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有无偏爱 “殿下收留我一晚好不好。”……
在气走季慕青之后, 谢不为面上的笑意也即刻如水入平湖般消失不见。
他复坐案前,拿起适才未看完的公文准备沉心处理,但竟是越想按下此事,胸中怒火便燃得越烈, 纸卷上的字现下是一个都看不下去, 他便干脆去向赵克告了假, 再往东宫去——
他定要萧照临今日便将这个季慕青调走!
可不曾想,恰恰是今日,萧照临下朝之后并未回东宫, 而是在外处理公务, 倒是让他扑了个空。
他一口气便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却也无法, 就准备再回郡府,但彼时殿中内侍却建议他留在东宫等候, 说不定萧照临不时便能回来。
他闻后本有些犹豫, 但耐不住内侍一再劝言,及想起回郡府后便又要见到那个惹人厌的季慕青, 终是应了下来。
内侍有些喜不自禁, 不仅为谢不为燃炉点茶, 还担心谢不为等得无聊, 竟主动与谢不为攀谈, 聊了些坊间趣闻。
谢不为虽仍是有些不解东宫里的这些内侍为何会对他如此殷勤,但总归是出于一番好意,他也一概接受, 再闻那些坊间趣闻,倒是真真切切觉得有意思,遂面上沉色不再, 笑意又显。
那内侍见谢不为态度十分亲和,便也愈发胆大,竟开始说起了世家子弟中的趣事*。
“若论多情风流,必是陈留阮氏三郎为先,这阮三郎平生最爱貌美女子,多纳姬妾,且皆善待,并无厚薄之分。一日他与世家子游于南郊山水间,忽觉风急身寒,便教侍从回府去取遮风外袍来。侍从回府将此事一说,那些姬妾竟都遣各自身边婢女去为阮三郎送外袍,据说共有十八件之多,那阮三郎看着这么多外袍便傻了眼,觉得无论穿哪件外袍都会让其他姬妾伤心,最后竟一件也不敢穿,强忍寒意而归。”
谢不为倒是第一次听说别的世家子的趣闻,也因确实好笑,听完便不自觉地笑出了声,这下心中怒火当真没了踪迹,甚至还欲再问那内侍更多趣事。
却不想,那内侍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反倒问谢不为,“若是谢公子也遇这般之事,不知会作何选择啊?”
谢不为一愣,但也并不介意内侍之问,旋即答道:“我享不了阮三郎那般齐人之福,遇不到这种事。”
内侍却摆首,“虽不至十多位貌美姬妾,但一妻与三四妾室是为常事,谢公子这般该如何选呀?”
谢不为本想回答他大概不会娶妻,更不可能纳妾,但看那内侍口风,是定要问出个答案不罢休,便也不再否认,垂眸略思,再道:
“应当会与那位阮三郎差不多,既然皆有情,那确实不好厚此薄彼,不过,若只是四五位夫人的话,外袍而已,又不是冬日复衣,那便索性都穿上好了,反正山间也确实挺冷的。”
内侍闻后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谢公子原也是多情之人啊。”
但又似想到了什么,忍住了笑,再问谢不为,“就算都穿上,但哪件在里哪件在外也可看出谢公子偏爱,谢公子可别想蒙混过去。”
谢不为暗嘶一声,本想说他这还没什么“夫人”“妾室”呢,又如何选出偏爱,但话都聊到此处了,也不好半途而废扫了那内侍的兴,便随口回道:
“那总有先来后到吧,就按顺序来,实在不行,一路上也可穿一件再脱了换一件,反正最后都是穿过了,总不能再挑出毛病吧。”
内侍顿有“拜服”之意,“还是谢公子想得周全。”说完,便又开始与谢不为说起其他趣事。
这般不知不觉,殿内渐暗,是日已西斜。
不过好在此时,萧照临终是一身风尘地赶了回来,但殿中谢不为却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还在与那内侍笑语连连。
直到萧照临身边内侍重咳了一声嗓,谢不为才往殿门处望去。
此时斜照的夕阳正穿殿而过,与谢不为偏过的脸撞了个正着。
暖色的光线洒金一般照入了谢不为的眸中,清澈的眼波顿时浮金粼粼,又不禁长睫半垂,想要遮去这直照光线,微动间却更是眸光潋滟,垂眼生情。
而一身玄金外袍的萧照临却是背光而站,如披光晕,眉宇生辉,就连那一身风尘都在此刻尽数化去,似飞舞于光束之间。
就在谢不为彻底反应过来准备起身向萧照临行礼之时,萧照临也从谢不为的笑靥中回过神来,略微抬手,右手小指上的银戒折射出点点夕光,“不必了,坐着吧。”
又对身边内侍,似颇有些烦恼,低声道:“怎么昨日见了今日还要见,这也太黏人了吧。”
那内侍忙俯身陪笑,亦是低声,“谢公子自是想时时刻刻都缠着殿下才好,殿下多多体谅吧,若是实在招架不住,奴便吩咐他们不再放谢公子进来就是。”
萧照临忽握拳于唇前,轻咳一声,“谁说孤招架不住了?”又觉不妥,再咳一声,“孤是说,说不定哪回是真有要事在身,如此岂不耽误了?”
那内侍忙点头,“是是,还是殿下考虑周到。”
谢不为倒是看见了这主仆二人说话的模样,但因着两人说话声音实在小,他也没倾耳去听的意思,便真一句也没听见,只觉他身旁的内侍看他的眼神更为灼热了些。
谢不为又觉这殿内气氛有变,忙扬声道:“我是有事来寻殿下。”
不知为何,等他说完此句,萧照临的面色竟有些不好看了起来,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再阔步走到了殿内正中,端身坐下,带着黑色手套的指节敲了敲案,殿内内侍便皆退下。
眉头微蹙道:“你有何事?”
谢不为刚想直说他与季慕青的不和,但又念及萧照临与季慕青似乎关系匪浅,便委婉了措辞,“季小将军素来不喜见我,殿下这般安排,怕是会让季小将军为难。”
萧照临眉间稍缓,“无妨,孤已与他说清了此事之要紧,他不会为难。”
谢不为暗暗咬了咬牙,但仍是委婉道:“可即使季小将军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不会为难,但总归是看我不顺,怕是会耽误事情进展。”
萧照临又为季慕青说了好话,“阿青他性子便是如此,平常看谁都不顺眼,但心中是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并不会意气用事,你且放心。”
谢不为听萧照临竟为季慕青说好话,不知为何,心中不忿又起,嘴角下耷,轻哼了一声,再顾不上委婉。
“可我也看他不顺眼,他若是一直在我身边,我怕是都没心思做事了,还请殿下收回成命,将他调走吧。”
这番话不仅不委婉,甚至可称几分任性,只因个人喜好,便要求领导将空降的同事调走,确实有些理亏。
更何况,他又不是什么关系户,反倒那个季慕青是关系户,他何来立场与底气如此要求?
谢不为说出口便意识到了这点,又想说些什么找补,但不曾想,萧照临虽闻言拧眉,可说出的话却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真以为孤会事事都迁就你?”再顿,似有劝诫之意,“且不说孤对你还未生他意,一切只不过是你单方面主动,即使有朝一日咳,你也不可恃宠生娇。”
啊?
他怎么又听不懂萧照临在说什么了?什么迁就什么恃宠生娇?
谢不为感觉是不是因自己在这里坐了太久了,怎么脑子都有些晕晕的,反应都迟钝了。
但就在他快要思考捕捉到萧照临语中之意时,萧照临竟又开了口。
是萧照临见谢不为下耷的唇角并未扬起,暗叹一声,自认已有些不耐烦,但面上却十分缓和,甚至眉头都舒展,竟有几分抿嘴忍笑之意,“孤派阿青帮你自有孤的道理,阿青虽性子有些急躁,但武艺高强,遇事不慌,不仅可以帮你,还能在任何场合都时刻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危。”
语有一顿,面上表情皆敛,语气郑重,“另外,你应是知晓阿青的身份,有他在你身旁,旁人没那么敢轻易动你。”
谢不为便只好放弃思考适才萧照临所说的奇奇怪怪的话,而是顺着萧照临最后一句暗暗思忖。
季慕青虽说是皇帝向镇北将军季铎要来的“质子”,但也正是因其如此特殊的身份,也是因顾忌着季铎手中的北府军权,季慕青反而在京中地位关键,众人皆不敢得罪。
倒真如萧照临所说,有季慕青在,旁人顾忌着季慕青的特殊身份,确实是不敢轻易对他下手。
至少,不会再出现东阳长公主那般敢直接在城门截杀他的事。
谢不为想通了此中关窍,心态倒有了一番变化。
反正他与季慕青不过是因大报恩寺之事暂时聚在一起,而且季慕青还很有用处,不如就将季慕青好好利用起来,任那季慕青再嚣张,到最后还不是要听他的安排?
