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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2 / 2)

谢不为下意识看了季慕青一眼,才略有叹息地摆首,“不是。”

刘二石毫不意外,泛白的唇角一动,“如果朝廷真如你们所说的那样,那弋阳便不会有黄崖寨了。”

谢不为听出了刘二石言语中对朝廷的排斥,也没有急着辩解,只道:“大当家不妨听我一言,这弋阳本就远离临阳、历阳,故朝中对弋阳所知甚少,而豫州刺史也不能贸然插手弋阳之事。

但,这不代表豫州刺史不想有所作为,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可以将弋阳三世家一举拿下,让黄崖寨不再受困的时机。”

他语顿,也笑了笑,“朝廷派我和阿青过来确实是为剿匪,但豫州刺史之意却是为借此机会探查弋阳三世家。

如今祝家已除,三世家的罪证也已收集妥当,只要我和阿青还有豫州刺史将弋阳实情上告皇帝,大当家和兄弟们自然就不再是匪徒,而弋阳百姓也不会再受世家的压迫盘剥。”

又看向了刘柳,“大当家和柳娘也可以堂堂正正得在这世上活下去。”

刘二石闻言神情复杂,是在将信将疑,“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谢不为再看了季慕青一眼,笑意有些捉狭,“就算大当家不信我,也不信豫州刺史,但应该要信阿青。”

刘二石稍有不解,“为何?”

谢不为道:“因为阿青名为季慕青。”

刘二石一惊,国朝世家众多,对大多数百姓来说,除了一些权柄滔天的世家,他们并不知晓各世家的背景势力。

可对刘二石这等武人来说,有一个世家却他是耳闻已久的——那就是高平季氏。

或者说,是当初的北伐大将军祖峻。

国朝心怀志气的武人无人不佩服祖峻将军,继而也会知晓近来朝廷重召祖峻将军遗将高平季氏季铎为镇北将军之事。

如今,高平季氏便是国朝北伐的希望,而高平季氏也是刘二石这等读过书且心中还有大志向没有磨灭的武人所崇敬的唯一世家。

刘二石有些不敢置信,愣愣地看向季慕青,“是高平季氏的季吗?”

谢不为并不意外刘二石的反应,颔首道:“是,阿青正是镇北将军的幼子。”

刘二石在怔愣过后,下意识想对季慕青行礼,却被季慕青及时扶住。

季慕青少见的有些难为情,求助似地看向了谢不为。

谢不为面上捉狭笑意未散,但还是稍稍收敛,转而提及他和季慕青来此所为的正事,“还请大当家闻我和阿青所请。”

刘二石这下立刻回道:“还请快快直说。”

谢不为面色稍肃,眉头也有一动,“大当家既然知道皇帝召季将军镇守京口之事,那应该也有所听闻,如今的北府军并不完全在季将军的掌控之下,且如今北府军中,良将少矣。”

他对着刘二石拱了拱手,“我和阿青见大当家乃是有勇有谋之人,又能带领黄崖寨的兄弟坚守横山,心知大当家乃是世上少有的将才,便想请大当家带着剩余兄弟赶往京口,相助季将军。”

刘二石错愕地张大了嘴,“我,相助季将军?”

谢不为收手点头,“正是。”

刘二石这下是彻底怔住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还是刘柳轻轻掐了掐刘二石的手臂,对着刘二石耳边唤道:“阿爹,谢公子在等你呢。”

刘二石忙回过神,扫了一眼谢不为,再直直看向了季慕青,“扑通”一下单膝跪下,对着季慕青抱拳道:“我愿为季将军效力!”

谢不为满意颔首,而季慕青也扶起了刘二石,“大当家不必客气。”

谢不为见状不再多言,与季慕青一道带着刘二石和刘柳去往城郊兵营。

而在他们走后,横山密林间忽起一阵风,吹得黄崖寨内余烬如黑色蝴蝶一般翻飞,又倏地落下,将未完全燃尽的黄崖寨牌匾完全盖住。

但在这黑色灰烬附近的一角,却有一茬青草,还在生长。

*

城郊兵营中,谢瑜和谢璨早在此等候,见谢不为和季慕青带着刘二石回来,面上皆是一松,主动走近了谢不为等人,却是看向了刘二石。

是谢璨先开的口,他扬唇一笑,对着刘二石拱了拱手,“久闻刘当家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人中豪杰。”

谢不为眼底忍不住浮出一抹笑意,他这个二哥的开场白也太老套了吧。

季慕青注意到了谢不为的笑,投去了询问的目光,但谢不为只暗暗摇了摇头,再轻轻扯着季慕青走到了谢瑜和谢璨的身边,将主场留给了谢瑜和谢璨还有刘二石。

刘二石也回了礼,这下倒是谢瑜接过了话,“我们兄弟知晓刘当家必然关心弋阳三世家之事。”

说着,便将手中一叠还未盖上官印的厚厚奏疏递给了刘二石,“上头是我们这十多日来所搜集的弋阳三世家危害一方的罪证,而如今,祝家家主已死,韩家和宋家也已被朝廷精兵控制住,等我们呈上这奏疏,弋阳三世家便不会再存在于世间。”

刘二石颤抖地接过了那一叠奏疏,眼圈也泛了红,但还是认真地一页一页地在看奏疏上的内容。

良久之后,刘二石朝着谢瑜和谢璨跪下,“多谢两位谢将军,多谢谢都督。”

谢瑜和谢璨坦然受了刘二石此礼,再出言免去。

而谢不为又想到了什么,对着谢瑜和谢璨问道:“那如今的弋阳太守呢?他当真没有和弋阳三世家有所勾结吗?”

谢璨挑眉道:“六郎果真见识不少,竟能一眼看穿这弋阳太守背后的猫腻。”

谢瑜沉稳地点了点头,再道:“这弋阳太守乃是弋阳三世家推举而出的,也是因为这弋阳太守,这么多年来弋阳三世家横行弋阳的恶事才没有上达天听。”

谢不为低声嗤道:“果真是蛇鼠一窝了。”

又问,“那这弋阳太守之位该如何安排?”

谢璨忙一迈步走到了谢不为身边,佯装神秘地对着谢不为耳语道:“你大哥便是以后的弋阳太守了。”

谢不为学着谢璨挑眉,“叔父的安排甚好啊。”

弋阳本就独处豫州西北一隅,起初便是因谢晋无暇顾及,才导致弋阳百姓之祸,等谢晋反应过来,却又已不好插手弋阳之事。

如今,谢晋安排谢瑜接任弋阳太守之位,既能震住弋阳残余世家,护住弋阳百姓,又能加强对豫州西北的控制,巩固陈郡谢氏豫州之主的地位势力,不可不谓一举两得之事。

谢瑜没有理会谢璨和谢不为之间的耳语,只沉声问道:“你和季将军准备何时返京?”

谢不为看了季慕青一眼,“等阿青稍整士兵之后,便会出发,大概今日晌午过后,或是傍晚。”

谢璨却道:“也不必如此着急,虽是国事要紧,但棠棣之情也不可不顾,我和大哥也才见了你两面,却已有些不舍,不如今夜一宴,就当陪陪我和大哥了。”

谢不为稍忖之后便点了点头。

在营中诸事皆毕后,主帐内燃起了烛台灯火,摆上了珍馐玉液。

季慕青本不想参与谢家兄弟之间的私宴,但谢璨却执意要求季慕青也过来。

在宴上,谢瑜和谢璨同案,而谢不为则是和季慕青同案。

有些反常的是,谢瑜和谢璨虽确实在与谢不为话一些家常,咛一些嘱咐,尽显兄弟关爱,但这杯中酒水却甚少对谢不为举起,反而是盯着季慕青不放。

谢不为在疑惑之后自能看出,谢瑜和谢璨这是有意在灌醉季慕青,但也知谢瑜和谢璨没有什么恶意,便就没有阻拦,倒像是乐得看他们三人斗酒。

季慕青本就年岁不大,饮酒不多,这下又是遇到谢瑜和谢璨两人有意灌酒,自然支撑抵挡不住,才酒过两巡,便已是酡颜满面,身子也开始摇摇晃晃。

又再一杯饮尽之后,“啪”一声,玉杯碎地,人也趴在了案上没了动静。

谢不为见季慕青醉倒,便稍稍凑近,闻季慕青呼吸顺畅,不会有碍,就完全放下心来,再看向谢瑜和谢璨,眸中流光一转,笑问道:“大哥和二哥为何要故意灌醉阿青啊。”

谢瑜执杯的手略有一动,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了眼,并不言语。

但谢璨却没什么顾忌,轻轻放下了手中杯,又朝谢不为那处倾了倾身,笑带谑意,但目光却并不轻佻,反而透露出几分郑重。

“那还得是六郎先老实交代,你和这个‘阿青’,是什么关系呀?”——

作者有话说:芜湖~明天谢不为就要回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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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公主婚事(二合一) “怀君舅舅,我回……

七月流火, 暑气渐消。

屹然的城墙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将其下踏着风尘的严整军马完全笼罩。

但即使如此,也并未掩去为首者半分的红衫风姿。

城门洞开,犹如帷幕拉起, 城内行人车马喧嚣之声便乘着南风飘绕而来。

谢不为和季慕青皆抬眸看了一眼城内景象, 再相顾而视。

谢不为轻拽着马缰, 虽面上是有些许疲乏之态,但动作仍旧轻灵。

他的一身红衫也被南风吹扬,如此更添逸气, 仿佛只是从郊外踏青归来, 而并非行军赶程了几百里。

“阿青, 暂此别过。”谢不为对着季慕青笑了笑, 左手稍扬马鞭,正欲驾马入城。

这是因他与季慕青职责不同, 他身为随行监军, 返京首要之事是呈疏于上,再与凤池台述职;

而季慕青是为此行主将, 则要先行去城北军营述职还兵。

但在此时, 季慕青却突然出言, 眼神中满是疑虑, “哥哥, 临行前夜,两位谢将军为何要故意灌醉我?”

