少侠现下还是难有安身之地,不如带着兄长与我一同回黄崖寨?这不仅是为了报答言少侠的救命之恩,还是我见言少侠武艺实在高强,便生了招揽之心,若是言少侠也愿为寨中出力,黄崖寨定大有前途!”

季慕青面上惊诧,愣了片刻,忙问道:“二石兄当真愿意为我和兄长提供安身之所吗?”

刘二石连连颔首,“自然做不得假,只要言少侠不嫌弃寨中简陋,我等自当欢迎。”

季慕青本想直接应下,但刚好到了一处破茅屋前,便略作犹豫,带着刘二石和虎子停在了门前。

“我自是肯追随二石兄有所作为,但我兄长的情况有些复杂,若是入了寨,不知会不会给二石兄惹来麻烦。”

刘二石便生了好奇,“怎会有麻烦?”

季慕青这下只摇头不语,在推门之前才似有叮嘱,“还请二石兄和这位虎子兄待会儿见到我兄长不要太过惊愕,也不要一直盯着他看,他如今正是自疚时候,若是旁人眼光停留得久了一些,他便会伤心难过,觉得是他拖累了我。”

这番话不仅让刘二石觉得奇怪,就连更有戒备之心的虎子也生了探究之心。

但等到他们跟随季慕青入内,看到正坐在窗边的那道身影时,便完全明白了季慕青方才为何有此叮嘱了。

破茅屋自然不只有外面破,里头更是简陋,说一句家徒四壁并不为过,除了一些满是药味的破碗破罐外,便只有一个塌陷了一角的土榻,让人见之便不欲入内。

可这破陋之处,竟藏有人间难得的美景。

坐在土榻一角正对破窗的身影,虽是肉眼可见的身姿单薄,但仅是露出的一边侧脸,便有倾城之姿。

那人红衫旧损,面色苍白,可在斜照入窗的日光之下,眉眼如洒金箔,眸瞳便似宝石闪闪,鼻尖小巧,唇珠泛白却又不失莹润,颌尖是恰到好处的收束,轮廓流畅俊秀,美得不似凡尘之人,就连画中人也未必能比他更加完美。

突然,一道背影挡在了刘二石和虎子的视线之前,才让他二人回神,记起了季慕青方才的叮嘱。

刘二石心中暗念道,如此美人,放在世家豪门之中乃是天赐宝物,可若是在平常人家,变成了怀璧之罪,会引得众多别有用心者觊觎,甚至因此引来无端的灾祸。

又念及季慕青所说的“身世”,便不免叹息,原是这灾祸已至,才使得他们兄弟二人沦落至此。

“阿青他们是?”美人出言,声音虽低虚,但如山泉潺潺,十分悦耳,好似驱散了室内些许的闷热,令人耳目一清。

这美人自然是与季慕青一道出来想办法混进山匪之中的谢不为。

季慕青忙走到谢不为身边,先是对谢不为眨了眨眼,再沉声回道:

“他们是,黄崖寨的大当家和兄弟。”

谢不为佯装畏惧,声音颤抖,“阿青,你是不是得罪他们了。”

季慕青也顺势安抚,“没有,是我为你采药的时候刚好救了他们,他们便说可以帮我们。”

谢不为却是故作质疑,“怎会有如此恰好的事,你是不是在诓骗我?”

季慕青似是没有办法,回身对刘二石道:“二石兄,劳烦你跟我兄长说一说了。”

他又苦笑,“我兄长他唉。”

刘二石在回神之后便一直谨记季慕青的叮嘱,即使要目视谢不为,但视线是十分克制的,像是完全没有觉察到谢不为出众的美貌。

“言少侠并未说谎,正是言少侠慷慨相助,才解了我等弟兄的性命危难,为报答言少侠的救命之恩,我便想邀言少侠与言公子一同入寨,是能为二位提供一隅可以安身之处,也是能借言少侠之才壮大山寨。”

谢不为再是装作怔愣,半晌之后,才又问季慕青,“都是真的吗?”

季慕青颔首,但并未应声,只走到刘二石身侧,压低声道:“二石兄不会为难吗?”