谢不为这般想着想着,又不免暗笑。
萧照临的目光拂过了谢不为的眼底,见其中已有笑意,亦是不自觉微扬了唇,但轻咳一声,是在提醒谢不为回神。
谢不为果然反应过来,对着萧照临微微俯身,“我现在懂了殿下如此安排的好意,定不会辜负。”
说罢,便准备告辞,可再抬眼,却发觉,不知何时内侍又已入殿,纷纷在点烛火,再回首向殿外看去,已是天色浸黑。
怎么就天黑了?那宫门岂不是
“宫门确已落钥。”许是他回头向外看天色的意图太过明显,萧照临竟抢先一步告诉了他答案。
谢不为顿觉难办,宫门既然关上,便是不到四更不会再开,那他今晚要怎么办。
“谢公子不如今夜留宿东宫?”一燃灯内侍突然出声,可话里虽是在说谢不为,但却是对着萧照临俯身。
但萧照临却不答,甚至还垂下了眼,似在回避这个问题。
谢不为眼波回旋于燃灯内侍与萧照临之间,淡叹了口气,也对着萧照临微微俯身,但言语却没有那么严肃,“不知殿下可否收留我一晚。”
语出,殿内三两内侍竟窃窃偷笑起来。
萧照临这才复抬眸,略挑半眉,“这便是谢主簿求人的态度吗?”
谢不为不懂这萧照临明明方才还一副好说话的模样,怎么现在又开始难伺候起来了。
他一壁暗念不管古今,“打工人”都不容易,一壁缓缓站起了身,轻移了两步,走到了萧照临身边,再又展袖坐下。
垂了垂眼,酝酿出了“真挚”情感,再抬眼帘,眸中映着殿内众多烛火,竟如繁星入眼,格外闪亮。
他试探性地拽住了萧照临玄金色的衣角,瞬了瞬目,婉声道:
“殿下收留我一晚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趣事是化用宋祁半臂怜姬的典故。
不好意思,今天有事耽误了,字数少了点,明天会再多写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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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夜宿东宫 “这是孤的寝阁,孤不在这里……
此时, 殿中的烛火正一圈一圈地散发着愈来愈亮的光芒,跃动的光影如水中涟漪一般漾过谢不为的眉眼,为他眸中的光彩添了几分水波荡漾般的柔情。
萧照临微微垂首,目视着眼前这双含情脉脉的眸, 竟有一瞬的晃神。
但很快, 他便抵御不住这般的视线, 略显狼狈地错开了眼,偏头看向立侍一侧的内侍,语调有些急促, “为谢主簿安排吧。”
不等那内侍领命, 谢不为便扬唇一笑, 松开了手中萧照临的衣角, 双手合十,斜放颌下, 歪了歪头似要捕捉萧照临避开的视线, “多谢殿下收留之恩了。”
但萧照临仍不看他,只轻咳一声, “不必。”
二人言语间, 那内侍已领命并转头与其他三两内侍耳语了几句, 再倾身趋至谢不为面前, 对着谢不为稍拜, 缓声问道:“不知谢公子饮食可有何喜好忌口?”
谢不为闻声遂放下了手,转而面向了问话的内侍。
这内侍便是昨日候在寝殿前迎接他的那位,但当时谢不为心思多在大报恩寺之事上, 并没有刻意观察东宫近侍。
不过,今日诸事已定,就连如何拿到账本之事也在心中有了设想, 便能抽出心思放在旁事上。
是故,他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多看了几眼面前和颜善目的内侍。
此人年纪不轻,眼角额上已有了深深的皱纹,约莫四十岁上下。周身气度虽有敛持,但仍能让人感受到几分庄重,并不似寻常卑颜侍奉的内侍。
且即使面对着他如此明显的打量,仍能不卑不亢地迎接他的视线,甚至还对他露以更加和善的微笑,也非寻常奴婢所能有的稳重心态,定是大有来头。
就在他准备回答之时,萧照临竟突然开了口,语似不耐,“张叔不必麻烦了,就按往常那般上膳即可。”
但那被萧照临唤作“张叔”的内侍竟未领命,反倒摆首道:“此番是谢公子头回在东宫用膳留宿,岂能马虎?”
再对谢不为,语似安抚,“谢公子莫要在意殿下之言,饮食上有何喜好忌口都尽管说,若是在起居上也有需下面人注意的地方也可告诉奴。”
而一向性子乖戾阴晴不定的萧照临,在听到张叔的不赞同之后,竟也不再多言,是默许了张叔对谢不为表露体贴。
谢不为不禁暗中称奇,这张叔言行,不仅体现其主管东宫大小事务的身份,竟还有点像萧照临的长辈。
不过,他倒也未曾将这点惊奇表现于面,只对着张叔略垂首一笑,“确实不用麻烦张叔了,我对饮食并无什么喜好忌口,只按殿下素日习惯便好。”
萧照临又是轻咳,但,是有明显的忍笑之意。
谢不为不觉他这句话有何好笑的,便向萧照临看去,但萧照临面上已恢复往日的冷淡模样,并未让他窥见任何古怪表情。
可张叔却还是没有应下,而是接着问道:“即使一时想不到爱吃什么,但总会有什么口味偏好吧,甜咸苦辣,不知谢公子更喜哪个口味?”
这下谢不为没再停顿犹豫,“我倒是更爱甜食。”
张叔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但又面露苦恼,直身对萧照临请示道:
“近日东宫膳房恰巧未做什么糕点果子甜羹,唯有今日新进献的荔枝还算甜口,不知可要拿来?”
谢不为一听荔枝,忙开口回绝,“如此珍贵进献之物,还是留于殿下享用吧。”
虽魏朝国都在南不在北,但仍与盛产荔枝的岭南之地相距甚远,运输荔枝多有不便,极耗人力财力,荔枝便实属金贵之物,即使是皇室及世家,也至多只能尝鲜而不能尽兴。
张叔闻谢不为推辞之语,也即刻解释道:“殿下倒是不爱吃荔枝,每年进献东宫的荔枝皆会送到含章殿给袁大家与永嘉公主,不过,也只有公主爱吃荔枝,袁大家亦不甚喜食。”
谢不为闻其中惯例,便更是推拒,“我又怎能夺公主所爱。”
萧照临却在此时出言,“既有荔枝便拿上来吧,不过果蔬而已,没什么稀奇。”
张叔却还是犹豫,“那公主”
萧照临这下是真的有些不耐烦了,“明日再让内侍去搜买些荔枝来给她,每年东宫与含章殿的荔枝都让她一人吃了,今年让她多等几天也没什么关系,更何况此后两月都会有荔枝进献,少不了她的。”
张叔面上踟蹰不再,倒是目露笑意,也不曾多言,只躬身退下亲督晚膳事宜。
在殿中内侍皆为晚膳忙碌之时,谢不为有些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悄悄挪了挪位置,更加靠近萧照临,低声问道:“敢问殿下,这张叔是何人呀。”
萧照临睨了谢不为一眼,目光略微停留在两人此刻极近的距离一瞬,便收回了眼,状似漫不经心道:“张叔原是孤母后身旁近侍,一直负责照看孤。”
他语顿,似是略去了什么,再道:“如今便是东宫主管,孤日常起居一切大小事宜都是由他负责。”
谢不为点点头,看来他猜得不错,这张叔确实并非一般内侍,在东宫和萧照临心里都有特殊地位。
因着等膳无聊,谢不为便又问:“殿下为何不爱吃荔枝啊,是因为不喜甜口的东西吗?”
萧照临又瞥向谢不为,嘴角勾出了一丝浅淡笑意,似是玩味,“探听君主喜恶,谢主簿莫非是别有用心?”
谢不为闻言勉强笑了笑,但心中是在暗暗吐槽,这不是等得无聊没话找话吗,不愧是皇室,规矩真多。
再忙做捂嘴动作,声出挡在掌心之中,便有些沉闷,也听不出来情绪,“那我不问了就是。”
萧照临轻嗤一声,“孤还没说你什么,这便委屈上了?”
谢不为登时瞪大了眼,这萧照临又在脑补什么了!!!
但萧照临还以为谢不为这般反应正是说中了,半垂眸转回了视线,略略低叹,“既然你如此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
他略蹙了眉,“不是不喜甜口,是这荔枝吃起来太过麻烦,剥皮去核的,汁水还易脏手。”
谢不为放下了手,“那让内侍们为殿下做这些繁琐之事便是。”
萧照临蹙眉更紧,“如此汁水丰沛之物,岂能借旁人之手?实在不干净。”
谢不为这下完全理解了,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这萧照临有洁癖啊,便既不愿意自己亲手剥壳去核,也不愿意吃经旁人之手剥出的果肉。
也是在此时,张叔领着一列的内侍入殿,动作迅速地将各式菜肴摆放在了谢不为和萧照临面前的长案上。
等到他们又尽数退下,谢不为才觉异常之处——魏朝宴席大多是分案而食,也就是分餐制,即使会有同案而食,往往也是极为亲近的关系,例如父子、夫妻、挚友等。
而他此番在东宫,理应回到下座与萧照临分案用膳,怎么东宫内侍只摆了一案的菜肴呢?