在那夜后的第二日,他便敏锐地察觉到谢不为对待他的态度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直觉是与谢瑜和谢璨相关,但每当他问及谢不为那夜之事,谢不为却总是故意岔开话题。

他知晓, 若是此时再不发问,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谢不为扬鞭的手有一滞,目光停留在季慕青眸中一息,但很快撇过了眼,唇角一勾,笑意却显得有些尴尬,“他们只是见你年纪小,与你玩闹罢了。”

这又是一次回避,谢不为和季慕青皆心知肚明。

季慕青稍有一怔,但很快也如前几天一样,不再追问,只道:“哥哥,快去吧。”

他也再一次默许了谢不为的逃避。

谢不为如释重负,对着季慕青点了点头,便扬鞭驾马直入城内。

他并未选择回谢府,而是去了东郊宅院,迅速洗漱更衣之后,再往凤池台去。

但在出了大门之时,他似有所感地望了一眼隔壁萧神爱的宅院。

他记得那里的紫藤萝架非常之高,即使是站在院墙外,也能轻易瞧见一团紫云,可如今,却只剩光秃秃的木架,就连一片绿叶也瞧不见。

谢不为不禁眉头稍动,他自然知晓这是时令的原因,但他还是莫名因此觉得有些压抑。

不过,这压抑的念头并未占据他的心神多久,在见慕清连意所驾马车停在了他面前后,他便抛下了这无端的念头,上车直往凤池台而去。

原本有关军事的述职理应该亲面皇帝,但由于谢不为品级太低,则改为向中书述职,再由中书转陈皇帝。

这对谢不为来说也是好事一桩,毕竟如今的中书监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叔父谢翊。

甫入凤池台之时,天色竟迅速暗淡下来。

谢不为抬头而观,见恰巧是有一团浓云遮住太阳的一半,也就再没多想,垂首跟随凤池台门吏往中书堂阁而去。

在路过尚书堂阁时,他的脚步略有一顿,想要偏头向里头看去。

但此处人来人往,多有或明或暗的窥视眼神,他便也只好忍住了想见孟聿秋的念头。

谢翊显然事先就知晓了他会在何时到来,由此,在他到达之时,中书堂阁内唯有谢翊一人。

谢不为在向谢翊行过见礼后,并没有与谢翊多述叔侄之情,而是直接将在弋阳发生的一切告诉了谢翊。

谢翊也是认真聆听,并按照程序规章问了谢不为几个有关此次季慕青领军的细节,最后,才在谢不为带来的要上呈皇帝的奏疏上盖了中书之印。

这便代表了公事的结束,谢不为长舒了一口气,面上也不再严肃,唇际露出了一抹笑意,向谢翊打探朝廷同意招安刘二石之后对刘二石的安排。

他虽向刘二石许诺是要刘二石去助季慕青的父亲镇北将军季铎掌管北府军,但刘二石的具体职位还需朝廷商议才能得出。

谢翊面色略有凝重,“你二叔在前几日便将奏疏上呈了陛下,也特意向陛下讨了刘庚的官职,但陛下却有些犹豫,只在昨日同意刘庚去做季将军的属官,至于官职之事便不了了之了。”

军队官职六品及以下可由主将安排,但六品以上则必须由朝廷授职,皇帝既然未有明言给刘二石安排官职。

也就是代表,刘庚虽能为季铎所用,可短时间内,还成不了将军,顶多算作季铎将军幕府中的属官。

此中深意,不言而喻,看来皇帝并不希望季铎的势力有所增加。

就在谢不为还在思考北府军中的权力博弈之时,谢翊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路,“六郎,有一事我觉得你需要知晓。”

谢不为双眼一瞬,有些好奇,“何事?”

谢翊略叹了一口气,“是永嘉公主的亲事。”

谢不为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妙,眉头蹙紧。

“也就是在昨日,在陛下允许刘庚前往京口之前,陛下宣布永嘉公主将下降陈郡殷氏殷梁。”

谢不为登时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反问:“殷梁,怎么是他?”

要知道,殷梁之前在乐游苑暗中谋害萧神爱的事虽然没有被公开,且殷梁也未受到什么明面上的惩处,但宫中定是知晓其中来龙去脉的。

如此,皇帝怎么会将萧神爱下降殷梁?

而袁大家还有萧照临包括整个汝南袁氏又怎会同意?毕竟,陈郡殷氏还与颍川庾氏关系密切啊。

谢翊更是一声叹息,“陛下原本是想将永嘉公主下降颍川庾氏,但庾妃、庾尚书都不愿意,袁大家和太子殿下也不同意,此事相争已有半月,终是在昨日有了结果”

却是一个更糟的结果。

这是谢翊未说出口的半句,也是谢不为心中所想。

皇帝想将萧神爱下降颍川庾氏,无非是为了以萧神爱国朝独一份的公主尊荣为颍川庾氏再添光耀,并且,也能显示皇帝欲再与颍川庾氏亲上加亲之意。

此心思虽不算坦荡,也没有考虑和顾及萧神爱的个人意愿,但总归来说,还算不上有什么恶意。

而颍川庾氏不愿尚公主却是夹杂了太多与汝南袁氏、与袁大家和与萧照临的私人恩怨,此番拒婚是为羞辱萧神爱,且让皇帝将萧神爱下降陈郡殷氏,也多半是庾氏的主意。

国朝南渡以来,从未有公主下降寒门。

就算陈郡殷氏现下颇受皇帝看重,也与颍川庾氏来往密切,但仍属寒门之列,并不被绝大多数高门接纳。

而且,除了羞辱之外,让萧神爱下降殷梁,更是一种极大的恶意。

殷梁既然敢在乐游苑谋害萧神爱,那必然不会善待萧神爱,甚至会刻意磋磨萧神爱。

而这些,谢不为能想得到,皇帝自然也想得到,却还是依从了庾氏的建议,宣布要将萧神爱下降殷梁。

“陛下究竟为何同意”谢不为攥紧了拳,忍不住向谢翊发问。“公主她毕竟是陛下和孝穆袁皇后的亲女儿啊。”

谢翊默然片刻,才悠悠一叹,“我原本不该告诉你这些事,但既然是你我叔侄私下相谈,略有提及也是无妨。”

“陛下与孝穆袁皇后之间感情并不和睦,只在永嘉公主降生之后才稍有好转,但很快,在永嘉公主不及三岁时,袁皇后便病逝。之后,袁大家入宫抚育太子殿下和永嘉公主,含章殿与紫光殿愈加疏离,永嘉公主便也不受陛下疼爱。”

谢翊屈指轻叩紫檀木案,皱眉再道:“并且,此中考量,北府军也很是关键,陈郡殷氏如今明面上掌有一半北府军,若是再尚公主,自能在世家之中一举跃迁,对陛下对颍川庾氏自然也会更为忠心。”

谢不为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皇帝对萧神爱并未有多少父女之情,而如今陈郡殷氏又是皇帝和颍川庾氏关键的争权之柄。

用一个不受宠的女儿来换取庾氏的满意和殷氏的忠心自然是一件妥当的买卖。

并且,除此之外,皇帝当真没有打压汝南袁氏和萧照临的意思吗?

谢不为在想到萧照临时,心下莫名一慌,他语出喃喃,“那太子殿下”

谢翊知晓谢不为想问什么,他叹息着摇了摇头,“此事乃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已昭告了天下,太子殿下和袁大家还有汝南袁氏都来不及反应。太子殿下在得知此事之后,就曾多次求见陛下,可陛下并不愿见,太子殿下便在紫光殿前长跪不起。”

他将木案上的奏疏摆放好,面有不忍,“是从昨日晌午,一直跪到了今日,有闻今日入对的同僚道,太子殿下如今还跪在紫光殿前。”

谢不为垂在身侧的手攥拳更紧,他不抱希望地向谢翊问道:

“叔父,公主的婚事,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谢翊拍了拍谢不为的肩膀,“没有了,陛下和颍川庾氏是不会让永嘉公主有退婚的可能的。而我告诉你这件事,也是想让你若能得到机会,便去劝一劝太子殿下”

他语有一顿,双眸略眯,越过了谢不为的肩头看向了堂阁之外正有浓云汇聚的天空,“不要再忤逆陛下了,而汝南袁氏,也不会在此事上支持太子殿下的。”

谢不为忧心忡忡地走出了中书堂阁。

此刻,天光已完全暗淡,廊外众人皆行走匆忙。

人人都知晓,一场大雨将至。

谢不为停在原地垂首沉思许久,突然,他猛地折身向凤池台的南边跑去。

一路有狂风吹袭,吹得他宽袖猎猎,半披着的青丝也随风飞扬。

但他的脚步却未曾有半分滞缓,直到绕过了凤池台内的那一片竹林,他才驻足。

前方,正是一座湖心亭。

而那道谢不为心心念念许久的墨绿色身影,也正在亭中。

可谢不为却没有贸然近前,而是莫名呆站着看着孟聿秋的背影看了许久。

竹林为风萧萧,竹叶便似被撕裂的墨绿色碎片在空中飘荡,一圈又一圈之后,终是落在了水面上,打破了水面上原本还算规整的涟漪。

一眼看去,是极其混乱的。

忽有一片竹叶落在了谢不为的面前,像是划破了横亘在他眼前的无形的屏障,也使他终于回过神来。

谢不为踏上了通往湖心亭的竹廊,细微的脚步声并不比风吹竹林之声来的响亮。

但孟聿秋却像是似有所感,缓缓回首,温柔的目光落在了谢不为陡然停住的身影上,又随着竹林淡香,慢慢拂过了谢不为的眉眼。

他的眼底也浮出了淡淡的笑意,在此昏暗的天光下、混乱的水面边、零落的碎叶中,像是世间最为可靠的存在,吸引着谢不为不顾一切地向他奔去。

在两人终于相拥之时,积蓄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落下,砸得水面噼里啪啦。

可谢不为却感受不到丝毫初秋大雨的凉意。

他踮脚环住了孟聿秋的脖颈,仰首看着孟聿秋的温润眉眼,眸中涟漪微动,“怀君舅舅,我回来了。”

孟聿秋顺势揽住了谢不为的腰身,目光安静地一一抚过谢不为面上的每一寸,终是停在了谢不为泛着淡淡润泽的唇珠上,喉结微微上下滑动。

但双唇只克制地擦过了谢不为的额头,低声似叹,“鹮郎,一切都顺利吗?”

