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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2 / 2)

“那殿下快些沐浴吧,我为殿下递巾呈衣。”

但萧照临却没应下,而是对着谢不为一展手臂,语调颇有些不自在。

“咳,劳烦谢卿先为孤褪衣吧。”——

作者有话说:*引自《论语 八佾篇》

白天中午十二点多还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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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美色误人(二更) “谢卿好大的胆子,……

“啊?我?”

谢不为忍了忍, 还是没忍住,反手指了指自己,诧然反问。

他眼睛也睁得浑圆,又扑簌了几下, 见萧照临仍是展臂瞧着他, 便只好“呵呵”尴尬一笑, 自己缓缓放下了手,再暗中掐了掐掌心,顿时生疼, 暗道, 我这也没做梦啊, 这萧照临是在唱哪一出啊?

他又暗自叹息一声, 小声嘀咕着,“刚刚那么复杂的冕冠衮服都自己脱了, 怎么一件中衣还得使唤我?”

这下便更是确定, 这萧照临只对他一人失灵的洁癖确实是在故意整他了。

也不知萧照临究竟有没有听见他这一句嘀咕,但恰好在他这句话落之时, 萧照临又低声催促, 声音莫名有些暗哑, “谢卿今日怎么如此磨蹭?”

还不是因为你太难伺候了吗!怎么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啊!“打工人”的命也是命啊!

谢不为闭了闭眼, 在心底开始疯狂吐槽, 但面上却只是“呵呵”干笑两声。

刚想上前,又觉哪里不对,终是小心翼翼地掀开眼帘, 软着声道:“可我如今只有左手能动,怕是不好为殿下褪衣。”

实际上是想说,你萧照临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使唤他一个暂时的“残疾人”啊!

可也不知萧照临是如何想的, 竟也温声回道:“谢卿不必自惭,孤不会嫌弃你。”

若他自己不是当事人,只听萧照临这句,恐怕还以为萧照临这是终于难得善解人意一次了。

但问题是,他偏偏就是当事人啊!!!

谢不为干笑到嘴角都有些微微撑不住了,赶紧在失去表情管理前冲到萧照临面前,他是怕再晚一刻,他就要忍不住“崩人设”了。

萧照临比他高了半个头,因此,在他站在萧照临身前微微垂首的时候,他的额头便抵在了萧照临的鼻尖至唇上处。

这般,萧照临的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清晰无比的感受到。

也不知为何,在萧照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额头的时候,他的两颊竟有些发烫,便也不顾手下轻重,左手拽住了萧照临中衣系带便开始直接硬扯。

可不曾想,他越这么硬扯,系带反而越解不开。

“谢卿不必如此着急。”他忽然听到萧照临明显忍着笑意的声音。

谢不为手上动作一顿,明明字面意思不错,但他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他几度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但终是微微叹了口气。

算了,他和萧照临这么脑回路奇怪的人计较什么?

但,许是他方才毫无章法的硬扯,这系带好像成了死结。

嗯——

他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谢不为余光扫了扫关严的木门,脑中从思考如何解开系带,变成了思考如何能在三秒之内从萧照临眼前消失。

“谢卿怎么又开始发愣?”萧照临说话时,上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了他的额头,令他陡然一惊,游移的神思也立马回窍。

他抿了抿唇,眼一闭心一狠,决定对萧照临说实话,“那个殿下,我好像将系带弄成了死结,我单手解不开了。”

这句话明显让萧照临也是一愣,但旋即,他竟听到了萧照临的大笑之声。

“你还真是要孤说你什么好。”

谢不为忍不住却退了两步,揉了揉有些发痒的耳廓,不乐意地瘪了瘪嘴:

这萧照临,笑便笑,干嘛还要对着他的耳朵笑啊!

“好了,孤自己来吧。”萧照临突然“开恩”,谢不为如蒙大赦,刚准备跑路,却又被萧照临叫住,“跑什么,不是要为孤递巾呈衣吗?”

谢不为猛然抬眸想要说些什么,却一眼看见了萧照临刚解开的中衣下,隐隐露出的块垒分明的腹肌。

“蹭”的一下,面颊上的滚烫一下子就迅速漫延至脖颈,又慌慌张张地再次闭上了眼,“那那我就在这里等您。”

萧照临看着眼前面色红得像一只熟虾的谢不为,不知怎的,竟也有些不好意思,便只轻“嗯”一下,脱了手套,再解了衣服。

谢不为听见了“哗哗”的水声,知晓萧照临这是开始沐浴了,便更是不敢睁眼。

浴桶的热水不断蒸腾,谢不为虽看不见室内缭绕的水汽,但能感觉的到这从浴桶中溢出的湿热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将他包裹。

他莫名有些喘不上来气了,便干脆转过身去,偷偷地大口大口呼吸。

可忽然,他听见萧照临突然唤他,“谢卿。”

谢不为一惊,下意识回道:“到!”

萧照临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在这个字上多有纠结,只有些意味不明地问道:

“谢卿可曾沐浴过了?”

谢不为还是有些慌乱,言语便有些磕磕绊绊,“有有的,我一到偏殿便沐了浴更了衣。”

萧照临也不知怎么,竟觉得有些遗憾,但很快又轻笑道:“谢卿比孤会偷闲。”

谢不为不明萧照临这是何意,现下被水汽蒸得脑子也有些不灵光,只得尴尬地笑了两声,没有回话。

又听一声“哗啦”水声,“谢卿,拿巾帕和寝衣过来吧。”

巾帕和寝衣就在床榻上,这倒是顺手的事,可若是他不睁眼,便不好送去,可若是睁了眼他无端想到了适才无意间瞧见的腹肌,呼吸又陡然急促起来。

这萧照临长了张“祸国殃民”的脸也就罢了,怎么身材还这样好,令他见了都有些自行惭秽,不敢再看第二眼。

谢不为想了想自己腹上薄薄的一片肌肤,顿生郁闷,便也理所当然地将他这一系列怪异反应都归结为“自行惭秽”。

“谢卿?”萧照临又在催促,但并没有任何不耐,反而声音轻且缓,带有几分诱哄之意。

若是谢不为能反应过来萧照临语气中的意味,定会觉得这不就和西方神话中海妖塞壬在用自己的嗓音诱惑水手靠近自己如出一辙吗?

