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就算他们军士再多, 也很难以区区血肉之躯抵挡住火药的威力。
这般忧虑才显,马车恰好停下,谢不为便只好将这个念头暂时按下不提,转而与孟聿秋一同前去查看东城门的具体情况。
东城门处早已是一片狼藉。
城门虽未被炸毁,但上头已是灰黑一片,和着灭火之水,混成了黑色的泥浆,从城门上滑落,又与地上的污秽相接。
在晦暗不定的火光之下,远远看上去,竟像是一片泛着深渊光泽的黑色沼泽。
而在城门四周碎裂燃烧过的木块附近,躺了不少捂着伤口的军士,疼痛的呻/吟声与淡淡的血腥味使得此处的硝烟味道更加可怖。
正在巡视军士情况的刘二石见谢不为与孟聿秋走近,赶忙奔上前来,也并未多礼,而是直接向他二人禀告。
“贼人此次闹出的动静虽不小,但并未造成严重损失,无人死亡,只有在施粥棚附近的军士受了伤,另外便是棚内的粮草被焚烧了个干净。”
谢不为松了一口气,又连忙再问:“确实无人死亡?”
刘二石朝谢不为一拱手,答道:“是,东城门处驻有一百军士,有二十三人受伤,其余人并未受到波及。”
语顿稍稍侧首看向了城门方向,“但在爆炸燃烧的地方,发现了两具尸体。”
谢不为眉头顿蹙,“是海盗派来的人?”
刘二石颔首,“正是,应当是他们点燃可以爆炸之物后,竟来不及逃走,当即就被烧死。”
谢不为这下心里便有了较为清晰的估测——
那些海盗之中应当确实是有发现了火药的人,而他们也确实有运用火药的意识。
但显然也正如孟聿秋所说,他们手中的火药十分不稳定,不仅造不成大规模伤亡,还会让点燃火药的人死伤。
不过,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海盗既然想用火药偷袭东城门,就一定不是心血来潮的初次试验,反之甚至可以推测,他们手中的火药应当成功过。
即使概率很小,但得到的结果,却足以令他们甘愿冒着巨大的风险进行多次的尝试。
但不等谢不为将这个想法告诉孟聿秋和刘二石,身后竟传来了留守在县府的随侍的声音,“禀告孟相与谢将军,其余三处城门也皆遭海盗偷袭。”
谢不为心下一紧,立刻拧眉问道:“都发生爆炸了吗?”
那随侍稍思之后躬身答道:“并未,来禀之人道是只有施粥棚粮草被焚烧,且因军士们发现及时,也未有军士受伤。”
谢不为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也明白了海盗的意图。
海盗此次偷袭城门施粥棚的主要目的其实还是只在于烧掉粮草,但若是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便既能折损军士势力,也会让他与孟聿秋及朝廷军士心有忌惮,从而不敢轻易行动。
而孟聿秋闻言略有思忖,对刘二石道:“现在还有多少粮草?”
刘二石稍稍估算之后,面色便有微沉,“粮草这些天来供给全城已是消耗不少,原本也只能再撑七八日,这下之后,若是还要继续施粥,那存于县府的粮草最多不过再撑三日了。”
孟聿秋未有回应,再问随侍,“回朝通禀的人可有消息?”
那随侍摆首道:“不曾。”
谢不为闻言也再顾不上火药问题,眸中闪动着忧虑,“这已过了七八日了,怎么还没消息?”
早在山阴城中,谢不为与孟聿秋就已遣人回京请朝廷拨钱拨粮。
他们行军共用了十日,但按理来说,回朝之人快马加鞭来回七八日便已足够,即使朝廷运来钱粮还需更多时日,可至少需得先有回禀。
难道说,朝中请援之事并不顺利?
谢不为忙看向了孟聿秋,言语中透露着焦急,“怀君舅舅,朝中是不是”
孟聿秋轻轻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有安抚之意,“鹮郎,不要着急,许是路上耽搁了。”
谢不为抿了抿唇,“可不管如何,如今粮草只够城中三日,况且运来钱粮仍需不少时日。”
刘二石此时插话道:“可以先向城中富户‘借’一些来。”
这句话倒是有些不改“土匪”习性了。
但谢不为与孟聿秋这回皆表示了赞同。
不过谢不为还是有些忧虑,“鄮县本来就并非产粮之地,先前世家弃城又带走了不少米粮,余剩下来的,要是施于全城百姓,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孟聿秋却微微摆首,“鹮郎,你忘了这里也是会稽吗?”
谢不为略有一怔,双眼再是一亮,“我知道了!可以请我长姊再行搜集粮草送过来。”
原本按理来说,没有朝廷许可,此事并不可行,地方也不能擅自遣调粮草补给在外军士。
但一则孟聿秋乃是国之右相,即使身在地方,亦有事急从权之权力。
二则,如今会稽郡事务多为谢不为的长姊谢令仪操持,故此事便有了大大的希望。
孟聿秋也立即吩咐随侍,“传我之令达山阴郡府,命会稽内史王衡在五日内遣调郡中军粮至鄮县。”
谢不为心中的大石这才稍稍放下。
可也在此时,不知为何,他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歪歪斜斜就要站不稳。
孟聿秋面上这才显出了焦急,一把将谢不为打横抱了起来,快步登上了马车。
而谢不为也在下一刻,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了。
谢不为才微微睁开眼,便看到孟聿秋正坐在床榻边,眉宇间满是疲惫。
见他醒来,立即捧住了他的手,又倾身抚了抚他的脸颊,轻声道:“鹮郎,好些了吗?”
