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为只感一阵凌空,便牢牢环住了季慕青的肩颈,歪头痴痴笑了起来。
季慕青没管谢不为的痴笑,在确定稳当之后,才偏过头对着谢不为,语气颇有些不自在,“咳,往前走吗?”
河岸前方灯火暗淡,但天上的月光却如倾下银沙般为他们的前路添上了淡淡的光彩。
谢不为反应了很久,更是贴近了季慕青的脖子,不住地点头。
两人鬓边的发丝由此纠缠,像是有羽毛不断轻扫季慕青的脖颈和脸颊,带来了轻微的痒意,且在夜色的遮掩下,也已红了一片。
季慕青瞬时一紧手中的动作,沉着声道:“别再动了。”
他不说这句还好,一说,反倒激起了谢不为的“叛逆”,竟开始在季慕青背上晃来晃去,脸颊也在季慕青的脖颈处蹭来蹭去,“我就要动!”
季慕青躲了几下没躲开,又按不住谢不为晃动的身体,顿时略有低声威胁道:“再动我就丢你下去!”
谢不为虽已完全醉了,但还是十分知晓“审时度势”,连忙乖巧地停下了动作,不过,嘴上却没停歇,低声嘟囔着:“你好凶。”
季慕青佯装冷“哼”,“知道我凶还让我背你?也不怕我把你扔进河里?”
但手上却更紧紧托住了谢不为的身体。
谢不为一顿,再突然对着季慕青的耳朵,连“哼”好多下,“哼哼哼,你就知道哼!不就是哼嘛,谁不会啊!”
季慕青刚想下意识重“哼”,但却及时止住,切了切牙,“我不跟醉鬼计较,明天等你醒了,我再跟你算账。”
谢不为却对季慕青的这句威胁“视若无睹”,更是搂紧了季慕青的脖子,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再然后,竟是睡了过去。
季慕青感受到了谢不为逐渐平缓的呼吸,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的脚步一顿,但须臾,还是继续走了下去。
河岸灯火渐息,
但天上的月光却一直浅浅照亮他们前行的路——
作者有话说:*化用文学家吴自牧在《梦梁录》中描述的南宋临安的夜市景象。
*诗句[北宋]苏轼《水调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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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账本所在 像极了季慕青此刻心中的喧嚣……
翌日, 在从太清楼回大报恩寺的车上,谢不为硬生生受了一路季慕青冰刀似的目光,终得彻底清醒,将昨夜之事忆起个七八来。
自然, 也就想起了他是如何央求季慕青陪着他散步, 又如何缠着季慕青背他, 倒像是他与季慕青的年纪反了过来,顿时略生羞赧。
不过,季慕青除了冷脸瞪了他一路外, 竟也未曾说些什么, 谢不为便乐得装傻, 只当昨夜缠着季慕青背他的人不是自己。
后几日, 谢不为还是如之前那般往静堂去,向小王典座讨学樗蒲技艺, 直到总共学了七日之后, 小王典座都不□□露出不耐之色,谢不为才显出几分对樗蒲技艺的掌握, 便不再去静堂。
而是在第二天, 就显得十分迫不及待地带着季慕青往临阳城中最大的赌坊去。
这般在赌坊外停了三日的犊车, 在四月二十七日的下午, 谢不为又邀着小王典座同去太清楼。
两人饮酒正酣之时, 谢不为突然放下了手中酒杯,垂首唉声道:
“此番虽已与京中世家公子玩得正来,但也不是全然顺了心意。”
他这样说, 小王典座便也不好再一人独饮,而是敛了面上的喜色,拿起了手腕上的佛珠, 装模作样转了两颗,问道:
“不知言施主又遇到了什么劫难?”
谢不为见小王典座自愿上钩,心中暗喜,但面上却连叹三声,再显得几分犹豫,终是低声与小王典座道:“说来不免羞惭,我虽在大师的相助之下得了与那几位公子的结交机会,但这樗蒲”
再叹,“实在开销太大,竟让我有些囊中羞涩。”
小王典座自是知晓京中公子赌博花费,十贯百贯都算是小数目,玩得尽兴了,上千贯的赌局也并不少见,但他也不问谢不为究竟用了多少钱,只应道:
“此中技艺,自是有往有来,怎会让言施主如此破费?”
谢不为一脸愁容,“有了大师倾囊相授,本自该是有往有来,但这其中却有无关技艺之事。”
一顿,愁色更甚,“我等既有求于人,又岂敢有来?不过是显露技艺之后,还得不做声色地还回去罢了,这般一来二去,自是输多赢少。”
他振了振袖,苦笑道:“此间已是两袖清风耳。”
小王典座倒是不好接话,谢不为也及时再敬了酒,倒没让小王典座觉得唐突,将分寸刻意控制在了友人间的闲聊抱怨里。
仰首又倾尽一杯之后,谢不为佯作醉态,小指略显轻佻地勾起了青瓷酒壶,坐到了小王典座身边,再为小王典座亲自满上了一杯,“不过,我还有一事,不知能否请教大师。”
小王典座此时也已有些醉了,再顾不上佛家弟子的举止,闻言轻拍了谢不为的肩头,咧嘴笑道:“言施主何必讳言。”
谢不为便佯作不再顾忌,重重搁下了酒壶,仰首眯眼回忆道:
“许是我输的实在是多了,那些公子便对我的家资有了好奇,我就讲了我此来京城在贵寺存了十镒千贯之事,却不想,那些公子竟笑话起我,说我愚蠢,竟将十镒黄金白白空耗,若是黄金亦有志,定会感叹‘怀才不遇’。我实在混沌,便请他们说得再仔细些,他们道,在大报恩寺内存钱是下下之策,钱生钱才是上上之选。可我还是不知这‘钱生钱’究竟是何意,但再追问,那些公子皆缄口不言,不肯对我透露半分了。”
说完这番话,谢不为便垂下了眼,看向了小王典座,眼中略有希冀,“我想着,既然是有关大报恩寺之事,那大师您一定知晓,还盼大师为我解惑。”
小王典座听着听着,才涌上来的酒意愣是被这番话生生弄清醒了,他自然知晓谢不为话中所指是什么,但这是不可对外人道的东西,便也顾不上与谢不为客套几句,连忙摇摇头,“言施主倒是问住贫僧了,贫僧也不知啊。”
谢不为却又再道:“我自是知晓,既然那些公子也不愿与我多说,此事便定然事关重大,可耐不住袖中囊中实在空空,又念着我与大师也算有了交情,这才出此下策来打扰大师。”
小王典座不应,只拿起了佛珠在手中轻转,半垂首道:“阿弥陀佛。”
谢不为也不气馁,“以我与大师的交情,我便与大师直说了吧,有为庾公子已经许诺我,会在几月后为我安排个清闲官职,汝南言氏便自可在京中驻下,若是大师此时能够慷慨相助,来日,汝南言氏全族都定然终生奉大师为上上宾,我更是会好好报答大师。”
小王典座怎会不知谢不为口中的“庾公子”多半指的是如今京中风头正盛的颍川庾氏,见谢不为既能暗指贷款一事,又能说出颍川庾氏的名号,再加上谢不为话中许诺的“报答”,此时心中已然动摇。
他连声数念“阿弥陀佛”,才道:“倒也不是贫僧有意隐瞒,只是此事已不是贫僧可以相助的了。”
谢不为觉出小王典座此句中的动摇之意,便再接再厉道:“我自不敢为难大师,不过是盼着大师为我解惑而已。”
小王典座这才完全卸下了防备,低声道:“京中世家多会将功德存放小寺之中,小寺为广世家福泽,便会将这些功德布散出去,再定时收取在此之间生出的福泽,汇聚在一起便又成了世家功德,如此功德便会越来越多。”
小王典座话中的功德便是指世家提供给大报恩寺放贷的本金,而福泽便是指盘剥编户得来的利息。
谢不为佯装思忖,再作恍然大悟的模样,腆着个笑脸,问道:
“还请大师恕我唐突,我此来亦与京中世家一样,在贵寺之中存放了不少功德,不知可否劳烦大师行举手之劳,也我布散一下功德?”
小王典座并不奇怪谢不为会有此问,摇摇头道:“言施主有所不知,这其中牵扯颇多,只有功德是不够的,还需”
他委婉道,“等言施主当真领了那清闲官职,再在京中久住,或许贫僧便能替言施主布散功德了。”
谢不为理解了小王典座这句话的意思,那便是,放贷这件事,光有钱不行,还得有权才能掺和进去。
他又故作失望,垂首连连叹道:“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但再一顿,忽的抬眸,满眼希冀,“大师所说的东西,我如今在京中虽不曾有,但在宁州,自本朝起,汝南言氏便有经营,我不敢妄言,可此事若在宁州,自有我汝南言氏可以活动之处。”
小王典座隐有察觉谢不为话中之意,但只拨弄手中佛珠,并不接话。
谢不为见小王典座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便再道:“若是大师肯将此中详具告知与我,我再传信回宁州,让兄弟族人依此行事,虽中间要费不少时日,但总归会有更多的功德传回我们兄弟二人手中。”
他复压低声,“到时,也会有更多功德需得寄存贵寺。”
但小王典座目视手中佛珠,仍是缄默。
谢不为便坐回了季慕青身边,从季慕青腰间锦囊中拿出了什么,轻放到了案上,发出了轻微的清脆声响,再以宽袖遮掩,推到了小王典座面前,笑道:
“这是我兄弟二人这几日偶然得来的一件稀奇物什,但自觉承不起此物之意,还是得有劳大师受累了。”
小王典座闻言便移目视案,陡然双眼睁圆——竟是一串金佛珠!
