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并不惊慌,反而是镇定自若,像是浑不在意,只稍抿了抿唇,将血腥气压在了舌下,略缓了几息,便继续道:
“我白日时候许会醒不来,城墙上便劳烦李将军指挥,只谨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箭,至少,要撑过这个白日。”
李滨神色沉重,有些欲言又止,但终是拱手应下。
谢不为这才又略略颔首,在刘二石的护送之下回了县府,又积极服药换药,便再支撑不住,似晕似睡了过去。
浓云渐渐消散,等到了第二日,竟是一个难得的晴空。
也果真如谢不为所说,海盗们因着之前损失不小,再加上知晓军士们手上又有了箭,便不敢再正面攻城,只不断地派人向城墙上投掷火油、火药。
到了午后,见军士们实在是轻易不用箭,便只好再运云梯,是起码要消耗城中箭矢。
这场拉扯一直持续到了日落时分,天色再一次昏暗,海盗们便暂退回了驻营。
李滨与刘二石看着所剩无几的箭矢,连忙赶到了县府。
其实谢不为原本还是未曾醒来。
但在李刘二将来到谢不为房前时,候在门外的随侍许是受了叮嘱,便赶紧入室唤醒了谢不为。
李刘二将见谢不为虽面色仍是苍白,但好在眼中恢复了些许精神,心下便都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等谢不为询问,李滨便主动上前与谢不为汇报了白日的战况。
“末将无能,那四百余支箭所剩不多,只怕贼寇再一次袭城,还请谢将军指点。”
谢不为早有意料,沉吟许久,再道:“这次,选两百善骑军士,五十人为一组,轮流骑马出城。
不需太近贼寇,在引得贼营动作后便回城,时间间隔随机,不可让贼寇早有防备,等到了黎明,便不再出城。”
李滨双眼一亮,连声称是。
谢不为再询刘二石,“城中粮草只够明日了吗?”
刘二石拱手应道:“是。”
又面露忧愁,“若是再等不到永嘉来援,贼寇也不需攻城,只将我们围困起来”
“永嘉援军与粮草马上便到。”谢不为突兀地打断了刘二石,他眸中坚定,“只要再撑过明日就好。”
夜色很快笼罩了全城。
而此夜甚是不宁,东城门外马蹄声不止。
被戏耍了几乎一整夜的海盗似是有些恼羞成怒,在第二日天才亮时,便再次攻城。
李滨与刘二石只得出城迎战。
此战甚是惨烈,城下再一次血流成河。
经此一役,李滨与刘二石皆身负重伤,城中军士也只剩下二百八十三人。
而直到夜里,仍是没有见到永嘉援军的影子。
谢不为站在城墙上,借着月光看着城下层层尸骸,一直沉默着。
李滨已是重伤不起,而刘二石则在军士的搀扶下,来到了谢不为身边,准备与谢不为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谢将军,永嘉唉,城中粮草已几乎殆尽,军士也不足三百,若是明日贼寇攻城,只怕是”
谢不为撑着冰冷的石墙转过了身,“贼寇还剩多少?”
刘二石不假思索,“还有至少两千!”
谢不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又缄默须臾,才淡淡出声,“点两一百军士,今夜随我出城。”
刘二石皱眉道:“贼寇应当有所防备了,不会再轻易动作,如此也消耗不了他们的精力。”
谢不为颔首,“正是如此,所以,今夜才是最好的突袭贼寇的时候。”
刘二石恍然,急忙拱手劝阻,“不可!即使他们不会立即反抗,但毕竟他们人数众多,而谢将军您身子不曾大好,又只带一百军士,那此去便是凶多吉少啊!”
谢不为静静地刘二石说完,才缓缓道:“如若不如此,明日两千贼寇攻城,难道就不是凶多吉少了吗?”
刘二石张口欲言,却说不出话。
谢不为轻有叹息,似在安抚刘二石,“那还不如今夜趁他们不备,起码,能再多撑一日。”
刘二石眼中已有热泪,“可今夜突袭,无箭矢掩护,谢将军您恐怕再难回来。”
而谢不为却丝毫不在意,反而笑了笑,“事无绝对,只要我能杀了大半贼寇,就必定能回城。”
可谁都知道,在这种近乎二十倍人数之差的情况下,就算谢不为是战神转世,但仅靠自己与一百军士,也很难全身而退。
更何况,谢不为并非武将,身子又孱虚,此去不过当真是为了赌一把,拖延城破时候罢了。
但,也正如谢不为所说,这已经是最好的时候与机会了。
刘二石看着谢不为转身的背影,忽然高声道:“谢将军,孟相要怎么办,若是孟相醒来,发现您”
他已是哽咽说不出话来。
谢不为脚步一顿,长袍微微晃动,过了许久才开了口,但声音竟是笑着的,“还请刘校尉放心,我会回来的。”
“我一定会回来的。”
说罢,便加快了脚步。
夜深雾浓,此时竟有露水结在了谢不为的发梢。
而这些露水,又随着谢不为一步一步走下石阶的颤动,落在了谢不为的眼下面上。
月光一晃,微微闪烁,倒像是一颗一颗晶莹的泪。
可谢不为却没有任何的犹豫与迟疑,接过了长剑,翻身上马。
而他身后的一百军士也都整装待发。
但就在谢不为准备命人开城门的时候,忽有驿兵驾马赶到——
“禀谢将军,京中,来人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03 23:58:52~2024-05-04 23:57: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咦咦咦咦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6章 守城之战(三) “我来迎战。”……
月光乍泄, 如束倾下,洒入谢不为一双清亮眸中,粼粼轻漾着,顿时便似雾开云散。
谢不为勒马一紧, 马蹄嗒嗒, 折身回看, 语调忽扬,“是什么人?”
驿兵下马单膝跪在谢不为面前,拱手禀告, “说是谢将军您在京中的侍卫, 名为慕清与连意, 他们还带来了百余府兵与十车粮草。”
谢不为眉头一动, 心下虽有稍松,但也另生了疑惑。
他紧了紧手中的马缰, 默了片刻, 方命驿兵去将慕清连意引来。
得到消息的刘二石也赶忙来到谢不为身边,仰首看着端坐马上的谢不为, 言辞恳切。
“既然是谢将军的侍卫从京中来, 说不定是朝中局势有了转机, 至少, 等见过了他们, 再决定今夜要不要出城突袭。”
谢不为抬头看了看天上不知何时挣脱阴云而出的月亮,稍稍叹了一口气,终是应下。
不多时, 驿兵便引慕清连意至。
慕清连意皆着乌衣劲装,对着谢不为躬身道礼。
可还不等谢不为出言,连意便自行起身, 走近谢不为,搀住了谢不为的手臂,半用了力,一时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六郎,是奴与慕清来晚了,让您受苦受累了,您快下马吧。”
虽然之前在京中时候,谢不为与慕清连意直接相处并不多。
但总归也已有了感情,又是身处异乡与故人相见,难免心中酸涩,也不再抗拒,顺着连意的力气便下了马。
在谢不为站稳之后,连意又很自然地将他手中冰冷的长剑接了过去。
谢不为也还是没有抗拒,只对着慕清询道:“你们是受谁的命令来的?可是朝局有了变动?”