谢不为恍惚了一瞬,后知后觉自己昨夜竟是晕倒了,而此刻口中有些微微泛苦,应当是用了药的缘故。
他心下遽然有些不安,虚虚握住了孟聿秋的手指,一时气若游丝,“我是怎么了?”
孟聿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近了谢不为,并将谢不为半抱至怀中,再唤来候在门边的侍从呈上药粥一样的东西,单手舀了一勺送至谢不为的唇边。
他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只是在此时,竟莫名让谢不为觉得略微有些苦涩。
“没什么大碍,只是大夫说你本就忧思过重,昨日又遭了惊惧,身子就有些受不住了,好好休养几日便没什么事。”
谢不为顺从地咽下了药粥,口中淡苦一下子又浓了不少,便本能地侧过了脸,靠向了孟聿秋的颈侧,眼中鼻翼皆是酸涩,却有些哭不出来。
而孟聿秋也并未说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瓷勺,将他抱紧了些,并垂首贴在他的鬓边,若有若无地厮磨着。
但不过片刻,孟聿秋便又唤侍从拿来蜜饯,像哄小孩子一般,用蜜饯碰了碰谢不为的双唇,“是觉得药太苦了对不对,吃点蜜饯好不好?”
谢不为能感到一丝丝甜意顺着唇缝渗入了口中,稍稍怔愣过后,便也微微启唇将蜜饯含至唇舌间,甜意便瞬间驱走了苦涩。
可,这却像是将苦涩赶至了他的心头,他仍是觉得不好受。
现下虽是晌午,但阳光却有些阴沉沉的。
谢不为垂眸看着孟聿秋衣上的有些黯淡的日光,一直保持了缄默。
直到蜜饯在口中彻底化开,他才开了口,但却不是在问自己的身体,而是提及其他。
“怀君舅舅,我好多了,用膳过后便去许村吧。”
孟聿秋揽着谢不为肩头的手有一紧,瞬而轻轻叹息道:“鹮郎,你这几日就在县府中好好休息好不好。”
谢不为闻言立即仰首,长眉半蹙,言语中略微有些急切,“怀君舅舅,我当真已经好多了,可以与你一起去的。”
孟聿秋抚了抚谢不为眉头,再是淡淡一笑,可眸底却泛出了波澜,“但是大夫说,你得休养几日,不可再有奔波。”
语有一顿,“再说了,不过是问问情况罢了,这等事也不必一定同去,我明日也就回来了。”
谢不为默了一瞬,很快又握紧了孟聿秋的手,深深一呼吸,长睫便如奄奄一息的蝶羽无力地扑簌着。
他犹豫了半晌,才像是试探一般,启唇只有轻轻的气音。
“我是不是还有其他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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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我做不到 “只要怀君舅舅一直在我身边……
谢不为说这话时, 分明是没有流泪的。
但,此刻,隔着枯枝洒入房内的斑驳日光,在他苍白如纸的面上微微晃动着, 竟像是一颗一颗晶莹的泪, 在顺着他微弱的鼻息, 一下一下地颤动。
一错眼,只当是泪流满面。
孟聿秋不禁指尖滑下,指腹轻轻地摩挲着谢不为眼下的晶莹, 沉默了须臾, 才道:
“没有, 鹮郎, 你没有其他病。”
又在谢不为正欲追问之际,他微微垂首吻了吻谢不为的唇, 并一反常态地没有浅尝辄止, 而是略显强势地撬开了谢不为的唇齿,不断地深入。
谢不为稍有一怔, 握着孟聿秋手腕的手松开, 转而下意识抵在了孟聿秋的胸前, 是想要推拒。
可在感到在彼此唇舌间滚动的时而苦涩时而甜蜜的滋味时, 却不禁缓缓放下了手。
他本能地迎合着孟聿秋这个的吻, 但却无法阖上眼专心投入。
唇舌交缠愈深愈紧,他心底便愈发明晰——
孟聿秋是在尽力安抚他的心情。
或是,想要以此麻木他的忧思。
他不可否认, 对他来说,孟聿秋永远是有吸引力的。
即使心下仍旧惦念许多,但他还是无法抑制地陷入了孟聿秋的温柔安抚之中, 暂时忘却了烦恼。
可在将要进行下一步时,两人却都默契地止住了动作。
孟聿秋缓缓从谢不为的唇舌中退了出来,与谢不为额头相抵。
大指克制地按在了谢不为的唇角,呼吸有些急促,却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的气息都逐渐平稳下来,孟聿秋突然抱紧了谢不为,言语略有些颤抖,但却尽力带着笑意。
“鹮郎,回京成亲之后,我们便辞官,如我的好友一般,云游四方,好不好?”
谢不为的情绪已然好了许多,但听到孟聿秋的这句话时,环着孟聿秋肩颈的手臂却还是稍有一动。
沉默半晌,才轻声问道:“大夫说,我不能做官了吗?”
孟聿秋抚了抚谢不为的背脊,“不是,但大夫说,你心中所思所忧太多,又在一月之内晕倒了两次,便不适合如此操劳。”
他再是垂首看着谢不为长睫之下淡淡的阴影,忍不住轻轻以唇碰了碰,“我知晓你心中志向,但什么都比不上你的身体重要。”
谢不为闻言又是静默了良久,倏地抚上了孟聿秋的侧脸,凝目孟聿秋的双眼,言语缓缓,但却有坚定之意。
“我做不到。”
他再是微微露出了一个笑,“而且,怀君舅舅,你也做不到。”
“我们做不到坐视如今的时局不管而去自在逍遥,就像怀君舅舅当初入仕,披荆斩棘走到如今,当真只是为了河东孟氏一族吗?”