但可惜的是,谢不为现在的脑子已经罢了工,只能凭借自己的本能去反应,“殿下,还请不要转身,我这就将巾帕和寝衣送给您。”

萧照临倒也没问缘由,只轻声应下,仿佛他的一切目的都只是为了引诱谢不为过来。

谢不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先是拿起了巾帕搭在了自己的右臂,又拿起了寝衣折搭在自己的左臂,然后双臂前伸,像个人形衣架一般直挺挺地走到了萧照临身后。

虽萧照临当真是背对着他,但这浴桶木壁只堪堪到了萧照临的半背上,他一眼便能看到萧照临宽阔的双肩,就连上头正在滑落的水珠还有耳坠垂下的已然半湿的红色流苏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面颊上才将将稍褪的滚烫又再次袭来,他赶紧再次闭上了眼,摸索着来到了萧照临身侧,以方便萧照临从他手臂上拿取巾帕和寝衣,并开口提醒,“殿下。”

萧照临侧着眼瞧见了谢不为这僵硬的姿态,顿时轻笑出声,声音酥酥麻麻的,教谢不为面上都快要烧起来了,便更是不敢睁眼。

但他倒是不曾再多说什么,只静静地擦身穿衣。

谢不为在感到自己双臂皆轻之后,不自觉再次松了一口气,又闻穿衣的簌簌之声,便彻底放松下来。

可在簌簌之声停歇后,室内竟彻底安静下来,半天不闻萧照临的动静,他心有生疑,试探地开了口,“殿下?你穿好了衣裳了吗?”

随着他这句声落,他这才听到了萧照临走到床榻前的步履声,又闻这床榻上的轻微声响,再是萧照临轻缓的嗓音,“好了。”

谢不为立刻朝向萧照临睁开了眼,可却因闭眼太久,而室内光线又暗淡,乍眼便只能见到模糊的色块光晕。

但等他缓过来之后,却被眼前的一幕一惊。

萧照临已自己解下了白日冕冠下的束带,乌发垂落,散在如水一般的素白丝绸寝衣之上,而萧照临又是才沐过浴,如海棠般的眉目便像是刚淋了水般更加清艳。

可他偏偏周身自有上位者的威仪,此刻又随意靠坐床榻上,两厢并不相干的气质在他身上完美融合,最后竟湛然如谪仙一般,让人不自觉为之吸引,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谢不为并不知道自己已是看痴了眼,只觉自己的目光好像并不能轻易从萧照临身上挪开。

直到萧照临再次轻笑出声,好像那天上仙君落了凡尘,也像是画中人从画卷中走了出来,“谢卿,过来。”

谢不为本就不灵光的脑子在经历这般的美色冲击之后,已是彻底转不动了,便只能依从萧照临的言语行事。

他脚步有些虚浮,像是飘到了萧照临的床前,又愣愣站住,目光始终没从萧照临的那张脸上离开过。

萧照临面上的笑意更浓,稍稍侧过了耳,谢不为便看到了掩在了乌发之间的红色流苏耳坠,“谢卿,为孤摘下吧。”

若是放在平时,他定能想到,明明萧照临之前一定都是自己摘带耳坠的,怎么今天却忽然要劳烦他了,这其中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现下只灵台空明,便乖乖坐到了床边,拂开了萧照临耳边的乌发,替萧照临摘下了流苏耳坠。

也更未意识到,他如今与萧照临的姿势是有多么暧昧——

他萧照临侧身对他,而他则是半身倾靠向了萧照临,又因要为萧照临摘耳坠,便更是贴近萧照临的左耳。

若是有人从他们二人身后看去,定会觉得这两人正是在耳鬓厮磨又交颈缠绵。

谢不为将耳坠摘下后,便想交给萧照临,但不想,萧照临竟突然一个直身,惊得谢不为也突然失去了平衡,本就倾向萧照临的半身便往萧照临怀中倒去。

但他又本能地想阻止,便用握着耳坠的左手撑住了床榻,可掌中耳坠上的珠玉硌得他掌心有些生疼,他双眉一颦,便又抬起了手,而萧照临在注意到谢不为吃痛过后也向他靠来。

若是谢不为不用左手去撑床榻,他本应是只会倒在萧照临的怀里,可这般来回动作之后,电光石火间,谢不为竟是倒向了萧照临的下颌。

他又本能地抬臂想搂住萧照临靠过来的肩,这搂倒是搂住了,只不过——

在搂住的一瞬间,他的唇竟擦过了萧照临的脸侧,两个人在察觉到这陌生的柔软触感之后也都愣住了。

而谢不为更是将头埋在萧照临的肩窝处,不敢抬头,浑身都热得发烫。

许久之后,忽窗外山林间一阵风过,惊起夜莺啼鸣,唤回了两人的神智。

谢不为虽清醒过来,却更是动也不敢动,只听见耳边似笑非笑的声音。

“谢卿好大的胆子,竟敢轻薄孤。”——

作者有话说:萧照临:虽然我傲娇不长嘴,虽然我是脑补大王,但是我有美男计啊。

谢不为确实更容易看呆浓颜系大美人,从他见萧照临第一面起就这样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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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陡转直下(一更) 与萧照临“好聚好散……

窗外风林滔滔, 莺啼阵阵,极为凄清,又因是处皇陵禁地,这番萧瑟夜景便不免沾染上了几分瘆人的可怖意味。

可山风掠林穿廊之后, 其探窗之景却大为不同——

室内烛火虽暗, 光晕犹浅, 视物尚不算分明,但此朦胧间,却有灼灼春意倾泻满室, 气温随之升腾, 就连空气也仿佛因此黏稠起来, 将床榻上严丝合缝着相拥的两人尽数包裹。

因着谢不为是半坐在榻上, 一袭红衣便半委在萧照临素白寝衣上,半又曳地, 迤逦在黑色地面之上, 宛若一支艳艳盛放的红梅,开于枝头白雪, 又扎根于黑渥泥土, 可谓是得天偏爱至极。

但, 却因其紧紧攀附在萧照临的身上, 便多了些许靡靡之意, 令人不禁欲探手摘取,将这春色藏于怀中。

萧照临偏低头来,瞧着紧紧贴在自己肩窝处硬不吭声的谢不为, 其面绯红秾艳,却又不掩其肌肤莹润,便像一块剔透红玉, 散发出淡淡光泽,惹人怜惜。

他黑眸顿时暗下沉下,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像是随时可将怀中之人淹没,并与之沉沦。