刘二石知晓季慕青所说的为难便是指谢不为的美貌之事,他与虎子对视一眼,才点了点头,也同样压低声道:

“寨中兄弟不似那些豪门公子喜好男风,且多已有家室,言少侠大可放心。”

顿,再有许诺,“若是真有人生了贼心,言少侠也不必留情,可告知与我,也可自行处置,在黄崖寨,没人能为难言少侠和言公子。”

季慕青眼中感激之意更甚,拱手再礼,“那就谢过二石兄了,二石兄也别再少侠少侠的唤我了,与我兄长一样喊我阿青就是。”

刘二石知晓季慕青这是完全答应的意思,便也不再客气,颔首道:

“阿青,那便带着你的兄长跟随我们回寨吧。”

黄崖寨正处横山半山腰处,地势是整个弋阳郡中最为易守难攻之处,只要守住了山口,其余地方便都是断崖峭壁,除了飞鸟长猿,便再无生灵可近。

也是因此,弋阳郡郡兵才拿黄崖寨没有办法。

而寨中人数也有不少,包括老弱妇孺在内,是有近五百人,大概是一个较大村子的规模。

其中,大约有三百多青壮男丁,是为黄崖寨主要实力。

当谢不为和季慕青从刘二石口中大略打探出这个数字时,都不免暗暗叹息,这寨中人越多,便说明弋阳三世家之祸越是不小。

等到了黄崖寨,天已昏黑,刘二石先让谢不为和季慕青在寨中正堂外等候,再自行招来了寨中主要人员,一番交代之后,才让他二人入内。

刘二石先目视季慕青,“这位便是救了我和兄弟性命的言少侠言青。”目光再略略扫过谢不为,“而这位,是言少侠的兄长。”

堂内众人都只看向季慕青应声表示知晓。

刘二石又走到一个面有满须的男子身边,“他是寨中二当家王迁,我们都叫他王须子。”

再走到季慕青和谢不为见过的虎子身边,“虎子是寨中三当家,跟我是同宗,全名叫刘虎。”

这般依次介绍完堂内众人的姓名和在寨中的职位,才对谢不为和季慕青道:

“有事你可来寻我,也可来寻须子和虎子。”

季慕青便拱手对堂内众人见礼,“诸位唤我阿青便是,日后还需诸位多为关照了。”

众人也都纷纷还礼。

如此正式见面之后,谢不为和季慕青加入黄崖寨之事便算彻底定下了。

刘二石本想亲自安排谢不为和季慕青在山寨内的住处,却不想刘虎竟主动揽下了此事。

不过,在刘虎领着谢不为和季慕青到了一间空房之后,他还叫来了一个身上略有药味的人,应当是寨中的大夫。

他指着谢不为道:“你替他瞧瞧,再为他开个方子,要是什么药缺了少了,也好今天就告诉我,我派人去找来。”

这话明面上是在关心谢不为,但谢不为和季慕青都清楚,这刘虎才是寨中戒备之心最多的人,叫大夫过来也不过是想看看他们有没有说谎。

那大夫为谢不为诊脉过后,也不讳言,直接对着刘虎道:

“他的脉象确实是体弱孱虚之症,且近来多有奔波,又正值炎日时候,身子便受不住了,需得多用补药温养。”

这与谢不为和季慕青所说的恰好一一对上了,刘虎才舒了略皱的眉毛,再对谢不为和季慕青一笑,“我明日便让手下弟兄将药送来,你们先在此处好好休息吧。”

说罢,便带着大夫一道走了。

谢不为和季慕青在目送刘虎离开之后,又刻意观察了一下这间屋子的四周环境,见并没有可以藏人偷探之处,才稍有放心。

两人坐到了床榻上,先是季慕青松了一口气,低声道:

“消息确实不假,这刘二石当真是颇有义气之辈,也十分知恩图报,但倒是没有提及那个刘虎竟是如此警惕。”

谢不为并不意外,“这刘二石既然能在弋阳三世家手下保下黄崖寨,还能逼得他们不得不向外求援,便说明他并非只是有勇无谋,即使他自己有时顾及不到,也会安排这类人充当他的副手来提醒自己。况且,我听他言辞,应当也是读过书的,我们不能只将他当成寻常武夫。”

顿,他凝着屋内暗淡的烛火,“我倒是觉得,这刘虎之意,未必不是刘二石之意。”

季慕青神色稍凛,“那也就是说,刘二石本人其实也对我们稍有戒心?”