许是他面上表露疑惑太过明显,留侍在旁的张叔便又上前道:
“是谢公子来得太过突然,东宫膳房平常只会备殿下一人之食,若是要他们再备第二份,恐怕还需不少时间,奴便擅作主张,请殿下与谢公子同案,若是殿下或是谢公子觉得不妥,奴便再去让他们准备。”
谢不为能理解“打工人”的不易,也本就不是特别介意要与别人同案用膳,自然是没意见的,但不论他与萧照临之间的身份尊卑之别,只说萧照临的洁癖,恐怕萧照临并不乐意与他同案吧。
“我自无不妥,但是殿下”
“就这样吧,不必再麻烦了。”萧照临拿起了银箸,随手夹起了一片肉炙。
谢不为讶然看向了萧照临,但张叔却未有任何惊诧,像是早有所料,只再欠身一礼便又退回原位。
案上菜肴与谢府平常所食并无多大区别,不过是寻常时令之物,唯有那特意摆放在谢不为手边的荔枝十分突出。
大如鸡卵,壳如红缯,浸在洁白瓷盆之中,如同水中的硕大红宝石,还散发着阵阵凉意,想来是一路以冰镇送来,令人见之便能想起其中洁白如冰雪的果肉及沁口香甜的味道。
谢不为便有些忍不住想要探手去取一颗尝尝味,却闻萧照临突兀一句“先用膳”,便吓得缩回了手,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拿起了银箸。
一旁的张叔又道:“不如奴来剥壳,谢公子待会儿用完膳便可以直接吃了。”
谢不为忙摆手,手中银箸微微相撞发出了清脆之声,“不必了,待会儿我自己来就好。”
余光瞥见萧照临已是安静用膳的模样,又想到,寻常世家主人用膳,都会有侍从婢女在旁布菜,这萧照临身为太子,身边却没内侍上前,而张叔也未有替萧照临布菜的意思,应当是萧照临洁癖到连用膳都嫌弃旁人布置。
但,萧照临怎么会愿意和他同案用膳呢?
真是令人费解。
不过,虽萧照临未表现出与他同案的嫌弃,但他还是自觉不碰萧照临用过的菜肴,只专注几样萧照临似乎不喜的东西,以照顾萧照临的洁癖。
其间萧照临的目光有不时扫过,眉头也有微动,但终究是没多说什么。
好容易挨到萧照临停箸,谢不为便有些迫不及待地从瓷盆中捞出了一颗荔枝,动作熟练地剥壳,再将如莹白通透的果肉送入了口中,才一抿嘴,香甜清爽的汁水便瞬间充斥齿舌间,再一嚼,清甜的果肉便在口中翻滚,带来更加沁人的荔枝香味与凉意。
这荔枝真是一点都不比现代精心选培过的荔枝差,难怪能成进献皇室的贡品。
谢不为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弯成了弦月。
在吃到第三颗稍解馋瘾之后,谢不为这才想起他身边还坐着个萧照临——
他这样不顾领导,只顾着自己吃荔枝是不是不太好啊,况且,这荔枝还是领导给的。
谢不为剥第四颗荔枝壳的手便有一顿,留下了一半的果壳,以两指捏住,壳上的冰水及荔枝饱满的汁水有些许顺着谢不为的指头滑下,一直滑到了谢不为皓白的手腕处,微微沾湿一点衣袖。
但谢不为并不在意,他稍微犹豫了几息,便侧过身,将指间剥了一半壳的荔枝送至了萧照临面前,还特意用另手在其下做接捧状,是为防止冰水和汁水流到萧照临的衣袍上。
“殿下要吃一颗吗?我方才没有碰到里面的果肉,保证是干净的,有我接着,汁水也不会弄脏殿下的手和衣袍。”
萧照临似是没想到谢不为会如此,长眉稍抬略显诧异,但第一时间却没回应谢不为,而是侧首看向了张叔及其下三两内侍。
张叔正瞧着眼前谢不为试图“投喂”萧照临的一幕窃笑,在接收到萧照临的冷淡的目光之后便瞬间敛去了面上的表情,并目视身旁三两内侍,示意他们皆背过身,而他自己也缓缓地侧过了脸,不再看谢不为与萧照临。
萧照临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眼,重新看向了正不断对他眨眼表示期盼的谢不为,又半垂眸看了看谢不为指间的荔枝,面色显得冷淡,但唇角却在以极小的幅度上扬,“既是你如此诚心,孤便赏你这个面子。”
说罢,才微微俯首,咬下了谢不为指间的荔枝。
谢不为心中仍是在暗暗吐槽萧照临是难伺候的上司,但面上还是保持着笑意,“是是是,多谢殿下赏脸。”
在伺候萧照临吃完这颗荔枝,并让萧照临将核吐到壳中之后,谢不为如释重负,开始安心地一人享用剩下的十几颗荔枝,毕竟对萧照临意思意思也就够了。
却不想,萧照临见之后谢不为又只顾着自己吃荔枝,这下竟生了不满,轻“哼”了一声,“谢主簿是准备一人吃完这所有荔枝吗?”
谢不为顿时有些头大,他实在不想再伺候萧照临了啊!
便以求助的目光看向了现已回过身来的张叔,“我自然不敢一人独享,张叔你快来伺候殿下吃荔枝吧。”
但张叔却没有移步的意思,反而对着谢不为躬身,语出十分为难,“殿下从来不许我等靠那么近,还是劳烦谢公子吧。”
谢不为现在觉得这萧照临只对他一人失灵的洁癖其实是在故意整他了。
可也无法,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又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谢不为便只好强自压下心中不满,开始如适才那般“投喂”萧照临。
一开始连喂了萧照临两颗,又动作迅速地自己吃了一颗,见萧照临无甚反应,便开始光明正大地喂萧照临一颗,自己也会吃一颗。
这般你一颗我一颗的,瓷盆很快便见了底。
其实荔枝一次不宜吃多,而且他此次吃的也不算少,但可能是因为这次吃荔枝还要伺候萧照临也吃的缘故,便实在不算尽兴,在看到见底的瓷盆后还忍不住地瘪了瘪嘴。
萧照临注意到了谢不为有些不悦的表情,还以为谢不为只是没吃够,也是想到了自己差不多分了小半,便温声道:“明日孤再让他们送些荔枝到郡府,只你一人吃,好不好?”
谢不为忽略了萧照临语中难得的温柔,心里暗想,这是你应该赔给我的!
但面上却显得十分谦让推辞,扯了扯嘴角道:“这荔枝如此金贵,我沾了殿下的光有幸尝到已是足够,又岂敢再让殿下赏赐,且公主那边还等着荔枝呢,我更不敢夺公主所好。”
萧照临挥手示意内侍撤下案上碗箸,再道:“你既喜欢,多吃点也无妨,含章殿亦有荔枝,公主不会在意少了这一点的。”
谢不为本就是做做样子,见萧照临这般“上道”,嘴角的笑意便真切了起来,也不再客气推脱,只对着萧照临稍稍俯身,“那便谢过殿下了。”
等内侍收拾好长案,萧照临便起身,转首对张叔道:“孤要去处理今日奏章,你亲自带人安排他歇下吧。”
言讫,便出了寝殿。
张叔在目送萧照临离去之后,便带着谢不为往寝殿侧殿去,并停在了殿门前。
“里头已备好了沐浴热水及干净寝衣,但因殿下向来不喜有人伺候,便无内侍在内,谢公子若是需人伺候,奴再遣人过来。”
谢不为忙摆首,“我也不需旁人伺候沐浴,我自己进去就好。”
张叔便连声应下,再道:“那奴便守在外头。”
谢不为也不再耽误,推门入内准备沐浴。
但甫进,便有些惊讶,这侧殿里头竟不是谢不为想象中浴桶,而是一个占据了殿内一半大小的浴池,浴池四边还分别有两个金龙首在汩汩吐水,水汽缭绕,花香弥漫,如温泉一般。
走近之后,便更是讶然,难怪他闻到了花香,原是这池中水面上还洒满了各色的花瓣。
谢不为倒是未曾想到,在这东宫之内沐浴,竟还会为他准备花瓣,倒像是后宫宠妃的待遇。
还是说,这萧照临私下其实就是喜欢用花瓣沐浴?他想象了一下萧照临在花瓣中沐浴的场景,顿时笑出了声。
但因着张叔在外等候,谢不为便也没再思考许多,在这花瓣池中沐浴之后,便换上了干净寝衣。
不过,这件寝衣并不合身,哪儿哪儿都大了一些,倒像是萧照临的身量。
也果然,出去之后谢不为向张叔问了问,得知,东宫主殿以往从未留宿外客,故一切都只为萧照临一人准备,这寝衣自然也没有适合谢不为身量的,便只好拿来了萧照临未穿过的。
谢不为颔首,他自然没有这么讲究,能穿着舒服睡觉就好。
说话间,张叔已领着他到了歇息的地方,但因着路上他的注意力都只在与张叔交谈,便并未注意此处究竟是哪里。
只略微觉得这寝阁有些眼熟,却因困意上涌便没多看多想,就连张叔不曾为他吹灭寝阁内的烛火都没在意,而是在张叔走后便直接躺上了床榻准备入睡。
可在将将熟睡之时,却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唤醒,“你怎么在这里?”
谢不为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在朦胧间认出,竟是萧照临站在他床前。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还微微打了个哈欠,只想着,这萧照临怎么还会半夜找人加班啊。
“殿下怎么在这里,是有事寻我吗?”