谢不为靠在了孟聿秋的颈窝处,深深一呼吸,独特的竹香便瞬间充盈他的灵台,让他无比地放松下来,“嗯,都很顺利。”

再有扬声,带着几分讨乖的炫耀之意,“而且,我这次可算是既解决了弋阳的土匪之患,还除了弋阳那处横行霸道的三世家,叔父说,朝廷对我必有奖赏。”

孟聿秋将谢不为为风吹乱的长发一一抚平,闻言轻笑,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言语中透露着万分的温和与耐心,“鹮郎最是厉害了。”

谢不为感受到了孟聿秋对他与从前相差无几的态度,只觉方才所感到的一切只是错觉,心中微悬着的一块石头才放了下来。

再一仰首,纤长的乌睫蹭过了孟聿秋的下颌,沉吟了片刻,却不说话了。

孟聿秋便主动问道:“鹮郎是有事要与我说吗?”

谢不为再是哼哼唧唧地好半晌,清眸闪烁不停,才终于支支吾吾道:

“怀君舅舅知道永嘉公主的婚事吗?”

孟聿秋的抚着谢不为长发的手略有一顿,但瞬即如常,轻声应道:“知道。”

明明孟聿秋的声音未有任何的改变,可谢不为却因孟聿秋的这一声“知道”,而莫名提了半口气在嗓子眼。

由此,再说出的话便显得有些低虚而没有底气,“那怀君舅舅有办法帮帮永嘉公主吗?”

语顿,又急急补充道:“我曾救过永嘉公主,便也是因此和永嘉公主略有过往来,知晓她定然不愿嫁给陈郡殷氏。

况且那个殷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便不忍心看她跳入这个火坑,可我叔父说,他也没有办法帮永嘉公主,才想来问问怀君舅舅。”

孟聿秋淡然地看着谢不为突然焦急的面色,他眸中的笑意微不可见地淡了几分。

他沉默了许久,指腹从谢不为的长发上移至了谢不为的鬓边,细细摩挲着谢不为的耳垂,在感到其上因紧张而略有的微热之后,动作陡然停了下来,只虚虚碰着谢不为的耳廓,略略低叹。

谢不为感受到了孟聿秋的些许反常,心下更是一紧,倏地轻轻拽住了孟聿秋的颈沿衣襟,“怀君舅舅觉得为难吗?”

孟聿秋不置可否,只凝着谢不为不断微闪的清眸,温声问道:“鹮郎,你当真只是为了永嘉公主吗?”

他唇际的笑意已凝住,“还是为了太子殿下。”

谢不为这才猛然惊觉,即使他问的只是永嘉公主,但在旁人看来,永嘉公主和萧照临乃是密不可分的一体,如此,也难免会让孟聿秋有所疑虑或是不安。

他双臂更是环紧了孟聿秋,“当然只是为了永嘉公主,怀君舅舅若是不喜欢我提永嘉公主,那我便不问了。”

孟聿秋抚上了谢不为的背脊,一下一下地顺抚着,微凝的面色缓和了许多,再道:

“我与你叔父的看法相差无几,永嘉公主的婚事既然已经昭告天下,便再难有转圜的余地。”

谢不为眉梢半沉,“可永嘉公主毕竟也算是汝南袁氏之女,如此,袁氏也不会从中走动吗?”

孟聿秋摆首,“但袁氏本就多受陛下猜疑,若是再与朝中众臣走动往来”

谢不为懂得孟聿秋的未尽之语,汝南袁氏要是被皇帝和颍川庾氏抓到了私联朝臣的把柄,即使所有人都知道汝南袁氏是为了永嘉公主,但总归是给了皇帝和颍川庾氏发难的借口。

除了永嘉公主的婚事,及朝中局势变化,还有一事悬在了谢不为的心中。

他略闭了闭眼,出门时所看到的光秃秃的紫藤花架突兀地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他总觉得,这件事不是萧照临或是汝南袁氏妥协便能结束,萧神爱或是陆云程当真不会有任何影响当今局势的反应吗?

况且,这件事,他还不能和任何人提及,即使是在孟聿秋或是萧照临面前,他都要为萧神爱和陆云程保密。

但他也不知,他的缄口不言,对萧神爱和陆云程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他突然不自觉地开了口,是像对孟聿秋倾诉,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有一件事,我已经预见了不会有很好的结局,那我该不该去阻拦?”

孟聿秋垂下手,握住了谢不为紧攥的拳,并慢慢揉疏着,他语似叹,声音有些飘虚,像是在回答谢不为的问题,却也另有一番深意。

“如果,当此局者皆愿,便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噼啪的雨珠突然溅入了亭中,将谢不为和孟聿秋的衣角都打湿。

谢不为灵台中忽有一震,他霎时凝目孟聿秋的双眼,微微张开了双唇,呼吸突然有些急促,“怀君舅舅”

孟聿秋只是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安抚道:“都会没事的。”

这阵雨来得也快去得也快,而孟聿秋毕竟也有公务要忙,故在雨停之后,谢不为便离开了凤池台返回东郊宅院。

但在马车才驶入太平坊时,他远远地便听到了一阵车马之声,他眉头微皱,教慕清连意加快了行驶速度。

马车才停稳,谢不为立马掀开了车帘。

果然,他看到了一辆驷马大车停在了他和萧神爱的宅落之间。

他猛地下了车,快步奔至那辆马车之前。

车窗帘也从里被拉开,谢不为看到了萧神爱已然哭得红肿的双眼,并且还有泪源源不断地滑落在萧神爱的脸上。

萧神爱对着谢不为哭道:“谢哥哥,你快去看看太子哥哥。”

谢不为一怔,旋即急忙问道:“太子殿下怎么了?”

坐在萧神爱身侧的陆云程拿着巾帕一壁为萧神爱拭着泪,一壁替萧神爱回答道:“太子殿下已经在紫光殿前跪了一天多了,方才一阵急雨,太子殿下也不让任何人撑伞,只那么硬生生淋了许久的雨。

而太子殿下左臂上的伤也没有好完全,这一场雨下来,我远远便见太子殿下已是满脸通红,应当是发了热,可陛下还是不愿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执意不肯回东宫。

我和公主便担心太子殿下会出事,所以才想来麻烦谢公子跟随我们入宫去劝劝太子殿下。”

陆云程的话语清晰沉稳,但声音却低沉异常,像是在压抑什么悲痛的情绪。

谢不为心有一紧,“那袁大家呢?她没有让人把太子殿下带走吗?”

萧神爱一听更是哭出了声,“我去求了姨母,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派人将太子哥哥送回东宫,可姨母却说,太子哥哥既然执意要自寻死路,她也不会阻拦,毕竟袁氏和我,都是受了太子哥哥的牵连才至如今境地。”

谢不为有些惊诧,他本以为,以袁大家疼爱永嘉公主的程度,就算萧照临此举从如今朝局来说,是十分冲动与不妥的。

但这也是为了永嘉公主,袁大家爱屋及乌,也要看顾萧照临。

可袁大家竟然对萧神爱说出如此直白话语,确实是铁了心不想管萧照临了。

“谢哥哥,你快跟我们入宫吧。”萧神爱哭着催促道。

可这一声却让谢不为愣住了。

他当真该在此时去见萧照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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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圣心在焉(二合一) “殿下,好久不见……

紫光殿外。

白玉砌成的深长阶梯, 湿漉漉地反射着雨霁后的天光。

小黄门的脚步匆匆,踏阶溅水而下,直往殿前青石广场而去。

暖色的天光之下,青砖凹陷处的浅浅水洼被一履踩破, 水面的倒影就此碎裂, 让人看不清倒影主人的面容, 只见得一片玄金色块模糊晃荡。

小黄门“扑通”一声跪在了倒影主人的身侧,声音中满是焦急与惶恐:

“殿下,陛下还是不愿见您, 奴扶您回东宫吧。”

这水面倒影的主人, 正是太子萧照临。

萧照临的玄金外袍黏湿地紧贴其身, 勾勒出他英挺的身姿, 却也突显其此刻身形的单薄。

他闻声并未抬首,只半掀眼帘, 瞥向了他身前还未平静下来的水洼水面。

如此微不可见的简单动作, 却做得无比迟缓。

水面一隅映出了他通红的眼角,还露出了一半眼中的血丝。

他的喉结微动, 声音就此挤出, 灼热的气息在空中一滞, 瞬即化开, “陛下不见孤, 孤便不会回去。”

小黄门当即一哭,正想抬头再劝,余光却瞧见了萧照临身后的景象。

他下意识侧首去看, 表情便瞬间凝固住了,再又忙看向萧照临,抿唇欲言, 但终是默默起身退下了。

萧照临丝毫不在意小黄门此时的反常,只目光冷冷地凝着那一片晃动幅度越来越小的水洼,却也不知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当水洼终于平静之时,突然,一大片红色占据了整个水面。