谢不为颔首,“没错,方才他安排我们去和寨中人见面,所有都介绍妥当了,却唯独没有说对你的安排。

若是他当真是如他话里所说的对你如此器重,其实在我们没有入堂之前,就应该和那些人商定好对你的安排了。可他只是借刘虎之口告诉我们,让我们暂时只在寨内休养,便是有观察之意。”

季慕青眉头一动,“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办?总不能只在这里等刘二石观察到满意吧。”

谢不为虽面色也不轻松,但心中已有了初步的想法,移目看向季慕青,“你放心,现在最急的不该是我们。”

季慕青稍忖过后,沉吟道:“你是说弋阳三世家?”

谢不为点了点头,侧身躺了下去,稍稍舒叹道:“没错,等再过两日,他们得不到我好转的消息,定然会两头焦急,既害怕我们还有我大哥二哥来的目的不是山匪,而是他们,又害怕黄崖寨在得知朝廷精兵到来之后会有激烈举动。

到那时,他们多半会有动作,是为先下手为强,我们只要安心等着便好。”

季慕青颔首,但又想起了什么,“那内奸究竟会是谁呢?”

谢不为两眉一颦,“弋阳三世家既然能对我叔父如此言之凿凿,便说明他们安排在黄崖寨里的内奸并非是无名小卒,起码是能左右刘二石意见的人,那多半就是在今日堂中众人中了。”

说到此,谢不为心中其实也有忧虑,“若是想揪出这个人,那只等着便不够,还得另有动作才能逼他露出端倪。”

季慕青没有再出声,他知道谢不为是在思考下一步的动作。

“啪”一下,是灯花轻炸的声音。

而也是在此时,谢不为双眼一亮,下意识握住了季慕青的手,“有了!”——

作者有话说:推推基友的文,《笨蛋兔子扮演假少爷后》by干饭喵

来吸萌萌小兔子!

万人嫌假少爷变万人迷。

深山里出来的懵懂美人病弱兔子受×口嫌体正直猛兽切片攻

分别是严肃爹系的闷骚雪豹大哥,恶趣味吊儿郎当的纨绔蟒蛇二哥和笑面虎多疑的狐狸真少爷

雪卿作为深山里的垂耳兔精,刚修炼出人型,突然被一个叫系统的东西打包送进了豪华大别墅里。

山里来的垂耳兔:哇,好大好漂亮的房子。

【你要扮演的角色是豪门假少爷,作为一个恶毒反派,所有人都很讨厌你。】

眼前散发着捕食者气息的英俊男人捏起他的兔子耳朵,冷哼一声:“我早该想到,你这种没进化完全的蠢兔子根本不是我们沈家的种,以后就算变成麻辣兔头也别来找我哭。”

雪卿强忍住眼泪:“好疼哦,哥哥,为什么会变成麻辣兔头?我不喜欢辣椒的味道,吃完了以后舌头会热热的,还有点痛,感觉不是很好呢。”

“你以为装傻就能蒙混过关么,沈雪卿?”沈行冷笑,手上却放轻了力度。

可怜小兔子回到卧室,一条巨蟒突然从桌子下钻出缠住了他。

系统:【别怕,这是你二哥,不会吃了你的。】

雪卿受到惊吓,身后的白团子尾巴抖得像电动小玩具,强忍着恐惧乖巧打招呼:“二哥你好,缠的太紧了有点痛呢。”

沈北恶趣味地吐出蛇信,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水痕。

被狸猫换太子的真少爷斜靠在沙发上,笑眯眯地抓住雪卿的尾巴,用一副认真探讨的语气说:“听说兔子尾巴其实很长,是真的么?”

“不可以捏的尾巴。”雪卿死死抓住沙发眼眶泛红,“好奇怪。”

沈司宸慢悠悠讲兔子尾巴拉出来缠在手指上,轻笑着骗兔子:“这是狐狸表达喜欢的方式之一哦,雪卿。”

系统:【快跑,我觉得他们真的想吃掉你啊!】

雪卿揉着尾巴开口:“不会的,我觉得哥哥们都是好人呀,虽然大哥力气有些大还总是冷冰冰的、二哥总是捉弄我,三哥表达喜爱的方式有些怪怪的。但他们没有打我,也没有杀了我,还每天给我准备好吃的草和水果。”

系统沉默了,他们只是想换一个方式下口啊蠢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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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为所欲为(二合一) “而如今,我也愿……