但他很快便稍阖双眼,将手中檀木佛珠解下,对着谢不为再一句“阿弥陀佛”,便很是自然的将金佛珠缠到了手上,大拇指拨动两下,手臂都在颤抖,但还知晓遮掩,对着谢不为道:“能为言施主解忧,是贫僧之幸。”
谢不为又自斟一杯,笑道:“大师切莫如此自谦,此物能在大师手中,才算物尽其用。”
小王典座亦拿起了案前酒杯,适才面上装出来的端严之相不再,举杯笑道:
“明日,贫僧是有布散功德之事在身,若是言施主在寺中觉得烦闷,倒可与贫僧一道,虽不必劳动言施主布散功德,但此中福泽也能绵延至言施主之身。”
谢不为爽快饮尽杯中酒,轻啧一声,“那我兄弟二人便腆颜相随了。”
*
第二日一早,谢不为与季慕青便跟随小王典座去了京郊农田,原本谢不为还有些不解,这编户借贷之事怎会需要小王典座亲自出面,但到了具体地方才知,原是这一村人聚集起来,一道向大报恩寺借贷,这般数目并不算小,这才能请的小王典座亲自来核对。
这村人所借夏种在昨日已经送到,今日主要还是为了签订钱契。
小王典座对此村村长十分不客气,不仅不行佛礼,还对对村长呼来喝去,且叫小沙弥肆意翻弄夏种,弄得场面很是难看。
但小王典座越如此,村长及几个村人便越是恭敬,到最后,甚至已是战战兢兢到连小王典座随意出口气都会打个哆嗦。
季慕青实在看不过眼,屡次想提拳上前,但都被谢不为及时拦下,到最后,便只能背过身去,只当“眼不见为净”。
这核对之事一直拉扯到太阳西斜,小王典座才点了点头,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钱契,丢到了村长面前,村长将钱契捡了起来,正想看上两眼,却遭到小王典座一声呵斥,“耽误什么呢!”
村长浑身一抖,连连躬身请罪,再拿起了一根像是细木炭一样的东西,在钱契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再按上小沙弥带来的印泥,按了个指印在最末,这才颤颤巍巍地将钱契双手呈向小王典座。
小王典座只两指接过,提在了眼前,扫了一眼名字指印俱在,便才折收了回去。
许是小王典座注意到了季慕青适才的举动,在回大报恩寺的路上,便主动笑对季慕青道:
“小言施主可莫怪贫僧方才粗鲁举止,这功德十分难得,若不核对仔细,到时有了差错便是贫僧万万承担不得的了。”
又叹道:“而这农人又多是野蛮之辈,若是不对他们正颜厉色些,他们便想窃取功德,贫僧先前是吃过此亏的,是再也不敢有丝毫放松了。”
季慕青正想还嘴,却又被谢不为按住了手,替他回了话:
“大师说得实在有理,舍弟自小娇生惯养,未曾与农人有过接触,这才不明白其中的门道,还多亏了大师指点,我定会记下,不教家中族人吃了这般的亏。”
小王典座这才满意颔首,又道了句“阿弥陀佛”。
季慕青气愤不过,索性扭头看向车外。
此时犊车正经一片夏收之田,虽已是夕阳西下,天色渐黑,但田中仍有许多农人在劳作。
田埂上有个蓬头褴褛的妇人怀抱一幼子,正在弯腰拾麦放入自己腰间的草篓中,可才没拾起多少,就被田中几个农人呵斥驱赶,惊得她怀中幼子开始大声哭泣,但那妇人却恍若未闻,仍是不断弯腰,仿佛眼中只有那几粒碎麦。
那田中农人自然气不过,举起手中镰刀再次呵斥那妇人,可那妇人仍旧不肯离去。
在犊车快要驶离这片田时,季慕青陡然喊停了车,一把掀开车帘便跳了下去,谢不为这下倒没再阻拦,反而一道跟了下去,但并不及季慕青的脚步,只能赶在季慕青拿出锦袋塞给那妇人之时,才匆匆赶到了两人面前。
那妇人自然不敢收下,甚至露出了惶恐不已的表情。
谢不为先对着那妇人浅浅一笑,再将季慕青硬塞在幼子怀里的锦袋拿出,摸出了大约十文钱,借着宽袖的遮挡,投入了那妇人的草篓中,语带宽慰,“是我这弟弟心善,见不得夫人幼子哭泣,只当是给这孩子买个甜嘴玩意儿,夫人安心收下便是。”
那妇人怔愣许久,终是反应过来,抱紧了怀中还在哭泣的孩子,也同样哭了出来,泪水冲洗着她脸上的灰尘,露出她久经日晒雨淋的粗糙面庞,躬身对着谢不为和季慕青连连道谢。
谢不为并不好亲手扶起那妇人,只劝道:“这天快黑了,未免遭豺狼惦记,夫人还是早些回去吧。”
语顿,又低声道,“若是这孩子以后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事,夫人可去丹阳郡府寻我们,郡府本应照拂一郡百姓,到时夫人切莫耽误了才是。”
那妇人忙又为怀中孩子擦干泪水,再用满是泥土的手抹去了眼中的泪,便往不远处矮山下跑去。
谢不为与季慕青目送那妇人身影渐渐消失,才不顾田中农人的低声猜测,回身往犊车走。
在踏出田埂时,季慕青面露不解,也像是有些委屈,问谢不为:“你为什么要将锦袋拿回来,还只给那女子那么一点钱。”
谢不为也只季慕青是一片好心,只叹道:“阿青,你应当知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若是你将锦袋给她了,必会遭到旁人的觊觎,甚至会引来杀身之祸,可若只是一点小钱,他们既是同村,便也不好明抢暗夺,才能保住他们母子的安全。”
季慕青闻言一默,缓缓垂下了头,显得有些沮丧。
谢不为忍不住踮脚揉了揉季慕青的头,还将稍有歪斜的暗红抹额带正,笑道:
“你有这份心便够了,下次行事前多考虑考虑便是,再说了,我已与那妇人道,若是遇事可来郡府找我们,到时你再想办法帮她便是。”
季慕青感受着额前谢不为手上的微凉,不知为何,竟悄悄红了耳廓,欲抬头躲开,却最终还是任谢不为揉了下去。
谢不为自是注意到了季慕青的面红耳赤,心下顿生好笑,但也没有点破。
路边田间的夏蝉一直“知了知了”的叫唤着,像极了季慕青此刻心中的喧嚣。
等回了车上,小王典座有些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季慕青,“贫僧未曾说错吧,这农人皆是野蛮,竟都不肯将田间碎麦让给那孤母幼子,唉,实在可怜啊。”
虽小王典座这话有了半分道理,可若真论起其中缘由,大报恩寺与世家盘剥才是最为直接的原因。
有道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农人忙碌一年所余钱粮,甚至不够饱腹过冬,又何来能力怜悯旁人?
这道理谢不为和季慕青都明白,而小王典座也不可能不知,只不过是遮起了双目,故意不去看不去听罢了。
这回谢不为抢在了季慕青发作之前,对小王典座道:“正是此理。”
便拉着季慕青坐回了车中,不再言语。
待到回到了大报恩寺,天已然全黑,小王典座本想与谢不为告别,却不料谢不为仍要继续跟着,“还不知这钱契究竟要如何归纳,还请大师继续赐教。”
小王典座倒也没有推辞,“那就请跟贫僧来吧。”
不过,虽仍是去了静堂,但却未在正堂停留,而是往最里间的房间去。
那间房中灯火通明,甚至照亮了窗外的长廊,十分显眼,而里头正有两个小沙弥在执笔忙碌,像是在誊抄什么。
小王典座将袖中的钱契交给了他们,再对谢不为道:“这钱契确实十分重要,原契需得妥善保存,并不便用来直接核算往来,最好是让信得过的族中仆人誊抄一份,以便随时可以拿出明晰功德福泽之数。”
谢不为受教般地点了点头,目光却趁此机会观察此屋中的布置。
此间陈设摆具倒算简单,正中只有两张用于誊抄钱契的长案,还有几支烛台,不过,倒是有三个巨大的书柜,整整齐齐列放在了远离烛台的地方。
因着烛灯昏暗,谢不为并看不清书柜上究竟摆放了什么,但并不难猜出,定是钱契之类的东西。
只不过,那最为关键的、可以证明这一切幕后主使是为各世家的账本,究竟会放在哪里呢?
谢不为在小王典座察觉他游移的目光之前及时收回了眼,暗忖须臾,低声对小王典座道:“因着家中族人甚多,不仅这借出的功德需弄得清清楚楚,那这借来的功德也不能含糊,大师可有心得?”
小王典座闻言稍蹙了蹙眉,但很快如常回道:“这也不难,让族中最为有威望者出面保管这借来的功德钱契,只要不曾损漏,便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小王典座说的实在含糊,但谢不为怕再多探听将会引起小王典座的警惕,便佯装喜色,“多谢大师解惑。”
在回厢房的路上,四下无人之时,季慕青便忍不住道:“这秃驴说的最有威望者到底是谁啊?不会就是指方丈吧。”
谢不为本也在思考,但一听季慕青说的“秃驴”二字,便笑出了声,“你倒是十分形象,只别当他的面说漏了嘴才是。”
季慕青甚至不屑地撇了撇嘴,“我才不跟那秃驴说话了呢。”
谢不为倒没有立即回复季慕青的猜测,只等到了厢房内,将门窗都关好,坐到了床榻上,才轻声道:
“若说整个大报恩寺内最有威望者,确是方丈无疑,但我却觉得这账本应当不会是放在方丈那里。”
季慕青不解,“那这最有威望者究竟是谁?”
谢不为思忖道:“方丈事务繁多,且并不主管大报恩寺金银之事,倒是那三位典座更有可能,不过这小王典座性子浮躁了些,这账本应该也不会放在他那里。”
季慕青坐到了谢不为身边,“那便是那位大王典座和高典座了?”
谢不为颦眉道:“那也只有他们二人了,不过也不知怎么,我总觉得这账本既如此关键,若是泄露出去,不说这伤天害理的放贷之事究竟会激起多少百姓对大报恩寺的怨恨,只说这世家之怒,大报恩寺便是已是承受不住,应当也不会这么简单地让那两位典座保管。”
季慕青沉吟半晌,越想越头疼,“实在不行,那便都去看看就是了。”
谢不为侧首看向季慕青,“这两位典座可都行事低调的很,恐怕会将账本藏得严严实实,你有把握在不被他们发现的情况下找到账本吗?”