就如同拨开了沉重而又灰白的碳灰,露出了底下烧得火红的炭身,竟将萧照临的眉眼与心头一灼,让他下意识抬首,侧望向已经跪在他身侧的身影。

他的眼白处已满是红血丝,而这下,黑沉的瞳珠也映出了如火的红色。

“殿下,好久不见。”

谢不为在看到萧照临此刻的模样之后,原本微微勾起的唇角瞬有一滞,但很快,他依旧是带着笑,向萧照临行了见礼。

萧照临即刻收回了眼,匆忙之中显得有些慌张,但在看回那一片已经平静的水洼之后,心底也莫名随之沉了下来。

青石上的凹陷处正处两块砖石之间,因此,水洼之下也正正好有一道黑色的砖石缝隙将水面一分为二。

水面左边映着玄金,而右边则是赤红。

这道黑色的缝隙将他二人的倒影,划分得泾渭分明。

与此同息,紫光殿内。

纵深的宫室顺着幽暗的墙壁一直通往屏风后的最深处。

冷色的光线下,门窗紧闭,而室内所有淡光的焦点,皆汇聚于一面通透的铜镜中。

镜中一前一后映出了两个人的面容。

坐在前端的是一位近半百面上皱纹深深,鬓边斑白,却目光深邃,不失半分威严的华服男子;

而他身后,则是一位头簪九凤钗,身着艳色宫装的美貌女子,若不是她的眼尾不经意露出了一丝淡淡皱纹,便会让人疑心她是否年尚芳华。

华服男子看着镜中的景象,默然半晌,再是轻轻一叹,“阿襄,为朕解冠梳头吧。”

这华服男子正是当今皇帝萧肃,而他口中的阿襄便是出身颍川庾氏的庾妃庾媱。

庾妃应声坐近些许,拿起了镜台上的犀角梳,动作轻柔地为皇帝解下了金冠,为他分发梳头。

两人一时并无言语,但在庾妃轻轻抚过了皇帝的鬓角,又与镜中的皇帝目光对视之时,她终是忍不住试探地开了口,“太子在外头跪了一整日了,陛下就算不肯见他,也该遣几个奴婢送他回东宫才是。”

再佯装不忍叹息,“不然,堂堂储君就如此一直跪下去,实在不成样子。”

皇帝冷笑,面上皱纹更深,威严之余,还显出了几分狠厉,“来来往往劝这个逆子回去的人还少吗?”

再一拍案,铜镜微颤,镜中两人的身影也是一震。

庾妃眼帘半垂,遮住了眸中的精光,但嘴上却仍在劝慰,“陛下莫要怪罪太子了,他才及冠不久,又向来与陛下稍疏,鲜少有沐陛下圣训,性子冒失莽撞了些也是情有可原,日后陛下再多费些心管教便是。”

再一佯叹,“俗话说得好,父子哪有隔夜仇,等太子回了东宫,自省几日,反应过来了,自当会知晓自己的错处。”

庾妃这话面上句句是在劝皇帝原谅萧照临,但暗中却是一直在数落萧照临的不是。

甚至在暗示,萧照临与皇帝生疏,那潜台词便是,萧照临与谁亲近你也知道。

也果然,皇帝闻言蓦地勃然大怒,扬声喝道:“你别再为那个逆子说话了,袁婵教他得好啊,教出了这个目无君父的混账!”

袁婵便是袁大家的闺名。

皇帝一怒,殿内奴婢皆“哗啦啦”跪下,但庾妃却没有任何的意外或是畏惧,手上梳发不停,还特意为皇帝按揉了几下额角。

媚眼一抬,语有嗔怪,“陛下可是吓到妾了,太医说过了,陛下不宜动气。陛下就算不心疼自个儿,也该心疼心疼妾才是,要是陛下再有个头疼脑热,妾可是又要担惊受怕许久,怕是哪一日泪都要为陛下流干了。”

皇帝稍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庾妃的手背,无言应下。

庾妃亦笑对镜中的皇帝,再道:“况且陛下也说得严重了,太子怎会目无君父,不过是心疼永嘉公主罢了。”

皇帝面色又凝,意味不明道:“他是心疼明珠还是”

冷哼,“你怎么又在替这个逆子说话,他这可是瞧不上你们庾氏做的媒呢。”

庾妃忙赔笑道:“太子年岁还小,瞧不见这桩亲事的好处也是正常的,等日后殷氏做出了一番成绩,太子便会明白陛下的苦心了。”

就在这时,一个宫婢匆匆走近,跪下伏拜道:“陈郡谢氏谢六郎如今正在殿外。”

紫光殿外。

谢不为见萧照临是有刻意的回避,心下也是一阵尴尬。

毕竟,在他去豫州之前,那件事还没个结果,他也没有把握萧照临如今对他是何种态度。

两人沉默许久,谢不为最后决定只将萧照临当成太子对待,便对着萧照临再拜了拜,言语诚恳。

“殿下即使是为了永嘉公主,也该先顾念自己,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于此一时意气用事啊。”

萧照临深深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吹动面前的水面起了涟漪,玄金色的倒影也随之微晃。

须臾,才开了口,声音明显低哑,像是划过了坚硬的岩石,“你如今倒像是个谏臣了。”

又轻笑似嘲,一语双关,“只可惜,孤如今还不是你该劝谏的君主。”

这话可以既理解成,谏臣理应首先劝谏皇帝,而萧照临如今还不是皇帝;

又可以理解成,皇帝和太子都算是君主,但该受劝谏的却不是他。

谢不为自然听出了其中的双关之意,但一时也拿不准萧照临是在自嘲还是在暗指皇帝的过错。

不过,如今最关键的,是不能让萧照临继续跪下去了,无论是出于朝局考量还是萧照临的身体康健。

谢不为凝思片刻,组织了言语,“陛下心意已决,殿下再如此跪下去,只会白白授人话柄罢了,届时亲痛仇快,是所有人都不愿意见到的。”

目光再是落在了萧照临面前的水洼上,看着其中萧照临的左臂,眉头不禁一动,“殿下臂上的伤也未好完全,还请殿下万万顾惜自己。”

萧照临闻言冷笑,“好一个亲痛仇快。”

顿,他再出言,语中竟有几分糊涂的醉意,“谢卿以为,陛下是痛还是快啊。”

紫光殿内。

庾妃佯装惊诧,首先给出了反应,“谢六郎?怎会在此时入宫?莫不是也是来求见陛下的?”

这便是暗指谢不为也同样在为永嘉公主奔走。

再道:“谢太傅知晓吗?还是说,这也是谢太傅的意思?”

这句话则是在强行关联,他谢六郎能代表陈郡谢氏的意思,如此,陈郡谢氏是不是也和太子、和汝南袁氏纠缠不清。

但皇帝却不像方才依着庾妃言语里的意思说话,目光落在镜中,淡淡凝视着庾妃的眼睛,眼底深邃,波澜不兴,让人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

片刻之后,才道:“那谢六郎是太子的属官,不过是又一个来劝太子回东宫的人罢了。”

再示意宫婢接过庾妃手中的犀角梳,像是刻意错开了话题,“这谢六郎近来解决了弋阳之患,倒也是个好孩子,有三分他叔父当年的风华,太子的眼光难得没有出错,朕也有意抬举他。”

话有一顿,突然对庾妃问道,“阿襄觉得,朕该赏些什么给他?”

庾妃眸光一暗,有些不情愿地将犀角梳交给了宫婢,眼刀横过,吓得那宫婢不自觉一抖。

但再看向皇帝时,便又是媚眼如丝,连连颔首,“妾久居福康殿,对谢六郎知之甚少,只晓得谢太傅的名望,一时失言,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又闻皇帝发问,更是赔笑连叠,“妾不过一介妇人罢了,岂能干政?”

再是对镜中的皇帝递去了一道眼波,“但妾知晓,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一切都当以陛下的圣意为先。”

这又是在暗暗提醒皇帝,萧照临可是没把你的旨意放在眼里啊。

也不知为何,在得知谢不为入宫之后,皇帝竟然不仅不生气,还更像是舒了一口气。

抬指点了点镜台,再稍侧过身,如此,镜中便再不见庾妃的身影,而唯有皇帝一人。

他目光虽仍是看着镜中,但却莫名渺远,似是在回忆或是思索什么。

许久之后,才偏头问身侧宫婢,“太子还在外头吗?”

紫光殿外。

谢不为闻言一惊,忙左右四顾,只恨不得上去捂住萧照临的嘴,话有疾疾,“殿下!慎言!”

萧照临又是发笑,“谢卿一月未见,与孤生疏了许多啊。”

这生疏他谢不为认了,但现在关键问题不在这里啊!

谢不为腹诽道,怎么萧照临还不明白,若只是对永嘉公主的婚事有所不满,跪在紫光殿前,虽暂时不会有任何用处,也会招致皇帝的厌恶,但在大局上,起码旁人还能体谅一二;

可若是萧照临流露出对皇帝本人的怨恨,到那时,便不只是永嘉公主的婚事需要奔走了。

谢不为如此想着,不免暗暗叹气,一时也就没有回应萧照临。

忽有风过,水洼摇晃,萧照临的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看着水面中的谢不为。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水洼越来越浅,水面也越来越小,若是萧照临和谢不为再不靠近些,水面便只能映出他们其中一人的倒影。

也就是在此时,萧照临突然又开了口,“那孤问你。”

他右手微握,黑色革制手套泛着淡淡的水光,一滴水珠顺势而下,在流经银戒之后,轻飘飘地落了地,并迅速渗入了青石砖之间的缝隙中。

“你是痛,还是快。”

谢不为登时侧首看向了萧照临,见萧照临湿乱的碎发紧贴其额角鬓边,青丝乌黑,便更衬得萧照临眉眼面颊绯色更甚。

他心知萧照临确实是发了热,不免心有一悬。

毕竟古代不比现代医疗水平高超,感冒发烧可都是大问题。

他便立刻回道:“自然是痛。”

话出便觉有些不妥,连忙补道,“殿下是君,我是臣,殿下有恙,臣子岂能安心?”