慕清是一如往常的沉稳,拱手回道:“是谢太傅的命令,说是六郎许会在鄮县遇到麻烦,但他又不便调遣官军与府中私兵,便让奴与连意借着往会稽处理庄子事务的由头,暗领一百府兵,前来护卫六郎。
至于朝中局势,奴并不明晰,只知道在五日前动身的时候,谢太傅仍在与颍川庾氏周旋。”
谢不为心下淡淡的疑惑终于解开——
虽说慕清连意能来他自然欣喜更多,但他也知晓,未有朝廷允许,朝中与地方官员是不得擅自增援地方军将的。
若是慕清连意单独过来还好说,可驿兵却道他们还带了粮草与府兵。
这般若是被有心者得知,便会成陈郡谢氏身怀异心的把柄。
再有便是,慕清连意来的时机太过凑巧。
他与孟聿秋虽在六日前也有向朝中汇报鄮县海盗之情并再行请援,但按驿兵行路速度,也应才到京中至多不过两三日。
不管是朝中或是谢家在得到消息后准备增援,都至少需几日准备时间。
如此,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及在今日到来的。
那么,慕清连意又是怎么能恰好赶到?
不是他对慕清连意不信任,而是这其中的疑窦,令他竟有些不自觉地想到了什么荒唐的可能。
但慕清给的解释却是完美打消了他心中的疑惑。
应当是谢翊为官老道,在接到他们起初请援的消息后,就意识到了鄮县可能会面临更加严峻的情况,于是便安排慕清连意前来相助。
谢不为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劳累你们了。”
又不等他继续出言安排,连意便接过了话,“六郎方才是要亲自领军出城吗?”
谢不为才略点了点头,连意便不及详问如今情况,又忙道:“让奴与慕清去吧!”
谢不为才缓和下来的面色又有一凝,“城外有两千贼寇眈眈,此去虽为突袭,但很有可能”
“可六郎不也准备去了吗?”
连意竟打断了谢不为的话,“奴与慕清乃是六郎的侍卫,理应为保护六郎的安全,如今六郎身子不好,城外又危险重重,奴与慕清既然在此,岂有让六郎冒险的道理?”
语顿,他侧首看了一眼慕清,再转了转为袖带紧束的手腕。
不知为何,语调有些兴奋,看上去竟像是期盼此刻已久,“更何况,奴与慕清本就是”
“六郎。”慕清鲜少地插了话,“奴与连意虽只是侍卫,不曾接触过行军相关,但既然是为突袭,奴不敢自擂,可奴与连意确实是此中佼佼。”
说到此,他竟单膝跪下,语意坚定,“奴与连意定能达成六郎所想。”
而连意也赶紧学着慕清对着谢不为单膝跪下,同样道:“我们定能达成六郎所想!”
天上的月亮稍移,是时间在悄悄流逝。
谢不为微微攥紧了手,在刘二石适时相劝之下,终是下定了决心。
此夜突袭势在必行,但城中却无将,且他如今的身体状况也确实不过是强弩之末,兴许还会拖累军士。
而慕清连意武艺高强,又有坚定决心,兴许会带来转机。
他上前两步,躬身亲自扶起慕清与连意,“好,但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只要杀了小半贼寇,就可回城。”
慕清连意齐声应下。
谢不为看了看随后来到此处的谢家府兵,本准备安排他们守在城中,但不想慕清却又道:
“我们与府兵相熟,配合得当,还请让奴与连意领他们出城杀贼。”
谢不为抿了抿唇,“可军士更善临阵,不如与你们同去。”
慕清摆首道:“六郎有所不知,突袭不比两军对垒,胜负不在人众,而在灵活机动,奴与连意指挥不了军士们,如此出城反倒更增危险。”
谢不为便不再多言,速命军士为慕清连意和府兵们送上了甲胄刀剑,再目送他们出城,后迅疾登上了城墙以观战局。
是如谢不为所料,海盗即使注意到了城门异动,也认为不过是谢不为又在重施疲兵之策,便十分轻慢,没有立即准备迎战。
直到慕清连意杀到了海盗营帐中。
海盗们才意识到此乃突袭,方仓皇应战。
但不想,慕清连意领着府兵竟似鬼魅,行动飘忽不定。
倏忽隐入营帐没了踪影,又倏忽出现杀了海盗措手不及。
一时城外兵戈喧杂,海盗营帐内还燃起了冲天之火。
谢不为捏紧的手不自觉渐渐放松下来。
而一旁的刘二石更是激动到扬声赞道:“谢将军的侍卫当真有勇有谋。”
谢不为也是没有想到,慕清连意与他们带来的一百府兵竟能如此诡奇,也确实是比军士们更善突袭。
而就在海盗们彻底反应过来慕清连意的突袭之策,也有所应对之后。
慕清连意果真谨遵了谢不为的嘱咐,不再恋战,及时撤回城中。
这便又是出乎了海盗们的意料,竟是追也没追,倒让慕清连意等不费吹灰之力顺利返回。
谢不为与刘二石又赶忙下城迎接。
慕清连意与一干府兵们皆是满身血污,可除此之外,竟都鲜有受伤,甚至未有人死于这场战斗。
谢不为心下不禁沸腾,也终于彻底展颜一笑,“好好好。”
后面竟有些激动到说不出话来,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连意见状赶紧抛下了身上满是血污的战甲,扶住了谢不为,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六郎,这是夫人给的药,你快吃了吧。”
谢不为想也没想,自然地接过,也当即服下了其中一颗,顿觉呼吸舒畅了不少,就连心中块垒也像随之消散了许多。
城上瞭兵也在此时来报,“禀谢将军,据属下观测,至少有七八百贼寇或死或伤!”