他没有等孟聿秋的反应,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如果只是为了河东孟氏一族,怀君舅舅就不会是这般人人称颂的君子了。”
谢不为此话落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将心中的郁气都由此吐了出来,面上的笑意便多了几分真切。
“怀君舅舅说,知晓我心中的志向,我又何曾不知怀君舅舅心中的抱负。”
他徐徐抚上了孟聿秋温润如玉的眉目,“我不想怀君舅舅为了我,放弃这些。”
说话间,他的食指顺着孟聿秋高挺的鼻梁一点一点地落下,落到了孟聿秋的双唇之上,“况且,怀君舅舅与我,本就志向相同,如此,比起在山水之间共逍遥,我更想与怀君舅舅一同在朝堂之上纵横。”
孟聿秋眉宇间的淡淡愁色虽消散了些,可却仍旧有着浅浅的褶皱。
“可是,你的身体”
谢不为故作轻松一笑,再倏地吻上了孟聿秋的唇,却又很快退了回来,转而将下颌搭在了孟聿秋的肩头。
“我保证,以后一定会尽力控制,不让自己忧思过重,也会按时吃饭吃药,好好养身体。”
再似是羞赧,眼帘不禁半垂,言语也略低了些,“况且,再有这种情况,怀君舅舅也便如今日这般安慰我好了。”
语顿,又连忙仰起头,眼底的秋水终于重新潺潺流动,“只要怀君舅舅一直在我身边,即使我会有一时的想不开,怀君舅舅也一定有办法帮我,对不对。”
孟聿秋似乎有些怔愣,旋即展眉一笑,又抵上了谢不为的额头,默了几息之后,终是笑叹着,“好。”
可也是在此时,孟聿秋的眸底却划过了一丝忧虑。
谢不为自然没有注意到,又央着孟聿秋亲手喂粥,再主动提及心中的担忧。
“是昨夜海盗偷袭城门实在古怪,我担心他们手中已有了可以成功爆炸的火药,还有城内粮草之事”
略叹之后道,“也确实还在担忧那些女子与城中百姓的生息,才会一时心思过重。”
孟聿秋闻言稍疑,“火药?”
谢不为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中恐怕还没有“火药”的概念,便解释道:
“就是那些方士炼丹时发现的可以爆炸的东西,如果可以稳定爆炸,便可叫做‘火药’。”
语顿,咽下又一口药粥后再道:“不过,昨夜又只有东城门发生了爆炸,也说明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
话至此,赶忙牵住了孟聿秋的衣袖,“我们一定要找到海盗中的发现了火药的人,即使不能为我们所用,也要”
他双眸略眯,气势陡生,“以绝后患。”
孟聿秋将最后一勺药粥送至谢不为的唇中,再喂了一颗蜜饯之后,揉了揉谢不为的头,颔首应下。
而在此时,房外又有侍人来请,“禀告孟相,去往许村的车马已经准备好,不知孟相何时出发?”
孟聿秋当即站了起来,正欲回话,却感谢不为牵住了他的手在不停地摇晃,便只能无奈笑了笑,侧身拿起了床尾谢不为的外袍,“那便一起去许村。”
许村距城中县府不远也不算近,即使马车已尽力疾驰,也是傍晚时候才到了许村。
许村乃是鄮县的海港,也是从前的渔村。
是故,一下车,便有海水的咸腥味扑面。
与城中萧条景象不同的是,才下车时,远眺村中,竟能看到不少人在夕阳下忙碌。
但一旦走近,那些人却像是见了鬼一般立刻躲进了各家各院中。
谢不为与孟聿秋在军士的护卫下缓缓走入村中,路边各院前,皆是码放着一筐又一筐晾晒好的咸鱼和海草。
引路军士主动解释道:“属下在这附近暗暗观察了好几日,发现这村中百姓乃是为海盗奴役,专门晾晒这些咸鱼海草以供海盗食用。”
此人话忽有一滞,面上便显得有些犹豫,是在探询谢不为与孟聿秋的意思。
谢不为眉头微动,“有什么事你便直说。”
那引路军士便立即稍稍躬身,“另外属下发现,这村中百姓,大多只有一只手,且还有不少人缺了鼻子和耳朵。”
谢不为和孟聿秋闻言神色皆凝,而孟聿秋更是揽上了谢不为的腰,是在时刻注意谢不为的情绪。
谢不为自是明白孟聿秋之意,再有深深呼吸,甚至眉头都舒展了,才继续问道:“那你可知其中缘由?难不成是因为他们不愿为海盗奴役?”
那引路军士面有不忍,“倒也并非如此,村中百姓并无人敢反抗海盗。
但即使如此,只要他们做事稍稍有了差错,便会被海盗断手、砍鼻、割耳,甚至于,村中几乎无人逃得过这样的惩罚。”
谢不为霎时沉默了,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攥紧。
而孟聿秋则是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再替谢不为问道:
“那除此之外,可发现了海盗的行踪?”