季慕青却微微仰首,状甚得意,“自然,我在京口的时候可也曾做过斥侯,这等小事,简直轻而易举。”
斥侯便是指古代的侦察兵。
谢不为但笑不语,季慕青以为谢不为这是对他能力的质疑,扬起手忙道:“你若是不信,我明日便给你露一手瞧瞧,就先去那个大王典座那里看看。”
谢不为却按下了季慕青的手,轻轻握了握,再又放开,目光停留在季慕青的眉宇间,温声道:“先不急。”
他们方才急着思考账本所在,所以只来得及在厢房内点燃一支烛台,光亮自然十分暗淡,还不及窗外的繁星明亮。
谢不为正坐对窗之处,今夜霁月虽无,但星辰灿灿,过林清风吹到脸上身上,像是能驱散这一整日的奔波,十分舒适。
谢不为便不由得斜身顺着这清风,望向了窗外,看了一眼天上的星子,莫名道:“明日应当天气不错。”
季慕青只愣愣地看着谢不为眸中映出的点点星光,没有应声。
谢不为顿觉好奇,便回首看向了季慕青,却不想,竟与季慕青一双黑沉的眸对了个正着,又直觉出了其中暗涌,便也愣了一下,再笑问道:
“怎么好端端的不说话了?”
季慕青这才回过神,忙低下头,却又觉得手足无措,“蹭”的一下站起,快步走到了自己的床榻边,直直躺下,还故意侧过身去,背对谢不为,但仍是不吭声。
谢不为霎时笑出了声,却也不曾介意,只道:“明日,我要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出自《史记·管晏列传》
第47章 兔子烤鱼 “阿青,生辰快乐。”……
日丽风清, 晴丝袅袅。
寂静的山谷中忽的传来了相叠的步履声,在穿过山间芳菲、茂林、英石还有清涧之后,停在了山中的一处飞檐小亭前。
天高云阔,眉眼清且艳的红裳青年微微抬眸, 目视这亭上匾额, 一字一字轻声念道:“沧、浪、亭。”
再回首笑对他身后的眉宇轩昂的橙褐劲装少年道, “阿青,我们去里头歇会儿吧。”
打破此间静谧者正是谢不为与季慕青二人。
季慕青此时面色微冷,环顾亭边四周清林松柏, 再闻不远处清泉潺潺之后, 才将目光落回了谢不为的眉眼间, 语有生疑,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谢不为摆首笑了笑,迈步踏上了亭前石阶, 但未闻季慕青动作, 便只好又转过身来,牵住了季慕青的手, 拉着季慕青一同往亭中去。
季慕青没料到谢不为此举, 本下意识想要挣脱, 但在感到谢不为掌心微凉之后, 不知怎的, 竟任着谢不为去了。
谢不为颇有不拘小节之势,入亭便展袖席地而坐,而季慕青只站在阑杆前, 已生了些许不耐,“你究竟在卖什么关子,问了你一路去哪里你不说, 到了地方问你准备做什么也不说,你要是再不说,我可现在就走了!”
谢不为闻言又是捉住了季慕青的手,仰首眉眼一弯,“好阿青,我们坐下说吧。”
这回季慕青却及时将手抽了出来,但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听了谢不为的话,坐到了谢不为身边。
谢不为这才满意颔首,眼如弯月,抬手指了指亭前茂林,“阿青,你说这树林里,会有小兔子什么的吗?”
此时日已高悬,林中霏雾皆散,阳光灿灿,青柏绿松含翠耀金,也能窥见密林深处清幽一隅。
季慕青顺着谢不为所指方向看了一眼,敷衍道:“有。”
谢不为收回了眼,转而侧身朝向季慕青,并倾身靠近季慕青,语调轻快,“那你能给我捉来两只玩玩吗?”
季慕青顿时目露惊诧,讶异抬眉,额上暗红抹额因此一动,像一簇火苗在他眉间跳了一下,话语中已沾染了几分怒气,“你不让我去那大王典座那里搜寻账本,反而带我来这野林里给你捉兔子玩?”
却不想,谢不为竟当真点了点头。
季慕青连嗤三下,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你当我是专门陪你游乐的侍卫奴仆吗?”
谢不为这下却是赶忙摇头,长睫扑簌,瞬了瞬目,显得十分诚恳:
“我哪里敢将季小将军当成侍卫奴仆,不过是久闻季小将军利落身手,想见识一番罢了。”
季慕青并不吃谢不为卖乖这套,重重扭过头去,“哼,我倒是没听说过让人捉兔子见识身手的。”
亭中无席,谢不为不好挪动,便干脆站了起来再又追到季慕青面对的那面蹲下,央求道:
“好阿青,帮我捉两只吧,就两只哦不,一只,一只就够了。”
季慕青仍是不为所动,甚至闭上了眼,是为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谢不为便双手抓住了季慕青的手臂,很是艰难地晃了晃,如同撒娇那般,软声道:“阿青,阿青,季小将军,去捉一只来好不好。”
季慕青被谢不为这般缠得烦了,却也不知为何,并下不了决心离开,到最后,他猛然睁开了眼,瞪了瞪谢不为,“好好好,我去给你捉一只。”
说罢,挥开了谢不为握着他手臂的手,如一阵风般大步往林间去,惊起许多鸟雀拍翅鸣啼。
还不等林间鸟啼声歇,季慕青竟已回来了,手中还提了一只茸茸白兔。
等到了谢不为面前,也不管谢不为能不能接住按住,便将这只白兔往谢不为怀中一丢,上下拍了拍手,拍掉了手中捉兔子时扯断的几根草叶,昂首甚傲,“喏,你要的兔子。”
被季慕青捉到的这只兔子才只有谢不为双掌大小,想来是春生的野兔才将将出窝觅食,便不走运地被季慕青捉来,恐怕还已吓破了胆,如今挣扎都不挣扎了,两只长耳完全垂了下来,只趴在谢不为怀里瑟瑟发抖,红宝石似的眼睛更是显得楚楚可怜。
谢不为将这只兔子拢在怀中,右手轻抚着兔身上柔软绵密的绒毛,却并不垂首看这只他缠着季慕青捉来的兔子,只衔着笑意,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季慕青的眼睛,先是开口赞道:“阿青好生厉害,这么快就捉到兔子啦。”
再更是缓了声,声音竟与那白兔绒毛一样软,并如风吹一般飘到了季慕青的耳边,轻轻巧巧地扫过季慕青的耳廓,“阿青你能告诉我你是怎样捉到的吗?”
季慕青只觉得耳边忽生酥痒,但却拧紧了眉,语有防备,“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不为捏了捏白兔的后颈,又将手指陷入白兔浓密的绒毛中,歪头笑道:“是想知道季小将军的英勇风姿呀。”
季慕青轻嗤一声,不过,语调已被谢不为这般吹捧得有些飘飘然,“捉只兔子而已,哪来的英勇风姿,不过是随手的事罢了。”
谢不为自是注意到了季慕青舒展的长眉及话语中的骄傲,又无声笑了笑,拎起了怀中白兔的后颈,将白兔放到了阑杆外,但那白兔并不立刻逃走,只在地上缩成了小雪球,仍是瑟瑟发抖。
谢不为只好推了推白兔的尾巴,那白兔这才有了反应,撒腿奔回了林间。
季慕青余光窥见了谢不为的举止,被谢不为“差遣”的愠气又冒了上来,“不是你非要兔子吗,怎么又放了。”
谢不为很是无辜地对季慕青眨眨眼,“阿青能帮我捉来兔子我已很是高兴了,所以,这兔子究竟在不在我这儿便不重要了,我也不便带它回去,就只能放它走啦。”
季慕青被谢不为这通“歪理”气得攥了攥拳,但终究没在此事上再与谢不为多说,只沉声道:“那现在可以走了吧。”
谢不为撑着阑杆站了起来,却摆首道:“阿青,你不饿吗,我们去前头小河里捉两条鱼烤来吃好不好?”
季慕青这回直接转过身去,并不理谢不为。
谢不为暗叹一声,再慢慢走近季慕青,又想捉住季慕青的手臂“故技重施”,但却被季慕青灵巧躲过,不耐地扭头对他,“想吃你自己去捉,别想再使唤我。”
谢不为吐了吐舌头,似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不是我不会嘛,才想劳烦阿青的。”
见季慕青没反应,谢不为便又接着道,“再说了,回去还要一段时间,饿着肚子我就走不动路了,到时晕倒在半途,怕是又要劳烦阿青背”
“行行行,捉鱼!”季慕青在谢不为说出背那个字时,就如同炮仗被点燃了一般,瞬间面红耳赤,又疾疾出声打断。
谢不为趁季慕青不备,又踮脚揉了揉季慕青额上碎发,轻声道:“乖——”
语调拖长,却在季慕青反应过来前,立马收手往河边跑去。
季慕青后知后觉,但谢不为已跑了十几步了,他便只能切了切牙,在心中再为谢不为添了一笔账。
渐闻水声如响在耳边的环佩相撞泠泠,再绕过了缠绕摇缀的青树翠蔓,便得见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河流。
因山势并不陡峭,水流便不算湍急,十分适合小鱼小虾在此中生存。
谢不为一到了河边,就“自觉地”开始捡石头和短小木枝搭用来烤鱼的简易台子。
季慕青见谢不为这番举动,只得再恨恨咬了咬牙,抬手看也不看,“咔嚓”一声折下了一根树枝,重重迈步,“掷地有声”,同样来到了河边。
他目光如鹰巡,迅速瞄准了石边一处,再扬手将树枝往那处一扎,水面激荡,被扎中的鱼猛烈挣扎了几瞬,但在片刻后便没了动静,只有淡淡的血色弥散在了清澈的水中,却又很快被从不停歇的流水冲淡不见。
季慕青提起树枝,又是看也不看,便将末端的小鱼往谢不为那处丢去,再凝神寻找下一个目标。
谢不为被陡然丢来的鱼吓了一跳,一惊过后,正要捡起小鱼去处理,但才眨眼,面前就又多了一条小鱼。
谢不为便侧首去看,见季慕青还在专心扎鱼,眼眸转了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悄悄来到了季慕青的背后,歪下身子,鞠了一捧水,恶作剧般往季慕青身上洒去。
清凉的河水如雨滴般洒在脸上,季慕青瞬间就锁定了“罪魁祸首”,本想呵斥谢不为,但在胸膛重重起伏两下之后,竟也弯下身撩起一捧水往谢不为身上泼去。
但谢不为却完全不恼,眼底笑意反倒更浓,又是鞠水洒向了季慕青,两人这般无声地一来二去,外袍便皆已半湿。
因着谢不为身穿宽袖外袍,湿后就有些沉重不好行动,他便干脆脱下了外袍还有锦履足衣,往石头上一丢,再挽起了长袍,赤脚步入清澈的水中,看架势倒是要和季慕青“不死不休”。
季慕青果然“应战”,也同样脱下了鞋履足衣,系起了劲装裤腿,走到了河里。
最先发起“攻势”的是谢不为,季慕青也不甘落后,两人便像孩童一般在河中你来我往地打起了水仗。
起初,季慕青还沉着脸,但后头,慢慢地竟也笑了出来。
扬天泼洒的水滴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似宝珠般落到了谢不为的发间,而他满含笑意的潋滟眼眸,也与这水滴一般,正散发出粲粲光芒,手中泼水动作不停,开口笑道:“阿青,你可别让我呀。”
季慕青原本确实并未使尽全力,只当是在和谢不为玩闹。
但听谢不为如此“挑衅”,他稍愣过后,疏朗俊秀的眉宇忽的尽展,“好啊。”
说罢,两人便又开始新一轮的水仗。
季慕青毕竟是武将出身,体格健壮,体力、耐力、持久力都不一般,而谢不为又从来娇生惯养,还得顾忌着怀中长袍,行动便越来越滞缓。
没过多久,便是季慕青直直逼近,谢不为连连败退。
眼看败局在前,谢不为却心有不甘,既然正面迎战不敌,那便从侧面突袭!