翌日一早, 昨夜来给谢不为诊脉的大夫便将温补药材全都送了过来。

这倒是有些出乎谢不为和季慕青的预料,因着这些药材虽不是十分名贵,但也并非寻常伤病所需。

是故,若不是专门采买, 莫说是山寨里, 就连普通世家中, 也未必能常备这些药材。

谢不为眼眸一闪,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在主动和那大夫寒暄后, 便问了药材之事。

“这些药材实在珍贵, 是不是麻烦了某位兄弟冒险夤夜采买, 我受之有愧, 今日定要亲自向其道谢。”

许是谢不为的态度十分亲和懂礼,又或是他的样貌也实在让人生不出无端的戒备和敌意, 故那大夫表现的倒是乐得与谢不为说上几句话。

“言兄弟言重了, 这本是山寨里常备的,你安心将养便好。”

谢不为佯装好奇, “我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时好时坏的, 一直没好个完全, 如此也称得上是久病成医, 知晓若非与我是一样的病,便用不到这些药,那寨中可是有人与我一般?”

那大夫闻言稍有犹豫, 但见谢不为清眸相凝,满是无辜好奇,心下一颤, 也就不再顾虑,“是大当家的女儿,因为一些变故,伤及了身体根本,平日里便也需要这些药温补。”

谢不为面露讶异与惋惜,“大当家如此英雄人物,儿女却也多舛至此吗?”

那大夫这下倒不再多言,只摇头叹息。

谢不为明了这是不好与他道明的意思,便也见好就收,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转又提及另一件事。

“我与阿青愧受大当家照拂,如今还要麻烦您亲自照看,实在于心不安,便想着我与阿青旁事做不好,但对医药还略有所了解,也知昨日兄弟们多有受伤,正是需要人包扎煨药的时候,不如您给我和阿青这个机会,让我们也能为寨中尽一些绵薄之力?”

那大夫闻后略作思量,没过多久,便也颔首答应。

谢不为在用过药后,就与季慕青一同跟随那大夫去了黄崖寨内的医堂。

医堂内果真有许多受了伤的寨兵正在等药包扎,谢不为和季慕青也没有多言,在问清大夫需要注意的事项之后,便直接开始为这些寨兵敷药。

其间,谢不为还对这些寨兵多加温言安抚,由此获得了不少人的好感,他们大都愿意与谢不为交谈。

这般,谢不为倒是杂七杂八地对寨中之事了解了不少。

但在正午过后,黄崖寨二当家王迁却突然来到了医堂,先是面容不善地打量了谢不为和季慕青几眼,再将大夫拉至一边耳语了几句,之后便才匆匆离开。

王迁这番行径倒是惹得不少人生了疑惑,但谢不为却大概知晓王迁所来为何。

怕是有人将他和季慕青照料寨兵的事情告诉了王迁甚至是刘二石和刘虎等人。

因他们对他与季慕青还是抱有疑心,便不想让他和季慕青插手很是关键的寨中医药之事,也同样不想他和季慕青能与这些多在前线打拼的寨兵多有交谈。

如此急匆匆过来,就是为了赶他和季慕青离开医堂。

也果然,在王迁离开后没多久,面露纠结的大夫便将谢不为和季慕青引到了医堂之外,低声道:

“方才二当家告诉我,说你们初来乍到,还算是客人,便不好劳烦你们做此等劳苦之事,你们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谢不为并没有表露出任何觉察到刘二石等人疑心的想法,而像是当真信了大夫的说辞,甚至面露感动和更加深刻的愧疚和不安。

“二当家好意,真教我与阿青羞惭,可若是在寨中什么也不做,那便是对不起寨中兄弟的辛苦了。也莫说什么客人不客人的,既然已经身处寨中,哪有心安理得当公子的道理,还请您为我和阿青思量,我和阿青能为寨中做些什么小事。”

那大夫听了谢不为这番话,也是觉得十分有道理。

虽说季慕青对大当家和一些兄弟是有救命之恩的,但寨中不分尊卑,人人都要劳作,没道理白白供着养着谢不为和季慕青两人。

且他二人又十分有自觉,懂事也有礼节,倒也让他生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认同。

如此,他便思量几番,才道:“那你们便去后山看看吧,那里都是兄弟们的家眷,是在操劳农活、织事,有些活对她们来说确实多有不便,你们可去看看能不能为她们搭上一把手。”

谢不为先是一喜,再是显出几分顾虑,“既是兄弟们的夫人和一些姑娘,那我和阿青过去会不会有所惊扰?”