那引路军士摇了摇头,“那些海盗行事颇为隐秘,只被我瞧见了一次,其他时候即使搬走了不少咸鱼海草,也未露踪迹。
但海岸船只确实只通往舟山方向,大多数海盗应当就是藏在了舟山上,只是不知诸多岛屿中,他们具体藏在了哪一处。”
谢不为看向孟聿秋,“村中定有海盗的耳目,而海面上也一定有他们的防备,看来我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他们的注视之下了。”
他尽力保持着平和,“但无论如何,如今最为快捷的法子还是要找出知晓海盗具体情况的人,起码要问出海盗们究竟藏在哪一座岛屿上。”
孟聿秋也是颔首,随即命随行军士挨家挨户询问。
但直到太阳跌入了海面,夜色笼罩了天地,依旧无人愿意出面与军士沟通。
这也并不意外,谢不为想了想,再吩咐军士传话,“只要他们愿意将海盗的事情说出来,我们就定能保护他们的安全。”
可即使如此,再次前往各家各院的军士回禀却仍是摇头。
事情便陡然陷入了僵局。
就在谢不为与孟聿秋思考,要不要冒着激得海盗迅速反抗的风险,将许村中的百姓都带回城中的时候。
忽有一道微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我可以告诉你们,海盗都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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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海边孤崖 “怀君舅舅你来……
众人皆寻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堆里钻出了一个身形极其瘦弱的少年。
那个少年许是有些恐惧,钻出来后并不走动,只在垂头站立原地许久。
直到军士们准备上前,甲胄由此发出冷冷的金属声响, 才像是惊动了他。
他缓缓抬起了头, 但兀自瑟缩着身子, 像一只孤苦伶仃的野雀,悄悄躲在一隅观察他面前的众人。
又是过了半晌,像是确认了他们并无恶意之后, 那个少年终于伛偻着身子慢慢从昏暗的角落走到了火光之下。
众人这才看清, 那个少年虚虚垂在身侧的两个衣袖中, 竟都是空空荡荡的。
而再借着火光定睛细看, 才发现这个少年并非只是身形瘦弱,乃可称是真正的瘦骨嶙峋——
一件褴褛的衣衫穿在他身上, 竟像是一块破布轻飘飘地挂在了一具骨架上。
风一动, 碎布条便飘了起来,露出了底下根根分明的肋骨。
上面还有道道紫红色、青黄色甚至于深灰色的疤痕——乃是新伤旧伤交错。
在场目睹这一幕的众人无不心生不忍。
而如今时节又是已近深秋, 更深便露重, 再有风过, 众人露在外头的脸手都有一冷。
更何况这个少年仅仅只着一件破旧的衣衫, 便更是忍不住地瑟瑟发抖。
谢不为想要解下身上的大氅, 但孟聿秋已经早他一步,将身上的深黑色大氅交给了身边的随侍。
随侍接过之后,趋步走近那少年, 想要为他披上大氅。
但那少年却像是受了惊一般,下意识连连后退。
在反应过来随侍手上只是一件衣物,而并非棍棒刀枪之后, 才勉强停住了后退的脚步。
可却并不接受孟聿秋的好意,而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蜡黄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眸却并不浑浊,“我我不要这个。”
此话一出,众人皆以为这个少年只是在拒绝这件大氅,但谢不为却听出了这个少年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他稍稍俯下身,以一种平视的姿态看向了这个少年,言语也是极其平和,并不透露出任何的怜悯之意,只像是在与一个同等地位的寻常人对话。
“你是想要与我们交易对吗?那你想要什么?”
少年的双眸微微睁大,像是惊奇于谢不为竟能猜中他的想法。
空荡的衣袖随风摆动着,他舔了舔干到发白起皮的嘴唇,又犹豫了片刻,才鼓起勇气直视谢不为在火光下耀如天上繁星的双眼。
“我,我想要很多钱”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却不像是受冷或是激动,反而像是在害怕。
话语也有一滞,眼眸瞬又低下,他看着地上细碎的砂砾石子,声音也蓦地低了下来,似在压抑什么情绪,“我,我没有手,埋不了我的阿爹阿娘,所以,你们也要帮我安葬他们。”
谢不为闻言霎时掐住了自己的掌心,鼻翼也有一酸,再一深深呼吸之后,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好。”
再直起身,接过了随侍身上的钱袋,当着少年的面将里头的金银都倒了出来,是足足有一掌之多。
又将这些金银送到了少年的眼下,轻声问他:“这里都是些金子银子,你觉得够不够?”
少年仔细地看着盛在谢不为白如凝玉的掌心上的金银,一时恍惚,竟觉像是看见了月亮上开着的金色银色的花。
但他从来只听说过金子银子,并未亲眼见过,所以又是迟疑了很久,才小声地问道:“这些金子银子,可以买多少鱼?”
这倒将谢不为问住了。
但身边的随侍很是机灵,忙接过话,“这里的一小块银子,就足够买下你们整个村子里的鱼,这么多金银,已是足够你衣食无忧地过上一辈子了。”
少年这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不为见他点头,便将金银装回了钱袋,本是想将钱袋交给少年,但忽又意识到少年已没了双手。
是故,稍稍思忖过后,再轻步靠近了少年,“我把钱袋系在你腰上好不好?”
那少年也似是意识到了谢不为的为难,面色忽得青白,垂下头来沉默许久,再闷声道:“就塞到我的衣服里好了。”
谢不为并不多纠结,点了点头之后,便将钱袋轻轻地放入了少年的衣襟中。
少年身形单薄,衣衫都显得空空。
但在放进钱袋后,肚子前便平白凸起了一块,看上去有些滑稽,可在场却无人笑得出来。
谢不为半敛眼眸,退回了孟聿秋身边,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暗暗握紧了孟聿秋的手,沉默了几息之后,再问那少年,“那你阿爹阿娘在哪里?”
少年身有一震,再出口竟有些语无伦次,“你,你不先问我海盗藏在哪里吗?”