他趁着季慕青弯身鞠水的时候,一下子往季慕青身侧迈了一步,再倏地往季慕青身上一跳,赤色长袍瞬间如散落的花瓣一般落下,飘在了清澈的河面上,顺水蜿蜒流动。
而谢不为用那沾水而更加光洁如凝玉般的前臂牢牢圈住了季慕青的脖子,展颐一笑,刚想说些什么,却不料季慕青因突然受力而几下摇晃的身体终是失去了平衡。
在两人都要摔倒之际,季慕青陡然环住了谢不为的腰身,在巨大的“哗啦”声后,两人皆跌入了水中。
若是从天上俯瞰去,谢不为的赤色长袍在河面上便如一朵石榴花彻底绽开,但却并不随水漂流,倒像是停在了枝头,包裹住了其下谢不为与季慕青二人,恍若一体。
一瞬间,河水从四面八方涌入,窒住了两人的口鼻,谢不为显然受惊,下意识想张大嘴,却被季慕青眼疾手快地捂住。
季慕青身上异于常人的灼热体温在微凉的水下更加明显,教谢不为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与季慕青的肌肤相触,浑身也不自觉泛起了热。
好在这河水本就不深,才不过没膝,此番两人沉浮几下,季慕青便抱着谢不为站了起来,再沉默地走向了岸边。
其间,谢不为紧紧搂住季慕青脖子的手臂并未松开,等他从陡然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后,才发现自己竟连双腿也是紧紧缠在了季慕青的腰间,面颊霎时如火烧,还一直漫延到了脖颈上,整个人都透着淡淡的红,倒真是像被天上的云霞笼罩。
谢不为赶紧从季慕青身上跳了下来,但河岸小石却硌得他脚心生疼,不免低“嘶”一声。
却不想,季慕青竟又主动横抱起了谢不为,并将谢不为放在大石上坐好,再把足衣锦履递给了谢不为。
可谢不为接下却并没有穿上的意思,而是又恢复了之前的笑意,“我现在全身都湿湿嗒嗒的,怎么穿啊?”
季慕青闻声也从适才诡异的沉默中缓了过来,瞪了一眼谢不为,“这怪谁?”
谢不为连连点头,还将双手竖在了肩前,“怪我怪我。”
再一指另一块石上的外袍,软声道,“阿青,我那儿有火折子。”
此意甚是明显,是教季慕青生火干衣。
季慕青又是瞪了一眼谢不为,却没说什么,默然地找出了火折子,再将谢不为之前捡来了一些木枝点燃。
这回谢不为自不会等季慕青再来抱他,而是自己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火堆边。
现已近五月,已是完全入了夏,虽山间比城中要凉爽很多,但身着湿衣其实也并不冷,反而在火堆边还有些热,但这不过是让身上干得更快一些,便也只好忍着。
不过,季慕青倒没闲下来,而是又捡起树枝到河边再扎了两只半掌大小的鱼,再连同先前扎上来了两只,一起用薄石做刃清理鱼鳞内脏,最后用两根树枝各串起两只,才回到火堆边,一根递给了谢不为,一根留在手中,抬眸睨了一眼谢不为,语气冷冰冰的,“你自己烤。”
谢不为笑眯眯地接下,眸中清晰地映着火光,灿然无比,“多谢阿青。”
此时日已开始西斜,山林中便暗得更快,不过他二人有火折在身,倒是不怕在此处多待一会儿,也是因衣袍头发都未干,不便离去。
季慕青坐在了谢不为的对面,看似专心致志地烤着鱼,却猝然开口发问,不过语气倒有些漫不经心,“今日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谢不为终于不再回避这个问题,目光从烤鱼上移开,落在了季慕青的眼中,“那你想想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呀。”
季慕青闻言眉头稍动,是在思忖,突然,他猛地抬头看向了仍是在笑眯眯看他的谢不为,难得显得有些呆滞,“你怎么知道”
谢不为见状接过了季慕青手中的树枝,“是太子告诉我的。”
他的语气终于不再轻佻或是玩笑,而是充满了真挚的祝福,眸中点点火光如珠,投入了季慕青的眼中,“阿青,生辰快乐。”
季慕青仍是有些呆愣,“可,这和你带我来这里有什么关系?”
谢不为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故作感叹,“我也不知该如何陪你过这个生辰,就想起了你上回说的,在京口时会在山林打猎,会在河里捉鱼,便想带你来这里过过瘾。”
说着说着,倒真有几分惭愧,“谁知道,我好心办坏了事,竟让你又气又累。”
他再语顿,半敛眸轻声道:“阿青,原谅我好吗。”
季慕青反应了许久才终于明白了今日谢不为一切所作所为的目的,其实他并未真的生气,不过是故意想和谢不为作对罢了,但却也不知自己为何偏偏想和谢不为作对。
他此刻的心在不住地“砰砰”乱跳,声大如擂,竟让他担心谢不为会不会也听到这个奇怪的声音,忙欲盖弥彰地错开话题,“鱼烤好了吗?”
谢不为看出季慕青有些慌乱,虽也不知为何,但还是顺着季慕青的意,将烤得已有七八的鱼还给了季慕青,“再等等就好了。”
此时,暮色四合,周边皆已暗淡,唯有此处火光正亮,就连堆火冒出的青烟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忽一阵风惊扰了这原本直上的青烟,遮盖住了季慕青的双眼,让两人再看不清彼此的眼睛。
“其实,每年阿爹阿娘也是这样为我庆祝生辰的。”季慕青突然开了口,语气有些低沉,像是没了精神的小狼崽在低声呜呜。
谢不为及时反应过来,“也是会带你打猎捉鱼吗?”
季慕青沉默了须臾,再轻声“嗯”了一下。
青烟让谢不为看不清季慕青彼时的神情,却让这一轻声更加清楚,如同响在他的耳边。
他觉察出了季慕青此刻的哀伤,知道季慕青是在在意今年被困在京城,却有些笨拙地安慰道:
“没关系,明年这个时候,一定是你阿爹阿娘陪你过生辰了。”
但这显然没有半分作用,他们都清楚,京中局势一日不改,季慕青便一日不得回京口。
忽然,他想起,其实自己与季慕青也没什么两样,谁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回到真正的亲人身边,又将会是何时。
“我阿娘也会每年给我过生辰。”谢不为在此刻又有些无比地思念谢女士了,“从我回到她身边之后的每一年,无论她有多忙,她都一定会空出那一天,专门回来陪我。”
他低声笑了笑,“我们其实在很多时候并不方便出去,便只能在家里渡过这一天,但即使是无所事事,我还是会觉得很开心。”
他有些突兀地停住了言语,周遭也都无比安静,唯闻火堆不时的哔啵之声,须臾,他才道:“现在我也不能陪着她了。”
他莫名有些喉中干涩,是在劝慰季慕青,也是在劝慰自己,“不过,只要我们还与家人心意相通,不仅是在生辰这日,每一天,都会彼此惦念,都会期盼来日的相见。所以,只要我们在这里好好过下去,总有一天,还会与家人重逢。”
风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了,挡在谢不为与季慕青之间的青烟已渐渐淡去。
季慕青其实对谢不为的情况并不了解,听谢不为话中之意,还以为谢不为是在挂念他的养母,便没有多想,而是在心中反复念着谢不为方才的那番话,逐渐的,心中的阴郁浓云便如这青烟一般消散开来。
他再抬眼看向谢不为时,隔在他们俩之间的青烟已彻底散开,他看见了谢不为眸底点缀着的星火,含着灼灼暖意,以及温柔笃定。
他心下莫名一动,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谢不为脸色乍变,又闻一声惊呼。
“啊——我的鱼!”
他也忙顾火中烤鱼,皆已半焦,但却生不出半分怒气或是责怪,只觉得好笑,笑声荡在了这昏暗的暮色中,惹得谢不为竟也笑了出来。
最后,两人只将余下未焦的地方各自吃了一点,便准备离开。
但在离开前,谢不为却又从外袍中拿出一个他不曾见过的锦袋,摸出了一个金玉做成的小马,递给了他。
“阿青,虽然你在京中并不能肆意跑马,但这匹马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季慕青借着天边已显的淡淡月光仔仔细细看了看手中的小马,心跳又一次的加速,他不敢抬头,只轻声道:“谢谢。”
谢不为却大方地摆了摆手,“倒也不用谢我。”
季慕青心头一滞,莫名察觉到了什么。
“虽主意样式是我出的,但这金玉确实是太子给的,就当是我和太子共同的心意吧。”谢不为顿时还有些羞赧,“下次,下次我一定不蹭咳,我一定单独送你礼物。”
像是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季慕青的心蓦地停了一瞬,他好似感到了一阵隐痛,却半点不知是为何。
过了很久,才勉强扯了扯唇角道:“那还是多谢太子殿下吧。”
谢不为将季慕青收礼物后的反应尽收眼底,自然没有错过季慕青从喜悦到低沉,还以为季慕青是又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便又问道:
“阿青,你为什么又不开心了?”