但他的动作却又极为克制。

先是抬手轻轻触碰谢不为的通红的耳廓,在感到指尖所触的灼热温度之后,便不免轻笑出声。

他指尖微凉,便如暖夏的溪流般,再顺着谢不为下颌的轮廓缓缓往下,在颌尖处摩挲几息,可目光却是在谢不为白皙的脖颈上迁延,也如有实质,似要拨开这花瓣一样的外衣,将其内里一探究竟。

怀中人似有所感,开始不停地颤抖起来,就像是被攀下了枝干的梅花,簌簌摇摆着,企图逃离被摘下枝头的命运。

“殿下”谢不为终于肯出声,但却依旧没从萧照临的身上抬起头来,说话时喷出的温热气息便透过了单薄的寝衣,直抵萧照临的肌肤,令萧照临不由得动作一顿,再迅速收回手来掩饰自己的异样。

“怎么,谢卿还不肯‘认罪’吗?”他言语有谑,凝目望着谢不为半露出的朱唇,又顿觉口中干涸,喉结上下滚动,才续道后半句,“轻薄孤可是大不敬,无论谢卿认不认罪,孤可都要重重罚你。”

谢不为虽此时意识还算清明,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方才发生的意外。

尤其是,明明是萧照临故意逗弄他在前,才导致这个意外,可萧照临却偏偏“恶人先告状”,先行给他定了罪,教他无法辩白,他便也只好先装死冷处理不回应,希望萧照临一时兴起的恶趣味能自行消失。

但不曾想,过了这么些时候,这萧照临竟还是兴在头上,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又不好掰开方才所发生的意外中的所有细节来和萧照临一一辩驳。

便干脆心一横,打算陪着萧照临演下去,估摸着只要萧照临尽兴了,或是觉得无趣了,应当就会放过他了。

他就不信了,他虽不是专业演员,可跟在谢女士身边十多年,耳濡目染的,也能算是个半专业了,这萧照临还能演得过他?

谢不为这么想通之后,结合他在萧照临面前立下的痴心人设,便确定了今夜戏路,佯装含羞带怯,但仍是攀住萧照临的肩颈不放,甚至手指还滑上了萧照临的后颈,婉声似嗔,“那殿下要如何罚我啊?”

此句说完,谢不为便在心中狂笑,以他从前对萧照临“表白”后所得到的反应来看,这萧照临似乎并不喜欢旁人对他表露的爱慕,轻则无视,重则贬斥。

他这般故意娇声露情,他自己都快受不了了,这萧照临肯定也被恶心坏了吧,快点赶他走啊!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萧照临闻他言语之后虽当真身有一僵,但很快竟接住了他的戏,语中调笑之意更浓,“哦?这大不敬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谢卿竟一点不畏吗?”

谢不为真想开口骂萧照临一句,让萧照临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大不敬”,但他显然没这个胆子,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陪着真正的“太子殿下”演下去

他又佯作怯怯,低声道:“我自然是怕的。”

他缓缓从萧照临肩窝处抬起头来,眼尾处竟已是泛红,眸中另有波光闪烁,比之烛火还要明亮许多,纤长的乌睫扑簌,又渐渐垂下,在眼下留下了一道阴影,显得好不可怜。

又捏着嗓子,糯糯道:“所以还盼殿下能够手下留情,我虽不敢奢求能长伴君侧,但仍想长长久久地为君分忧。”

萧照临虽觉出几分谢不为身上的不对劲,但闻谢不为有些矫揉的言语,还是不禁一愣,抬手轻轻捏住了谢不为的下颌,教谢不为不得不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灼热,拂过了谢不为泛红的眼尾,停留在了谢不为如今只映着他一人身影的眸中,笑意稍敛,甚至略有蹙眉,“为什么不敢奢求长伴君侧了?”

谢不为只觉莫名,这萧照临又在犯什么毛病,明明是他萧照临自己不喜欢旁人的示爱,闻之便会冷脸或是怒斥,怎么现在不说了还不乐意了?

还是说,这萧照临霸道无理到即使他自己不想要,但别人却不能不给的程度了?

谢不为觉得以萧照临乖戾又喜怒不定的性子,倒还真有这种可能,便忍不住又腹诽几句,再仍是盈盈递着目光,“是怕惹了殿下厌烦,我才”话到此,便抿嘴咬唇不言。

这就叫做,适当的留白更能引人遐想。

至于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就让萧照临自己脑补去吧,反正也难不倒萧照临的。

萧照临显然脑补成功,眉间舒展,指腹细细摩挲着谢不为的下颌,看似有些漫不经心,可说出的话却让谢不为不由得一惊。

“孤不会厌烦你。”

但很快,是他自己也觉不妥,连忙话锋一转,“谢卿当真狡猾,差点让孤忘了需得罚你了。”

谢不为便也顺势将方才那句并不适合出现在他与萧照临关系里的话抛下,转而思索该如何应对萧照临的“问罪”。

但也不知为何,许是方才那句话仍是让他有些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现下他就只想快些远离萧照临,便是再不能专心维持人设,思忖须臾后心中思绪反而更乱,干脆蹙了眉头闭上了眼,“我知殿下亦有爱才之心,便任由殿下处置好了。”

这句话里的生疏之意几乎是不加掩饰地直白地展露在萧照临眼前,若是从前,他定会冷嘲回去,就譬如什么“孤虽有爱才之心,但你却并不值得孤去怜惜”。

但现下,萧照临在听闻这句话后,心中却莫名泛出了些许隐痛,教他破天荒地有些慌乱,似是有些不知所措,拧眉凝目看了谢不为半晌,终是悠悠一叹,另手抚上了谢不为微蹙的眉间,似是想抚平其上的褶皱。

“孤是在与你玩笑,你是生气了?”

谢不为也不睁眼,只冷声道:“不敢。”

但话出又觉着实是崩了人设,便也叹了一口气,稍缓了声,故作愁苦之意,“我虽知不得妄测君意,但仍是会有奢望所做的一切事都能令殿下生悦,至少,不会让殿下因我而有不快。”

许是在萧照临面前装得累了乏了,说着说着,他此刻心中竟当真生了委屈,阖上的眼中有泪溢出,话出哽咽,“可我无论怎么做,似乎都会让殿下不悦。”

他想到了一次次,明明上一秒还在和萧照临好好说话,但下一瞬又会遇萧照临冷脸,甚至还要他追着赶着去哄萧照临。

他虽每次都会安慰自己,萧照临就是这样的性子,不要放在心上。

可他当真就不会委屈吗?