刘二石一个“好”字还未出口,却又有军士随后道:“但他们似乎未有休整的意思,而是又在搬运云梯土车。”
谢不为却并不意外,海盗一定本就准备在白日攻城。
现下不过是激怒了他们,让他们在天还未亮时就开始准备。
这最后的生死之战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的。
与其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不如想办法消耗他们的力量,让最后一战胜算更大。
而慕清连意的到来,则是为他们更添胜算,他自然更是不会畏惧。
再有风过,像是吹散了天上的深黑幕布,露出了浅白色的黎明。
城下已有海盗列阵,云梯土车等攻城器械也都布置在了阵前。
而在海盗后方,谢不为竟还看到了孙昌的身影。
这果真是海盗准备的最后总攻,孙昌甚至不惜亲自出现,带伤指挥。
谢不为手握长剑——如今已没有了办法,只能以血肉刀剑正面迎敌。
也不等天色大亮,海盗们便如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般开始攻城。
军士与府兵们皆守在女墙后,不断地击落、砍落、刺落试图攀上城墙的海盗。
许是经昨夜一战,士气大振。
即使海盗攻势猛急,但城上的军士却也不惧,丝毫没有给他们机会。
如此拼杀小半个时辰,城下已堆起了高高的尸骸。
温热的鲜血也仿佛蒸腾出了血色,将周遭的一切都染红。
孙昌见势不利,转而不再硬攻,改用初次那般,钻挖壕沟,试图用火油、火药烧毁城基。
这般,便逼得城中军士只能必须出城迎战。
可即使他们如今士气锋锐,但毕竟海盗是数倍于他们。
出城正面应战,胜算不过寥寥,这下竟似必死之战。
刘二石临危不惧,主动请战。
而慕清连意则是在劝谢不为带着孟聿秋与诸葛登先行撤退。
或死,或退。
似乎成了现下必须做出的抉择。
谢不为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目视城下聚如黑云的海盗,神色坚毅。
也未有任何犹豫,“你们带着孟相和诸葛府君先走。”
“我来迎战。”——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04 23:57:18~2024-05-05 23:59: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绵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令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umm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7章 守城之战(终) “就和我一起死吧!”……
是难得的一个秋日晴空。
可惜, 眼前的一切却皆被血色浸染。
谢不为一双泛着淡淡血色的眼眸中,映着城下累累血肉与白骨。
有些,尚能分辨出是头颅、是手臂、是脚足,是各种残缺的断肢躯体。
但更多的, 却是仿佛已与地上的泥泞、血污融在一起, 辨不出任何肢体形状的血肉。
理应是会恐惧的。
无论是谁见到这一幕, 都会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仿若人间炼狱的地方。
可此时的谢不为,却没有生出丝毫逃避之心。
他自然不是不惧死,也并不认为他留下来就可以扭转如今的死局。
而是, 他知晓——他不能退。
在他身后的孤城中, 还有千余百姓, 千余已经饱尝过各种苦难的百姓。
一旦弃城, 在凶残的海盗面前,这些百姓便将会再无任何活路。
而这座孤城, 也终究不是真正于世隔绝的孤岛, 而是能通向会稽、通向临阳,乃至于通向整个扬州、整个魏朝的大门。
若是让海盗占据此城, 以孙昌对朝廷的恨意, 以及五斗米道的号召力, 海盗之患便终将演化成席卷全国的叛乱。
届时, 就算国朝终能平定此乱, 但又会有多少军士、多少百姓死于这场叛乱。
即使他认为自己并非救苦救难的救世主,而仅仅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阻挡不了海盗攻城的普通人。
但无论是这段时日在鄮县的所见所闻, 还是从前谢女士的言传身教,他都做不到将这些已经发生的苦难,还有未来可能发生的苦难熟视无睹。
尤其是, 如今的死局,也并非与他一点干系没有。
是为这身处局中的责任感,也是为了弥补他自己的过错——
他都不能后退分毫。
而他心底也同样仍有希望。
或许,只要他可以再多坚守一会儿,永嘉的战舰援军便会到来。
那么,一切一切更加糟糕的设想也就不会发生。
这其中的道理并非他一人知晓。
刘二石、慕清、连意,还有在场所有的军士,自然也都清楚。
是故,在他说出“我来迎战”这句话之后,便也再无人劝说他弃城撤退。
慕清连意相顾一眼后,齐齐来到谢不为面前,“奴愿护卫六郎周全。”
谢不为的目光缓缓移到了海盗阵列后方,凝视孙昌一瞬,手中长剑微动,寒光一闪,“好,那就助我冲破贼寇之阵——”
“杀孙昌!”
他旋即转身,往城下而去,字句铿锵。
“慕清连意领府兵与我冲杀,刘校尉率军士在后,务必守住城门。”
而就在他走到城门后之时,忽闻有踏踏马蹄向此奔来。
谢不为心下一凛,举目望去,烟尘散尽之后,竟是一众装备精良的士兵。
为首者迅速飞身下马,于谢不为面前单膝跪倒,略有些气喘吁吁。
“臣乃东宫卫统领郑舟,特奉太子之命,率五百东宫卫兵,前来助宁远将军杀贼破敌。”
谢不为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太子?”
郑舟见状立刻向谢不为双手奉上东宫令牌,“三日前,鄮县驿兵将海盗情况禀至朝中,太子不等陛下与诸臣决断,便命我等即刻启程前来相助。”
谢不为紧攥着令牌,但未等他再有反应,“嘭”的一声巨响传来,瞬即有呛鼻的黑烟冲天,漫入城中。
谢不为神情凝重,因他知晓,这是海盗手中的火药又一次成功爆炸了。
他便不再有任何犹疑,速命郑舟及其身后东宫卫,“善战者与我一道冲锋破阵,其余则留守城门,不让贼寇能进分毫。”
众军应如雷鸣。
如今,城中是有近八百军士,此战胜算便大大提高。
即使暂不能将两千海盗皆斩于城外,但定能冲破海盗阵列,杀孙昌。
城门随令而开,黑烟淡去,即有战马如鬼魅越出。
是郑舟奋勇自告为前锋,率东宫卫破敌在前。
一时之间,马蹄践踏之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四起。
很快,密密麻麻的海盗阵列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谢不为看准时机,与慕清连意一道冲入其中。
府兵们也都骁勇异常,不过片刻之后,就将海盗阵列后方杀了个干净。
而孙昌似是没想到城中竟有“神兵天降”,在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便被慕清连意带领的府兵团团围住。
孙昌手握一柄铁环大刀,怒视被府兵护在中间的谢不为,而其左眼白纱也渐渐渗出血来。
“无耻小儿,竟敢诈我!”