季慕青闻言抬起眼看向了谢不为,在看到谢不为眼中的担忧之后,心头又像是被揪了一下,可他本能地不愿和谢不为道明这种古怪的感觉,只又冷下了脸,淡淡道:“没什么。”
言讫,便不等谢不为跟上,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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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再遇危机 “死生有命,望他下辈子能结……
“咚——咚——”
晨钟振响, 浑厚之声传遍了整个大报恩寺,紧接着,正殿之中传出了渺渺不绝的诵经之声。
此为每日的寅丑之间,寺内僧人会齐聚正殿, 共做早课。
这般, 僧人居住的禅房自是无人。
谢不为和季慕青在两日前探听出了大王典座与高典座的禅房所在, 便准备在今日行动,搜寻账本。
因着寺内还会有杂役弟子不时走动,他们便决定由身手矫健的季慕青入禅房内探查, 而谢不为则佯装在禅房附近漫步, 若有人靠近禅房, 便会弄出动静提醒季慕青。
季慕青果然敏捷迅速, 在僧人散课之前便已出来。
但,一无所获。
两人便只好先行回厢房商议对策。
谢不为倚靠窗台, 半敛眼帘, 黛山般的两道弯眉在此时微微隆起,两指捻转着适才从路边拾起的一枚梧桐叶, 语调轻且缓, 像是晨间林风在轻声叹息, “若是不在两位典座房中, 那该会在哪里?”
季慕青的疏朗长眉在此刻亦是微蹙, 目光落在谢不为如玉指间那片旋转的梧桐叶上,原先朝气爽朗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沮丧。
“那两人的房中确实没什么东西,不过一刻便能翻看完全, 书册之类的我只看到了经文和字帖,就连与人往来的信件都没瞧见。”
谢不为正凝神思索,话倒是都听进去了, 但并未作声。
季慕青本就性子急躁些,没听到谢不为的应答,便干脆坐到了谢不为身侧,还颇有些委屈道:“你在想什么?”
谢不为捻转梧桐叶的手一滞,像是才回过神来一般,“在想那小王典座的话,这最有威望者究竟指的是谁,账本又究竟会在哪里。”
对于这个问题,季慕青已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是说大报恩寺内三位典座皆在外购有豪宅吗?说不定账本便是被他们藏在寺外了,要不我们再去打探打探他们寺外豪宅在何处?”
谢不为却摆首,沾染了寺内晨间微凉雾气的发梢从他肩头滑落,落在了那片梧桐叶上,“账本虽重要万分,但并非可以束之高阁之物,若是放在寺外不好为人所知的宅院处,恐怕会多有不便。”
季慕青沉吟片刻,再道:“那会不会就是放在方丈那里?”
谢不为还是坚持之前的看法,摇了摇头。
这下思路便陷入了僵局,一时之间,气氛也有些凝滞。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日光如束照入了厢房内,打在了谢不为手中浓绿的梧桐叶上。
谢不为看着这道光,灵台之中莫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好在还来得及捉住那灵光的尾巴——是与这梧桐叶相关。
他便将梧桐叶捻起,放在了眼前,思绪回旋之间,他突然开口,语调有些上扬,“阿青,大报恩寺中有很多梧桐树吗?”
季慕青虽不知谢不为怎么突然要问梧桐树,但还是认真思考后给出了答复,“好像并没有很多,我记得便是寺门那处有两株,再是正殿前的庭院角落里有一株。”
谢不为闻言稍怔,但很快,他将目光从梧桐叶上移开,转而看向了季慕青,面上的思虑愁容便如晨雾消散,熠熠晨光洒在他对窗的侧脸上,照得他一双清亮的眼眸在此刻浮动着粼粼波光。
“不,还有一处。”
季慕青为谢不为眼中的耀光所感染,适才心头的沮丧亦是清空,忙接话道:“哪里?”
谢不为很是得意地将梧桐叶放入了季慕青的手中,“在止观法师所住的高楼边,有一株有参天之势的巨大梧桐树。”
季慕青下意识跟着一字一顿地念道:“止、观、法、师?”
随即,他察觉到了谢不为话中之意,微微睁大了眼,“你是说,止观法师?”
谢不为知晓季慕青这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唇角扬起,面靥即生,“对,就是止观法师。”
他微微垂首,看着如今在季慕青掌中的梧桐叶,娓娓道,“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只在大报恩寺内,最有威望者无外乎是方丈、典座,但对于整个临阳百姓或是世家乃至于皇室来说,自然是止观法师这个佛子才是最有威望的。况且,若是没有止观法师这个佛子在大报恩寺内,大报恩寺未必能接的下替世家放贷的差事。”
季慕青听着听着也是连连点头,“不错,若不是要跟你来大报恩寺走一趟,寺内方丈是谁,典座又是什么东西我一概不知,但是这佛子,莫说我了,在京口的将士们大多也都有所耳闻。”
谢不为笑道:“这方丈典座倒是精明,将账本放在止观法师那里,一则旁人不敢擅自打扰佛子,二则,就算到时事发,有东阳长公主在,谁也不敢搜到止观法师的住处去。”
季慕青“蹭”的一下站起,语气很是兴奋,“那我现在就去高楼找账本!”
谢不为却一把按住了季慕青跃跃欲试的手,拉着季慕青坐了回来,“这止观法师所住的高楼名为明楼,不比寺内其他地方无甚看护,而是一直有小沙弥守在楼前,且楼内至少也有三个小沙弥负责杂务,并不容易擅自进出。”
季慕青是知晓谢不为曾经“拐走”止观法师一事的,“那你当时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将止观法师带走的?”
谢不为颦眉道:“正是止观法师出面支走了那几个小沙弥,我才能顺利带走止观法师,但现在,无人支使得动小沙弥,万一我们的行踪被发现,势必会打草惊蛇。”
季慕青亦是复又沉默。
但忽然,谢不为双眼一亮,抓紧了季慕青的手道:“我倒是想出了个法子。”
季慕青将手中已被他攥得折裂的梧桐叶放下,乌溜溜的瞳珠紧盯着谢不为,“是什么?”
许是谢不为甚有底气,因此话语便没了之前的焦浮,反倒是有些不紧不慢,启唇吐出了两个字,“放火。”
语调轻得就像是在与季慕青讨论今日的天气。
季慕青一愣,旋即拧眉问道:“放火?”语气中透露着些许惊诧。
谢不为再笑着解释道:“别误会,我自然不是想烧了整个大报恩寺,而是,声东击西罢了。”
语顿再续,“今晚时候,我去明楼边放一把火,势必会被明楼内的小沙弥最先发现,到时你便趁着他们来救火的时间去找账本,我也会尽力拖住他们,若是我猜得不错,账本应当就在最高层止观法师原本的住处,我记得角落中有几列陈书木架,你多翻找翻找,应该就能找到账本。等你拿到了账本,就即刻离开这里,将账本交给太子殿下。”
季慕青却没应下,眸中浮现担忧之色,“那你呢?他们定能发现你放火的行踪,你怎么脱身?”
谢不为倒是没想到此处,闻言稍有一怔,再宽慰似地笑道:
“我又不蠢,哪能这么轻易被他们抓到把柄,再说了,就算万一被他们怀疑上了,只要你拿着账本回了东宫,再让太子殿下派人来救我不就行了?大报恩寺再如何,也是一群出家人,不会对我怎样的。”
季慕青闻言瞬即摇了摇头,反握紧了谢不为的手,“不行!你得跟我一起走!”
他此时的语气有些焦急,“你放完火之后就在明楼下等着我,我一定不会耽误太久,拿到账本就带你走!”
谢不为知道,一旦明楼附近出事,寺内方丈典座一定会最先去查看账本,本想着着若是他在放火现场,或许能拖出更多的时间不让小沙弥得空去通传。
但季慕青说的倒也不是不可行,只要在方丈典座得知消息派人赶到之前离开明楼附近,自然是收益最大的。
想到此,谢不为便拍了拍季慕青的手背,一双眼迎上季慕青焦急担忧的目光,“好。”
但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头悄无声息地漫延。
等到天光渐暗,暮钟再鸣,寺内僧人大多归禅房休憩之时,谢不为与季慕青便依照计划悄悄出了门。
此时寺内四处皆是昏暗静谧,但明楼却是灯火长明,亦有两个小沙弥在楼前巡视。
谢不为和季慕青对视一眼,季慕青便快速去了明楼隐蔽处,而谢不为则带着袖中藏的桐油火折,来到了明楼不远处的一片矮林边。
他动作利落,先将落叶聚集,后泼洒桐油,再用火折点燃,火遇桐油,瞬间纵起了一簇火苗,谢不为便不断地往其中添加断枝。
终于,火势越来越大,黑烟也攀越过了矮林,升至了半空。
火光从矮林间隐隐透出,逐渐吸引了明楼前小沙弥的注意,谢不为担心他们还会有心思留一人看守,便猝然大声急呼:
“来人啊!起火了!好大的火!”再藏至了矮林深处。
果然,冲天的黑烟及火光,还有这惊慌的喊叫声让明楼前及楼内的小沙弥不敢有任何耽搁,皆急冲冲地往矮林处来。
谢不为在听到纷乱的脚步声后便赶紧绕了些路,往明楼处去。
等他气喘吁吁地躲在了明楼隐蔽处,才发觉自己不仅心惊肉跳,还浑身是汗,甚至嗓子也因方才的一声叫喊而有些生疼,倒真像是九死一生从火场逃了出来。
忽一阵夜风掠枝而过,明楼边高大梧桐树上的黄铜叮铃作响,在这昏暗的环境中突兀的像是一阵警报。
他便陡然从喘气中警醒过来,望向了前方。
除了矮林处的火光及嘈杂之外,另有一队火光如不可抑制的浪潮往明楼处涌来。
——竟来的这样快!
这大大出乎了谢不为的预料,想必是明楼内的小沙弥在确认起火之后,便奔走呼告,而明楼附近也定另有专门的僧人留守,多半就是为了明楼内的账本。
谢不为仰首看向了明楼,并未发现察觉季慕青要出来的动静,但那火光却越来越近。
若是等那群人围了上来,不仅是他,就连季慕青也跑不出去!
不断逼近的火光像是一条火蛇在吞食他的呼吸的空气,迫使他尽快做出决断。
他也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权衡利弊,当下立断,决定出去吸引那些人的注意,而为季慕青留出更多寻找账本及逃出去的时间。
但,还不及他跑出隐蔽处时,便有一声惊呼从他身侧传来。
“这里有人!快捉住他!”竟是有小沙弥在绕着明楼巡视!