萧照临显然一愣,旋即轻笑出声,意味不明,“这是孤的寝阁,孤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谢不为倏地一激灵,脱口而出,“这里怎么会是你的寝阁?!”——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27 23:58:34~2024-02-29 00:28: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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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是来侍寝(加700字) “殿下……
但才语落, 谢不为又忙用双手紧紧捂住了嘴。
这间寝阁是张叔亲自领他进来的,而张叔是绝不可能不清楚这里是萧照临的寝阁,若非是老眼昏花走错了路还认错了地方,那便只能是有意为之。
但很显然, 以张叔的年纪, 他此番举动的原因自然是后者——张叔是故意领他来萧照临的寝阁休息的。
而其中意图也很明显, 张叔恐怕也是误会了他与萧照临的关系,所以才领他过来,与萧照临同睡一阁。
——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联系到侧殿中多为后宫宠妃准备的花瓣浴, 张叔正是送他来给萧照临“侍寝”的。
他再张望了四周适才没有着意去看的环境, 便更是确定了心中那个荒唐的猜测。
寝阁内, 红烛光影暧昧,火焰欢舞, 玉屏帷幔间, 白瓷凤鸟博山炉散发的袅袅青烟在这暧昧光影里如云游走,并携来淡淡甜腻香味, 似水袖般拂过他的面庞。
他的脸颊耳廓霎时不由得隐隐发烫, 不用看, 也知道定是如覆红纱。
他忙掀开了薄被, 赤脚踩在了床榻下的席垫上, 准备离开此处,却不想,在起身的那刻, 竟被萧照临抬手挡住了去路。
他便只好坐了回去,并仰首去看。
此刻,萧照临嘴角勾出了浅淡且玩味的笑意, 黑瞳之中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衣衫缭乱、青丝尽垂的身影。
萧照临半边脸为红烛光影印上了薄薄的红,另半边脸却笼在了床帏纱帐的阴影之下,教人无法看清他此时真正的表情,可仍是不减其面上如海棠般的艳色,反而多了几分引人心弦颤动的蛊惑之感。
谢不为一时又有些晃神,这萧照临怎生得如此好看。
竟当真没有再动。
“是你和张叔说的?”萧照临见他不再动作,缓缓放下了手,床褥微陷,袖风送香,坐在了他身边。
“啊?”谢不为被回过神来,却一时并不明白萧照临在说什么。
萧照临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倾身靠向了谢不为,但未与之有任何肌肤相触,唯有两人的青丝相抚而过。
不过,此番白玉屏上影落成双,又相叠合一。
萧照临拿起了谢不为身侧床头案上的一个青瓷小盒,便直了身,将瓷盒放在了已脱下黑色革制手套的掌心上,并用指腹微微推开了瓷盒盖,顿时,寝阁内那股略显甜腻的香气便更浓。
谢不为自觉去看瓷盒中的香气来源,可里头装的却并非是什么香料花粉,而是乳白色的凝膏,但竟比他今日沐浴所用的花瓣水还要香。
他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此刻面上玩味之意更浓的萧照临,“这是?”
萧照临却并不回答,声音莫名低沉,竟有引诱之意,“你碰一下就知道了。”
谢不为依言为之,食指碰了碰那瓷盒中的凝膏,顿感滑腻,片刻之后,指腹下的凝膏缓缓化开,他便拿开了手去看,那微微凹陷的地方此刻竟化成了油脂,散发的香味也愈发浓厚。
他心中有了猜测,但却并不敢确定,仍是下意识地去问萧照临,“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
萧照临轻笑出声,掌心一拢,清脆“喀嚓”之声后,瓷盒便又合上,他将瓷盒放回了原处,再略略垂首,黑眸压下,灼灼目光落在了谢不为的眼中,“是张叔以为今晚我们会用到的东西。”
“嗡”的一下,谢不为耳中轻鸣,面颊也犹如被火烧,就连宽大衣襟下露出的玉白锁骨及呼吸起伏间隐隐能看见的莹润肩头都在微微泛红。
那瓷盒中的东西,便是房中行乐所需的润滑之物,且散发出的甜腻香味恐怕亦有催/情之效。
谢不为彻底反应过来,便又想起身离开寝阁。
但这次,萧照临却展臂揽住了谢不为的腰,又稍用力将谢不为直接斜坐在了他的大腿之上,并以另只大掌牢牢锢住了谢不为的一双脚踝,不让谢不为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不过,他仍是直身,气态悠闲,若非是他两手都紧紧圈住了谢不为,当真只像是一人端坐,甚至还说了句戏谑玩笑之语:
“是不是你与张叔说要来侍寝的?是爱慕不够,如今胆大包天想直接做孤的太子妃了?”
可此时,他的目光却暴露了正在他心底烈烈燃烧的火焰,他黑眸沉沉,视线灼烫,逐一掠过谢不为的额头、眉心、鼻梁、嘴唇,再是细长的脖颈及至全身,极有侵/略之意,仿佛谢不为是他获得的战利品,而他正在思考该如何享用。
谢不为只感腰间受力,再一阵旋转,竟就坐到了萧照临的大腿上,并被萧照临紧紧地锢在了怀中,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攥住了萧照临同样单薄的寝衣衣襟,刚想仰首说些什么,却迎上了萧照临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身体也在随着萧照临移游的视线微微发颤。
他知道他与萧照临不该如此,但不知为何,此时,身体却在不断地发烫,就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恍惚,两人隔着薄薄寝衣相接的地方更是灼烫。
可他的身体竟本能地不想逃离,呼吸越来越快,只用鼻息已然不够,他便微张了朱唇,如一尾被有心人捉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却再尝不到水的滋味。
逐渐的,他的喘息中溢出了几分暧昧水/声,是他伸出了舌尖在唇齿间舔/弄以求缓解干涸的声音,可却适得其反,愈发不得缓解。
他只好求助萧照临,已是隐有哭腔,“殿下我好渴。”
萧照临身体一僵,眸光愈发幽暗,握着谢不为赤/裸脚腕的手不自觉微微用力,在莹白的肌肤上留下了属于他的红痕。
他知道谢不为此番反应是因在寝阁中待的太久,吸入了太多的暖情之香,也多半是张叔自作主张的决定,并非是谢不为主动露出这般媚态来勾/引他。
且以往他也不是没有遇见过皇帝、袁大家或是其他有心之人安排的房中勾/引,但他从来只觉得恶心,连看一眼都会想作呕,是绝不可能有任何动摇之意。
但今日,他看着在他怀中微颤、低泣,并绽出诱人姿态的谢不为,竟一点抗拒排斥之意都没有,甚至心中还生出了一种冲动,在不断怂恿着他去满足谢不为对他的爱慕与渴求。
谢不为一时得不到萧照临的回复,也得不到他想要的水,意识朦胧间,声音中的哭腔更浓。
“殿下,我好渴,我真的好渴,要水。”
紧接着,他用双臂环上了萧照临的脖颈,还碰到了萧照临左耳上的珠玉耳坠,滴滴清脆响后,红色的流苏轻柔地抚在了他手臂凝玉般的肌肤上,红白对比格外显眼且暧昧,似乎彰显着两人之间已浓到化不开的隐秘情绪。
他还以脸颊不断蹭着萧照临的胸膛,似在本能地讨好,也似在借此缓解身体上的灼热。
萧照临身体更是僵硬,但他知道,这并非排斥之意,而是——手足无措。
他从未与人有过这般越界接触,也本以为,和谢不为的拥抱已是他此生与旁人之间最为亲近的举止,却没想到,谢不为竟在渴求更多。
也许是他此刻也已吸入了太多的暖情香,他心中的坚定竟也开始动摇。
他松开了握着谢不为脚腕的手,再以手背缓缓抬起了谢不为的下颌,目光拂过谢不为此时尽显媚态的姿容,并在谢不为泅红的眼尾多停留了几瞬。
可谢不为仍在低泣催促,甚至舌尖都伸了出来舔/弄下唇。
萧照临的目光即时被那濡湿的舌尖所吸引,此刻,他原本还勉强称得上平缓的气息也陡然加速,他的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擂如鼓,似在鼓励他放下心中所有芥蒂而去接受谢不为。
但在他俯身将要以唇触到谢不为的一瞬,却恍然惊醒,瞬时完全松开了谢不为,并将谢不为揽住自己脖颈的双臂略带强硬地扯下,又起身将谢不为放在了床榻上,并远离床榻,只站在屏风前蹙眉凝着谢不为,再抬手掐了掐眉心,沉声对外:
“张叔,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声吱呀,是张叔领着一个小内侍垂首而进,不敢看床榻上正在重喘低泣的谢不为。
萧照临的目光瞥过了张叔,抿了抿唇,“张叔,去给他喂水吧。”
再对小内侍,“去将香炉撤下,再开窗通风。”
张叔与那小内侍皆领命而为。
得水解渴,换风止香。
谢不为浑身的灼热终于消解,在他再次入睡的前一刻,他略略抬眸,目光越过了张叔,看到了此时负手对窗、烛光月华披身的挺立身姿,便又安心地闭上了眼。
小内侍在做完萧照临的吩咐后便自觉出外,但张叔却留了下来,面上一贯的和善笑容不在,眼中则蕴含着浓浓的忧虑。
他悄步靠近了萧照临,低叹道:“殿下是连谢公子也接受不了吗?”
萧照临负在身后的手有一动,缓闭上了眼,语出疲惫,“张叔,你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也知道所有的事,为何今晚要如此。”
张叔语态苍老,老眼泛湿,“正是因为奴是看着殿下长大,知道此中所有的事,所以才不能再看着殿下这般一直孤身一人下去,若不见殿下身边有知心之人,等奴百年之后,奴又有何颜面去泉下拜见皇后殿下啊。”
萧照临微微垂首,却沉默不语。
张叔以袖擦了擦了眼中的泪水,再继续道:
“且这谢公子本就爱慕殿下,而殿下对他也不似对旁人那般不愿亲近,甚至殿下上回抛下政务不理,也不顾袁大家事后必然的责骂与东阳长公主的威势,都要亲自前去救下谢公子,即使殿下还不算喜欢谢公子,但这也足够证明谢公子在殿下心中的不一般。”
萧照临拧眉叹息,“并无不一般,不过是他先救了明珠一命,我再还他一命罢了。”
张叔却摆首,“论偿还谢公子救下公主的恩情,那颗国师所赐的丹药,还有对谢公子的重用便已然足够,再不济,让东宫侍卫及时赶去也可以,未必非得是殿下亲自出面。”
他语顿似有犹豫,但还是选择继续说道,“再容奴放肆,当日殿下为谢公子解围之后,为何还要抱着谢公子上马同乘啊?”