谢不为摆首道:“既是我们有求于你,自然要先满足你的条件。”
少年又是默了半晌,再低声道了句,“跟我来。”
才缓缓转过身,领着谢不为与孟聿秋一行人往村中深处走。
大约走了两刻时,已是到了村中小路的尽头。
但却没有看到众人想象中的房子,反而是一座海边孤崖。
海风忽然凛冽呼啸,白浪也倏地猛烈地翻涌着撞击孤崖岩底。
谢不为眉头霎时一皱,却并不是疑惑少年父母的遗体会在此处,而是在看到此处孤崖后,心底竟莫名觉得熟悉——
就好像,他曾经见过这里一样。
但他并未再多细想,而是主动问询少年,“你的阿爹阿娘就在这里吗?”
少年点了点头,踮起脚望向了孤崖后的一片树林,“阿爹阿娘就在最大的那棵树下。”
再缓缓放下了脚后跟,微微侧首看着谢不为,眼中有水光一闪而过,“你们就在树下挖一个大坑,将他们埋进去就好了。”
谢不为只觉喉头一哽,刚想应答少年,却被孟聿秋揽住了腰身。
孟聿秋轻轻抚了抚谢不为的腰,再吩咐随行军士,“跟他去吧,都按他说的做。”
随行军士应下之后,便跟随少年走入了那片树林。
谢不为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便再忍不住心下触动,转身扑入了孟聿秋的怀中。
又是缄默了良久,再贴着孟聿秋的耳畔,轻声道:“怀君舅舅我们,一定要救他们。”
孟聿秋搂紧了谢不为,缓缓拍了拍谢不为的背脊,“好,我们一定能救他们。”
再是单手将原先的大氅接过,盖在了谢不为身上,并轻声哄道:
“他们还要一些时候,你先靠着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谢不为知晓孟聿秋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也觉在少年离开后,内心深处的疲乏就漫了上来。
便低声应下,全身卸了力,完完全全陷入了孟聿秋的怀中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在孟聿秋轻声唤醒他时,少年与随行军士已回到了此处。
谢不为便立即从孟聿秋怀里站直了身,忙看向了少年。
见少年不过是双眼微红,但情绪还算稳定,才稍稍放下了心。
他再次走近少年,俯身平视,“可以告诉我,那些海盗都藏在哪里吗?”
少年点了点头,走到了孤崖下一块奇形怪状的巨石旁边,仰首看了看巨石上突出的尖角。
“一直往这块石头指的方向去,见到的第一块陆地,便是海盗的老家。”
众人闻言皆有一怔,似是没有预料到少年独特的指路方式,但回过神来,又都觉有些草率。
谢不为也稍忖了忖,再问道:“只是这样便能找到海盗吗?”
少年目光坚定地顺着尖角的方向看去,“我曾跟过他们的船,他们一路都不曾改变过方向。”
又回身看了看谢不为,抿了抿唇,“我当时还偷偷跟着他们上了岸,在那里躲藏了几天”
他说到此,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浑身开始不住地颤抖,牙关也“咯咯”直响。
但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不止那座岛屿,旁边的几座岛上,也都是海盗。”
“有很多很多的海盗,每一个都很可怕。”
谢不为其实对岛屿并没有什么概念,听了少年的话也只是默默思忖。
但孟聿秋闻后却少见地立即追问少年,“你能估算出大概有多少海盗吗?”
少年垂下了头,想了很久,“村子里原本有两三百人,那些岛上的海盗,比村子里的人多很多很多。”
他话又止,再努力思考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向了孟聿秋,“应该至少有十个村子里人那么多。”
话出又疾疾补道:“而且,我只看到这么多,还有好多人在里面没有出来过。”
谢不为与孟聿秋闻言神情皆有凝重。
如果少年的话不曾有误,那么,那些岛上至少藏了两千左右的海盗。
这是大大超出谢不为与孟聿秋,以及朝廷的预期的。
毕竟整个鄮县原不过一万人左右,寻常来看,至多十一成了海盗,便已是骇然。
但不曾想,鄮县舟山海盗之严峻,竟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正常判断。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们此行带来的一千五百人,在这般敌暗我明的情况下,便可说是难有胜算。
谢不为的面色忽有一白。
孟聿秋注意到了谢不为神色的不对,更是抱紧了谢不为,再示意随侍和军士将少年安排妥当,便带着谢不为往村外走。
可在将要完全离开孤崖之地时,身后的海浪竟突然轰鸣汹涌。
谢不为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但这次却与海盗无关。
他猛然回头看向了矗立在深黑色海面上的孤崖,心下一紧,灵台之中蓦地闪过了几个画面——
他陡然握紧了孟聿秋的手,不知为何,话出竟有些哽咽,是蕴藏着深深的惶恐与不安。
“怀君舅舅你来过这里吗?”