那大夫倒是笑着摆手,“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就是规矩多讲究多,都是在田间地里干活的,哪有什么惊扰不惊扰的。

如今也是夏收的时候,山中虽然良田不多,但也多有农忙,可寨中兄弟实在也无空闲帮忙,只好劳累她们妇人女儿的顶着日头整日劳作,若是你们真能为她们搭上一把手,才是真的帮上了寨中兄弟。”

说到此,还着意看了谢不为一眼,“山中虽比山下凉爽许多,但劳动起来还是难避暑热,你身子孱虚,即使要帮她们做一些农活也不可太过。”

再瞧向了季慕青,咧嘴一笑,“让你这个弟弟多出些力就是了。”

谢不为带着季慕青连连谢过,便随着那大夫的指引到了黄崖寨后山。

也正如那大夫所说,后山多是良田,也多是一些妇人在其中割麦劳作。

但谢不为没有贸然试图加入,而是先寻了田间一老媪,向她道明了他与季慕青的来历和目的,再经过这老媪的首肯之后,才去农仓里拿了农具,跟在老媪身后学着割麦。

这自然引起了田间地头众人的注意,无论是出于对谢不为和季慕青两个生面孔的好奇,还是因谢不为和季慕青过分出众的样貌,都让众人在劳作的同时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但谢不为和季慕青这两个当事人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一般,只埋头专心割麦,什么也不多看与多说。

不过,没过两刻,季慕青就让谢不为停下去阴凉处休息。

谢不为也知他如今的身体确实受不住在正烈的日头下长时间做农活,便也没有推辞,在与老媪说明之后,就放下农具站在了一边。

但他也没有完全闲着,而是一直注视着季慕青,及时为季慕青擦汗送水,倒惹来那老媪调笑,“你们兄弟的感情倒是比寻常夫妻还要好上许多,黏黏糊糊的,我都要看不过眼了。”

季慕青闻声割麦的动作一滞,握着镰刀木柄的手也一紧。

可谢不为却十分坦然,笑对着那老媪道:“您一语道破,我们兄弟从来相依为命,若不是我这个弟弟一直照顾我,我怕是早就魂归九泉了。只是耽误了他寻一门好亲事,怕未来弟媳知晓了,会埋怨我呢。”

此话一出,附近的妇人女儿皆随之发笑,也像是破了冰一般,逐渐有人大着胆子与谢不为搭话。

起初,只是有人在问谢不为和季慕青的年岁、喜好等表面之事,聊得多了,自然也就避不开他们二人的身世。

谢不为面色便陡然有些黯淡,可也没有隐瞒之意,便将季慕青与刘二石所说的“身世”挑着捡着说了,而这自然又引起众人的怜惜。

但谢不为却又故作释然一笑,“多亏了阿青遇到了大当家,而大当家又如此心善,我们兄弟二人这才有了生路,也才能在此与各位姐姐妹妹闲聊。”

这话在让众人更生怜悯之外,也让她们或多或少联想起了她们自己的身世。

有一直言快语的妇人在叹息过后便道:“谁说不是呢,我与我家那口子,不也是被那些天杀的豪门大户逼得没有活路?也还好是大当家救了我们,让我们能在寨子里重新过日子。”

这妇人之语算是彻底勾起了众人的回忆,她们纷纷开始叙说自己的身世。

也果真没出谢不为和季慕青所料,黄崖寨众人几乎都是被世家迫害过的普通百姓。

他们的身世便是弋阳三世家如何嚣张横行、如何鱼肉乡里、又如何盘剥平民的血泪证据。

谢不为和季慕青越听,面色便越加沉重。

如此到了最后,也不知是谁先叹息的,“莫说是我们了,就连大当家自己也惨得很。”

谢不为立刻警觉,但又状似只是好奇,“大当家如此英雄,也与我们一般被豪门大户欺辱过吗?”