萧照临一怔,但很快回道:“是他那时受了惊吓,我自然要送他回去。”
张叔更是唉声,“殿下,从那件事后,你便抗拒任何人的触碰,就连奴有时靠你近了些你都会避开,但对谢公子却不是如此,殿下明明可以完全不与谢公子接近,可却一次又一次与谢公子亲近,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殿下对谢公子的在意吗?”
萧照临张口欲反驳,却一顿,再又默然。
张叔将萧照临的反应看在眼里,“奴不敢妄言殿下是否喜欢谢公子,但若是能接受谢公子,两厢相好,既能全谢公子苦苦爱慕殿下之心,又能使殿下不再孤身一人,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萧照临沉默许久,最后只低声,“可我还不是喜欢他。”
语顿,拧眉更紧,“而且适才你也看到了吧,即使是他,我也终究做不到那一步。”
这下当真令张叔不解,但不过几息之后,张叔竟扬起了唇角,更是压声道:“恕奴无礼,殿下,当真知晓要如何做吗?”
萧照临愕然回首,看向了张叔。
张叔一言既出,见萧照临未有怒意,便接着说道:
“殿下从未了解过这等事,所知晓的也不过是旁人一两句轻佻之语,更是不愿看图册,又岂会真正明了该如何做?这其中妙事,只抱着亲着谢公子是不够的,更何况殿下都未亲上去”
“好了!”萧照临低斥,已然是面红耳赤,“这些污浊之事不必再说了!”
但张叔却丝毫不惧萧照临的斥语,反倒嘴角笑意更浓,“奴不说了,奴明日便去寻一些图册”
“也不必!”萧照临又是掐了掐眉心,“说一千道一万,即使我愿意接受他,那又该给他何种名分?”
张叔本想说既都为男子,又何需名分,但见萧照临当真是在愁虑此事,便也略思道:“这男子相好自无名分可言,可若是殿下不愿委屈谢公子,自然也是有其他方式可解的。”
但却没继续说下去。
萧照临便下意识问道:“什么方式?”
可才问出口,就意识到,这是张叔在故意引着他,便又立刻找补,“咳,我对此事也不是很感兴趣,你也不必为难。”
张叔不过为借此看清萧照临的本心,既得了答案自然也不会再为难萧照临,便带着笑意回道:
“奴自幼在宫闱长大,听闻过不少前朝后宫秘闻,其中,最骇人的便是假凤虚凰之事。”
萧照临这下当真有了兴趣,挑眉问道:“何为假凤虚凰?”
张叔略略俯身,“汉时帝王亦如本朝多好男风,但总归不可有男后男妃之事,便以侍中、舍人等亲近之官赐之,若是实在喜欢得紧,那便让那人男扮女装,入后宫与君王享乐,只要此事不为外人所知,也不失为一桩妙计。”
萧照临却不赞同,“男扮女装实在不妥,若真如此,那他日后如何为官?”
张叔见萧照临当真是在认真考虑此事,笑得皱纹更深,“是是是,殿下考虑周全,但也还有另外一个法子,既可以让谢公子继续为官,也可以给谢公子一个名分。”
萧照临转过身来,先是看了一眼帷帐内安睡的谢不为,再低头目视张叔,“你讲。”
张叔便也不再卖关子,“便是为谢公子再造个身份出来,在内,东宫乃至日后后宫侍人称谢公子为殿下之妃妾,在外,谢公子也不受影响,只要不被外人拿住确凿证据,谢公子自然可以既为殿下之臣,又为殿下之妃妾。”
但萧照临听后,却未如张叔所想的那般满意,反倒连连摆首,“不可,名分之事自然是要让全天下都知晓的,若是如你所说,岂不是仍旧无名无分?”
张叔心念一动,略有震惊,疾疾问道:“难道说,殿下是想光明正大地娶了谢公子为太子嫔”
说话时见萧照临面色未缓,又忙改口,“为太子妃?”
萧照临这才面色稍缓,见张叔惊奇眼神,又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再道:
“我本就对旁人无意,若当真如你所愿接受了他,自然身边只会有他一人。”
张叔暗叹,连正妻之位都为谢公子定下了,还如此嘴硬说不喜谢公子,但他亦不好戳破,只就事论事提出隐忧,“先不说袁氏为后的旧训,只男子为妻实在不为世人所容,殿下还请三思啊。”
萧照临却不甚担忧,“到那时,天下必掌于我一人之手,又何惧旁人闲言碎语?”
张叔见萧照临态度坚决,也不想在此事上惹萧照临不快,只道:“那殿下准备何时接受谢公子啊?奴也好有个准备。”
萧照临稍有思忖,但片刻后便明白,张叔已然完全套了他的话,顿时有些羞恼,佯装不悦,“我还没说要接受他,只不过不好拒绝他如此赤诚的爱慕之心罢了,你所说之事,也只能日后看他的表现再定。”
张叔是知晓萧照临口是心非的脾性的,便笑着连连应下,“好,那便等谢公子打动殿下那日再说。”
又轻声问,语带捉狭,“那可要奴去寻一些图册来?”
萧照临这下没有立刻回绝,只轻咳几声,“我是拗不过你的,你去安排便是。”
张叔眼下笑褶更深,俯身应道:“是。”
再便伺候萧照临去另一间寝阁入睡。
不过,此间寝阁内的红烛却无人吹息,烛芯随着两人离去的行风颤了颤,又渐渐低垂,不时爆出轻微的灯花之声。
室内光线便也逐渐暗淡,窗外的月华倾洒入内,终是胜过了烛火,又如白练般拂过了床榻上安睡之人精致的眉眼。
帷幔又在一瞬为微风扬起一角,谢不为微微侧过了身,一夜好眠。
待到红烛燃尽,徒余满台凝白烛泪,是昨夜此间暧昧一幕的唯一见证。
谢不为醒来之时,便瞥见了那未曾收走的烛台,似乎甜腻香味又席卷而来,他的面颊瞬又隐隐发烫,心下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萧照临和张叔。
不过好在,有内侍听见了动静便入内伺候,且告知萧照临已去上朝,张叔亦随侍在旁,并有嘱咐不必等着当面请辞,可自行离宫。
谢不为自然求之不得,虽昨夜他后来意识模糊,但与萧照临相见的前段记忆甚是明了,他也知定是张叔以为他与萧照临相好,才有此安排,且萧照临也未对他做什么。
可他毕竟会觉不好意思,便只能先走为上计。
回到郡府之后,赵克第一时间凑上前来,是打听昨夜谢不为留宿东宫之事。
他面带欣慰笑容,缓缓捋着自己的胡须道:“恭喜谢主簿心愿得成,殿下还从未让外人留宿过东宫呢。”
当时谢不为正在喝茶,听闻赵克之语差点呛住,连连咳嗽之后才道:
“并非赵郡丞所想的那般,我不过是因公务耽误了时辰,那时宫门已锁,实在不能出宫,便只好打扰殿下了。”
又觉赵克消息实在灵通,疑心此事是否已为众所知,便不甚委婉地探听道:“东宫私事,应当不会轻易为外人知晓吧。”
赵克却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再答谢不为之问,是为安抚,“谢主簿放心,我之所以知晓你留宿东宫之事,是因我本就知晓你昨日去了东宫,加之郡府与东宫关系密切,我便能猜出七八,但旁人是万万难以知晓的,窥探东宫可是不小的罪名,故此事除我之外,应当只有东宫近侍及谢主簿府中知晓,且以东宫行事,也不会有闲言碎语传外。”
谢不为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孟聿秋也很难知道此事了。
他见谢不为明显神色放松了些,心情也并不差,便转而提起季慕青之事,是为劝导,“我虽不知谢主簿与季小将军之间的恩怨,但我了解二位皆是有能之人,谢主簿既想了结大报恩寺背后之事,便最好暂时放下成见,到时定能事半功倍。”
谢不为在昨日便已接受了要与季慕青共事,这下自然是连连点头,“赵郡丞所言极是。”
他嘴角扬起了一个浅淡的笑,“我自当与季小将军‘好好’相处,定会为殿下分忧。”
这其中的“好好”二字是为重音,便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赵克略有觉察,有些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问起谢不为有关大报恩寺之事,“那谢主簿心中可对账本一事有了打算?可需我尽一些微薄之力?”
谢不为闻言略略沉思,再道:“倒当真有些事需要劳烦赵郡丞。”
赵克倾耳,“谢主簿请讲。”
谢不为忖道:“之前听你略微提起过,大报恩寺是有三位典座在管理寺内金银之事,不知赵郡丞对他们的秉性可有了解?”
赵克略皱眉一思,似是明白了谢不为之意,便择选了其中重点说道:
“这三位典座秉性自有不同,我也略微有所耳闻,这其中有两位王典座,一位高典座,因着两位王典座是为叔侄关系,也为外人称呼区分,便称年长的那位为大王典座,另位为小王典座。而大王典座与高典座皆秉性稳重,颇受方丈看重,但这小王典座嘛,便远不及他们,当初此典座之位,也不过是大王典座向方丈讨来的恩情。”
谢不为眸光一闪,“那这小王典座究竟是如何不及另外两位典座呀?”