第119章 忧患丛生 “怀君,永远不要离开我。”……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梦。
一错眼, 孤崖之上竟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不为仿佛能听到他的衣袍正为海风猎猎,能看到他正缓缓走向崖边。
他想要喊叫,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也做不出任何的动作。
他只能眼睁睁地, 看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渊。
“嘭”的一声,像是断翅的鸟儿坠入了海面, 溅起了巨大的浪花。
入鼻的海水咸腥也恍惚在这一刻变成了铁锈般的血腥。
就连倒映在粼粼海面上的圆月, 也化成了一个庞大的面目全非的血影。
下一瞬, 耳边呼啸的海风突然送来了陌生的哭声、叫声与哀悼之声。
他本能地想要去分辨, 那些声音究竟在哭什么、叫什么、哀悼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
可他的心, 却因此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痛到就像是心头的一块肉, 被人活生生地挖走了。
“鹮郎,鹮郎,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忽然, 一股淡淡的竹香吹走了耳边的嘈杂、吹走了鼻尖的血腥, 也像是一只温柔却坚定的手, 将他从混乱的漩涡中拉了出来。
谢不为猛然回神过来,却发现自己竟已是软倒在孟聿秋的怀中。
两颊也很是冰凉,是流出的泪已被肆虐的海风吹冷。
他忙抬眸, 看到了孟聿秋那一双包含焦急的眼,心跳一滞,竟有失而复得之感。
“怀君——”谢不为抬手抚上了那双眼, 声音急切到有些嘶哑,“你是不是,之前从未来过这里。”
孟聿秋垂下头来,将谢不为抱得更紧,“是,我从未来过这里。”
谢不为紧绷的神经稍有松弛,但在下一瞬,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切地将头埋入了孟聿秋的颈侧。
他闻着孟聿秋身上带有温度的竹香,努力抑制着心中的慌乱,“怀君,以后,以后我们永永远远都不要再来这里好不好。”
孟聿秋干脆将谢不为横抱起,两人的身躯由此密不可分地相接,而彼此的心跳也因此相连。
“好,以后我们再也不来这里了。”
可得到如此承诺的谢不为却仍不心安,他再一次搂住了孟聿秋的脖颈,一错不错地凝着孟聿秋的眼,声音压抑着浓重的哭腔。
“怀君,答应我,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可以来这里。”
孟聿秋的步履一顿。
但他很快垂首,轻轻地吻了吻谢不为的额头,并贴在了谢不为的耳畔,是郑重地许诺,“鹮郎,我答应你,只要是你的意愿,我都会遵守。”
谢不为心中的慌乱,便因这一句许诺,终于如远离的海风般消散了。
可心下莫名的空荡,却并未好转分毫。
在回到县府房中之后,侍从的脚步还未彻底消失,谢不为便主动又迫切地吻上了孟聿秋的唇。
紧接着,两人的衣衫便如云飘去,又如雨落了满地。
烛火曳动,两人的影子于窗纸上相错。
但很快,却又不见。
床幔扬起复落下,将内里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
但还是有秋风透过窗缝钻入了室内,悄悄掀起了帐幔一角,不合时宜的春光霎时泄露。
两人是侧躺着的,却是如初次般彼此一点一点地探索
直至圆月西沉,最后的月光将要倾泻——
在那一刻,谢不为喘息着掀开了为汗水湿黏的眼睫,而双臂也再一次缠上了孟聿秋的脖颈。
像是一枝藤蔓,攀附上了只属于他的乔木。
在滚烫的月光汹涌地倾泻之后,他终于满足地叹息。
“怀君,永远不要离开我。”
孟聿秋怜惜地亲了亲谢不为脸颊,“好。”
月亮终于睡去了。
等谢不为再睁开眼,白日已重新掌控了天地。
他看到了孟聿秋正坐在床边处理公务,在听到动静之后,又笑着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将他抱起,妥帖地为他穿衣,又喂他用膳。
就在他准备询问孟聿秋,前去探寻海盗的军士可有消息时,便被一声急报打断——
“孟相,谢将军,驿兵回来了。”
谢不为双眼一亮,“快让他进来。”
驿兵领命而入,伏跪行礼之后,却没告诉谢不为想要听到的好消息,而是重重叩首道:
“属下有罪,并未请回粮草。”
谢不为心下一震,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驿兵叩首未起,“属下将孟相的文书交给了有司,第二日,便得允许,可度支部尚书却道一时调不出可用的米粮。”
孟聿秋眉头瞬间蹙紧。
而谢不为虽并未直接接触过度支部事务,却也知道,如今朝中仓廪虽不至满盛,但绝不会调不出一县之粮。
那这便只能是度支部尚书,也就是颍川庾氏的推脱。
谢不为攥紧了手,眼光也微冷,“如今乃是我叔父谢太傅兼领尚书省,你难道没有去寻他?”
驿兵也是惶恐,“属下自有叨扰谢太傅,而谢太傅也急促度支部调转米粮,可庾尚书却先是满口应下,在又拖了两日之后,仍是断定调不出可用的米粮。
属下便再不敢耽搁,只好先行回来复命。”
谢不为只觉一口气快要上不来,正欲再追问,却又闻随侍来报,“前往会稽的驿兵也回来了。”
但不知为何,谢不为心下竟不觉松气,反而更是攥紧了手,在会稽驿兵入内之后,急忙问道:
“会稽那头是什么消息。”
会稽驿兵闻言当即跪在了先前驿兵的身边,语出有些颤抖。
“回禀谢将军,会稽内史道,郡府夏税已呈朝廷,秋税还未齐整,暂时调不出鄮县所用。”
谢不为一怔,旋即冷笑出声,“调不出?那我长姊先前给我的又是什么?”
会稽驿兵却是沉默不敢回答。
谢不为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有没有去找我长姊。”
会稽驿兵连忙道:“属下曾请拜见内史夫人,但却得知内史夫人有恙,不便见人,属下便只好赶回禀报。”
谢不为心下一紧,“有恙?”