谢不为并不屑与孙昌解释,当即一扬马鞭,高举长剑,向其杀去。
可孙昌身边海盗也都是勇猛之辈,不过几十余人,竟能与近百府兵打得有来有回。
虽是且战且退,但竟当真将孙昌一路护送至了海边。
而海边泊有一船,上面另有海盗接应。
谢不为如何不明白孙昌的意图,此人实在可怕,即使觉得自己已是胜券在握,但心思谨慎过人,竟还是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此战不成,则乘船逃回舟山。
而其此举也是表明,此战也并非海盗倾巢出动,舟山上一定还有不少海盗留守。
若是让孙昌逃回舟山,即使有永嘉战舰援军相助,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攻下舟山,尽除海盗。
谢不为当即下令,扬声高呵,“断其后路!不能让孙昌靠近海边!”
但没想到,孙昌在听到谢不为此声之后,竟桀桀狂笑起来。
他左眼白纱已完全成了血色,面容十分狰狞,“无耻小儿!别以为这区区百余人就能拦住我的退路。”
说罢,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包一掌大小的褐色布袋,高举在身前,“你一定知晓这里面是什么吧!”
他看着手中的布袋,单独露出来的右眼中竟有痴迷之色,似是在回忆什么让他极其愉悦的场景。
“早在十多年前,我就发现了此物,后命人不断地改进研制,才偶然得到了这么一些可以稳定爆炸的粉末。”
他陡然用透着狠色的右眼看向了谢不为,满是血污的唇角高高扬起。
“但你恐怕不知,当年,我就是靠着这其中不足十一的量,就炸死了舟山上所有不肯归顺于我的人。”
说着说着,他笑得愈发猖狂,“你猜猜,如果我现在就点燃我手中的粉末,你们还能逃的出去吗?”
慕清连意闻言眉头一皱,立刻驾马挡在了谢不为身前。
孙昌轻蔑一笑,“别挣扎了,就算你们现在转身就逃,也逃不出爆炸的范围,只能与我——”
“同归于尽!”
他的神情逐渐放松下来,抬了抬眉,又捏了捏手中的布袋,“但是嘛,我还不想与你们同归于尽,只要你们现在原地不动,让我顺利回舟山,我便也放你们一条生路,如何?”
谢不为目色幽深,即使听到了孙昌的威胁,也只是端坐马上,居高看着孙昌。
面上未有任何惧怕之感,甚至是有不屑轻慢的态度。
孙昌的笑瞬间凝滞在了脸上,神情愈发癫狂,握着布袋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你不信?!”
他语顿,再开口,言语更是狠厉,完好的右眼之中竟也有血色溢出,“是,你不信,当年他们也不信。”
“可那又如何?当年舟山之上,两千多人,不都死在了这一弹指的粉末之下?”
他颤抖着掏出了腰间的火折,“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陈郡谢氏的六公子,是当今谢太傅的亲子侄”
他于慌乱间瞥见了谢不为还是不为所动的神情,面容便有一僵,忍不住晃动手中的火折。
“你是该有大好的前途,何必与我死在这小小鄮县?”
他又回首望了望已被府兵们制服的海盗,突然崩溃大喊道:“我也是被逼的!当年我的叔父与你叔父一般,兢兢业业为朝廷做事,没有任何不臣之心”
“可,如今的皇帝登基之后,不分青红皂白,就让建安王杀了我叔父,还要将我琅琊孙氏一族都赶尽杀绝!”
“我也只是想活下去啊!”
他单手抛下了火折上的盖子,将布袋与冒着点点火星的火折一同高举。
“你要是再逼我,我就与你一起死在这里!”
慕清连意皆有一骇,是想带着谢不为立刻撤退。
可谢不为仍是没有任何动作,只在孙昌话尽之后,才淡淡开口,“是,你逃出临阳是被逼的,但就如你所说,你杀了舟山上两千多人,也是被逼的吗?”
他呼吸一顿,终有咬牙切齿之意。
“只是想活下去,就要杀了舟山上两千多人,就要残害奴役许村两三百无辜百姓,就要和琅琊王氏勾结,不惜害了整个鄮县,也要夺城吗?”
孙昌一怔,但很快,仰首狂笑起来。
“好好好,看来你当真是不想活了,那么——”
他将手中的火折倾下,火星当即散出,飞舞在半空中,眼看就要触及布袋。
“就和我一起死吧!”
第128章 豺狼之诱(大修) “我知道,他们琅琊……
火星飞舞的瞬间, 众人皆不禁屏息颤栗。
更有人觉已是必死无疑,便本能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可在下一瞬,“嘭”的一声巨响过后,紧接而来的却并非想象中的地狱烈火, 而是——
一声更为凄厉的惨叫。
众人忙睁开了眼, 疑惑看去。
只见方才状似癫狂, 行为嚣张的孙昌,此时却倒在了沙地之上,痛苦地翻滚挣扎。
他高高举起的手上, 布袋与火折皆已不见。
取而代之, 是有两根在秋阳之下仍泛着凛凛寒光的铁箭, 狠狠刺穿了他的手腕, 鲜血也因此淋漓。
“慕清连意!收了火药,再拿住他, 卸了他的下巴!”
谢不为抬起的右腕正在微微颤抖, 上面有与铁箭一般泛着寒光的玄色手环闪烁——
而此物,正是他许久未用的袖箭。
方才种种, 自然不是他只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而无脑激怒孙昌。
而是他有意扰乱孙昌的理智思维, 才得以让孙昌间接承认了自己与琅琊王氏暗中有所勾结。
而他之所以能在孙昌的火药威胁之下还有如此底气, 便是因他有绝对的自信, 在孙昌点燃火药之前, 他定能用袖箭射中孙昌的手腕。
慕清连意动作迅疾利落,不过须臾,便卸了孙昌的下巴, 教他再发不出任何扰耳的惨叫,也不得求死,只能痛苦地喘气。
之后, 又将他紧紧绑住,压在了谢不为的马前。
谢不为右手攥拳,稳住了颤抖的手臂,片刻之后,“铿锵”拔剑,冰冷的剑刃正对孙昌。
剑刃如镜,并以微微凸起的棱线为界,一面映着谢不为艳如赤焰的脸庞,一面则映着孙昌目眦欲裂的狼狈模样。
他的双眼之中也有怒火隐燃,银牙切切,宛若天上仙君沾染了凡界污浊的鲜血,便谪为杀神,审判凡尘之中一切的罪恶。
再一扬手,长剑如虹,破风落下——却只是斩落了孙昌的发髻。
“我现在不杀你,是因你还有用处。”
谢不为忽将长剑垂在身侧,赤色的长袍一旋,便已是翻身下了马。
行动间轻甲相撞泠泠,他缓缓走到了孙昌面前,接过了连意呈上的布袋,浓重的硫磺味顿时刺鼻。
谢不为长眉一动,暂不作色,将布袋收入了袖中,再垂目俯视仍在不住挣扎的孙昌,言语之中是从未有过的切齿狠厉。
“就算你知道我是谁,但也定然不知我的手段吧。”
语顿,不等孙昌反应,云履便狠狠碾上了孙昌已被铁箭穿透的手腕。
孙昌顿时便如垂死的野兽仰首怒吼,双眼强睁欲裂。
又本能地开始剧烈挣扎,却被慕清连意联手死死压下,只得浑身不停地颤抖着粗粗喘气。
逐渐的,便有血从他大张的嘴角渗出。
孙昌如此惨烈的痛苦模样实在骇人。
即使在场众人皆直面过战场的残酷与血腥,却也不禁被吓得一颤。
可直接造成这般可怖场景的谢不为,却没有丝毫的反应。
甚至,他纤长如羽的乌睫都未曾有过一瞬的颤动,只仿佛一尊无情的神像,在冷然漠视世上的种种。
他一直静默不言,直到孙昌已无力挣扎,躯体完全伏在了沙地之上,像一只被拔去所有爪牙的丧家之犬,他才终于冷冷一笑。
“这就不行了吗?”