赵克捋须笑道:“这典座掌管大报恩寺所有金银之事,油水颇丰,三位典座都因此家底丰厚,不过大王典座与高典座皆能不对外表露分毫,只有这小王典座喜欢露富于外,购豪宅、置良田也就罢了,还十分”
他低声,“好赌,且赌技十分高超,据说十赌九赢,每次必能赢得盆满钵满,且旁人顾及着他大报恩寺典座的身份,也不能拿他如何,时日一久,旁人便不乐意与他相赌,又因大王典座的刻意管束,他便从此戒了赌。”
谢不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赵克见谢不为的模样,又是笑道:“看来谢主簿心中自有打算了啊。”
谢不为亦是笑着应下,“略有思路而已。”顿,再道,“那便另有一事需劳烦赵郡丞了。”
赵克颔首,“自当尽力。”
谢不为伸出手,大拇指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来回捻搓,是表示钱的手势。
而这般市井粗俗动作在谢不为做来,竟显得有几分风流洒脱,“还请赵郡丞替我向殿下借些钱来。”
赵克既没问谢不为为何要借钱,也没问他为何不自己去找萧照临借钱,只干脆利落地应下,再道:“不知要借多少?”
谢不为收回了手,“咳咳,不多,十镒金及千贯钱罢了。”
赵克顿时张大了嘴,“十镒金?”
一镒便是二十两,十镒金便是两百两黄金,若非皇室世家,是绝对不可能一次性拿出来的。
谢不为却只颔首,唇边笑意不减,颇有胸有成竹的自得之感。
赵克便合了嘴,笑叹道:“是我没见识了,那我便替谢主簿走一趟吧。”
就在赵克准备出谢不为堂阁之时,恰巧有小吏领着东宫内侍而进。
那东宫内侍双手端着一个约有一尺宽的白玉似的瓷盆,先对着谢不为行了一礼,再将瓷盆放到了谢不为面前的木案上,恭恭敬敬地躬身道:“还请谢主簿享用。”
赵克闻言便好奇地探头去看——
那瓷盆中,竟装有满满一盆用冰水浸着的鲜红荔枝——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29 00:28:09~2024-03-01 00:26: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10瓶;小熊硬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舍弟阿青 季慕青已然涨红的脸。……
风过檐下, 铜铃叠声清响。
一片浓绿梧桐叶乘风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大报恩寺前的青石台阶上,才将停定,便被一双双步履碾过, 僧袍披裟抖动, 下阶急匆。
为首僧人一袭绮罗袈裟, 手缠檀木佛珠,领着十多个小沙弥停在了一辆饰云母珠玉装绸幔丝结的犊车前,对着以经丝彩色显花锦作帘的车厢俯身行佛礼, “阿弥陀佛, 言施主远道而来, 贫僧有失远迎, 罪过罪过。”
“是我等唐突,还劳动小王典座亲自出寺迎接, 实在有愧。”一道比檐下铃声更加悦耳的清朗之声如澹澹流水传入每个人的耳间。
那经锦帘随声而动, 一着红锦袍,冠金玉簪的青年借着车前侍人的搭手, 姿态从容地下了车, 立在小王典座身前, 并抬手虚虚一扶, “还请起。”
只这三两动作与话语, 便能显出其人气度如云,实在出身不凡——而此人,正是化名为言为的谢不为。
小王典座依言直身, 目及眼前之人时,稍有一震,但很快便定了定神, 朝跟在犊车后的十辆牛板车看去,“贫僧不敢耽误言施主时辰,不知这些牛车上的木箱可就是言施主要存在小寺内的功德?”
佛寺之内,不称银钱俗物本名,只皆代称为功德。
谢不为颔首,“正是。”
小王典座面上的笑意更加诚恳了些,再对谢不为一道“阿弥陀佛”,便转首对身后十多个小沙弥道:“去将言施主的功德都搬到静堂中。”
小沙弥们忙领命前去,两两成对,动作麻利地搬起了牛车上的沉重木箱,再两边一抬,“嘿咻嘿咻”地往大报恩寺内跑去。
在此过程中,小王典座一直眯着眼打量着箱子数量,等到最后一对小沙弥入了寺,他眉头忽有一皱,嘴角的弧度也稍垂了下去,再顾谢不为,“阿弥陀佛,若是贫僧未曾眼拙的话,这些牛车上共有十箱功德,那”
“小王典座莫急,那最后一箱金功德正在舍弟手中。”谢不为不急不缓地笑道,再转身对车厢,“阿青,还不将金功德抱下来给小王典座瞧瞧?”
帘内随即响起了一句轻“哼”,谢不为便对小王典座道:“舍弟无礼,还请小王典座莫要见怪。”
小王典座忙垂首连声道:“阿弥陀佛。”
“哗”的一声,经锦帘被一下子掀开,从中跳出个身着橙褐锦袍,头束高马尾的少年,随着他“嘭”的一声从车驾上跳下落地,他怀中的紫檀木盒也“咣当”一响,正是金属相撞之感。
小王典座佛语一顿,眼神直勾勾地朝少年怀中的紫檀木盒看去,面上的笑容才复如前。
谢不为自是瞥到了这小王典座的“变脸”过程,垂睫暗笑,又掩饰地看向此时随他化名为言青的季慕青,佯作苛责,“阿青,怎能在小王典座面前如此冒失无礼。”
闻言,季慕青本就难看的面色便更加黑沉,正欲抵嘴回去,却听得小王典座连连道:“不妨事不妨事,小言施主如此少年潇洒心性,贫僧见之而喜。”
季慕青这才只“哼”一声,行步带风,将怀中的紫檀木盒往小王典座手上一坠。
足足十公斤重的黄金砸得小王典座腰身一弯,若是没有谢不为的及时出手搀扶,定要连人带盒跌倒在地。
“阿青!”谢不为朝季慕青呵斥一声,“还不向小王典座道歉?”
季慕青又是一重“哼”,便仰首看天,装作没听见。
谢不为佯装叹息,低声对小王典座道:“您没事吧,可有伤到何处?”
小王典座虽一时都直不起腰,手臂也被砸得生疼,但仍是牢牢接着紫檀木盒没有松手的意思,还抬头对谢不为勉强笑了笑,“贫僧素来习惯这些重活了,不妨事。”
谢不为又是心下一笑,但面上仍是作担忧状,“当真无事吗?不如我来拿这木盒吧。”
小王典座忙直起了身,虽然谢不为听到了他腰骨上传来的轻微“嘎吱”声,但小王典座仍是保持了面上十分勉强的笑,“无事无事,贫僧领二位施主入寺吧。”
谢不为这才满意颔首,“那就劳烦小王典座了。”
谢不为落了两步在小王典座身后,偏头瞪了一眼不情不愿跟在后头的季慕青,还咬牙低语道:“你可别给我惹出麻烦,不然我定会告诉太萧公子的!”