是,在这时代中萧照临确实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他不过是必须依附萧照临才能寻得机会的小小属官。

但他毕竟是从现代而来,亦是养尊处优惯了,更多时候还是旁人来讨好他。

这般在萧照临面前,虽不至于奴颜婢膝,可仅是讨好也是不够,还要事事顺着萧照临、捧着萧照临、哄着萧照临。

以至于到今夜,明明是萧照临故意捉弄他在前,他还得想着怎么让萧照临高兴地放过自己。

虽然也是他向萧照临表达“爱慕”在先,为自己立下了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人设。

但他确实是有苦衷,最初的“爱慕”是为保住自己的命,后来的“爱慕”是想接近萧照临,让萧照临愿意给他为官的机会。

再然后,则是萧照临威胁他,如果他之前是在欺骗萧照临,便得不到好下场,让他不敢对萧照临说出实情。

种种或主动伪装或被动接受的因素汇聚在一起,他才不得不继续维持“爱慕”萧照临的人设。

不过,他倒也是因此保住了命,也得到了为官的机会,甚至还有萧照临两次亲自救他于危难之间。

平心而论,萧照临对他也实在不算差了,甚至真要计较起来,还是他亏欠萧照临更多。

可这样继续违背本心地“爱慕”萧照临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还是得找个机会,亲手毁了这个“人设”,与萧照临“好聚好散”,只做回寻常君臣。

或许,今夜便是个契机。

他心下有了决断,便任由泪不断涌出,还死死咬住了唇,咬到贝齿于朱唇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痕迹,再从唇齿间溢出伴着悲泣的决绝之语。

“臣自知配不上殿下,也知殿下亦不会垂怜于臣。臣本想着,只要能陪在殿下左右,能亲眼见殿下是喜是忧,也能为殿下分忧就已足够。”

他顿了顿,是在压抑言语中的哽咽,想尽力保持体面,“可臣实在控制不了这颗心,如果再见到殿下因臣而有不悦,而生忧虑,臣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他陡然挣开了萧照临的手,退出了萧照临的怀抱,撩袍俯跪于地,“故,臣恳求殿下能够怜惜臣一次,臣愿从今往后永远只为殿下的臣子,为殿下手中刀、掌中剑,为殿下分忧。”

“只盼,殿下不要追究臣从前轻浮冒犯之语,以全臣一个体面。”

随着他这一句话落,室内气氛霎时骤降,冷如凝冰。

而山风忽剧,林声飒飒竟如倾盆大雨,伴随着林间群鸟惊嘶,竟也有几分雷鸣之意。

有风终于钻过了窗棂缝隙,摇晃着本就不甚明亮的烛火,室内光线便明明灭灭,晦暗不定。

不知为何,谢不为心中陡生不安。

而在下一刻,像是应和他心中所想的那般,他忽然听到了萧照临的声音。

不闻喜怒。

“过来。”——

作者有话说:哦豁,玩脱了。(对萧照临指指点点)

呜呜呜晋江突然崩了,所以晚了很久,抱歉抱歉。

还是白天中午12点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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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一波三折(二更) “那殿下也是喜欢我……

分明是仲夏, 身下的地面却透着一阵阵凉意,虽不至冷寒,但和着现下室内凝滞的气氛,还是令谢不为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他虽清晰地听见了萧照临的言语, 但既然已出决绝之语, 自然不可能再对萧照临“言听计从”, 便仍是伏拜着,动也不曾动。

他原以为萧照临会因为他的违拗而震怒,可不想, 须臾, 一阵窸窣动静后, 他眼前本就昏暗的光景则是彻彻底底笼在一片阴影之下, 但却能见素白如流光的衣角——

是萧照临来到了他面前。

他能感觉到萧照临此刻正沉默地垂首看他,但萧照临既没有第一时间发怒, 他也看不见萧照临的面容, 便猜不出萧照临究竟是什么态度。

心下不安愈发浓烈。

他今日敢在萧照临面前如此,所依仗的底气不过是近来他还算完满地解决了夏税及大报恩寺一事, 他便自觉在萧照临面前大小也算是个“功臣”, 更是个还算得上称手的属官。

只要萧照临理智尚在, 应当就不会拿他怎样。

可, 萧照临素来乖戾, 令人难以捉摸,现下又不表露出任何是喜是怒的情绪,便教他逐渐开始没有把握可以在萧照临面前全身而退了。

就在他心绪万千之际, 他忽感肩下一暖,再有一凌空,腰间一紧——他竟被萧照临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他惶然不已, 下意识闭上了眼,搂紧了萧照临的脖颈,语出有些颤抖,“殿下?”

萧照临轻“嗯”了一声,再似叹道:“果真是孤将你纵容惯了,今日不过是与你玩笑几句,你便敢在孤面前使上小性子了?”

虽然听起来萧照临确实没有生气,这是一件好事,可这一句话还是令谢不为感到一阵无语。

他实在搞不懂萧照临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样的,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奉陪了。

谢不为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便松开了搂着萧照临脖颈的手,转而抵在了萧照临胸前,是想要挣扎下来。

可萧照临却在此刻十分强硬,不仅紧抱着他不放,甚至在这般两厢僵持不下的时候,萧照临竟大步转向了床榻,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将他迅速放在了床上,并倾身压了下来,将他再次锢在了怀中。

此刻,红梅彻底掩于素雪之下,又像是两者的彻底结合,姿态亲密且暧昧。

谢不为实在挣扎不动了,便只好卸了一身的抗拒,偏过头避开萧照临黑沉沉的眼眸,叹息道:“殿下为何不肯放过臣。”

却不想,萧照临又直接捂住了他的唇,黑眸扫过他的侧脸,意味不明地说道:

“孤不喜欢你私下里对孤自称为臣。”

谢不为只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心累不已,但还是得打起精神思考如何毁人设。

但就在这时,许是萧照临见他不再挣扎了,便开始在他耳畔轻声道:“你自己说说,若不是孤这些时日来一直纵着你宠着你,你今日又如何敢这么对孤说话?”

又凝着谢不为在他身下抗拒的姿态,眉头更加蹙紧,但话语仍算温和,“你倒当真是误会孤了,孤没有因你而生不悦,而且,孤又如何不会垂怜于你?”