不过,这也没什么太多影响,反而是替谢不为吸引了不远处那些人全部的注意力,能让季慕青更加安全。
谢不为便改变了方向,准备跑至现下最为混乱的矮林,再一次声东击西。
可就在他奔至明楼门前时,却被揽入了灼热胸膛之中,急促的言语像是燎着火气一般响在他的耳边,“我拿到了!我们一起走!”
——是季慕青!
谢不为诧然回头,季慕青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趁着混乱带着账本离开此处!
季慕青像是读出了谢不为心中所想,更是揽紧了谢不为,边携着他往大报恩寺的侧门跑,边开口说话,语中有着明显的颤抖,“我不能丢下你!”
可这,很有可能会让他们俩一个都跑不出去!
但谢不为并没有将这话说出口,而是主动跟着季慕青跑了起来。
事已至此,身后火光如猛虎扑食般不断逼近,再多询问缘由或是责怪冲动只能浪费他们奔逃的精力,不如就此赌上一赌,只要能离开大报恩寺,他们俩就都能安全。
季慕青也感受到了谢不为的配合,攥紧了谢不为的手,拉着谢不为越跑越快。
耳边风声越来越大,但身后追呼声也越来越逼近,甚至他们的后背都能感到火把上传来的灼烫之意。
可即使他们再怎么努力,幸运却没有眷顾他们。
在侧门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也有另一队僧人同样执着火把守在了此处,不少还手持棍棒,严阵以待。
——这竟成了前后包夹之势,让他们完全没有了逃离的希望。
谢不为和季慕青都意识到了这点,脚步也都慢了下来。
突然,谢不为拉着季慕青停了下来,望向了侧面的寺院高墙,“阿青,你能翻过去的对吧!”
季慕青知道谢不为是何意,额上溢出的汗水滴入眼眶,刺痛之感瞬间逼出了他眼中的水光,身前身后的火光将他面上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明显,也更加突显出他眼中一种堪称为执拗的坚定。
他死死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我还可以带你翻过去!”
墙高有十余尺,另有尖锐砖瓦铺在其上,季慕青能在短时间内一人翻过已算武功高强,而他毕竟也不是季慕青一手能抱起的孩童,若是季慕青执意要带着他一同翻墙,与束手待毙也没什么两样。
“阿青!”谢不为突然呵斥道,“不要再任性了!只要你能出去,我就会没事。”
说罢,猛然抽出了已被季慕青握得发红的手,并用力将还在发愣的季慕青推开了两步,转身便往另一个侧面跑去。
那里,是大报恩寺的后山。
“账本在我这里!”谢不为挥舞着手,朝那些僧人喊道。
而这一声也惊醒了季慕青,他心底有一股冲动在怂恿着他跟向谢不为,但耳边却在不断回响谢不为的那句呵斥。
他抬手抹掉了眼中的泪,最后望了一眼谢不为的身影,回身便如一道风,冲开了渐已围上来的十几个僧人的包围,并踏着他们的身躯,足尖轻点,越上墙头,再展袖跳下,消失在了墙外的夜色中。
跟上来的僧人早已认出了谢不为和季慕青的身份,也都看见了季慕青的离去,更知道账本大概率是在季慕青的手中。
但也无可奈何,若是他们冲出大报恩寺去追季慕青,肯定会引起长干里百姓的注意,而将事情闹大,便能只能追向往后山上跑的谢不为,即使账本不在谢不为身上,但只要能抓到谢不为,就起码能先行应付了方丈的怒火。
就在那些僧人还在犹豫之时,或许是这极度紧张的情况激发了他的体能,谢不为竟在眨眼之瞬便暂时远离了那些僧人。
而在那些僧人反应过来并追上后,谢不为已消失在了后山茂密的树林中。
那些僧人又都停了下来,望向了为首之人。
为首僧人也没有再多踟蹰,高举火把示意,“分头搜!一定要将那人抓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一长条火蛇瞬即分解开来,如一只只火蚂蚁,前仆后继地扑入了寂静幽暗的山林中,啃噬每一处可以躲藏的角落。
而原本安静沉睡的山林,也像是被灼烧惊醒,众多凄厉尖锐的惊鸟离枝之声仿佛是它痛苦的嘶吼,在发泄它的不满。
可却无人在意。
“这里没有。”
“我那里也没有。”
“再去前面看看。”
三两僧人聚了头,又再次分开。
在他们走远之后,此处复又安静。
谢不为松开了捂住自己嘴唇的手,重重喘出了一口气。
就在刚刚,那三两僧人就站在他藏身的矮灌木前,只要他们将火把再往这里一扫,就能发现他的身影。
这几乎等同于死里逃生的感觉让他心颤气喘不已,浑身都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中,冒着一股股后怕凉意,但还没等他再多做歇息,便听到了又一小队僧人交谈的话语。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呼吸的声音。”
“我怎么没听见?”
“不管了,前去看看就是。”
此处不能再待了!
谢不为趁着那些人还没到来,又再一次灵活地钻入灌木中,迅速向更深处躲去。
与后山混乱场景不同的是,灯火通明的大报恩寺方丈堂内却像是凝冰一样安静。
只是这安静的凝冰之下,却潜伏着足以吞噬在场所有人的巨兽。
在僧人回禀完明楼情况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原本应该震怒的方丈竟诡异地默然闭上了眼。
可他越如此,在场僧人便越是心惊胆战。
直到又一僧人疾步入内,在他耳边耳语几句,他才慢慢睁开了眼,眼中尽是狠厉之色,语气也极为阴寒,“你看清楚了?那人是往东宫去的?”
传话僧人陡然一颤,再是连连点头。
他又问:“那两个人又是什么来头?”
传话僧人一顿,嗫嚅道:“逃走那人之前没来过大报恩寺,便没有人认出他的画像,但逃到后山的那人已有人认出,是陈郡谢氏的六公子,谢不为。”
方丈闻言眼中竟有疑惑,“陈郡谢氏,为何要帮太子?”
一直站在方丈下手的僧人突然出声道:“如今两相河东裴氏与陈郡谢氏都未曾与我们有过往来。”
方丈陡生了然,冷嗤一声,“那可曾抓到了那个谢不为?”
那僧人摆首,“听后山动静,是还在找。”
方丈冷笑着,极为阴狠,仿佛露出了唇边的獠牙,“区区后山,还能躲到哪里去?”
那僧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抓到之后,该如何处置?”
方丈瞥了那僧人一眼,“还能如何处置?交给颍川庾氏便是,如今最为着急的,不该是我们,而该是颍川庾氏还有那些世家才是。”
那僧人抿了抿唇,更是低声问道:“可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方丈却有些气定神闲,“只要止观还在大报恩寺,东阳长公主自会出手,况且止观如今与长公主关系更加紧密,长公主更是不会坐视不理。”
那僧人还是不安,“但止观法师,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
方丈这才又生怒气,用佛珠重重拍了一下身旁木案,吓得堂内众人皆是一哆嗦,“慌什么!他就算在长公主宅待得再久,也终究是要回来的!”
他又撑案而起,身后的烛火将他的影子照得有些扭曲,并笼在了堂内每一个人的身上。
他慢慢走到了堂门前,往后山火光处看去,忽然又阴狠一笑:“后山也算奇险,若是不小心摔死了,倒与我们无关了。”
跟上来的僧人即刻明白了方丈话中之意,但显得有些犹豫,“可毕竟是陈郡谢氏”
方丈双手合十,缓慢阖上了眼,对着后山方向一道:“阿弥陀佛,死生有命,望他下辈子能结善果吧。”
再收手扭头吩咐道,“只要还能看清他的面貌,对颍川庾氏来说便已足够,不必留情了。”
那僧人终是躬身领命,往后山方向去了。
月色沉沉,夜已过半,约莫是三更天了。
后山众人皆是疲乏,而谢不为则更是精疲力尽。
长时间的保持警惕以及谨慎躲藏让他身心俱衰,而他也越来越被逼至后山山崖处,眼看再没有什么可以用于躲藏的密林,被发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如今,他也只能指望季慕青和萧照临能尽快想办法赶来救他了。
但就在他稍稍多喘了一口气时,竟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僧人指住了方向,“我听到动静了!”
紧接着,便有三两僧人迅速往他这里赶来。
谢不为只好拖着已然酸胀的双腿,试图再往另一处躲去。
现下,他身上衣衫已被林间树枝刮得褴褛,脚上锦履也被山间碎石磨得破烂,每走一步,脚掌上磨出的水泡都会如针扎刀割一般令他痛到眼睛含泪,就仿佛是在刀山火海里走路,每一步都是煎熬。
而长久的疲劳与滴水未进也在折磨他的心神,若不是脚上的痛楚,恐怕他早已失去了意识。
可终究,他不再轻快的步履还是暴露了他的行踪。
“快来!我看到他了!就在这里!”一声急呼招来了另一小队三两僧人。
谢不为再也顾不上躲藏,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往开阔处跑去,可不想,竟是通往山崖之路。
谢不为只好回头,可身后那两队僧人都已围了上来。
那六人皆是气喘吁吁目露凶狠,中间一人对着其他人喊道:“师叔说,让我们不必留情。”
语毕,六人便急速将谢不为往山崖尽头逼去。
谢不为被逼得连连后退,再一脚,已半有悬空,脚下碎石泥沙滑动,坠入崖下,传来了跌宕回响。
那轻微幽深的回响仿佛一只死神之手,在逐渐向谢不为探去。
就在那六人要将谢不为逼入最后绝境之时,谢不为陡然抬起了右臂,对准了适才说话的中间一人。
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得“嗖”的一下,中间那人便发出了惨烈的惊叫之声,捂住了左眼,往身后倒去,再是不住地翻滚挣扎。
剩下五人皆是一惊,向谢不为抬起的右臂看去,在残存的衣袖之下,竟有一道黑色寒光掠过了他们的眼。
而谢不为正如那僧人所说,没有留情,又是“嗖嗖”两声,便又有两人倒下。
形势陡然逆转了!