这下是那老媪接的话,面色愁苦,“二石那孩子惨得呦,他从前和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世代的泥腿子,不过是在田间地里讨口吃的。但他却算得上半个富贵人家,自小是读书当官的料子,在他成亲之后,也当真在官衙里讨了个差事。”

她再是一叹,“可谁曾想,那猪狗不如的宋氏公子竟瞧上了他的夫人,便让官衙里的大人将二石调走,再去欺负二石的夫人。那二石夫人也是个性子烈的,抵死不从,最后被活生生逼得上吊死了,等二石回来,就只看到了夫人的棺材。所幸他们的女儿被事先藏到了地窖里,虽受了不小的惊吓,但总归是保住了一条命。

二石哪能咽的下这口气,就去宋氏那里讨要说法,可却不想,宋氏不仅不认,还要将二石害死,二石得知消息之后,本想与那宋氏公子同归于尽,但念及他的女儿,还是决定活下去,和他村子里几家同样被那些豪门大户欺负过的孩子,占了这横山,建了这黄崖寨。”

说到此,语气才稍有缓和,“二石也当真是有本事,这十多年来,不仅让那些豪门大户吃了不少的亏,还庇护了许多我们这样的可怜人家。”

等那老媪说完,田间已有不少妇人女儿开始低低啜泣,而谢不为与季慕青心下也都触动不已。

田间气氛便有些凝滞,众人默契地不再讨论彼此的悲惨身世,而是专心忙碌手上的农活。

一直到天色昏黑,众人才各自回到住处。

谢不为和季慕青回房之后,半晌也没有言语。

谢不为望着窗外山月,听着林间蝉鸣,心下思绪万千,面色也愈发凝重。

许久之后,谢不为猛地看向了一直安静陪在自己身边的季慕青,眸光灼灼,比之山月还要明亮几分,“阿青,你与我是一个想法对不对?”

季慕青稍有一愣,但很快点了点头。

谢不为终是一笑,便如寒冰化尽,繁花重绽,“这黄崖寨,我们保定了!”

他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任由山间凉风吹得他长发飘扬,“不仅如此,这弋阳三世家,一个也不能放过。”

季慕青也走到了谢不为身边,看着沐浴在浅浅清辉之下,如同发着光的谢不为,心念一动,忍不住抬手微微抚过了谢不为的发梢,但并未引起谢不为的注意。

开口低声,却似郑重许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谢不为闻言侧过身来,笑靥深深,“而且,保下这黄崖寨还有另外一个天大的好处。”

季慕青略忖过后自觉没有体悟到谢不为的意思,便直接问道:“是什么?”

谢不为长睫一瞬,“不论其他,只论刘二石这个人,他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一开始,仅凭自己和几个同村百姓,就能占了这横山,建起这黄崖寨。也不仅能在世家手下不断壮大黄崖寨,还能扰得那些世家对他无可奈何。试问如今,这地方上能有几个如他一般的英豪?”

语顿再道,“而且,此人还十分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其实必有忠孝之骨,只不过是被弋阳三世家和弋阳郡官署逼成了看似的‘反骨’,若遣用合当,必能成独当一面的主将。”

谢不为话说到此处,季慕青其实隐隐已有所察觉,只是有些不敢相信,谢不为竟会考虑至此。

但随后,不等他再去猜想,谢不为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如今,国朝北伐之业,缺的便是这样的将才。”

“我知道,京口有你父亲在当然尚算稳固,北府军也自能保得北界安定,可若想北伐,只靠你高平季氏,还有一半的北府军是远远不够的。

若是能有刘二石这般有勇有谋也同样知晓如何招揽训练兵力的将军在,必能助得你父亲,助得你高平季氏,助得国朝所有有北伐之志者完成大业。”

谢不为语后,眼中闪烁着比山月清辉还要灼亮的光芒。

但也不知是这光芒,还是谢不为方才的一番壮志豪言,竟让季慕青一时愣在了原地。

谢不为自然看出了季慕青的呆愣,他同样一怔,但旋即展颐一笑,伸手在季慕青眼前晃了几下,轻声唤道:“阿青,你在听吗?”