谢不为不想思考萧照临的言语中是否真有几分道理,他只有些略带讽意地轻飘飘道:“那殿下也是喜欢我了?”

这直白话语当真教萧照临一愣,反应过来后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略显突兀地捉住了谢不为左手,再轻轻展开了谢不为的手指,拿出了谢不为掌心中的那支珠玉流苏耳坠。

珠玉虽不大,但摇晃间亦有玎珰的清脆声响。

萧照临将这耳坠比在了谢不为的耳垂上,珠玉微凉,而长长的红色流苏又垂在了谢不为的皓白脖颈上,带来了些许酥麻痒意,但谢不为仍是未动。

萧照临的目视着谢不为脖颈上的红白对比,这鲜明颜色映入眼,但他的眼眸却更加黑沉,言语缓和,似是追忆什么,“这耳坠其实是我生母的遗物。”

谢不为这下确有一怔,这个时代中,耳饰还未在中原人之间流行,更多还是些少数民族会佩戴耳饰,他便以为萧照临带耳坠是追从其生母的习俗,倒是不曾想过这耳坠本身意义就不小。

“我并不记得她的样貌,也鲜能知晓她究竟是怎样的人,小时候,我连怀念她都不知要从何怀念。”

萧照临声音愈发低沉,“后来,母后便将她的耳坠给了我,说这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萧照临又轻笑,却透着一股难掩的悲伤,“在那种情况下,她又怎能来得及留东西给我,所以,我知道,这是母后专程留下了她身上的一样东西,是为了让我不要忘记她。”

“从那之后,孤便将这耳坠带在了身上。”他将耳坠金钩缓缓陷入了谢不为莹润的耳垂间,眸光愈发深邃,“这耳坠本是一对,还有一支存在了东宫之中。”

忽然,他指腹一用力,但在金钩将要穿透谢不为耳垂的一瞬间,他却又止住了动作,只暗叹着将这耳坠重新放回到了谢不为的掌心,并拢住了谢不为的手指,“我将它送给你了。”

谢不为顿觉手中是拿了个烫手山芋,也顾不上其他,自然也没注意到萧照临在他面前的自称转变,只赶忙推拒道:

“既是殿下生母遗物,臣我又岂敢受之,还请殿下收回。”

可萧照临却紧握着谢不为的手不放,再道:“除了这支耳坠,上回你向我要的宅子与金银,我也都给你安排好了。”

他缓缓起了身,不再锢住谢不为不放,只躺在了谢不为的身侧,为谢不为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言语别有深意,“所以,谢卿当真是误会我了。”

谢不为一惊,脑中全是在想,萧照临竟然要送他房子和钱!!!

便更是难以顾及萧照临朦胧不清的暧昧言语,只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再陪着萧照临多演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可,转又念及他与萧照临平日里的相处,时时刻刻地伏低做小还是有些难受,面上便显出了一些犹豫与为难。

萧照临将谢不为面上的情绪转变尽收眼底,适时开口提醒,语气极为亲和,“谢卿还有什么话想说?”

谢不为又是踟蹰,但还是再一横下心来,半眯上了眼,低声道:“我今日确实是生气了,殿下会怪罪我吗?”

萧照临只觉好笑,“你觉得我是怪罪你的样子吗?”

谢不为略点了点头,又试探道:“那以后除公务外,如果我不会事事顺着殿下,殿下会生气吗?”

萧照临略忖了忖,终是叹道:“只要谢卿不再说今夜这般与我撇清干系的话,我便不会生气。”

此话倒是比萧照临先前所说的所有言语都要直白了些,谢不为便很难不察觉到什么。

——这萧照临不会真的被他撩到了吧!

谢不为突然反应过来,不说其他,只现在他与萧照临在夜里共躺在一张床榻上的行为便已是暧昧太过,极为不妥。

他“蹭”的一下坐了起来,作势就要下榻,但因他方才是睡在了里面,那就势必要经过萧照临。

就在他才越过萧照临之时,萧照临竟又捉住了他的左臂,挑眉询道:“谢卿要去哪里啊?”

语气理所应当到好像他本就该和萧照临睡在一起。

这让谢不为心中顿时更是警铃大作,忙道:“夜已深了,我不敢打扰殿下安眠,这便准备回去了。”

果然,萧照临并不松开手,只道:“既然夜已深了,回去岂不麻烦?不如就在此处歇息吧。”

谢不为干笑两声,本下意识想先顺着萧照临,再找机会脱身,但忽然想起了方才他与萧照临的对话,便闭了闭眼,“可我就是想回去一个人歇息,殿下不会不许啊?也不会生气吧?”

萧照临握着谢不为的手臂瞬有一紧,但很快便彻底松开,言语略有些低沉,显得有些不情愿,“自然,不会不许,也不会生气。”

谢不为这下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但在他踏上床底鞋履的一瞬间,却又突然被萧照临从身后抱住,并将头放在了他的肩上,竟是难得的示弱语气。

“谢卿当真不留下来吗?”

谢不为内心尖叫,这又是哪一出啊!我们俩还不是这个关系啊!!!

即使不说他与孟聿秋已是心意相通,就只单单论他与萧照临之间,他对萧照临也是没有意思的啊!

究竟谁会想不开喜欢领导啊!

谢不为只觉得他得赶紧离开,既然他已是察觉到了萧照临对他的若有若无的好感,便不能再给萧照临产生错觉的机会。

即使他还得暂时维持“爱慕”人设,但他也再不能让萧照临有真的喜欢上他的可能。

这首先,就必须要和萧照临保持正常的君臣距离。

之后,只要他借着萧照临今夜的“承诺”,多次忤逆萧照临,按照萧照临的性子,一次两次让着他已算不错,次数多了之后定然不会再对他耐烦。

到时候,自然便会君是君,臣是臣了。

谢不为便不顾萧照临抱着他的姿态,强硬地站了起来,甚至礼数也不准备周全,只想往门口冲去。

但不想,在他站起的一瞬间,竟又被萧照临拦腰搂住,并听到了他认为绝对不可能是从萧照临口中说出的话。

“谢卿,我有些害怕,你留下来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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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自省绝食(一更) 他既不愿、也不想、……