他徐徐移动着手中的长剑,停在了孙昌的一指之上,语调之中有着不合时宜的轻佻与玩味,却又无端自有如严冬朔风般的凛冽。
他歪了歪头,长眸略眯,“都说十指连心,我倒是有些好奇,若是我这般一根、一根地砍下去,你又究竟会是什么反应?”
孙昌猝然再次抬头,半边脸上已完全被为血染红的沙土所覆。
他努力地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响,是想说些什么。
谢不为手中长剑未动,轻嗤一声,“原本,我是想用这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逼你说出与琅琊王氏的勾结。”
语顿,再略抬眉,佯装惋惜,但眼底却闪过一抹血色,“可是呢,我现在改了主意,就算我拿到了你与琅琊王氏勾结的证词,好像也不能拿他们怎样。”
他长剑略略悬起,作势要砍下,“既然如此,倒不如先将你做成人彘,再一点一点折磨你,直到你身上每一滴血都流干、每一片肉都溃烂,最后剁成肉泥,喂了狗”
他嘴角一扬,是轻蔑一笑,“如此,也算是帮那些为你所杀、为你所害的人出了气,倒是更痛快些。”
“你说,好还是不好啊?”
谢不为嘴上虽仍在询问,可手上却毫不犹豫地挥下——
鲜血瞬间从断指处喷涌而出,溅在了谢不为的颧骨之上。
可不知为何,在谢不为格外苍白的脸上,这蜿蜒流动的鲜血竟并不可怖。
反倒像是在勾勒某种奇异的花纹,更是衬得谢不为美极艳极。
也即使被鲜血溅了半脸,但谢不为嘴角勾起的弧度却未减,更未有任何的犹豫,作势便要继续去砍孙昌的手指。
但在此时,一直在“嗬嗬”挣扎的孙昌竟开始拼命地向谢不为磕头。
散乱的头发顿时扫起沙土无数,喉咙之中也在努力地发出类似于“王”的音节。
谢不为辨出了那一个“王”字,手中动作一顿,冷眼睨着孙昌求饶的狼狈模样,再轻笑着出了声。
“既然这样,我便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一五一十地将与琅琊王氏的勾结交代清楚,我就可以让你痛快地去死。”
他再目视慕清连意,“替他装上下巴,但若是他有咬舌自尽的念头,便直接掰断他的颌骨,知道了吗?”
孙昌更是浑身一颤,又开始拼命地摇头。
“咔嚓”一声,是连意替孙昌装上了下巴,并与慕清时刻注意孙昌的动向。
谢不为收回了犹在滴血的长剑,仍是冷冷看着伏在地上的孙昌,“说说看,能不能让我满意。”
孙昌张了张嘴,却是先有血不断呕出,可又赶紧努力发声。
“我我虽与琅琊王氏有勾结,可却也只是能从他们那里得来朝中的消息,再未有其他联系,他们平日里更不会轻易寻我。”
谢不为但只一笑,“既如此,看来你是不愿交代了,那就”
“交代!我都交代!他们还和我说了,只要我能趁此机会夺下鄮县,杀了你和孟怀君,他们就可以助我杀回临阳,让我复仇,也能让我琅琊孙氏重新成为高门大族。”
孙昌看着已混在沙土之中的断指,嘴唇张合着,说话间,便有血不断地喷出。
谢不为知晓孙昌这是又在避重就轻,便有不耐。
“不过是一些空话套话,即使让天下皆知,他们琅琊王氏也能有千般方法抵赖。”
他手中长剑一闪,言语复又透着狠厉,“你若再不老实,我便不介意亲自动手了。”
孙昌忍不住地觳觫,又深深一呼吸,片刻之后,声音由低渐扬,“我知道,他们琅琊王氏更大的秘密”
“一个,足以让他们再也无法翻身的秘密。”
但话至此,他却蓦地闭上了嘴,不肯再说。
谢不为眉头一动,“什么秘密?”
孙昌手指一屈,竟像是有了底气,又低低笑了起来,再仰首看向了谢不为,“但这个秘密,要换的却不是让我痛快地死,而是——”
“让我活下去。”
谢不为一怔,旋即发笑,“当真是不知所谓,你有何资格在这里与我讨价还价?”
孙昌咧了咧嘴,露出了满口的血牙,“我自然没有资格,但琅琊王氏却是有着大大的资格。”
“即使你出身陈郡谢氏又如何?如今魏朝上下,上至皇帝贵胄,下至百姓平民,哪一个不被琅琊王氏掣肘?只要有琅琊王氏在一天,你的所思所想就不会有实现的一日。
但我,却可以帮你将琅琊王氏彻底铲除,让你不仅可以凭借此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是可以让你从此以后随心所欲。”
“如此,还不够换我一条命吗?”
谢不为目色渐沉,是在思忖,半晌之后,才又开了口,“那我凭什么信你?”
孙昌面上仍是狰狞,眼底却又重新闪过了精光,像是得到了机会的豺狼,一点一点引诱着,“你自然可以不信我,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但你要想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即使有假,你也可以随时找我麻烦,可一旦为真,便是失不再来了啊。”
谢不为闻言缄默,许久之后,却仍是没有做出反应,而像是陷入了深深的踟蹰之中。
忽然,有军士从城门来报,“禀谢将军,永嘉——永嘉的援军到了!”