孟聿秋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微微摆首道:
“你长姊一定没事,不过是王叔安的拖延罢了。”
谢不为闭了闭眼,勉强稳住了心神,低声道:
“如今朝中被庾氏所阻,而想必会稽那头也正是王氏的交代,他们定不愿意看到我们顺利平叛,或是不想看到我谢家占据鄮县。”
谢不为话有一顿,是他突然想起了,在石头城中萧照临对他说的话。
“那孟怀君,他并非似其父,长在临阵,而是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他在朝中在尚书,鄮县平叛之事便会无半点后顾之忧。
但他如今亲去鄮县,即使尚书是由你叔父暂领,可毕竟你叔父从来只掌中书,尚书事务繁杂,你叔父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全然掌控,而庾氏又眈眈已久,难保不会从中作梗。”
当时他虽也觉有几分道理,但更多还是觉得是萧照临的私心更多。
可事到如今,竟是字字句句切中了萧照临的预断。
他很难不去想,如果孟聿秋此刻当真还在朝中,那无论是谁在鄮县,又都是什么立场。
只要是于鄮县百姓有利,于平叛军士有利,一切都不会有阻拦。
原来当真是他错了吗?
就在他脑中一片紊乱之际,孟聿秋却再一次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鹮郎,不要着急,永嘉乃是国朝副都,那里常年备着足够的粮草与战舰,此次若要彻底剿灭海盗,只粮草仍是不够,战舰也是必不可缺。
永嘉内史乃是我昔日下官,等我传信,定然不会再有问题,而今早刘校尉来报,城中粮草也还够五日,来去时间便足够了。”
谢不为却有些犹豫,“可是,永嘉内史当真会愿意冒此风险吗?不说朝中态度,他难道不怕被庾氏和王氏记恨吗?”
孟聿秋笑了笑,“大将在外,自需便宜行事,即使朝廷要追究,我也能一力承担。
至于庾氏与王氏”
他话有一顿,但面上温和的笑却未曾改变,“他们的手,还伸不到永嘉去。”
谢不为心下的顾虑便随着孟聿秋一句一句的宽解逐渐地消弭。
他终于能安下心来,又稍作整理,便准备与孟聿秋出县府巡查城中情况。
可在此时,竟又有急报冲进了县府。
“禀告孟相、谢将军,那群海盗,竟然趁我军不备,偷袭东城门!”
“什么?”谢不为霎时攥紧了手,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第120章 城门惨状 那是鲜血流淌的血腥味。……
似有大雨将至。
一路上, 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土腥气。
直近东城门,那土腥气便霍然夹杂了另一种更加冲鼻的腥味——
谢不为知道,那是鲜血流淌的血腥味。
不知怎的,他心下莫名一悬, 马车还未停稳, 他便焦急地越下了车。
东城门处一片嘈杂, 却有军士组成了一道人墙挡住了城门下的景象,不教外人窥见。
谢不为步履越来越快,不等随侍跟上, 便一把推开了挡在眼前的人墙。
可他的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原本负责看守东城门的五十军士, 竟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残肢、断臂, 也随处可见。
谢不为不由得进了一步, 他看到了一张面熟的脸庞。
那张以往充满生机的脸上已无血色,而是真正的惨白。
但他被割破的喉咙上的碗大的豁口, 却犹在淌血。
血汇成流, 沿着他残破的脖颈滴答滴答地没入了已微微泛着红的尘土之中。
尘土瞬间愈发殷红,而铁锈般的血腥味也愈发浓重。
再往他的脸上看去, 双眼并未瞑目。
瞳孔早已涣散, 亦有血溅入, 却仍是“注视”着城门。
谢不为掐紧了自己的手, 也顺着那道犹不肯散去的视线望向了城门脚下。
而那里, 更是血腥。
入目便是满眼的红,军士们的血汇成了一条黏稠的河,像一只殷红的怪物, 慢慢地爬向了他。
谢不为面色猝然煞白,呼吸也瞬有一滞。
他不是没见过血,也不是没见过尸体。
甚至, 早在弋阳的时候,他还曾亲手射杀过贼寇。
可他却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血,从未见过这么多,从可称相熟的人身上流下的血。
一时浑身有冷汗涔涔冒出,而再想凝神,却已觉头晕目眩。
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不由得弯下身来直欲作呕。
就在他身子歪斜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孟聿秋及时从后半抱住了他,大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脊,给了他最可靠的支撑。
谢不为猛然抓住了孟聿秋的手,并回身埋入了孟聿秋的怀中,声音已是沙哑似泣,“怀君,那些海盗怎么敢怎么敢!”
孟聿秋拥住了谢不为,指腹抚了抚谢不为额角,只是轻轻地叹息,“鹮郎,这是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的。”
没有预料到之前闻风而藏的海盗,只敢在夜里用火药偷袭的海盗,怎么会突然在朗朗白日之下,就敢直接围攻东城门。
而谢不为也清楚如今的情况。
他们带来的一千五百的军士虽并不算少,但却各有职责,能常驻东城门的只有五十人,便并不能在各个角落都严防死守。
忽有甲胄声近,是随行副将李滨单膝跪在了谢不为与孟聿秋身前。
“禀告孟相、谢将军,此次海盗偷袭来疾去疾,是趁军士们晌午交班之际,杀了个措手不及,大约是有百人,十分凶狠,驻守在此的五十军士便无一幸免。
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无恋战或是袭城的意思,在末将领兵赶到之时,他们早已逃夭。”
而在此时,另有前去打探海盗岛屿所在的军士赶到,一身劲装狼狈,竟像是死里逃生。
“禀告孟相、谢将军,那些海盗已经提前在海面上布置了防备,属下与十多军士行船才见岛屿一角,便有海盗从隐蔽处驶来,用火箭驱赶我们,属下便不得不先行回来。”
谢不为从孟聿秋怀中站直了身,已是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惶恐与感伤,神情肃然。
他低眉沉思了半晌,再抬眸看向了孟聿秋,“为何是在今日?就算我们暂时不便主动攻袭舟山,但在岸上,即使海盗人众,在正面相碰的情况下,他们也很难能在外军与北府兵手下讨到好处。”
他语顿复稍忖,“况且,即使他们已经成功烧了四城门处的粮草,城内也绝不会在这几日就弹尽粮绝。”
他面上神色愈发凛然,是想到了一个最坏的情况。
“除非!除非他们知晓朝廷与会稽有在故意拖延。
如此,他们这般偷袭,便是意在慢慢消耗我们的军力,消磨我们的军心,令我们畏惧不敢轻举妄动,后才能或攻城、或逼迫我们弃城。”
他又倏地抿住了唇,今早还算红润的双唇此时已毫无血色。
再开口,已是满满的疑惑与不解,“可,他们怎么可能知晓?就连我们,也才是刚得知不久啊。”
他语调渐低,已是完全沉浸在了深思之中。
话语也愈发透着冷意,“难道说,他们有手段、有途径能比我们先一步知晓朝中情况?”