“啪”一声轻响, 是烛花炸开的声音。

因未有剪烛,这本就暗淡的烛火便摇摆着消减,现下已是只余一颗黄豆大小了,室内便也迅速灰暗, 只能朦朦胧胧地瞧见人影物影, 再辨不得其他。

谢不为感受着腰上的温热, 在此昏暗环境下,无端想起了萧照临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不免有些心跳加速。

但他理智尚在, 又刚意识到萧照临对他的暧昧好感, 且还与萧照临达成了不必伏低做小的“约定”, 便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尽量顺着萧照临、哄着萧照临了。

不过, 与萧照临硬来也是不行,还得“智取”才能脱身。

他便先握上了萧照临搂住他的手臂, 似是妥协道:“殿下这样, 我倒是不好躺回去了。”

萧照临闻言虽有犹疑,但还是渐渐松了手。

谢不为看准了萧照临收回手的时机, 才半踏上了锦履鞋便冲往了门边, 再一把推开了门。虽外头漆黑一片, 但他还是坚定地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在此过程中, 谢不为原想着萧照临或许会再次叫住他, 也或许会发怒呵斥。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直到他走远,都不曾再听见萧照临的声音。

但这点异样也不曾让他再有多想, 毕竟,好容易下班了,谁还会在乎领导的心情?

只是当他几乎是摸黑回到偏殿后, 他才注意到手中的耳坠并没有还给萧照临,本想着明日或是之后寻个机会将耳坠还回去。

但又直觉未必能如愿,且不免要与萧照临论起今夜发生的事,又尴尬又麻烦,不如就当替萧照临保管,等萧照临日后后悔了,再还给萧照临也不迟。

这般想着,今夜的“波澜起伏”才算消停。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去之后,萧照临就半坐在床榻上一直凝目着他离去的方向,一双黑眸比夜色更沉,但面色却是淡漠,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直到蜡烛彻底燃尽,就像是黑夜如涨潮将他一点点蚕食,又终于彻底吞没之后,萧照临才勉强半靠着床案睡去。

可他睡得并不安稳,恍恍惚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迷蒙之间,似有红裳于他眼前闪过,再一瞬,他好似见到了一张他怀念已久的面庞。

云鬓凤钗,螓首蛾眉,双瞳剪水,两靥点着翠羽珍珠花钿,正回首对着他展颐一笑,而她面上的花钿也因此闪烁。

倏然间,在她身后蔓出了层层染染的垂丝海棠,与她身上的红裳相交映,又有点点金光洒落其身,仿佛身处阳光下、花林间,启唇轻声唤他——阿奴。

他张口欲应,双唇却似被封缄,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发出半点声响。他便又尝试向她奔去,可她的身影却在不断地退远,他与她之间的距离根本不能缩近哪怕一点。

最后,当他精疲力尽地停下之时,她再是弯眉一笑,那靥上的花钿又是一明,可这次,却很快灭了。

他心下一坠,努力睁眼去寻,可四周却只余空茫,再不见伊人身影。

急切、失望、忧虑、孤独种种负面情绪便如涌起的潮水,朝他劈头盖下,并将他完全淹没,窒息感不断折磨着他。

可他却在此时终于可以出声。

“母后。”

一刹那,所有情绪皆烟消云散,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落下,将他惊醒。

他这才发现,他早已坐得四肢麻木,也如同当真是经历了一次长途的奔走追逐,身心俱疲。

他干脆披袍下榻,走到了窗边,举目淡望。

窗外有朝阳初升,可却暗红如残阳,又有乱云逐霞,莺鸦啼嘶。

他便这般望了良久,待到朝日终于悬于山林之上,他混沌的灵台才有稍许清明,却只觉怅然若失。

*

谢不为这一觉甚是安稳,一直睡到了太阳高照,才悠悠转醒。

而他才出动静,便有东宫内侍入内侍候他洗漱更衣,再呈上了早膳,见他用完之后,才准备退下。

但谢不为却叫住了那内侍,言语略有迟疑,但还是问道:“殿下可曾起了?”

那内侍恭敬答道:“寅时便起了。”

谢不为估摸着现下已经有巳时了,便问:“那殿下现在在做什么?”

内侍略有停顿,才道:“殿下起后不久便去了凌光阁自省。”

这凌光阁便是藏有魏朝历代皇帝、皇后御容图之处。萧照临此来皇陵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自省思过,去往凌光阁思过倒也不奇怪。

但他略有疑惑,他不也是来皇陵思过的吗?怎么没人唤他一道过去?

“那我可也要过去?”谢不为朝那内侍问道。

内侍摇了摇头,“殿下有过吩咐,谢公子只需在偏殿歇息即可。”

说着,便有另一个内侍从外而入,手上托着的便是他的补药和右腕伤药。

谢不为大约体会到了萧照临的好意,虽说皇陵之内必有皇帝耳目,但萧照临既然敢直接吩咐内侍教他好好歇息,那就代表如此做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便也安心领了萧照临的这份好意,刚好他也不太想再与萧照临有过多的私下接触,只当自己来走个过场或是带薪休假也不是不可以。

如此,谢不为在喝完药也让内侍替他换完药之后,便又躺了回去——反正皇陵之内不得随意走动,倒不如再继续蒙头睡觉。

其间睡不着的时候也让东宫内侍替他找来一些打发时间的杂书,这般悠哉悠哉,一晃眼,天色便已渐昏。

在他用完晚膳又准备躺回床榻的时候,却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张叔来寻他。

张叔一脸焦急,“谢公子,能不能劳烦您替奴入凌光阁照看殿下?”

谢不为有些不解,“发生何事了?”