他陡然回神,瞬了瞬目,眼底的犹豫便在此须臾之间彻底消散。
再次看向了孙昌,嘴角一勾,“你错了。”
他目光稍移,缓缓落在了前来传告的军士身上,眸中是有势在必得之势。
“是,如今我是不能将琅琊王氏如何,但这——绝不会是永远。”
“今日之后,舟山、鄮县会在我手中,再过不久,整个会稽亦会成为我陈郡谢氏掌中之地。
最后,扬州乃至如今全国九州六十二郡,终将是我谢家驰骋之境。”
他再迈步越身上马,一勒马首,直脊举目眺向了远处波涛滚滚的海面。
身上轻甲泛着如刃寒光,赤袍微扬是如火焰正盛,其势若长剑,似能劈山裂海。
“不过琅琊王氏罢了,终有一日,会与王丞相一般,成为过去故事。”
他再粲然一笑,折身驾马,声如海风遗在身后,是释然,又是洒脱。
“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06 23:59:07~2024-05-07 23:5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umm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9章 渐生离心(大修) 如此,便更像是在逃……
马行半途, 便遇刘二石。
刘二石一脸喜色,勒马停在谢不为面前。
其行动虽因带伤在身而有滞缓,但仍是坚持下了马,才对谢不为行礼道:“禀谢将军, 永嘉援军来得十分及时, 在城门将破的时候, 有如神兵天降,助我们一举除尽了海盗!”
纵使心下思绪不定,但闻捷报, 谢不为总归还是舒了一口气, “来了多少援军, 又是何人所领?”
“回禀谢将军, 来了两千援军和五条战舰,乃是永嘉内史亲自领军相助。”刘二石一一答道。
“永嘉内史还道, 他本是孟相下官, 在接到孟相消息后便即刻点兵动了身,但奈何近日天气有异, 东海之上风大浪急, 这才耽误了时日, 还请孟相与您莫要怪罪。”
谢不为了然颔首, 也自然没有追究之意, 敛眸稍忖过后,再道:
“孙昌已死,但舟山众岛之上至少恐怕还有不少海盗, 你去将孙昌的头颅割下,带过去悬在战舰桅杆上,若是他们愿意投降就暂时放他们一条生路, 等候朝廷审判,若是他们继续负隅顽抗,便不必顾忌,当场格杀。”
此番话并不长,但谢不为一口气说完之后,却觉心下沉闷,并有些隐隐作痛,便忍不住鼻口皆用,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下,才稍有缓和。
身后恰有马蹄声传来,是慕清连意跟了上来。
谢不为稳住了气息,再吩咐道:“此战已毕,但刘校尉要与永嘉内史及援军前去舟山处理余剩海盗,那便由你们清点战场,记下牺牲军士的数目与名单,再安抚城中百姓,将粮草等物资也都发放下去。”
他忽觉眼前陆离,额角作痛,但并不当回事,只抬手按了按之后便继续道:“若遇困难,便去寻诸葛府君”
话语突兀地顿住了,是谢不为心下隐痛竟猝然更甚,他便忍不住抚住了自己的心口,本能地剧烈喘息起来,一时也再说不出话。
连意见状赶紧下马奔至了谢不为身边,将瓷瓶中的药丸送至了谢不为的唇侧,“六郎,药,快吃药!”
谢不为干涸枯白的双唇一动,抿下了药丸,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入了胸腔之中。
再不过瞬息,谢不为心下疼痛便缓,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连意这才松了一口气,再主动开口道:“六郎放心,奴与慕清一定会处理好这些琐碎之事,还请六郎保重身子,先回县府安心休息,之后诸事,还待六郎主持。”
谢不为也知晓自己现在状况实在不佳,犹豫几息过后,便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刘二石与慕清连意,“那就有劳诸位了。”
说罢,便引马回城。
城门处甚是忙碌,活下来的军士们正在忙着打扫战场。
血腥味、焦臭味还有刺鼻的火药味顿时冲入谢不为的鼻尖。
谢不为一时呼吸不透,便更觉头晕目眩,只勉力控马,入了城门。
也就是在此时,忽有一阵清风掠过,送来了一抹隐隐的——竹香。
谢不为半垂的眼帘霎时睁开,熟悉的墨绿色身影便映在了眼底。
倏然间,暗淡的清眸也明亮了起来。
他迅疾越下了马,三步并做两步扑入了孟聿秋的怀中,眸中水光闪烁,“怀君,你醒了!你没事了吗?”
孟聿秋牢牢环住了谢不为的腰,轻甲冷硬,却并不妨碍他们彼此之间温热的气息交错。
他垂下头来,指腹轻擦谢不为面上的血迹,在确认这并不是谢不为的血之后,才缓了一口气,并轻柔地抹去了这点点血迹,“鹮郎,不哭,我没事了。”
再将谢不为横抱入怀,登上了身后马车,言语温和又夹杂着怜惜,“鹮郎,随侍与我说,你受了很重的伤”
他重重呼出了一口气,竹香顿时萦满谢不为周身,仿佛是在代替他安抚谢不为。
复开口,语中已满是心痛之意,“是我不好,让你独自面对这些。”
谢不为紧紧靠在孟聿秋的胸前,听着孟聿秋“砰砰”的心跳,又贪婪地汲取着孟聿秋身上的温热,心下阴云渐散,就连疼痛也好了许多。
他握住了孟聿秋的手,轻轻摆首道:“不过是一些小伤罢了,并不妨事。”
他再仰起头,指尖轻触孟聿秋鲜少皱起的眉头,“可怀君,若没有你那夜突袭争取来的时机,我与将士们也守不住鄮县。”
话才出,眼中泪水猝然喷涌而出,“还好你没事,还好你醒了”
他埋入了孟聿秋的颈侧,滚烫的泪水便瞬间滑入了孟聿秋的衣襟之中,哭声闷闷,“你要是再不醒,我也再支撑不住了。”
孟聿秋闻言心下一痛,他轻抚着谢不为的后颈,又垂首轻吻谢不为的额角,“没事了,都没事了,我们都好好的。”
但不知为何,在听到这句话后,谢不为心下却忽有一坠。
下一瞬,他又似在回避什么,竟是第一次刻意打破了他与孟聿秋之间的温存,主动提及旁事。
他嗫嚅着,“怀君我让人杀了孙昌。”
孟聿秋不知是因谢不为所说的内容,还是因察觉到了什么,抚着谢不为后颈的手有一顿,但在片刻之后,便如往常般温声答道:
“孙昌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他死了自然是一件好事。”
可谢不为却语出犹疑,又将方才他与孙昌之间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才道:
“我当时有些动摇,如果孙昌所说不假,说不定,琅琊王氏便再不能在朝中肆意弄权。”
他复抬眸,瞳仁微动,“可我却杀了他,其实我也没有把握,一定能找出孙昌口中可以让琅琊王氏再翻不了身的秘密。”
他眼中焦距略散,是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如果找不到,是不是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鹮郎,你做了一个最正确的选择。”孟聿秋适时捧起了谢不为的脸,温柔地与之对视。
“即使孙昌所说不假,但与他为谋,是与豺狼虎豹又有何分别。”
孟聿秋轻触着谢不为眼角的泅红,言语愈发和缓,“这也有违你的原则,不是吗?”