季慕青连“哼”三声,并翻眼对天。
就在此时,在前头的小王典座突然转首问道:“不知二位施主下榻小寺多久,贫僧也好为二位施主安排弟子侍候。”
谢不为忙又扯出个笑,快走两步近了小王典座,“不瞒小王典座,我们兄弟二人乃是受家中长辈之命前来京师寻觅可安扎之处,此中往来,少说没有月余是定不下来的,大概需打扰清净几月。”
他语顿,笑睇一眼小王典座手中的紫檀木盒,“至于这些功德,自然还得长久地存放在贵寺之中了。”
此番行为之源,便是要想办法拿到大报恩寺内与世家往来的账本。
那首先,便得知晓,这账本究竟在大报恩寺的何处。
而最为清楚这账本存放的,肯定就是大报恩寺内的三位典座,故若是能接近典座,并想办法从典座口中套出账本下落,此事便算有了突破口。
但别说从典座口中套出存放账本之地究竟可不可能实现,只这第一步如何接近典座便需十分遮掩。
所以,谢不为便想出了一个办法,伪造出了一个远在宁州的汝南言氏身份,携重金入临阳为家族开拓门路。
而佛寺金银事务中,不仅有替世家出贷,也有向世家富户提供存钱、寄钱之地,不过,在佛寺存钱,自然不会获得利息,反倒是要定时向佛寺上缴存钱费用。
这般,他与季慕青便成了大报恩寺内的大客户,不愁不能与典座搭上关系。
而他与季慕青虽在世家之中皆不算无名之辈,但对于不常与世家有直接联系的大报恩寺来说,也不过都是生人面孔,所以谢不为才敢拉着季慕青同来。
这小王典座一听谢不为所说的长期存钱,更是喜不自禁。
他身为大报恩寺的典座,自然见过许多可称为巨款的往来,故牛车上的千贯钱他并不觉稀奇,但这黄金却很不一般,乱世之中,铜钱并不算什么真正值钱之物,只有真正的金银,才算值钱。
而此中,又属黄金最为珍稀,莫说皇室世家,就连寻常百姓手中若是有了黄金,都会选择私藏不流于市,故黄金便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难得。
而值得他亲自接待这般名不见经传的小世家的缘由,也正是这足足两百两的黄金。
小王典座便笑对谢不为,“能为二位施主排忧解难,自是小寺的功德一件。”
谢不为也是笑笑,不再多言。
等三人到了大报恩寺的静堂之中,十个箱子早已摆放整齐,且皆已大开,露出了其中码放整齐的铜币钱串,明显是被特意清点过了。
站在堂门边的小沙弥对着小王典座点了点头,小王典座亦颔首。
小王典座将手中的紫檀木盒放到了正案之上,再屏退其余小沙弥,只留了一个负责记录的僧人在旁,对谢不为道:
“为不损言施主的功德,贫僧现要当面清点,还请言施主体谅。”
谢不为带笑颔首,“那就劳烦小王典座了。”
小王典座遂端坐在正案之前,触碰到紫檀木盒的手微微颤抖,“咔嗒”一声解开盒卯之后,他慢慢打开了盒盖,盒中金光由此溢出,使这堂内竟都更加明亮了几分。
小王典座忙垂首去看,里头果真整整齐齐摆放着二十块长形金条,他忍不住地伸手去碰,再拿出了其中一块细细把看,又教记录僧人近前,两人一同逐一检查,在确认最后一块金条不假之后,他匆忙合上了紫檀木盒,再起身对谢不为道:
“阿弥陀佛,言施主功德无量。”
这便是确认所有金钱数目皆不错了。
记录僧人也上前,将一张钱契交给了谢不为,“言施主只要在这上面签下大名,功德即成。”
谢不为看都没看,直接来到了正案前,拿起了准备好的墨笔,在钱契上写下了“言为”之名,再交还给记录僧人。
后再与小王典座寒暄几句,便随着小沙弥去了为他和季慕青安排好的厢房。
原本谢不为是准备向大报恩寺要两间厢房,但赵克建议说,他与季慕青既是以亲兄弟身份示外,也为了遇事好商量,不如同住一间。
谢不为略思之后,便也接纳了赵克的建议。
此间厢房比之上回孟聿秋所在的那间要大上许多,各种陈具摆设也更加齐全,想来是专为常住者准备的。
且环境十分清幽,门前有一块竹林庭院,门后则是大报恩寺内的后山,即使是在夏日,也十分凉爽,还不时有鸟雀啼鸣,亦有清风盈室,倒是不错的安住之所。
等小沙弥一走,早有不满的季慕青便再也憋不住了,怒视着十分自得安坐在床榻上的谢不为,厉声质问: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无用功,将钱都给了他们,然后呢?那什么典座就能告诉你账本所在了吗。”
谢不为只斜睨了季慕青一眼,便施施然躺下,为了佯装今日是远道而来,早在三日前他便与谢府说好要外出公干一段时间,还抛下了阿北及慕清连意,只和季慕青一道,就领着一干赵克临时雇来的奴仆去往临阳邻县,再乘犊车入城,当真是舟车劳顿了三日,现如今浑身都疲乏。
而季慕青虽说碍于萧照临的嘱咐,一直老老实实跟在谢不为左右,但心中的怒火是越来越大,只以为谢不为是在做无用功。
谢不为早就看开了,且季慕青越不满,他心中便越有暗爽,自然不会与季慕青再争什么口舌之快,只想先睡上一觉再说。
但季慕青见谢不为竟不理他,便更是恼火,直接上前拽住了谢不为的手臂,两人的衣袖纠缠,“你今日要是不和我说清楚,我便再不陪着你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谢不为浑身本就乏累,再被季慕青这么用力一拽,手臂甚觉酸疼,顿时眉梢半沉,也没了好气,“你在这里无理取闹什么?是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季慕青仍是得不到谢不为的答复,冷笑几声,重重摔下了谢不为的手,转身就往厢房外走。
谢不为当真是忍季慕青到头了,沉声喝道:“你以为是我想带着你一道来的吗?若不是太萧公子说你武艺高强又遇事沉稳,我至于带着你在我身边给自己不断找气受吗?”
许是季慕青尚且还顾忌着萧照临,便当真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深深呼吸几下,又即刻转身疾疾冲到了床榻边,硬拉着谢不为半坐起身。
“狐假虎威的小人!你既然还图着我帮你保护你,那你就该和我讲清楚你的打算,而不是故意什么都不告诉我,还在那里偷着乐。”
谢不为一怔,他没想到季慕青竟看得出他的暗爽。
一瞬心虚过后,他便有轻咳,“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而是有些事并非提前就能安排好,还需随机应变。”
季慕青仍是冷笑,“那你不妨直说,你本就是什么打算都没有,只不过想了个糊弄人的歪点子,见到了什么典座,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也一概不知,就准备这么耗着,等到再也装不下去了便跑回去。”
他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更是对着谢不为一瞪,“反正你既用你这张脸缠上了萧公子,也不怕他会责怪你,就算惹出了天大的事,他也会护着你。”
这便是在暗指谢不为与萧照临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也是在嘲讽谢不为是个以色侍人的草包。
谢不为只觉自己是不是和季慕青八字相冲,怎么一和这季慕青说话,便会被气得火冒三丈。
他一下子打落了季慕青揪着他衣袖的手,面如凝霜,却是笑嗤道:“你要只是就事论事,我便随你怎么说,但你方才是什么意思?”
季慕青其实语出便觉失言,但是又拉不下面子去和谢不为道歉,只犟着脖子道:“反正我又没说错!”
室内陡静,穿山而过清风渐急,掠竹林萧萧,枝干亦相撞生响,惊起一众鸟雀扑棱棱地打着翅膀飞走了。
谢不为只默了一瞬,身体上的疲乏与心中的怒火让他的理智稍有缺位,他笑意带讽,“是,我是以色侍人,那你呢?你就比我光彩很多吗?你能在这里如此无忧地过下去是因你自己吗?”
语顿,讽意更甚,“还不是因为你有个好爹?”
季慕青也没想到谢不为会有如此反应,张口哑然,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谢不为便继续道:“更何况,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应当知晓,你不过是来此当个筹码,只能被困在这个地方,什么也做不了,倒才是真的可怜。”
积累多日的怒气在此刻顺着锋利如刀的言语倾泻而出,到最后,就连谢不为自己也无法控制。
他笑凝着季慕青的脸,但眼底是一片冰凉及残忍,“你不过是你爹不要了的弃子,有何底气在这里任性?”
谢不为最后一句话落,季慕青如遭雷殛,浑身微颤,双拳紧攥,眼眶里还隐有泪蓄,但他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无力地低吼道:“我爹才没有不要我!”
谢不为见季慕青情绪有些不对,登时一慌,理智迅速归位,他才意识到方才他究竟对季慕青说了什么诛心之言,即使都是实话,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真相。
季慕青眼中的泪已开始哗哗坠落,眸底也是红了一片,但他仍是压着嗓,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哭腔。
“我是不如大哥二哥,我什么都比不上他们,军法不行,骑射也不行,就连我最喜欢的长枪都不能让我赢过他们。可我有拼命地在练、在学,等我到了大哥二哥的年纪,我肯定不比他们差的。”
他终有哽咽,双拳也攥得骨节生响,“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我来这里,就因为我什么都不如他们,所以活该被阿爹阿娘抛弃吗?”
说完,便将头埋在了抬起来的手肘处,硬忍着哭声,但不住颤抖的双肩,仍是暴露了他脆弱的哭泣。
谢不为听了季慕青一番话,怒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厚的内疚。
纵使季慕青再如何性格暴躁,但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孩子,放在现代是与他的外甥女一样大,正是青春期叛逆的时候,有点脾气也是正常的。
而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实在不该与季慕青一般见识,更不该拿季慕青的痛处去伤害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况且,他也十分理解季慕青所说的,被最亲的人抛弃了的感觉,即使最亲的人也有自己的苦衷,但伤害却是实实在在的。
就像他幼年被同龄孩子骂是没有爸爸没有妈妈的野孩子,就算谢女士当时并不愿意抛下他,而且在谢女士有能力之后一直在尽力补偿他,但这句话的疤痕却早已在他内心生根,他与谢女士只能尽力不去触碰,却没有光洁如初的可能。
幼年的伤痛便深刻至此,更何况季慕青已到了最为敏感多愁的年纪。
谢不为暗叹一声,跪坐了起来,一点一点地靠近忍声哭泣的季慕青,歪头低望季慕青埋在手肘处的脸,低声软气道:
“对不起嘛,是我说错了,你爹当然不会不要你的。”
但季慕青不为所动,甚至隐隐的哭声更大了些。
谢不为更是凑近了些,“京城多好啊,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都是京口那里不会有的,而且所有人都不敢得罪你,你爹送你过来是让你享福的,说明你才是你爹和你娘的心头肉。”
季慕青哭声一顿,谢不为一喜,以为是自己的劝解有了效果,刚想再接再厉,却不想,季慕青竟闷闷反斥道:“不好!京城一点都不好!”
谢不为一愣,旋即附和道:“是是是,是不好,没有爹和娘的地方当然都不好,但是我们也要客观一点嘛,毕竟你问其他人,都会说京城是最好的地方了。”
季慕青竟陡然放下了手,他的双眼已是哭得有些红肿,额前的碎发也被手臂压得乱翘,唯有暗红色的抹额还算整洁,看起来就像一只可怜巴巴却又炸着毛呲着牙防备所有人的小狼崽,“即使爹和娘都在京城,京城也不好!”
谢不为倒来了兴趣,软着声问道:“为什么呀?”