张叔一暗叹,稍稍按下了心下慌乱,与谢不为解释道:“殿下入凌光阁自省,按例得减衣减食跪上一整天,且我等奴仆并不能靠近凌光阁,更别说入内伺候。

可再怎么减食,这一碗清粥也是要用的,但殿下清晨时候便说自己没胃口,只喝了一口水就去了凌光阁。

奴便只好盼着殿下饿了之后自己会出阁用膳,但一直到了现在,都不见殿下出来用膳,奴实在担心殿下,却又不得入凌光阁,只得过来打扰谢公子,劳烦谢公子过去劝劝殿下。”

他说着说着,老眼尽湿,拿了衣袖擦了擦,“这人怎么能一天都不吃不喝呢,殿下如何受得住。”

谢不为更是疑惑,这萧照临昨晚不是还好端端的吗,怎么今日竟闹起了“绝食”。

虽然听张叔这么说着,情况确实很紧急,但谢不为并不情愿过去。

一则是因萧照临此番所为定是出于他的本心,按照萧照临的性子,旁人就算去劝了,多半也是无用,不如就等着萧照临自己出来;

二则,他现下对萧照临是准备能避则避,且好容易不用哄着领导了,他干嘛上赶着过去加班,况且又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倒也没那么糊涂,就当他没这个金刚钻,自然不会揽这个瓷器活。

张叔见谢不为没有当即应下,而是蹙眉思量,其实也就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他不免心生凉意,觉得谢不为实在有些薄情,但奈何现下恐怕只有谢不为一人能劝得动萧照临,便也只好再次恳求。

可这次,谢不为却是直接拒绝了,“我人微言轻,恐怕不能影响殿下分毫,且殿下向来身体康健,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张叔面容一僵,再是长长一叹,“奴叨扰谢公子了。”便就此离去。

谢不为知道张叔定然是在心里怪罪他了,若是无昨夜之事,他定然是乐意去试一试的,可在经历昨夜之后,他实在不想让萧照临再有错觉的可能,这般冷处理才是现如今最好的选择。

谢不为说服了自己,也压下了心中小小的不安,便又准备入睡。可大约在夜半之时,张叔又再一次过来找他。

这次,张叔是直接向他跪下,惊得他立马起身想要搀扶起张叔,却抵不住张叔执意如此。

“已是亥时了,殿下还是没有出阁,又听守卫说,阁内是半点动静也无,奴实在无法了,才来再次叨扰谢公子。”

语顿,又想对着谢不为磕头,却被谢不为及时拦住,便也就势紧紧抓住了谢不为的手,“奴就跟您说实话了吧,殿下对您心意深厚,只有您才有可能说动殿下。”

他见谢不为仍是沉默,便再道:“若是先前殿下有做了让谢公子觉得不快的事,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殿下绝对不会对您有任何的恶意,只是他有时确实不知该如何对您好,毕竟您是他第一个心悦之人。”

谢不为并不意外张叔会知晓萧照临对他的好感,其实他今日也曾回想过他与萧照临之间相处的种种。

当身处局外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很明显就能知道萧照临对他确实不仅仅是另眼相看那么简单,也难怪孟聿秋会两次三番在他面前提到萧照临,想必孟聿秋多少也是察觉到了吧。

他心下莫名一酸,可孟聿秋却没有与他明说,怕也是不想他为难。

所以,他既不愿、也不想、更不能接受萧照临的心意。

张叔跪望谢不为许久,还是等不到谢不为的答复,老泪纵横而下,便想再出言恳求。

今夜偏殿内的烛火明亮,想来是东宫内侍特意更换的,而床榻上的锦褥也不像是皇陵原本就有的,倒和东宫内的差不多,也应该是萧照临或是张叔安排的。

包括今日所食的精细三膳,还有随叫随取的杂书、顽具,以及偏殿内专门伺候他的两个内侍,都不应该出现在皇陵偏殿中,更不应该是为他准备。

就在张叔挣开谢不为搀扶的手将要叩首之际,谢不为终是轻轻一叹。

“我会去劝说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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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真心是何(二更) “但你,绝不该欺骗……

凌光阁位于皇陵最北, 从偏殿过去并不算近,一路穿林攀山,风声、林声、鸟啼声显得有些幽森可怖。

好在前半程有张叔提灯引路,而后半程虽只能独行, 但已是可望见山林尽头幽幽独明的凌光阁。

在与守卫确认过身份之后, 谢不为终于可以踏入凌光阁的庭院, 而萧照临便是在他面前的正堂之中自省。

正堂黑漆木门紧闭,唯从两侧的槛窗内透出些许堂内烛火,在此夜深人静的环境下, 莫名有些压抑。

谢不为没有贸然入内, 而是先站在了槛窗外, 透过窗纸瞧了瞧堂内的情况。

他隐约看到了萧照临的身影, 也是正跪在高大的供台前,不过, 萧照临面前似乎还有长案, 而萧照临便正躬身执笔在上头书写什么。

——人没事就好。

谢不为本来就觉得,以萧照临的身体素质, 即使是饿着跪上一天, 也不会有多大问题。

但奈何张叔实在太过担忧, 送他过来的时候还念叨了一路, 便也引得他也有些紧张起来, 怕萧照临当真在凌光阁内出了什么事。

在确认萧照临无事之后,谢不为暗暗舒了一口气,将左手中食盒藏在了身后, 以右肘缓缓推开了堂门。

按理来说,凌光阁内是不许进食的,但张叔是怕萧照临即使没出事也再难从凌光阁好好地走到正殿, 便央着他直接将食盒也带了进来。

所以,他不免有些心虚,一直在心中疯狂地对凌光阁内的各个皇帝、皇后道歉——

各位陛下、殿下,并非有意不敬,但要是你们的亲亲子孙萧照临再不进食,恐怕会出问题,事急从权,只好让他先在这里吃点东西。

不过,这萧照临也不像是一点事情没有的样子,因着他进来的动静并不算小,这吱呀的开门声及他即使刻意放轻了脚步但仍然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的步履声很是明显,可萧照临却是半点反应都无,甚至手中的笔都不曾有过停顿。

谢不为便加紧了脚步,走到了萧照临身侧,也没顾得上瞧萧照临正在写些什么,只轻轻将食盒放在了案边,再跪坐下来,对着萧照临微微一拜,轻声唤道:“殿下,吃些东西吧。”

可如此,萧照临仍是没有反应,就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谢不为顿时皱了眉头,更是凑近了些。

萧照临面色还算正常,并不颓唐,只是唇角有些微微泛白,想来便是一天不吃饭也不喝水的缘故。

可即使现下他几乎要贴到萧照临的耳边,萧照临还是半点反应都无。

他这是明白了,这萧照临就是故意不理他。

真是小气,不过是昨夜违拗了他一次,顶多,再算是骗了他一次,怎么就生气到故意不理人了呢。

不过这样也好,谢不为按下了心中莫名的些许失落之感,这就代表,只要他继续不顺着萧照临,那么,萧照临应当很快也会对他彻底失去兴趣。

但是现在,他还是需要萧照临能理会他的,不然,怎么能完成张叔交代给他的让萧照临吃饭的任务。

于是,他便轻轻扯了扯萧照临的衣袖,再婉声道:“殿下,理理我呀。”