可不等他话音完全落下,他身子就猛然一倾——是被季慕青牢牢抱在了怀中。

他看不见季慕青此刻面上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季慕青微微颤抖的身体,也听得到季慕青话语中的激动震颤。

“我没想到,朝中除了太子殿下,还会有人记得我季家志向,记得这北府军久镇京口的真正所望。”

季慕青的体温本就比常人灼热几分,现在便更是滚烫,就连他的心脏也快速砰砰直跳。

带得谢不为不仅全身开始发烫,心潮也同样澎湃起来。

但谢不为并未在此时说些什么,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季慕青的肩,耐心倾听季慕青久久压在心底的衷情。

“一年多以前,皇帝以北伐为令,重召我父亲为镇北将军,还让我入京伴驾。虽然我父亲认为我还小,什么都不懂,便没有跟我说过此事背后的朝政隐秘,但我能知道,所谓北伐,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靶子,是一句很难有所推进的妄语。可我父亲在犹豫之后还是选择接受了皇帝的诏令,还将我送到了临阳。

我也怨过他,为什么要将我送来,为什么明知道北伐难成却还是要接受诏令,但我也清楚,在他心里,在我们高平季氏心里,只要北伐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便不会放弃。即使为人鱼肉,即使成了他们争斗的把柄,也只会心甘情愿地将此视为必须付出的代价。

也果然,在我入京之后,除了皇帝再以北伐为名安排陈郡殷氏掌控另一半北府军外,就再无任何北伐消息。可我知道,不仅是我在等,我父亲在等,高平季氏在等,北府军千万将士也在等。

在我觉得没有希望的时候,是太子殿下找到了我,他说,只要他能掌权,北府军便不会再被困于京口,而是会冲出所有束缚,剑指长安。”

季慕青说到“长安”两字之时,嗓音有明显的沙哑,也有一顿,再继续道:

“我看着太子殿下当时的神情,感受到了这朝中唯一能与北府军相称的魄力,所以,我选择相信他。”

突然,他松开了怀抱,却后了半步,低头看向谢不为,“而你,是第二个让我感觉到,北伐尚有希望,长安尚有希望的人。”

他再是一笑,介于少年与青年的面容上散发着无比的蓬勃朝气。

他凝着谢不为的眼,一字一顿,“而如今,我也愿意相信你。从今往后,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去做什么”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谢不为抬手捂住了嘴。

谢不为面上满是无奈的笑,渐渐收回了手,“阿青,北伐不该只是你们高平季氏一族的志向,你自然可以相信我,但不要轻易许下让人‘为所欲为’的承诺。”

“你该是独立的,而不该成为谁的附庸。”

季慕青当下便想反驳,但还是被谢不为打断。

谢不为完全退出了季慕青的怀抱范围,“现在我们该做的,便是好好谋划、好好休息,然后专心应对黄崖寨的事。”

他又怕季慕青会胡思乱想,便又安抚地轻轻碰了碰季慕青额上的抹额,“之后的事,我们之后再说,也像你所说的,你是相信我的,对吗?”

季慕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谢不为的动作,闻言立马重重点了点头,乖巧的像一只刚刚被驯服的小狼崽,对谢不为只有满心的信任与依赖。

谢不为也有此感,忍不住笑出了声,却没有多说。

再转又与季慕青谈论起接下来在黄崖寨的打算,直到夜色沉沉,方才睡下。

而接下来的两天,谢不为和季慕青都是在后山帮着夏收农忙,但这并不是无用功,因为他们知道,一定有人在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果然,在第三天的时候,刘虎便找到了谢不为和季慕青,面上也尽是友善的笑容,先是与他们寒暄了几句,再对着季慕青道:

“我们今晚准备下山,不知阿青可愿意与我们一道?”

谢不为和季慕青对视一眼,明白这是刘二石和刘虎他们真正愿意季慕青加入黄崖寨的意思。

季慕青自然颔首,“只要大当家不嫌弃我,我自愿意为山寨出力。”

刘虎也同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再嘱咐了谢不为和季慕青两句,便告知了今晚下山的时间和任务。

原是他们知晓了宋氏会在近几日将从田庄中收来的麦粮运回邬堡,而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抢夺这批麦粮。

当晚,季慕青便跟着刘二石和刘虎等人一同下了山。

可这除了是如了他们所愿外,谢不为难免会为季慕青担忧。

他虽然知晓季慕青武艺高强,也知道刘二石定能指挥得当,但毕竟世家这段时间定也是多加防备,未必会让他们轻易得手。

而此事也并非一日可成,埋伏观察也要不少时日,其间季慕青倒是回来过一次,但很快又跟着寨兵下了山。

在第五日的时候,谢不为终于听到了好消息,说是刘二石他们已经得手,麦粮也已往寨中运送。

但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寨兵跑到了谢不为的房中,面色万分焦急。

“不好了,世家走狗竟然阴了我们一道,埋伏在了我们回寨的必经之路上,言兄弟为了断后,现在还在山下与他们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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