剩下三人皆生畏惧,竟扭头逃离了山崖前。
在地上三人的挣扎喊叫声中,谢不为用左手托住了因遭受连续三下猛烈后震力而不断颤抖且隐隐作痛的右腕,但,竟是难得地松了一口气。
在吃了上回东阳长公主的亏之后,他便带上了慕清连意送给他的袖箭,虽不是时时带在手腕上,但每次去陌生地方时,必是要带在身边。
而他又预见了今晚将要遇到的危险,便提前在右腕上带好了袖箭,以作最后保命之用。
也不知是幸或是不幸,竟当真派上了用场。
谢不为不由得苦笑。
但在才缓了两口气后,山崖边原本幽暗的山林陡然被冲天的火光照亮,竟有些刺眼。
谢不为眯了眯眼,朝将他包围在中间的三面山林看去——
是大批手持火把棍棒的僧人。
原本四散在山林中的火蚂蚁再一次汇聚成了巨大火蛇,向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第49章 是为共犯(一更) “如果谢不为有任何……
炽热的火光如同火蛇吐出的信子在一步步逼近, 但他已是不能再退。
在他身后,是幽冥地狱一般的万丈深渊,而从中不断呼啸而来的阴森冷风也在配合着前方的火光,试图进一步摧毁他浑身的气力与神智。
他仿佛被夹在烈火与寒冰之间, 在这浸入骨髓的折磨中, 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的身体里也有鲜血在缓缓流出。
——可他并不愿意认输。
谢不为又再一次抬起了右臂,袖箭如黑夜中的闪电,迅速穿透了试图接近他的僧人的肩膀, 一声更为凄厉的惨叫声引来了在深紫色天空中不断盘旋的寒鸦的凄切共鸣, 教在场所有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可在聚如黑云的寒鸦之下, 那衣袍破损的红衣青年却丝毫不为所动, 在这凄厉诡异的一幕中,像是那唯一的可以冲破如此压抑气氛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愣住了。
但很快, 为首的僧人最先回过神来, 高举火把对着谢不为呵道:
“贼人先纵火焚烧我寺,再盗我明楼宝物, 如今还残害寺中僧人, 实乃罪大恶极, 但若是肯在此时迷途知返, 或许佛祖还能原谅你的无知之过。”
谢不为只当是听了一个笑话, 他嗤笑一声,将袖箭对准了为首僧人,又是“嗖”的一下。
但这次, 却没有击中那人,而只是堪堪擦过了那人的脸颊,再轻飘飘地落地。
——是谢不为的右臂已经疼痛颤抖到没有了力气, 且手腕之处还被这猛烈的后震力撕开了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汩汩而出。
为首僧人很快反应了过来,随即狞笑一声,“他没有力气了!都围上去!”
谢不为已是抬不起右臂,鲜血也逐渐滴至悬崖边,引来众多寒鸦俯冲而下,栖在崖下枯枝之上,等待“食物”的坠落。
终于,一滴温热的鲜血坠入了悬崖下,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使得几只寒鸦更加兴奋地振翅凄鸣。
谢不为拖行的步履停在了悬崖之前,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身后阴冷的崖风吹得他残损的宽袖也发出了猎猎之声,他攥紧了左拳,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向面前僧人喝道:
“大报恩寺的僧人,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安享供奉,可做得全是伤天害理的蝇营狗苟之事,就不怕死后会下阿鼻地狱吗!”
这句话倒当真让其中一部分僧人滞缓了逼近的脚步。
为首僧人忙扬声道:“是这贼人做尽坏事在先,如今还亵渎佛寺,妖言惑众,我们又有何惧?!”
谢不为冷眼瞧着为首僧人道貌岸然的模样,心知再多口舌也不过白费力气。
他缓缓松开了左拳,准备托起自己已然痛到失去知觉右臂,用这仅剩的最后一支袖箭,也是慕清连意叮嘱过的不能使用的第六支箭,再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时间。
为首僧人也发现了他的意图,急忙挥手高呼,“冲上去!拦住他!”
巨大的火蛇再一次分解成了众多的火蚂蚁,而这次,是为了啃噬那真正的火焰和光明。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谢不为已艰难地托起了右臂,而众多僧人也冲到了他的面前——
“住手!住手!”忽然,人群之中传来一阵急呼。
众人皆回首看去,是一个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太子太子他带兵围住了我们。”
小沙弥奔到了为首僧人面前,扯住了那人的衣袖,“他说,如果谢不为有任何闪失,他便屠尽整个大报恩寺!”
此句中浓重的杀意让众人皆是一颤。
而谢不为也听到了这句话,身体如强扯的弓弦那般迅速萎顿,而意识也开始消散,摇摇晃晃似是随风倾倒。
在他最后失去意识之前,恍惚间,他看到了萧照临与季慕青的身影。
心头最后一丝防备终于可以卸下,他便如一片强撑在枝头已久的落叶,从空坠下。
不过,他感受到了有人接住了他,
但却不知是萧照临,还是季慕青。
谢不为仿佛做了一个让他精疲力尽的梦,梦里,他先是被猛兽追逐,再是被蟒蛇缠身,最后,跌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深海。
他不断地挣扎,不断地呼救,直到海水要将他彻底吞没之时,终于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拉出了梦中泥沼。
透过帷幔的阳光轻柔地抚过了他的面颊,让他感受到了似是暌违已久的舒适与温暖,眼帘无意识地掀阖几下,眼前原本如隔着水中涟漪的景象才终于汇聚。
是季慕青握住了他的手,正焦急地看着他。
在两人的视线对视之际,季慕青陡然惊跳起来,对着殿外喊道:“太医呢?他醒了!”
随着他这句话落,殿外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再一眨眼,张叔以及一个太医打扮的中年男子已来到了他的床前。
他原是在东宫之中。
张叔淡淡瞥过了季慕青紧握着谢不为的手,眉头稍有一动,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教太医先上前为谢不为探脉。
那太医凝神诊脉之后,稍稍露出一个笑,对着张叔说道:
“谢公子已无大碍,只是此番精力竭尽,需得好好将养一段时间以补足元气,另外便是这右腕在伤口愈合之前都不可再动,也需每日换药,其他的倒不必过多担忧。”
张叔颔首道谢,再吩咐人将太医送走,又接过了内侍送来的温养补药,不动声色地挤在了季慕青和谢不为之间。
季慕青本有些不解,但在注意到张叔的眼光一直停留在他握着谢不为的手上时,方才回过神来,面颊顿时涨红,随即松开了手,站了起来让出了位置。
张叔这才点了点头,对着季慕青稍躬身道:“季小将军在这段时日里也甚是辛劳,还一大早就守在此处,奴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斗胆僭越,请季小将军回去歇息,若是殿下回来还有何吩咐,奴定会第一时间遣人通传。”
这便是在下逐客令了。
季慕青哪里不明白张叔话中之意,且心中莫名一阵慌乱,扰得他连张叔的客套言语都不曾听全,便急匆匆离开了东宫正殿,甚至也还未与谢不为说上一句话。
但谢不为是将醒不久,倒未曾注意到张叔与季慕青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双眼无神地看着床榻上的帷帐,许久之后才将昨夜发生的一切完全记了起来,忙偏头问张叔,可是一张口,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响。
张叔立即半扶起了谢不为,又将一勺温度适宜的补药送至了谢不为的唇边,低声道:
“谢公子先将这药喝完吧,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谢不为张望了几眼室内情景,发现自己是在萧照临的寝阁之中,却并未见到萧照临的身影,也只好听从张叔的话,一勺一勺地喝完了补药,再含下了一口蜂蜜压下苦味,才终于可以开口出声,只是嗓音十分沙哑。
他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账本现在如何了?”
张叔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先屏退了寝阁中的其他内侍,再面带喜色地回道:“账本已呈给了陛下,殿下与谢公子所烦扰之事已算解决。”
顿,又略带恭维地说道,“丹阳郡府的编户百姓一定会记得殿下与谢公子的恩情的。”
谢不为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但转念又想到后续更加麻烦的问题,长眉紧蹙,才稍有光彩的眸中又浮现出担忧之色,“那世家和大报恩寺又是有何应对?殿下如今如何了。”
右腕上猝然传来隐痛,也是在提醒他昨夜的凶险,话语愈发焦急,“我听闻殿下带兵将大报恩寺围了起来,太子不会有事吧?”
要知道,即使皇亲及世家都会豢养府兵,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只能作护卫之用,并不可擅自指挥行动,更别说是在临阳城内堂而皇之地用兵围困住大报恩寺。
此时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太子救人心切,可往大了说,天子在城,又是东宫之兵,几有谋逆之嫌啊!
张叔也知道谢不为是在担忧什么,但却没有如谢不为那般焦急,反而温声安抚道:
“谢公子不必太过忧虑,殿下在知道谢公子与季小将军将会在昨夜行动后,便派人时刻在东华门守着,又提前秘密调遣了卫兵往大报恩寺去,在拿到账本之后便第一时间去了陛下宫殿,并请用兵解救谢公子。”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这些,都是经过陛下首肯的,所以殿下不会有遭小人间离陷诬之险。”
谢不为神色稍缓,但仍并不能完全放心,“那世家与大报恩寺呢?”
就算如今账本掌握在了皇帝手中,等于是皇帝拿捏住了世家的把柄,但世家当真会甘心吗?
还有大报恩寺,虽然止观法师已不在大报恩寺中,但毕竟止观法师还未离开京城,那东阳长公主又究竟会不会插手此事?
张叔沉吟片刻,再低声答道:“这些事仍在朝议之中,不过前一刻倒有在垂拱殿侍奉的内侍传来了只言片语,说是陛下与世家谈论的并不是有关账本之事,而是一直在争论殿下和谢公子在大报恩寺的所作所为究竟该如何处置。”
他稍有一叹,“应当是陛下与世家达成了默契,放贷一事就当不曾发生过,但谢公子您在大报恩寺内无故纵火及殿下用兵围困大报恩寺之事便成了没缘由的狂悖,世家如今便指望着这一点出气呢。”
谢不为明白,既然算是皇帝与世家在放贷之事上各退了一步,那他与萧照临在大报恩寺的所作所为就不能用此事开脱,他与萧照临更不能毁了好容易为丹阳百姓挣来的生存空间而为自己辩解。
所以,世家也更加不可能放过这一点,那他与萧照临就必将遭受责罚。
这朝会上所争论的,也不过是这责罚是轻是重、是多是少罢了。
那这便不是他能掌控的了,况且,有萧照临这个未来之君当共犯,听起来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谢不为被自己的阿Q精神逗笑了,但也是真的松了一口气,不管他和萧照临将要遭受何种责罚,起码丹阳百姓的日子已经可以好过许多了。
况且,他在萧照临这个顶头上司心里,必定是记了大大一功的,前景仍旧是光明的嘛!