萧照临终于顿了手中之笔,但也只是轻声一句,“你回去吧。”

再继续笔下动作,仍是一眼未看谢不为。

谢不为倒也未曾经历过萧照临如此冷待无视,郁闷之余不免好奇地向案上看去,才发现,萧照临并不是在书写什么,而是在作画。

画已完成了大半,上头正是一着雍容宫装的女子,眉眼盈盈,妩媚却又不失端庄,一肌一容,尽态极妍,仿似真人,而其眉间及两靥处翠钿的描金正于案边摇曳的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更是为画中人添了几分如仙般的生气。

这女子额前金凤,及云鬓上的十二支凤钗彰显其国母身份,而他所见过萧神爱的面容也与画上女子有六七分相似,再加上乃是萧照临亲手作画,应当可以肯定,这画上女子便是已仙逝的孝穆袁皇后。

谢不为霎时明白了,这萧照临在凌光阁内,竟是一整天都在为孝穆袁皇后作画,甚至专心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

——萧照临这是,在思念袁皇后吗?

谢不为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有些闷闷的,张口欲言,但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保持了沉默,安静地看完萧照临为孝穆袁皇后的衣角添上最后一笔色彩,再凝目半晌,才终是将笔放回了玉笔架上。

谢不为赶紧趁机再道:“殿下,我带来了一些清粥小食,多少用些吧。”

萧照临仍是看着画,默然许久,才回道:“谢卿先回去吧。”

谢不为听不出萧照临话里的任何情绪,萧照临的语气淡得像是一阵风,且只是偶然经过此处,轻轻于他面前拂过,不曾为他停留。

从谢不为进门到现在,萧照临都没有看他一眼。

在他意识到这点之后,他心头的沉闷陡然转为酸涩,却也不知缘由。

无声启唇,须臾,他才低声道:“殿下是生我的气了吗?”

萧照临闻声沉默片刻,才侧过了脸,目光沉沉地掠过谢不为的如今低垂的眉眼,再迅速收回,摆首道:“没有。”

谢不为便又问:“那殿下为何故意不理我?”

萧照临抬手掐了掐眉心,略显不耐,但语气仍是平和,“没有故意不理你,孤”

他一叹,放下了手,“谢卿回去吧。”

谢不为微觉萧照临的不对劲,但萧照临这样的态度本该是他乐意所见的。

反正食盒也送到了,该劝的也劝了,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听从萧照临已经对他说了三遍的让他回去的话,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可他却始终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只是凝着萧照临泛白的唇角,慢慢体会着心下的情绪从一开始的沉闷到方才的酸涩,再到现在的隐痛。

良久,久到地面青砖上的冰凉钻入他的身体,他开始觉得冷了,才又开了口,声音已有哑然,还有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隐隐哭腔,“我要看到殿下吃了东西再走。”

萧照临一怔,却还是没有去看谢不为,只低叹道:“孤不会有事,你回去吧。”

又一次,萧照临又一次在赶他走。

谢不为却还是没有起身,他的目光也还是停留在萧照临的脸上,他只觉得,即使是他如愿惹恼惹烦了萧照临,萧照临也不该是这样的态度。

“殿下,为何不想见我。”

他意识到了,萧照临现在确实不是在生他的气,也不是故意不理他,而仅仅是,不想见他罢了。

萧照临抚着画沿的手一顿,忽然,他扬手带倒了案上的烛火,烛油倾下,画卷燃火,他又在火势渐盛之际将画丢入了供台前的铜盆中。

画中美人的云鬓凤钗、雍容宫装、盈盈笑颜、还有那描金翠钿都被火一一吞噬。

无端风起,带起了画卷余烬灰飞,像是银灰色的蝴蝶,翩翩而起,旋转几圈之后又翩翩而落,终是成了铜盆中的暗淡灰尘,不复先前。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谢不为都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幅精致的美人图在顷刻之间便化成了灰烬。

他再顾萧照临,那铜盆中的暗暗余火仿佛燃在了他黑沉的眸中,明灭着像是在压抑什么即将熊熊喷薄的情绪。

萧照临紧紧攥住了木案一角,语调极沉,如山谷间深渊,染着森森寒意,“孤曾与你说过,孤最恨欺瞒诓骗孤的人,这不是玩笑。”

深渊中的暗滔在撞礁激荡,但水面上却没有多少浪花,“孤可以容忍你的小性子,也可以容忍你时不时的不听话,甚至,即使你在外招惹麻烦,孤都可以为你解决。”

他紧攥着木案的指节已用力到绷紧,“可孤,忍受不了一丝一毫的欺瞒、诓骗还有背叛。”

谢不为明白了,萧照临是在在意昨夜他的“智取”,他先似是答应了萧照临会留下,但在萧照临信任之后,却又逃走。

他以为这不过是小小的“违拗”,但在萧照临看来,这却是“欺骗”。

“昨夜,你若是当真不愿留下,也可与孤直说,孤不会强迫你。”

萧照临缓缓松了手,黑色手套下的指节泛白,但露出的掌心却是通红,“但你,绝不该欺骗孤。”

“我”谢不为张口欲解释,却被萧照临打断。

“孤知晓你本心并非是为欺骗,所以孤不愿与你计较。”萧照临闭了闭眼,倾倒的烛火不断跳跃,在萧照临轮廓凌厉的脸上留下了晦暗不定的光影。

“你先回去吧,过几日,孤再去寻你。”

谢不为突然有些无措,他不知要如何应对,慌乱之际,碰到了案边的食盒,冰凉的触感提醒了他此来的目的。

他便像是找到了话题,将食盒拿了起来,放在了案上,抿了抿唇,再道:“殿下,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他见萧照临并不应,便将食盒打开,拿出了其中的清粥,并以左手舀了一勺,犹豫片刻后,还是缓缓送到了萧照临的唇边,语似带央求,“殿下吃一点吧。”

萧照临陡然睁开了眼,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捉起了谢不为的左手,将谢不为一把拉着倾向了自己。

瓷勺落地,清脆一声之后,随即四分五裂。

他眸中深渊之下,暗涌翻滚,其势将成巨浪,却暂为蛰伏,“谢不为,我问你,你说的爱慕,你说的心意,你说的所愿”

“句句为真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12 00:00:12~2024-03-12 13:35: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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