若是从前,萧照临必不会接受谢不为此时刻意地以君臣相疏。

但在今日,萧照临却并未咄咄再问,周身凛冽气势也消减不少。

谢不为见萧照临像是接受了他的说法,便急忙再道:“我送殿下回东宫吧。”

此时水洼已浅,水面迅速缩小。

萧照临侧首看了谢不为一眼,目光停留在谢不为的眼中许久,似是在观察什么。

没过多久,他便稍一颔首,继而身子歪斜,倒在了谢不为的肩头。

水面已是小到只存在于一块青石砖的凹陷处,那道缝隙也被排留在水面之外。

但即使水面只余一掌大小,却完完整整地映出了谢不为和萧照临两人的倒影。

紫光殿内。

宫人回禀,“谢六郎已将太子殿下带离殿外,是往东宫而去。”

皇帝略微颔首,再示意宫婢为他束发戴冠,之后,起身往正殿走去。

庾妃连忙跟上,言语有些迟疑,但还是出口问道:“陛下可曾想好了永嘉公主下降的日子,妾也好提前为公主准备。”

皇帝脚步一顿,淡淡瞥了一眼庾妃,先是勾了勾唇角,“阿襄有心了。”

再是望向了殿外,“但明珠毕竟是袁婵养大的,是如明珠之母,朕这个做父亲的既为其定下了婚事,却也不好完全不顾虑其母的心思,这婚期便让袁婵思虑去吧,朕最后做个决断便是。”

庾妃一怔,她看着皇帝眼角的沟壑,莫名背脊一凉。

皇帝并不责怪庾妃此时的沉默,相反,握上了庾妃的手,牵着庾妃一同往正殿去,笑道:“今日,便请阿襄为朕研墨吧。”

庾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挽上皇帝的手臂,似娇羞一笑。

可眼底却是一片寒凉。

含章殿内。

冯介将紫光殿内外发生的所有事全部转述给了袁大家。

袁大家织布的手未停,末了也只淡淡一应,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怒情绪。

一旁的冯介却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袁大家睨了他一眼,冷声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有什么话便说吧。”

冯介连声应下,面似羞惭,言语有些谨慎,“恕奴愚钝,这一切哦不,奴是想问,公主出宫请谢六郎去劝太子殿下,可是主子的意思?”

袁大家凝着织机上的经纬,“明珠自是知晓如今对太子来说谁最重要,犯不着我去吩咐。”

冯介连忙点头,“是是,虽说男子相好终究不是正道,但总归有人能劝得太子行事收敛些,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此话一出,他突然感受到了袁大家冷冽的目光,惊觉错言,抬手便劈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哎呦,奴说错话了。”

袁大家这才收回了眼,继续手上的动作,轻嗤道:“糊涂东西。”

冯介知晓袁大家这样便是没有生气,便腆着脸笑道:

“奴还有不解,这谢六郎入宫于礼不合,陛下怎一点都不在意?”

袁大家:“你别忘了,这谢六郎的叔父是谁,兄长又是谁。”

再是一笑,“而他自己,前些日子又做了什么事。”

冯介闻言眼珠乱晃,半晌,才明白了袁大家的意思,但还是不敢肯定,便小心翼翼地向袁大家求证道:

“难道说,陛下这是要抬举陈郡谢氏全族之意?”

袁大家将织好的一段布取下,再翻了一面重新架在了织机上,“中书在焉,圣心便在焉。”

冯介一惊,“那庾氏”

袁大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岂能看不清,不过是对皇帝还心存幻想罢了。

我看呐,此事过后,庾氏才会彻底明白,他们现在该对付的究竟是谁了。”

冯介倾身问道:“那谢太傅也是心知肚明了?”

袁大家在听到冯介提及谢翊时,动作微不可见的一顿,双眼微眯,目光虽还是看着眼前的织机,但却没有焦距。

良久,才道:“他要是不知,便也不会同意那谢六郎跟着太子了。”

可黛眉又有一蹙,“不过,我倒是有些看不明白,谢氏既已经有了五郎,怎么这谢叔微还要倾重六郎,这两子之间的关系,可是不利于他们陈郡谢氏啊。”

冯介也是摆首,“主子都看不明白,奴便更看不明白了。”

但袁大家并未在此事上多有纠结,很快只道:“罢了,终究是他们陈郡谢氏的家事,还轮不到我来操心。”

冯介连声附和,再更是小心翼翼道:“那公主的婚事”

袁大家面上一僵,重重叹息道:“明珠罢了,此事能拖一天就是一天吧。”

再冷嘲道,“皇帝只要不糊涂,便不会轻易定下婚期,毕竟——他还指望着用这个拿捏庾氏和殷氏还有我们呢。”

冯介一骇,“陛下当真是好谋算啊。”

袁大家却是不屑,瞥了冯介一眼,目光再是透过殿门,看向了有些朦胧的天际。

日薄西山,含章殿的长廊纵影被无限拉长。

在长廊的尽头,则是永嘉公主的寝殿。

萧神爱在听闻谢不为已将萧照临送回东宫之后,眼泪才稍稍止住。

陆云程便遣走了寝殿内所有仆从,单膝蹲在了萧神爱面前,怜惜地为萧神爱擦去雪白香腮上挂着的泪珠。

但在陆云程撤手之时,却被萧神爱一把捉住,强拉着陆云程跪坐下来,语有抽噎,梨花带雨,“云程哥哥,我该怎么办。”

陆云程手中的巾帕已然半湿,见萧神爱又在哭泣,便干脆引袖去拭。

语轻似叹,“公主,袁大家一定会想办法,不会让公主下降陈郡殷氏的。”

萧神爱却摇了摇头,云鬟上的步摇流苏摇摆,掠过了陆云程的脸颊。

手臂上的金钏也是一动——是萧神爱主动抱住了陆云程。

“不仅是陈郡殷氏,云程哥哥知道的,我不想嫁人,谁我也不愿意。”

陆云程身子一僵,但很快淡淡一笑,抬手轻拍萧神爱的背脊,“公主莫要玩笑,公主迟早有一天是要嫁人的,只盼公主能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萧神爱却还是摇头,眼泪顺着面颊滑落,滴到了陆云程的脖颈上,再滑入了陆云程的衣襟中,语态坚决,“不!我只想和云程哥哥在一起!”

陆云程双眼睁大,立马稍稍推开了萧神爱,再俯下身,“公主岂能有如此之言,还请公主不要”

但他话还未尽,便又被萧神爱紧紧抱住,而这次,竟是丝毫推拒不得。

“我就要!云程哥哥说过的,什么事都会依我,那便不要拒绝我。”

陆云程正想再说什么,却又再一次被萧神爱打断。

“若真有那一天,云程哥哥,你便带我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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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鸣雁赏桂(一更) “怀君舅舅,是你吗……

雨后秋意便浓了起来。

谢不为无所事事地趴在直棂窗边, 看着窗外天清云淡,看着院中郁郁葱葱,看着金风掠过万叶作响,看着水面枫叶边缘微微泛红。

莫名地, 他问身边的阿北, “今日是何月何日了?”

阿北素来粗枝大叶, 并未察觉到任何异状,低首竖起指头就这么掰数了起来,“六郎你是七月初九回的京, 当日便入了宫, 回来四天后, 也就是休沐后的第二日, 陛下的旨意就到了,你便一直待在家中, 转眼又是休沐日了”

他数到此, 刚好掰到了第十个指头,便很是兴奋, 忙抬头看向谢不为, 邀功似的, “是七月十八了!”

谢不为的目光并未看向阿北, 而是一直落在水面枫叶上, 叶缘涟漪便映在了他的眸中。再有秋风过,枫叶如舟拂水,涟漪颤动, 他眼底水光亦随之粼粼。

良久之后,才悠悠一叹,“原来我已经赋闲如此之久了。”

阿北疑惑地顺着谢不为的目光看了看窗外之景, 又回眼看向谢不为,挠了挠头。

“赋闲不是没有官职的意思吗?但六郎你如今可是门下省七品员外散骑侍郎,又怎么能叫赋闲?”

这说的便是前几日皇帝给谢不为的封赏——

落了谢不为丹阳郡府八品主簿之职,改晋为门下省七品员外散骑侍郎。

虽说明面上只晋了一品,但在魏朝官场中,却是大大的越迁,因这恰恰是将谢不为从浊流改为了上等的清流。

可这也出乎了所有对朝局有所洞见者的意料。

以皇帝对陈郡谢氏、对谢太傅的态度,加上谢不为自己也有功在身,倒是不该只以清流闲职授之,毕竟这员外散骑侍郎多是给公卿、功臣之子的起家官。

这般,却又像是将谢不为架在了空处。

众人不免猜测,莫不是谢不为与太子的亲近,导致了皇帝的不满,才将谢不为从太子属官之列调出,再随意给了清流闲职?