他又忽然看向了李滨,“李将军,这段时间来,都未曾打探出海盗首领的来历吗?”
李滨即刻垂下了头,“请恕末将无能,还未得到有关海盗首领的消息。”
谢不为的思路便只能断在了这里。
其余的,要么等李滨探听出海盗首领的身份,要么等他与孟聿秋能找到另外的破局之法。
他如此想着,逐渐的,情绪便开始有些不稳,语出也是带有愤懑之意,咬牙道:
“都是因为王叔安和原来的鄮县长官不作为,才让朝中和我们甚至都不知晓海盗首领究竟是谁。”
孟聿秋牵住了谢不为的手,是意在安抚,“暂时不必焦急,即使他们也已知晓朝中与会稽局势。
但未必能料想得到永嘉的情况,无论他们意图是何,只要我们撑过这五日,等到永嘉的战舰与粮草运来,鄮县之难必能迎刃而解。”
谢不为紧紧地反握住了孟聿秋的手,才稍感安心,神色也略有缓和。
孟聿秋这才看向了李滨,言语不再温和,而是带有不怒自威之势,“传我军令,如今城中乱象稍解,便将看守肉厂菜市的军士调回,分于四城门,各两百人,日夜严加看守,再不许任何人出入。
并由你与刘校尉各领一百军士,机动其间,若有异动便立即支援。”
又再对劲装军士道:“而由你领两百军士散于海岸,不必探听,不许惊扰,最好要找出海盗在陆上的藏匿之处,不然,则严加监视他们上岸的行踪,及时通告。”
在场将军、军士皆应如雷鸣,李滨与劲装军士也当即行动起来。
但在孟聿秋准备带着谢不为回县府再细思量如今局势之时,竟闻马蹄踏踏,车轮辘辘,直往此处来。
众人皆防备望去,发现竟是诸葛登的马车。
辘声才止,便见诸葛登疾疾奔向了谢不为与孟聿秋。
而此时诸葛登一身竟非县令打扮,也非世家穿着,乃是粗布短褐,甚至衣上裤上还有不少破洞。
再加上他脸上不知为何也有些脏污,神情又是木讷,一眼看上去,竟像是路边痴傻的乞儿。
谢不为眉头一皱,他这几日来与孟聿秋忙于各种事务,倒是对诸葛登有所疏漏。
可即使他与孟聿秋都没有看在诸葛登身边,以诸葛登的身份和跟在他身边的随侍与军士,也万万不至如今的模样。
诸葛登停在了谢不为与孟聿秋面前,弯下身来撑着膝盖,毫无形象地气喘吁吁,看起来并不像是能立即说话的样子。
谢不为便只好看向跟在诸葛登身后、同样一身粗布短褐的随侍,蹙眉更紧,“这是什么情况?”
那随侍满脸惶恐,若不是知晓谢不为与孟聿秋平素并不喜责罚下官仆从,便是当即便要跪下来求饶。
但即使如此,也还是浑身不由得颤抖,“奴也不知啊,前几日,也就是您与孟相前去追寻刺客的第二日,诸葛府君便说要去底下的村子里看看。
奴本以为,诸葛府君是想要视察民情,便也没有禀告您与孟相,就与诸葛府君乔装去了临海的几个村子。”
“视察民情?”谢不为接过了话,“那怎么会成如此狼狈的模样?”
那随侍更是浑身一激灵,“到了地方后,诸葛府君便吩咐奴与他分开,说是什么也不需做,就在村子里随便闲逛,又说到了时候便会主动来寻奴一同回府,奴便也只好照做。
可不曾想,今日诸葛府君找到奴时,竟就成了这个样子。”
这便是将责任推脱了个干净。
但谢不为并没有心思与这个随侍计较。
因他知晓,他这个表哥性情虽被称作“至纯”,可大多时候却是难以捉摸的,这便并不能怪罪谁。
他慢慢走近了诸葛登,并将诸葛登搀了起来,尽量舒缓语调,“表哥,这几日你都去哪儿了?又都做了什么?是受人欺负了吗?”
诸葛登虽平时反应有些慢半拍,但在此时,却是及时对谢不为作了回应,是用力地摇了摇头,稍有开口,“我”
可也才出一字,注意力便不知为何,又再次涣散。
谢不为也是不能完全捉摸诸葛登的秉性,再加上烦扰皆在,心下紊乱,便再没心思追问诸葛登。
在示意随侍搀住诸葛登之后,便准备回县府。
可就是在谢不为转身之际,诸葛登竟突然高声。
“我,我知道海盗首领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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