谢不为瞳仁渐聚,倒映出了孟聿秋温润的眉眼,眸底也渐渐重新泛起了点点光彩。
孟聿秋所说,正是方才促使他命人杀了孙昌的缘由。
倘若他真的为了心中的私欲,与孙昌之流的豺狼合作。
那么,就算这个私欲是对朝堂、对天下有利,但归根到底,却也是与琅琊王氏、与孙昌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没什么不同。
所以,他宁愿失去这个“机会”,凭自己去找。
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必须坚守的底线,更是——
他的“本心”。
在他想通这一切之后,再回神,发现自己轻甲已解,躺在了床榻上。
而孟聿秋则正拿着一方温湿的帕子,在为他擦拭脸上的脏污。
孟聿秋察觉到了谢不为意识的回拢,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温和地笑着,“鹮郎,城中战事已定,先休息好不好?等你醒来,我们便一同去舟山处理后续事宜。”
谢不为轻攥孟聿秋的衣袖,乖顺地点了点头,却莫名并不肯闭眼。
像是——害怕一闭眼,看不到孟聿秋之后,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孟聿秋能体会出谢不为一切的情绪,便放下了巾帕,大掌轻轻握住了谢不为的手。
“鹮郎,不要怕,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的。”
可谢不为却果断摇了摇头,又紧紧咬住了下唇,仍是有些固执地不肯闭眼。
就在孟聿秋还要再说些什么哄劝谢不为时,房门外传来了慕清连意的声音。
“六郎,我们已清点好了牺牲军士的数目,不知您可要知晓?”
此句甚为平常。
可不知为何,谢不为却如遭雷殛般浑身一颤,又下意识看向了孟聿秋,眼神更是有些飘忽不定。
孟聿秋将谢不为的反应尽收眼底,指节隐有一动,心底亦默有叹息。
他本是想开口回拒,可却也知晓,谢不为心中一定是挂念此事的,便替谢不为做下了决定。
他眼底仍是浮着只对谢不为才有的温和笑意,可言语却透露出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苦涩,“进来吧。”
慕清连意进来的时候皆是垂首,仿佛早就料到了房内的情景,便故意不去看,只简明扼要道:
“朝廷一千五百军士死伤最重,只有八十三人活了下来,五百东宫卫死一百二十七人,我们带来的府兵死十八人。”
“八十三人?”谢不为握紧了孟聿秋的手,呼吸一紧,“只有八十三人活下来了?”
慕清颔首应道:“是,并且,这八十三人几乎皆身负重伤,恐怕需休养一段时间才能返京。”
但连意却紧接着补充,是意在安慰谢不为,“我们也安排了军医照看,城中药材也充足,他们应当很快就会好起来。”
可谢不为呼吸却仍是抑不住地急促了起来,苍白的面上也泛出了不正常的薄红。
孟聿秋见状便示意慕清连意退下,再将谢不为半抱起,拥在了怀中。
轻拍着谢不为的背脊,低声哄慰道:“鹮郎,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不要多想,也不要愧疚,为守城战死,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的荣耀,朝堂会嘉奖他们,更会补恤他们的家人。”
谢不为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握着孟聿秋的手越来越用力。
可突然,他的手却有一松。
窗外秋阳虽明亮,却没有什么温度,疏疏地照入房中,竟有清冷之意。
谢不为眼帘半垂,似在看地上两人相拥的影子。
两人的影子自然也是紧密相缠的。
但在这般清冷的日光之下,一晃眼,浮光略动,影子之中竟陡然出现了些许的空隙。
并辨不得是幻觉,还是真实。
也在此时,他忽然语出喃喃:“可原本不会发生。”
孟聿秋的心跳猛然一顿,“鹮郎?”
谢不为像是为这一声轻唤回了神,连忙仰首对着孟聿秋笑了笑,可却有些语无伦次,“我没事,怀君舅舅,我没事。”
说着说着,面上笑容竟一僵,但很快唇角却复扬起,又道,“我想睡了,怀君舅舅陪着我好不好。”
说罢,便彻底松开了孟聿秋的手,又从孟聿秋怀中起身,再侧躺回了榻上。
他虽是面朝孟聿秋,双眼紧闭,像是一息入了睡,但长睫却止不住地颤动着。
如此,便更像是在逃避什么。
孟聿秋动了动方才与谢不为相握的手,掌心的温热犹在,却又正在无法挽回地流逝。
他也自然看得出谢不为是在装睡,双唇微动,但终究,只安静地坐在床边。
什么也没说。
第130章 百废待兴 来时阵列熙攘,去时——只余……
翌日清晨, 海面之上,忽有战舰破雾而出。
其高若山峦,其势如劈海,碾过层层海浪, 直达舟山岛屿。
驻守舟山的永嘉内史与军士即刻抵岸迎接。
战舰已停, 但海风犹吹得旌旗飘扬。
在此猎猎之声中, 谢不为与孟聿秋相携而下。
永嘉内史迅疾上前,躬身唱礼,得免再道:
“禀孟相、谢将军, 舟山之上余剩三千四百五十九人, 皆已投降。其中, 壮年男子有一千七百九十五, 其余是为海盗家眷。”
语顿,他稍露惭色, “不过, 孙昌的妹夫,也就是这群海盗的副首领樊鸣并未找到, 想来应当是在我们抵达舟山之前, 便已闻风而逃了。”
谢不为闻言长眉微蹙, “那, 可有在孙昌、樊鸣的居处, 发现他们与京城之人暗中勾结的证据?”