但,那日谢不为未得召便贸然入宫劝说太子,本是大大的逾矩之举,可却也不见皇帝任何追究。

且连带着对太子长跪紫光殿外之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丝毫没有责罚之意。

如此圣意矛盾,一时之间竟教所有人都看不清皇帝的真正想法。

而谢不为也是其中之一。

若不是谢翊曾传话给他,说之后皇帝会对他另有安排,让他先安心休养一段时间。

他便当真会以为是自己惹了皇帝的不满,才招致在他看来完全是明升暗降的“赏赐”。

可即使有了谢翊的安抚,整日无所事事待在家中的感觉也并不好受。

他的叹息便似这秋风阵阵,叹得神经大条的阿北也终于察觉到了谢不为心中的不郁。

阿北不免有些焦急,在谢不为身后来回踱步,是在想如何才能让谢不为开心起来。

倏然间,像是灵光一闪般,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凑到谢不为身侧。

“六郎,听说南郊的桂花都开了,有座叫什么鸣雁园的园子里桂花开得最好,不如我们去那里瞧瞧吧?”

“鸣雁园?”谢不为猝然侧身,望着阿北,“你从哪里知道鸣雁园的?”

鸣雁园正是河东孟氏的祖产。

阿北粗眉一皱,回想了许久,才道:“就是前两天,我上街采买府中用具,遇到了一个面善的人,恰好与我同行采买,便聊了几句。

他说他的主子准备在休沐的时候去鸣雁园赏桂花,这次出来就是为此添置一些东西的,还说,园子的主人很是和善,谁都可以去那里赏花。”

谢不为闻言面上忧愁顿时云散,他知晓,阿北口中的面善之人,就是替孟聿秋传话之人。

如此倒是因为谢翊在前些日子对他有过特意的嘱咐,让他除公务外,不要与孟聿秋再多有往来。

是故,他和孟聿秋便只能通过各种迂回方法见面。

而这回,便是孟聿秋在约他一同去鸣雁园赏花。

想到此,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又垂眸掩住了眸中喜色,默了片刻,才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那便去这鸣雁园吧。”

阿北见谢不为明显神情缓和,也顾不上思虑这其中的缘由,应声之后便去准备了。

南郊向来是游山玩水、赏花观景的好去处,各种时令花卉应有尽有。

而如今,也正是丹桂飘香十里的好时候,越近南郊,桂花香味便越浓厚。

等到了鸣雁园附近,桂香浓得好似落了他满头,行止之间,都有风挟桂香绕身。

谢不为在下车之后就让阿北和慕清连意在园外等候,说是未经鸣雁园主人的允许,不请自来已是失礼,便不好再带他们入内。

阿北自是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但慕清连意却在谢不为入园之后,面色复杂地相顾一眼。

之后,连意便找了一个由头先行离开了。

园深水榭中,桂枝叠影处,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渐入谢不为的眼帘——

秋水绕足,金桂萦身,皆动如流风,但那道身影却保持了一种静默的姿态,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谢不为无端察觉出了孟聿秋身上的些许落寞之意,让他不禁联想到七月初九凤池台竹林间的那一幕。

可当孟聿秋听到步履声转过身来,再对他温和一笑的时候,这点莫名的落寞之意便只像是谢不为的错觉,让谢不为再找不到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谢不为便顾不得心头短暂的疑惑,快步向孟聿秋走去。

甫入水榭,就闻到了孟聿秋身上更为淡雅的桂花之香。

因是孟聿秋在此处站得久了,桂香便沾染其身,甚至压下了孟聿秋身上原本的竹香,倒是有些新鲜。

他站定在孟聿秋身前,佯装不识,歪头谑言:“在下误入此处,不知归路,却不想,竟在此遇到了桂中君。”

孟聿秋略有一怔,旋即笑叹,走近了谢不为,垂首点了点谢不为的鼻尖,言语之中尽是笑意,“鹮郎是装作认不得我吗?”

谢不为皱了皱鼻子,再“哎呀”了一声,拽住了孟聿秋的衣袖,些许细碎桂花便飘然落下,“怀君舅舅怎么这么扫兴,我与你可是不能‘往来’的,要是被旁人知道了可就不妙了。”

他清眸一转,又负手而立,轻咳两声,“但我今日见的可不是怀君舅舅,乃是偶遇的君子,自然便无事了。”

孟聿秋失笑摆首,“岂能如此,旁人可不会识不得我的面容。”

谢不为闻言沉吟片刻,再狡黠一笑,从袖中拿出了一条黑色的发带。

这是因为他近来赋闲在家,有时也懒得让阿北为他梳头,却又耐不住阿北总是催促,便干脆将常用的发带塞到了袖中,好让阿北消停。

他将发带捋顺之后,便绑在了眼上,面前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但他却丝毫不畏,反而两靥笑涡更深,“我看不到你的面容,自然就不知道你是谁了。俗话说得好,不知者无罪,这般,就算旁人瞧见了,我也能说我不知道今日见了谁。”

这显然是一种诡辩,但孟聿秋却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在无奈笑叹。

谢不为玩笑开够了,便想让孟聿秋替他摘下发带,但在此时,却听得竹修的声音,“主君,有人在外头候着您。”

谢不为猜不到竹修话中隐去的人是谁,也没有兴趣去猜。

但他知道,孟聿秋身为一国之相、尚书之主,向来公务繁忙,即使是休沐,也多在凤池台中处理各种案牍。

此次好容易偷闲来此与他相见,却也免不了被公务追上门来,而这,也是在谢不为的预料之中的。

故,他便不等孟聿秋开口,就主动道:“怀君舅舅先去忙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孟聿秋捋了捋谢不为鬓边的碎发,“那我帮你摘下发带吧。”

但谢不为却不依,还撅了撅道:“不急在这一时。”

再轻咳一声,半垂下头,面浮绯色,语轻似喃,“摘发带可不能这么随便。”

孟聿秋领会了谢不为话中的暧昧深意,轻笑出声,“好,那就等我回来。”

再扶着谢不为坐到了水榭中的木榻上,又叮嘱了两句,才匆匆离开。

在步履声消失之后,一阵秋风吹来,谢不为竟打了个寒颤。

按理来说,七月的秋风最是舒畅惬意,但因着谢不为本就身体孱虚,即使时常用药温补,可还是免不了比常人更加畏冷畏热,且近来尤其明显。

是故,这秋风对谢不为来说,还是凉意太过。

不过好在孟聿秋自然替他考虑到了这些,临走时还特意将为他准备的大氅放在了榻边。

他便干脆躺了下去,再盖好大氅准备小憩。

反正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还不如再睡一会儿。

在盖着大氅之后,气温才刚好适宜,而这些日子的烦闷忧虑消耗了他不少的精力,夜里睡觉也很不安稳。

但当他闻到大氅上属于孟聿秋的淡淡竹香之后,心里的一切负面情绪竟都消解,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片刻之后,他就睡了过去。

可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了他。

由于他现在视力受限,嗅觉便格外灵敏。

来者虽未出声,但一身桂香不错,只是比孟聿秋走之前淡了许多,应当是因为外去走了一趟,桂香便自己消散了吧。

他本想起身,可又身体犯懒,索性就这么继续躺着,只对孟聿秋的方向伸出了手。

“怀君舅舅,你抱我起来吧,还是和我一块躺着?”刚睡醒的声音格外的沙哑,也格外多了几分痴缠之意。

但在他话落几息之后,却既没有听见孟聿秋的应答,也没有听见孟聿秋靠近的脚步。

他如远山般的淡眉一颦,以为孟聿秋是还在思索方才处理的公务,便更是放软了声,想要引起孟聿秋的注意:

“怀君舅舅,南郊的路太过颠簸,我身上好酸啊,你来帮我揉揉吧。”

此句实在有些暧昧露骨,从前只要他如此,孟聿秋就一定会过来抱他。

可此时,谢不为却还是没有等到孟聿秋的反应。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到在他说出这句话后,水榭内的秋风竟更凉了一些。

谢不为语有疑惑,“怀君舅舅,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不如和我说说?”

可水榭中的另外一人却依旧保持了沉默,唯闻风过花林的簌簌之声。

像是秋风的凉意渗透进了大氅之中,谢不为只觉背脊一阵发寒,却还是强自镇定。

他慢慢摸索着坐了起来,大氅由此堆落在他的小腹前,他便将手藏在了大氅中,暗暗掐了掐掌心,以保证言语的沉稳,不至于“打草惊蛇”。

“怀君舅舅,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晚上十二点之前会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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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似真似假(二更) “这里疼,怀君舅舅……

四下仍是一片静谧, 就仿佛此间唯有他一人。

可他却无论如何也忽略不了那道如有实质的、向他投来的目光。

他紧攥住大氅的掌心之中已密密地发了汗,但浑身却是如坠冰窖般寒冷。

唯一能让他稍稍安心的便是,他能感觉到,他面前的这人对他并无恶意, 甚至, 还隐有几分熟悉之感。

万般思绪之下, 须臾,他终是决定自己摘下发带。

可也就是在他抬手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道如似玉磬般的声音在唤他——

“不为。”

他登时怔住了, 手臂僵硬地滞在了半空, 但思绪却快速地运转着得出了一个结论。

——是谢席玉!

他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胸膛也开始发胀, 却不知是因为厌恶、惧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如此几息过后,竟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来。

双臂瞬时颓然垂下, 撑在了木榻上, 俯下身来几欲作呕,却呕不出任何东西。

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 膺内那股胀气便似一股脑地钻入了他的心脏, 胀得他一把攥住了左胸, 只觉得这颗心脏快要爆开。

可也是在如此境况下, 他却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 谢席玉正在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谢席玉的步履声分明没什么异常,但在传入他的耳中之后,竟变得刺耳莫名, 就像是一柄利剑被拖行于地,发出了刺啦的声响。

他本能地向后仰倒想要躲避,却发现身后不知在何时变成了一堵墙, 冷冰冰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而在这一刻,原先心中一切的复杂情绪皆化作了恐惧,令他不自觉地浑身战栗。

他想要开口,却发现他抿住的唇已张不开,可他却诡异地听到了自己颤抖着、气息奄奄着的声音,“兄长,不要。”

奇怪,他怎么会叫谢席玉兄长。

但随着这句话落,谢席玉当真停下了脚步,俯下身来温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

可这泪却越擦越多,越擦越浓稠,到最后,咸湿味竟变成了血腥味。

谢席玉突然收回了手,他才感觉到,这血腥味不是假的,当真是从他眼中流出。

现下,血渍已干在了他的脸上,扯得他的脸颊发紧。

忽然,他被谢席玉一把扯入了冰冷的怀中。

只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了谢席玉的手里,只能任由谢席玉一点一点地将他碾碎。

可谢席玉却是在说,“不为,不要怕,很快就过去了。”

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兄长,放过”

但最后几个字却没有说出口,便随着利剑没入血肉之声被锁在了咽喉中。

一切都陷入了空茫。

眼前一道突兀的白光过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喊叫出声,“我疼——我疼——”

“鹮郎,鹮郎,醒醒,醒醒!”