张叔见谢不为稍展笑意,他眼角也笑出了皱纹,并见缝插针地为萧照临说好话,“谢公子不必担忧,殿下一定会好好护着您的。”
这句话里的暧昧甚是明显,让谢不为突然想起了上回留宿东宫时张叔的“侍寝”安排,登时“轰”的一下,面颊飞上了绯红,并有些尴尬到不知所措。
但好在就在此时,殿外内侍唱道:“殿下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今天太忙了,晚上字数就少了点,明天中午十二点会有二更!
感谢在2024-03-06 01:43:12~2024-03-07 00:14: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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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要何奖赏(二更) “孤都可以满足你。……
张叔忙出殿将萧照临迎了进来。
萧照临一身太子公服未换, 身着玄金襕袍,头戴象征其储君身份的白玉镶金远游冠,比之以往常服,更显其久居高位的凛凛威仪。
且他面色沉沉, 眉梢半压, 周身便更加散发出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寒意, 令殿内侍人皆噤若寒蝉。
直到萧照临见到了半坐在他的床榻上的谢不为——乌发披散,只着素白中衣,虽脸色有些苍白, 但面有浮红, 且两片薄唇却在喝药濡湿之后透着浅淡的粉, 令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其上停留几瞬。
再递来一眼因含着担忧而流光微微的眸, 倒教萧照临内心的怒气霎时化解了大半,面色也缓和了许多。
萧照临径直坐到了床边, 再仔细上下打量谢不为, 又问过张叔谢不为的情况,才略微颔首, 张叔便非常有眼色地退下, 还带走了殿内所有侍人, 再顺带关紧了殿门。
见现下只余他与萧照临二人后, 谢不为便有些迫不及待倾身向萧照临问道:“殿下, 朝会上可有商议出此事的处置结果?”
萧照临在谢不为倾身靠近后,面色莫名更加和缓,语调也比往常柔和不少, “有。”
“是什么?”谢不为急着追问道,额发垂落半遮住眼,倒没有注意到萧照临难得的温柔一面。
萧照临抬手将谢不为半遮住眼睫的额发抚拢, 黑色革制手套上的凉意令谢不为下意识瞬了瞬目,扑簌的长睫便扫过了萧照临露出的半掌,又令萧照临动作一顿,再不着痕迹地曲了曲指节,才缓缓收回了手,轻咳一声道:
“不是很严重,不过是让孤去皇陵面对列祖列宗自省半月罢了。”
谢不为暗忖,这责罚确实不甚严重,若非要说会有什么影响,也不过是萧照临必须远离朝堂半月,在这半月内,对于京中局势的了解掌控必定不及萧照临坐镇东宫来的有效果。
但如今政局还算平稳,只要萧照临提前将事情及人手安排妥当,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萧照临见谢不为若有所思的模样,反倒勾了勾唇角,眼中别有深意,“怎么不问他们要如何处置你?”
谢不为这才反应过来,他这下属当得也忒尽职了,竟只惦念领导,都差点忘了自己。
他便眨巴眨巴眼,露出个乖巧模样,“那是我知晓,若是殿下无事,我也必定不会有事。”
什么叫人情世故,这就叫人情世故!
谢不为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这不得在萧照临的心中给他的功劳再镶个金边啊?
这句话的奉承之意实在太过明显,但效果也很是突出,萧照临当真朗笑了出来,这下他半压在心中的怒气也彻底没了踪迹,唯剩一种情愫在心中不断翻涌升腾,还透过他的目光,将谢不为包裹。
萧照临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微微收拢,银戒擦过了谢不为铺了半床的素色单衣,语调更是轻缓,也似许诺,一字一字道:“是,有孤在,你会没事的。”
窗外暖阳终于攀入了殿内,斜斜的光束如太阳的碎片落在了床榻上,似是在装点谢不为身上单调的素衣,也为他的全身都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在萧照临的眼中熠熠。
殿内气氛随着暖阳不断升温,谢不为隔着这光看着凝视他的萧照临,莫名觉得两颊有些发烫,忙错开了眼,半垂首低声道:
“那殿下还没说,他们对我的处置究竟是什么呢。”
萧照临有些意味深长,“孤倒是觉得,对你来说,应当不算责罚,可能”
他眸光一动,倒显出几分打趣之意,“还算奖赏。”
谢不为这下倒有些期待了,又抬眸看向了萧照临,“是什么?”
萧照临与谢不为的目光相触,竟有些不自在,轻咳几声,再道:“你得与孤同去皇陵。”
这确实不算责罚,但萧照临怎么会说这是奖赏?
谢不为心下一惊,顿时明白了,也不知是因他爱慕人设立得太好,还是其他原因,这萧照临如今当真是以为他是痴心一片了。
但偏偏,他如今又不好主动否认,便只能干笑两声,附和道:“能与殿下同去谒拜先祖皇帝,确实是对身为臣子的奖赏。”
这话其实有些避重就轻,但萧照临只当谢不为是脸皮薄,倒没有计较。
眼看近午的阳光使得室内气氛愈发有些燥热,而萧照临看他的眼神也开始有些不对劲。
谢不为忙又开口,打破这如今有些不可控制的气氛,“敢问殿下,朝会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世家最后愿意如此轻易地放下此事。”
此问当真教萧照临凝了凝神,不再用黑沉的眼眸别有意味地看着他,而是攒了攒眉,略有冷嗤,“即使放贷之事不能再提,但他们与大报恩寺终究理亏,如何能有底气?也不过是指望长公主替他们出面罢了。”
萧照临说到此,也是有些不解,“虽说止观法师会离开大报恩寺离开京城,长公主确实不必再对大报恩寺有多照拂,但其夫家汝南周氏亦与大报恩寺有所往来,孤本以为长公主会在汝南周氏的请托之下向陛下施压,可”
萧照临神色复杂,“可她不仅没有顺世家之意,甚至还我们开脱了几句。”
谢不为也是觉得惊诧,毕竟东阳长公主在不久前可是下令要杀了他的,而萧照临也为了他得罪了长公主,怎么现在长公主反而为他和萧照临开脱了?
“长公主说了什么?”
萧照临念及此,有些忍俊不禁,“她坐在屏风后说道,‘本位听说那谢家小子不过是烧了一些枯枝烂叶来玩,即使动静大了些,烧的终究又不是什么贵重物什,倒是大报恩寺大惊小怪,将人逼到了后山悬崖上,难怪太子会有误解,以为大报恩寺是想逼死谢家小子,此事说来也是荒唐,甚是无趣。’”
语顿,“长公主这般说后,世家们便也不好再揪着此事不放了。”
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面色陡然有些微沉,“再有你叔父谢太傅还有孟相,也一直在其中替我们斡旋,最后才有了这般结果,倒也不需孤再说些什么。”
谢不为还来不及多思东阳长公主此番行为的缘由,又闻萧照临提及孟聿秋,心跳顿时漏跳了一拍,随即猛烈地“扑通扑通”直跳。
可他理智尚在,还知晓不能让萧照临察觉他与孟聿秋的亲近,便忙岔开了话题,对着萧照临眨了眨眼睛,语气十分讨好,“殿下——”
萧照临果然被谢不为这般娇软语气吸引了全部心神,亦缓声回道:“怎么了?”
谢不为“扑通扑通”的心跳仍是没个停歇,面上才消下不久的浮红又再次显现。
他一边思念孟聿秋,一边又要应付萧照临,倒有些慌乱,便只好闭了闭眼,“我可以向殿下要一些奖赏吗?”
谢不为这般面红心跳的慌乱模样,却更衬其一举一动里丝丝缕缕的灵动与风情,教萧照临无端有些口干舌燥,喉结滚了滚,哑着嗓道:“你说。”
又轻咳一声,“这回,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孤都可以满足你。”颇有暗示之意。
可惜萧照临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得了这句承诺,谢不为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他欠阿北与慕清连意的二十五不,现在是二十六贯钱。
又忙觉得自己没志气,老板要发项目奖金了,他怎么能只想到这点小钱!
便又想了想,这回,是想到了谢府里讨人厌的谢楷和谢席玉,要是能不回去就好了
哦对!如果他能找萧照临要一个宅子,再搬出去住,自然就可以不回谢府,也不用时不时看到谢楷和谢席玉了!
谢不为想通了这点,便腆着脸稍稍凑近了萧照临,小心翼翼地看着萧照临的脸色问道:“真的什么都可以提吗?”
萧照临瞧着谢不为如此模样,更是有些不自在,连连轻咳,但还在强撑威仪:“孤一言既出,自然驷马难追,你尽管提便是。”
顿,这下他薄薄的耳廓也同耳坠上的红珠一般透着绯色,“只是有些事,还是得等你身体好了之后,孤才能从你所愿。”
好在谢不为此时一心都是他的宅子,并未觉出萧照临言语中的暧昧,不然,肯定又会在心中为萧照临“奇妙”的脑补能力尖叫。
“那,殿下能赐我一座宅子”他话出口便觉不够,忙添道,“还有一些钱吗?”
萧照临闻言一怔,花枝一般的长眉在此刻盘虬,心底陡生怪异的不满,“还有呢?就这些吗?”
谢不为见萧照临陡变的脸色也是一惊,说话便更是谨慎,“没有了,殿下是觉得有何不妥吗?”
萧照临沉声再问,声音像是浸过冰水一般,“当真没有了?”
这萧照临怎么又开始变脸了啊!
谢不为在心中暗暗吐槽,但面上只保持了谨慎,“当真没有了,可是我要的太多?”
萧照临得了答案,冷笑一声,“确实,谢主簿实在要的太多。”
说罢,竟起身拂袖而去,倒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不过谢不为却没有看出萧照临的恼羞成怒,还以为又是萧照临阴晴不定的脾气发作了,便并未往心里去。
只暗暗叹息,没想到萧照临竟会觉得一座宅子和一些钱是要的太多。
早知道,只要钱就好了,起码可以无债一身轻嘛!——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07 00:14:15~2024-03-07 12:21: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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