永嘉内史面色愈沉,唉声叹息道:“在我们抵达舟山的时候,岛上正燃大火, 几乎烧尽了所有的房屋,里面便是什么也没留下。”
谢不为顿觉棘手,这樊鸣肯定要么烧光、要么带走了他们与琅琊王氏勾结的证据。
如此一来, 倒是暂时有些无从下手了。
永嘉内史神色稍振,拱手又道:“但请谢将军放心,我在昨日便已派战船去寻那樊鸣的踪迹,如今他不能靠岸,只能在海上或是岛上停留,应当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樊鸣的消息。”
谢不为也知此事急不来,便将心头乱绪暂且压下,再低声询道:
“那可有找到岛上会炼丹的人?”
永嘉内史微微摆首,“说来也是奇怪,岛上之人几乎皆崇信五斗米道,按理来说,应当会有不少人涉猎方士之术。
可我抓了几个海盗拷打询问之后,得到的回答都是,岛上除了孙昌,并无人会炼丹。”
话至此,他亦压了压嗓子,声音只够谢不为与孟聿秋听见,“不过,倒是得到了一个也许与此有关的消息。
在孙昌得到了可以爆炸的粉末之后,他曾秘密处决过一批人,后便再不许旁人学习炼丹。”
谢不为眉头顿时蹙紧,即使未有人直言,但仅凭这两条消息,也不难推测出孙昌的想法。
孙昌在得到了可以稳定爆炸的火药之后,便以为自己研制出了火/药/的/配/方,就杀了相关之人,以求独占。
但不曾想,这点/火/药/竟也只是偶然所得,之后便是再也做不出来了。
他不禁探袖触了触其中的布袋,想着想着,眉头又渐渐舒展。
不过也好,孙昌将火药当做最后保命的筹码,便瞒得紧,又杀了那些可能可以制作火药的人,倒也算是间接阻止了火药的传播。
而他并不想、也不能推动这个世界过早的进入热兵器时代,否则,战争会更加血腥。
是故,只要他也将此事瞒下,这般阴差阳错间,倒也算是得了一个好的结果。
至于这剩余的一点/火/药,于大局无碍,留下或销毁,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缓缓抽出了手,闻着岛上无处不在的咸腥与焦糊味,心念一动,决定暂时将火药留下。
随后,便由孟聿秋与永嘉内史交涉岛上其余之事。
直到诸事皆有安排之后,谢不为与孟聿秋便再乘战舰返回鄮县城中。
如今,海盗虽除,但城中已是百废待兴。
在朝廷派人前来接手之前,谢不为与孟聿秋必须暂领鄮县长官之责,亲自处理城中各方面的事务。
在此近十日的光景中,谢不为与孟聿秋默契地没有谈过彼此之间的感情之事,只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平淡地如往常那般相处。
等到朝廷调遣官员及军士至鄮县时,城中各方各面已是皆有初兴。
田地重新划分给了幸存下来的百姓,市郊贸易也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禁海令更是被废除,百姓们便得以各有凭靠生活。
至于余下长久的管理之事,便由诸葛登及朝廷官员接手。
如此,便到了谢不为与孟聿秋离开鄮县的时候了。
来时阵列熙攘,去时——只余寥寥。
谢不为看着稀稀落落跟在马车之后的队列,心下隐痛再生,这些天来堪堪好转的面色也有一暗,但并未表露,只稍垂眼眸,便要弯身入车厢。
可也就在此时,竟有嘈杂的脚步声掠过了耳畔。
谢不为寻声举目望去,发现竟是春娘和一群女子来到了此处。
军士护卫皆不明她们的意图,便没有放行。
但在谢不为与春娘视线相错的一瞬,春娘竟忽然提裙奔至了马车边,对着谢不为稍拜,“妾,拜送孟相与谢将军。”
此声既落,那些女子也都随之朝马车一拜,“拜送孟相与谢将军。”
这些女子人数虽不多,但声音洪亮,竟有连绵之势,半时萦萦不绝。
谢不为一怔,旋即下了车,而孟聿秋也掀开了车帘,缓缓走出。
谢不为停在了春娘身前,抬手虚虚一扶,一时似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只低低道:
“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但春娘却不肯起身,仍是俯身拜着,“多谢孟相与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谢不为不明所以,“这何谈救命之恩?”
春娘这才徐徐抬头,一双眼殷切地望着谢不为,“自有救命之恩,且是有三。”
“一为发现春娘是刺客,却不究;二为面对强敌攻城,却不弃;三为体恤城中百姓,却不离。
这桩桩件件,春娘与诸位姐妹皆看在眼里,若无孟相与谢将军的救命之恩,我们今时今日,也不得拜送孟相与谢将军。”
她再一拜,“还请孟相与谢将军勿要推辞。”
谢不为再有一怔,逐渐的,眼眶之中竟有湿意漫出。
他从来只觉得,这是他与孟聿秋身在其位该做之事,并且他还一直心怀歉疚,便从未想过,竟会有人对他们心生感激。
而也是在这一刻,他才体会到,他的一举一动,即使微小,即使理所应当,但对城中百姓来说,竟会有如此大的影响。
他不禁深深呼吸,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震颤,再亲扶起春娘,“不过是我与孟相应当做的。”
他收回了手,再看了一眼站在马车后的那群女子,张了张嘴,稍有哑然,再道,“我也并未专门为你们做过什么。”
他抿了抿唇,想了想,又对慕清连意道:“送些金银给她们。”
“不必。”春娘当即开口阻拦道,再有欠身,“我们前来只为感谢,并非意在向谢将军索取什么。”
谢不为淡笑了笑,“我知道,但你们在此世上多有不易,这些金银对我和孟相来说,确实只是身外之物,但却能帮你们过得更好一些。”
他再一叹,“其余的,我也帮不了你们了。”
“谢将军何必妄自菲薄。”春娘复抬眸,目中清亮,“除金银以外,谢将军自有能帮我们的地方。”
谢不为垂在身侧的手有一动,“什么?”
春娘唇角一扬,笑靥即生,“只要谢将军能让这‘吃人’的世道变得好一些,让我们女子,也可以只凭自己就能很好地活下去,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了。”
话落似有余音,吹起地上落叶,却再不是萧萧瑟瑟有如悲鸣。
而是窸窸窣窣,竟像一阵一阵低低的女子笑声。
而这簌簌之声也仿佛轻触了他的心头,令他心中再生震颤,以至久久不能言。
许久之后,他才听到了自己有如清风般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春娘也有一愣,但很快,她便笑着回答道:“妾姓随,名春生,旁人皆唤我春娘,谢将军也可直呼妾名——”
“随春生。”——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08 23:59:14~2024-05-09 23:59: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超爱大大!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咦咦咦咦一 4瓶;醋青皮 2瓶;umm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