短促的声音如闪电一般劈开了他眼前的黑暗,他霎时睁开了眼,发带已被解下,但眸中已满是泪水,眼前的一切都在朦胧晃动。

但好在,他辨认出了那道独一无二的墨绿色。

他猛然扎入了孟聿秋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了孟聿秋的腰身,他再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虽也是在颤抖,却并无半分气息奄奄。

“怀君,我好怕。”

孟聿秋也同样抱紧了谢不为,垂首以衣袖为谢不为擦去干在眼角面颊的泪水,尽力放低声音哄慰道:“是做噩梦了吗?”

梦?

谢不为突然像是惊醒了一般,身上的各种疼痛之感也瞬间消失不见。

他忙抬起头,隔着眼中残存的泪水望着孟聿秋,声音之中充满了疑虑,“我脸上有血吗?”

孟聿秋显然一愣,再用竹修递来了巾帕仔细地拭去谢不为眼中的泪,“没有,鹮郎,你的脸上没有血。”

谢不为的眼前终于变得清晰,他猛然侧首看向站在孟聿秋身后的竹修,再次怔怔发问道:“刚才,有人到这里来了吗?”

竹修有些错愕,但还是很快答道:“除了您,没有人来过。”

谢不为却还是忘不了那玉磬一般的声音,急促地喘息几下之后,也再次攥住了自己的左胸。

但这一回,却没有任何的不适之感。

他愣愣地松开了手,难道说,方才的一切都是梦吗?

他梦见了谢席玉,梦见谢席玉——杀了他。

孟聿秋见谢不为仍是处于惊魂不定的状态,眉头锁紧,抬手抚了抚谢不为为汗沾湿的额发,触手一片冰凉,便吩咐竹修去备热水煮姜汤。

再横抱起谢不为,往园中寝院走去。

等一股暖意浸润谢不为全身,他才终于回了神。

发现自己正泡在了温水中,而孟聿秋就站在浴桶外,还端着一白瓷碗,在用玉匙不断地搅动。

偶尔的瓷玉相撞之声泠泠,是如玉磬,却不再让谢不为心生畏惧。

孟聿秋自然注意到了谢不为情况的好转,俯身温言问道:“鹮郎,好些了吗?”

谢不为一把握住了孟聿秋的手腕,浴水顺着他皓白的手臂流淌而下,也免不了沾湿孟聿秋的宽袖,墨绿色便更加深邃。

他仰着头,面颊和鼻尖被温热的水汽蒸得呈现出淡淡的粉色,如同有谁用墨笔蘸取了颜色,点在莹润白皙的肌肤之中,就像是点睛之笔一般,画出了谢不为艳绝的眉目间的缱绻之意。

“怀君舅舅,还好有你在。”谢不为声音中满是委屈和对孟聿秋的依恋。

孟聿秋下意识想拥住谢不为,可如今他手中端着瓷碗,而谢不为又是浑身赤/裸地泡在水中。

手臂一动之后,便只是一笑,也没问谢不为究竟梦见了什么才会如此惊慌恐惧,只尽心安抚道:“我会一直在的。”

再将玉匙送至谢不为的唇边,轻声哄着,“鹮郎,喝一点姜汤吧,不然会着凉了。”

谢不为清眸之中水光滟滟,一错不错地看着孟聿秋,顺着孟聿秋的话启开了唇。

但在尝到些许姜汤之后,辛辣冲脑,冲得他浑身一激灵,赶忙双手伸出,接过了瓷碗,苦着一张脸道:“还是让我一口气喝完吧。”

说罢,便紧紧闭上了眼,仰颈就戮一般喝尽了碗中的姜汤。

当然,自有不少从唇角溢出,沿着轮廓分明的下颌,流至莹白的脖颈上,再没入了水中。

谢不为自然顾不上这些,这姜汤味道实在是浓,辣得他浑身发烫,还不自觉吐着舌头缓解喉中的辛辣之意。

孟聿秋眼眸一暗,但又瞬即掩下,贴心地接回了瓷碗,放到了不远处的案上,便准备出门。

“鹮郎,水凉了就出来,有事便喊我,我就在外面。”

但却被谢不为立刻叫住,言语中仿佛有着“不谙世事”的天真,“怀君舅舅不陪我吗?”

孟聿秋脚步一顿,笑叹道:“等你穿衣之后我就来陪你。”

可谢不为却不依不饶,轻轻“哼”了一声,“反正沐浴之前,我的衣服肯定是怀君舅舅帮我脱的”

越说声音便越小,最后竟像是将自己说得不好意思了,“反正看都看过了,也不差这一眼。”

孟聿秋半湿的宽袖之下的手猛然一紧,可他还是没有回头,只有些无奈道:“鹮郎——莫要胡闹。”

谢不为已然是面如红霞,但在听到孟聿秋又在恪守“君子之礼”后,便陡生出些许叛逆之意。

但他知晓直言要求对孟聿秋来说根本没有半分用处,若想让孟聿秋暂时放弃“君子之礼”,还得让孟聿秋“事急从权”。

他盈着水珠的长睫一瞬,便“哎呦”了一声,“怀君舅舅,我疼。”

果不其然,孟聿秋当即大步回到了浴桶前,温润的眉目间满是焦急,俯下身来问道:“鹮郎,哪里疼?”

谢不为凝着孟聿秋的眼,心跳陡然错跳了一拍。

他将双臂从水中抬起,湿漉漉地搂住了孟聿秋的脖子,对着孟聿秋微微张开了双唇,再稍稍探出了粉舌,停在了贝齿之间。

言语含糊,“这里疼,怀君舅舅帮我吹吹好不好。”

孟聿秋呼吸一滞,眸中翻涌着汹涌的——爱意。

他自然知道谢不为是在向他索要什么,而在此时此刻,他也无力拒绝。

唇齿之间黏腻的水声在下一刻回响在了两人的耳畔。

继而清亮的水声愈发激烈,是谢不为慢慢靠着孟聿秋的身体从水中站了起来。

两人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紧紧相贴,彼此的体温也在不断地攀升。

渐渐的,谢不为愈发不能呼吸,浑身也开始发软,只能紧紧握住浴桶的边缘,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就连指节都有些发白。

就在他终是无力之时,孟聿秋也终于停了下来。

但只紧紧抱着他,粗重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耳垂,却什么也没说。

而谢不为则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只能靠在孟聿秋的怀中,可心底却无比的充盈。

他很难用言语形容这个吻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若当真要描述,那便只能说,水榭中的梦就像一个不详的征兆,让他感觉,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或者说,都是不属于他的。

他的灵魂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只能不断地随风四处漂泊,而根本找不到原本的归处。

可孟聿秋此刻给他的这个吻,却像是他无意停歇住的一棵参天乔木,将他稳稳地承托住,还为他遮去了风雨。

让他觉得,只要在孟聿秋身边,他的灵魂便有了依靠。

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而是可以安心地在这个世界中停留。

他更是搂紧了孟聿秋,几乎要将自己深深嵌入孟聿秋的身体里。

良久之后,两人错乱的呼吸都终于平稳,而浴桶中的水也早已没了温度。

孟聿秋便赶紧将谢不为抱了出来,也再不回避什么,准备亲手替谢不为擦拭身体。

不过,这次倒是谢不为有些害羞,让孟聿秋转过身去,自己擦干了身体,再换上了素白的寝衣。

之后,孟聿秋便将谢不为抱去了床榻上,并放下了金钩帐幔。

顿时,浅色的帐幔更是柔和了室内的光线,令谢不为眸中的潋滟之意更加缠绵。

两人又是如此对视许久,彼此之间的绵绵情意满溢而出,是快要将彼此都淹没。

谢不为不禁再次扯住了孟聿秋的手,想要拉着孟聿秋一起躺下,却被孟聿秋反握住,微微摆首道:

“我浑身都湿了,换完衣裳之后再来陪你,好不好?”

谢不为的“贼胆”时大时小,闻言清亮的瞳珠开始左右摇摆,面颊也更加红润,再轻咳道:

“不妨事,怀君舅舅直接脱下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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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由爱生怖(一更) “我也会,将全部的……

月色幽暗, 倾下的淡淡月华如同一层薄纱覆在了静谧的温泉上,朦胧又粼粼。

而温泉池旁,桂树成荫,枝繁叶茂, 仿佛是在守护着这处隐秘的天地。

谢不为没有想到, 鸣雁园深处, 竟还藏有一个温泉。

他披着孟聿秋的大氅,站在池边树下,扑面的温热水汽和着淡雅的桂花香令他浑身都惬意极了。

再一深深呼吸之后, 他偏头去看身侧的孟聿秋, 微微扬起下颌, 假意轻怪, “怎么怀君舅舅先前都不告诉我这里还有温泉,莫不是不想我惊扰了此处宁静?”

孟聿秋摘下了落在谢不为额发上的桂花, 指腹似有似无地抚过谢不为的眉间, 才克制地收回了手,眼底满是笑意, “怎么会, 只是”

他话有一顿, 目光有一瞬的空茫, 似是在追忆什么, 最后,话轻似叹,“只是快要忘却了。”

谢不为长睫一簌,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悄悄从大氅中伸出了手,修长如玉的小指勾住了孟聿秋的手, 轻轻晃了晃,刻意放低了声道:

“怀君舅舅是快要忘却什么了?”

孟聿秋感到谢不为手指上的凉意,便握住了谢不为的整只手。

而那短暂的空茫也再无踪迹,他眼中的笑意丝毫未减,可言语却很低沉,宛若秋风扫过谢不为的耳畔,徒留下一声叹息。

“从前,父亲和母亲会经常带我们一起来此游玩,但自那之后,我们便很少再来鸣雁园了。”

谢不为下意识握紧了孟聿秋的一指,他双唇微启,是想要开口安慰孟聿秋,可话到嘴边,却又觉言语是如此的乏力。

他能感受到如今萦绕在孟聿秋身上的淡淡哀伤,却不知要如何去化解。

孟聿秋自然看出了谢不为的意图举动,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谢不为知道孟聿秋这是不愿再多说的意思,他也本应该就此略过这个话题,不再提及孟聿秋的往事。

可他的心底却在此刻涌动着一股冲动,他想要了解更多的孟聿秋。

不是如今已站在世家、朝堂高处为世人所崇敬的君子孟聿秋,而是在这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有父母疼爱、长姊陪伴、幼弟相随的孟聿秋。

这是他错过的孟聿秋,是不属于他的孟聿秋。

但他却想贪婪地不肯放过,因为他想拥有全部的——孟聿秋。

池水反射的细碎月光漫入谢不为的眼中,清眸便亮如圆月。

他抱住了孟聿秋的手臂,微微踮起脚尖,将下颌搭在孟聿秋的肩窝上,抿了抿唇,再抬臂勾住了孟聿秋的脖颈,是完完全全的依恋姿态。

“怀君舅舅的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孟聿秋侧过身来,将谢不为拥入了怀中,漫抚着谢不为的青丝,轻笑道:“怎么想知道这些?”

谢不为稍稍仰首,目光停留在孟聿秋的眼中,像是月亮想要坠入孟聿秋的心湖,

“因为,我想要怀君舅舅的从前、现在和以后,都是我的。”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月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他白皙如玉的脸上,光影一时错乱,他的眼神也变得迷离。

谢不为在说完这句话后,便再踮起了脚,吻过了孟聿秋的唇角,吻过了孟聿秋的下颌,再微微含住孟聿秋的喉结,轻轻含弄着。

孟聿秋抚着谢不为长发的手一顿,掌心下意识扣住了谢不为的背脊,两人的身体就此不留空隙地紧贴在一起,任何灼热的反应也都再瞒不过彼此。

谢不为在感受到灼热之后,唇中溢出一声轻笑,微启贝齿轻咬了孟聿秋的喉结一口,再慢慢地放开。

光洁的额头抵在孟聿秋的颈侧,散下的乌发凌乱地缠住了孟聿秋的身体,言语暗示道:“我也会,将全部的自己都交给怀君舅舅。”

孟聿秋另手握住了谢不为的肩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喑哑,“鹮郎,你不必如此。”

谢不为故意吐出一口气,再一点一点轻轻吻着孟聿秋颈侧的皮肤,留下了一些淡淡的痕迹。

在如愿感受到那处更加明显之后,更是得意地笑了起来,“明明怀君舅舅也是想的,为何要拒绝我。”

孟聿秋刚想出言,却又被谢不为用两指按住了唇中,两人视线交缠,只听得谢不为柔着声音,引诱似的,“是我很想要,怀君舅舅给我好不好。”

他深知孟聿秋的脾性,再贴着孟聿秋的耳,“如此幕天席地,野郊无人,什么礼法什么规矩什么仪式都不重要,只要我们彼此心意相通,就此放纵一回又有何妨。”

他又故意调笑道:“若是怀君舅舅实在不想被旁人知晓,就说是在此处碰见了林中精怪,没了意识,只能任由那精怪为所欲为。”

语顿,已是笑出了声,“如此,又何尝不能算作是楚梦云雨呢。”

孟聿秋的反应早已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只是最后的理智仍在束缚着他,“可是你的身子”

“我早就没事了。”谢不为出言打断,努着嘴道:“我身上的伤早就好了,也没什么病,若是怀君舅舅是因为在意这副孱虚之躯,才不肯与我亲近,那便就是有意拒绝我,不喜欢我”

他屏住了一口气,做了很长的停顿,再如控诉一般,稍稍扬声道,“嫌弃我!”

即使孟聿秋知晓谢不为这是在故意激将他,却也无法不心疼在意。

他垂首吻住了谢不为的眼睛,再叹道:“没有嫌弃你。”

他的手顺势从谢不为的肩头滑下,环住了谢不为的腰,眼中晦暗不明,蕴藏着谢不为从未见过的风暴,“我是怕,伤了你。”

谢不为看着这样的有些陌生的孟聿秋,身体也在本能地微微发颤。

可他却不愿放弃这次的大好机会,咽了咽唾沫,又踮脚亲了孟聿秋两下,还偷偷摸摸地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东西,放在了孟聿秋的掌中。

这下是彻底羞红了脸,将自己埋入了孟聿秋的颈窝不肯抬头。

孟聿秋垂眸去看,辨认出掌中之物竟是一小盒,脂膏。

一瞬间,仿佛是温泉池中的温热水汽漫上岸来将他们二人包裹,气氛变得格外的黏腻又潮热。

谢不为知道孟聿秋肯定已经看到了,便更是不敢抬头,声音也闷闷的,细听还有些颤抖,仿佛是一朵艳色的花,在预见即将到来的风雨之后,即使知晓将被滋润,可也还是有些畏惧。

“是我向竹修要来的。”

又很快慌乱地解释道:“但不是我让竹修准备的。”

话出半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但出口依旧是没什么的底气的“埋怨”。

“你看,你身边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也都为我们准备妥当了,可我们却还是‘清清白白’。”

他咬了咬红润的下唇,面颊烫得快要烧起来了,“只要怀君舅舅对我温柔一些,就不会有事的。”

可良久之后,他都没听到孟聿秋的回应,但他又能感觉得到孟聿秋愈发灼热的身体,便疑惑地抬起了头。

也就是在此时,他的双眼忽然被孟聿秋遮住,他听见孟聿秋格外隐忍的声音,“鹮郎,你不是想知道我的从前吗,我都告诉你。”

他感觉到孟聿秋捂住他双眼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如果,你在知晓了一切之后,还愿意与我在一起,我也会将一切都给你。”

谢不为忙抬手握住了孟聿秋的手腕,连连点头,“我愿意的!”

但孟聿秋却只是笑叹,“鹮郎,不要着急。”

他徐徐松开了手,月光便再一次照亮了谢不为的眼眸。

孟聿秋看着谢不为眼底闪动的如星碎光,语出缓缓,“从前,父亲母亲没有离开我们的时候,我与平山他们也没什么两样,每日读完书后,所思所想也不过是今日要去何处游乐,实在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要独自承担起整个河东孟氏。”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起,言语也更加滞缓,“在那日之后,我看着整日哭泣的阿姊,看着哭闹的幼弟,看着凄凉的门庭,也曾无措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在抑制心中的情绪,“我知道,孟聿秋不能为长姊幼弟遮挡风雨,更不能担起孟氏门庭,所以,我只能约束自己,去用自己的身躯撑住摇摇欲坠的河东孟氏。”

他抬手抚过谢不为泅红的眼尾,微微一笑,“自那之后,我便再也不是孟聿秋了,而是要成为所有人眼中期盼的河东孟氏家主,孟怀君。”

他语有茫然,“其实在世人眼中,孟聿秋与孟怀君从来是一个人,但我却知道,在我一步一步走向孟怀君的同时,真正的孟聿秋却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再低下头,吻去谢不为眼下溢出的泪珠,“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是那个孟聿秋了,直到,我遇见了你。”

但话却突然一顿,抚着谢不为眼尾的手也滑落,“可如今的我,只能是孟怀君。”

他又轻笑,“孟怀君是无趣的,他生活实在枯燥乏味,诗书礼仪,花鸟鱼虫,便是他生活的全部,所有人都不喜欢这样的孟怀君。”

“鹮郎。”他轻声唤道:“你当真喜欢这样的孟怀君,这样的我吗?”

谢不为一瞬目,泪珠便从眼眶滚落,他知道,孟聿秋是在害怕。

也许在旁人看来,如今的孟聿秋是完美的,不过而立,便身处高位,执宰一国,也是所有人眼中的君子典范。

但对于孟聿秋自己来说,这一切都是无趣的,不过是他必须要担当的责任,要完成的任务。

甚至,他因此,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而只是所有人眼中的“孟聿秋”。

如果一个人,都已经不是自己了,又怎么能有底气去接受别人的爱慕。

可正是这样的孟聿秋,却让谢不为更加心动。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知道,正是孟聿秋无比热烈地爱着他,才会有这样的忧虑,这样的畏惧。

他又何尝不会因孟聿秋而生出许多的忧虑、许多的畏惧。

他也同样,热烈地爱着孟聿秋。

谢不为凝望着孟聿秋的眼,无比郑重,“我不管你是从前的孟聿秋,还是现在的孟怀君,是无忧无虑的孟氏长公子,还是负山戴岳的孟氏家主,都是我的怀君舅舅。”

他踮起脚,吻了一下孟聿秋的唇角,“都是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12点前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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