季慕青重“哼”一声,“在京口,我可以在山林中骑马打猎,可以在随便哪条河里洗澡捉鱼,可以看着阿爹阿娘还有大哥二哥训练士兵,也可以跟士兵一起训练,晚上再一起喝酒吃肉,自由自在。”
他似是陷入了回忆中,语速渐渐变慢,“在有胡人侵犯的时候,还可以和他们一起骑马退敌,打得他们不敢再进一步,只能丢盔弃甲地逃窜。打跑胡人的时候,就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即使是在冬天,山林里光秃秃的,河水也都结成了冰,但照在我们甲胄上的月光是最好看的。”
他缓缓低下了头,“可阿爹说,只是月光并不好看,雪,黄河以北的雪,笼罩天地的雪,覆在我们营地里的雪,才是人间最美的场景,他和阿娘都想再去黄河的北方看一看,可怎么也过不去。”
谢不为默然听着季慕青低声絮语,他知道季慕青说的是在京口驻扎的北府军,有平凡的训练日常,也有不时需要应对的敌袭,更有镇北将军季铎以及众多将领北伐光复故土的期望。
季慕青盘腿而坐,目光怔怔地看着床榻一角,“虽然阿爹总说我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可我也想和他们一起打仗,想和他们一起去黄河的北方看雪,看一看洛阳是什么样子的,长安又是什么样子的。”
他忽然语调高扬,“而不是在这临阳,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整日看着那些世家子弟是如何吃喝玩乐,看着他们又是如何肆意欺负别人。”
他语出忿忿,“就连太子,他们都敢欺负,我讨厌他们,讨厌京城!”
他猝然回过神来,一瞪谢不为,“也讨厌你!”
谢不为却没再生气,反倒应声附和,“好好好,讨厌我。”
再一笑,日光穿林透窗斑驳,洒入谢不为的眸中,眼底笑意如水轻漾,“不生气了吧。”
季慕青看到了谢不为眼中的笑意,竟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猛然扭过了头,仍是重“哼”,“生气!”
谢不为被季慕青这般有些幼稚的举止逗笑出声,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季慕青额前的乱发,像是在给小狼崽顺毛。
“生气就生气吧,能和我好好说话就是,你要是不和我好好说话,我也不会和你好好说话,就像今天,不仅什么事都说不出来,还都会生气,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季慕青重喘着气,却莫名没有抗拒谢不为为他抚发的手,“谁要和你好好说话了!”
谢不为却不计较,仍是笑眯眯的,声音轻软,如流水潺潺,十分悦耳,“那我和你好好说话好不好?”
季慕青的耳廓陡然泛红,也许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便直接背对着谢不为反身而坐。
谢不为笑叹一声,有意逗他,“你过来一点,看着我,我就跟你说接下来我的打算。”
季慕青轻“哼”一声,纹丝不动。
谢不为知道季慕青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吃软不吃硬,便故意唉声叹气道:“既然你不愿意过来,那便只好我过去了?”
季慕青仍是没有反应。
谢不为本是跪坐床头,而季慕青是盘坐床尾,他见季慕青没有表现出抗拒之意,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床尾挪去。
大报恩寺厢房里所有布置之物都不算差,床榻上的褥席也十分厚实,不过终究不比世家内所用之物,还是有些板硬,谢不为这头一动,季慕青那边也会动,但季慕青还是没什么反应。
谢不为便慢慢挪到了季慕青身边,直起了身,正准备扭头去看季慕青的脸,却不想身体陡然失去平衡,就要直直侧身栽倒在床。
虽然应当不会很疼,但谢不为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
可预料之中的声响和疼痛都没有到来,反而是一双有力紧实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谢不为睁眼去看,果真看到了季慕青已然涨红的脸。
但季慕青的语气却十分嫌弃。
“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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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河岸漫步(小修) “那你就背我走嘛!……
魏朝南渡伊始, 本有着严格的宵禁制度,但随着政治的稳定及经济的发展,还有世家子弟任权恣意夜游于市的行为,临阳城内的宵禁制度便成了一纸空文。
城内夜市得以迅速勃兴, 诸如茶坊酒店、勾肆饮食, 皆不避风雨寒暑, 白昼通夜,骈阗如此。*
而长干里便是临阳夜市中最为繁华之处,彻晓的华灯通衢接巷, 游人如织, 倒是一番升平之景。
其中, 又以太清楼最为著名, 楼高三层,楼面上珠帘绣额, 灯火晃耀, 是为一景,很是气派, 也素来为京中权贵宴集聚乐之所。
此楼又矗在秦淮河边, 另有雅间延在水面之上, 烛光楼影在水中摇曳, 与不远处的悬灯画舫相呼应。
过望之月皎皎, 月影亦投在秦淮河面之上,但又不时为经过的画舫轻浪涟漪涌碎,恍惚一眼, 倒可称水中有无数个小月亮。
再等画舫远去,水面初平,望月重圆, 那皓白月影中,竟显出了恍如月中仙的绝美身姿。
——那人一身绫罗红袍,玉冠半束,斜倚窗棂,任河上清风吹撩起他肩上青丝,宽袖亦盈风,飘飘然若仙,自有冯虚御风之感。
顺着那清风看去,此人正是谢不为。
谢不为与季慕青连着五日皆销金于太清楼,不过,为防止撞见世家熟人,便只在雅间内待着,约莫到了一更之时,再会乘车返回大报恩寺。
不过,今夜倒有些不同。
前几日谢不为与季慕青不过是在雅间内随意饮食,虚耗时间,待到一更时便会离去。
但今夜,直到一更已过,谢不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是招来了楼中堂倌,吩咐了两句,不多时,便有侍人呈酒而入,还有歌女怀抱琵琶来到了雅间内的珠帘之外。
珠帘后,本半躺竹榻上百无聊赖的季慕青顿生不解,起身走到了坐在宴案前,正提壶斟酒的谢不为的身边,讶然问道:“你要酒来作甚?”
又隔着珠帘瞥了眼跪在门边等候吩咐的歌女,语有古怪,“还有,好端端的,召歌女来又想做什么?”
谢不为将壶中之酒倒满了五六个白瓷螺杯,也没有急着回答季慕青之问,反倒笑吟吟地看向了门边的歌女,“近来些。”
那歌女抱紧了怀中琵琶,莲步轻移来到了珠帘之前,欠了欠身,谨慎地向谢不为与季慕青道:“奴家问两位公子安。”倒是声如莺啼。
季慕青一听,忙皱紧双眉,连连后退,像是避之不及的样子,但谢不为却温声应下,执起了案边一柄轻羽扇,微微朝内摇了摇,作细闻状,“姑娘身上的脂粉香倒是不错。”
此句意甚轻佻,但谢不为说来却是诚恳,并无撩拨之意,反倒像专心品评某种香味。
虽隔着珠帘,但那歌女悄抬眸之时还是能隐约瞧见帘后谢不为的风姿,再闻谢不为此语,霎时耳热,只垂首更低,糯糯回道:
“多谢公子谬赞,不过粗鄙之香罢了,不敢有污公子雅闻。”
谢不为羽扇未停,螺杯中的酒香便随之散溢弥漫,“香是好香,可惜用得少了些。”
又转首对季慕青道,“给这位姑娘一粒银珠。”
却不想,季慕青误会了谢不为的意思,以为谢不为竟学着那些世家子弟想狎玩什么歌女舞姬,心头顿生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并不给谢不为好脸色看,只轻嗤一声,扭过头去不看谢不为。
谢不为无法,此次出来除了向萧照临借了十镒金千贯钱外,还要了些细碎银钱以作日用,但他为图潇洒,便将钱都放在了季慕青身上。
是故,若是季慕青不配合,他当真是身无分文,便只好撑案而起,走到了坐在窗边榻上的季慕青身边,俯身靠近了季慕青的耳朵,低声道:
“阿青可别误会了我,我当真是有用处,不是为了轻薄谁。”
此番温热吐息,皆掠过季慕青的耳廓侧脸,从外看去,两人倒像是在耳鬓厮磨。
自上次两人在厢房内说开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明显好转了许多,虽季慕青大多时候还是冷脸对着谢不为,但谢不为只当季慕青是小孩子的别扭心性,并不放在心里,偶尔还会笑眯眯地打趣两句。
不过,不知为何,每次谢不为靠季慕青近了些,季慕青便会先脸红再炸毛,然后更是冷脸,一番连锁反应下来甚是有趣,有时谢不为还暗暗以此为乐,故意招惹季慕青。
此次,也不例外,季慕青果真脸红炸毛再更加冷脸,但一把扯下了腰间的锦袋,看也不看,直接丢到了谢不为手中,再“哼”一声,仰头似在看天上的圆月。
谢不为早就习惯了,只笑了笑,展开锦袋,从中摸出了一粒银珠,放在了羽扇之上,穿帘送到了那歌女面前,“此香我甚是喜欢,劳烦姑娘拿一些过来,就当是我向姑娘买的。”
那歌女虽有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接下扇上银珠,放下了怀中琵琶,“还请公子稍等。”便快步出了雅间。
片刻后,那歌女带来了一小盒脂粉,隔着珠帘呈给了谢不为,谢不为接下后,用手捻了捻盒中软膏似的胭脂,浓厚的脂粉味瞬间和酒香弥在了空气之中。
谢不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再对那歌女道:“烦请姑娘随意弹几支曲子吧,中间若是累了也可歇歇。”
那歌女自无不从,谢不为便这么一直坐在宴案前轻摇羽扇,直到三更左右,才领着季慕青往大报恩寺去。
车厢内,季慕青冷脸不改,紧皱眉头,对坐在另一边的谢不为道:
“一身的酒味脂粉味,熏死我了!”
谢不为却不以为意,反倒笑着问道:“味道真的很明显吗?”
季慕青故意捏着鼻子,“你说呢?”
谢不为颔首道:“那就好,不枉我扇了那么久的扇子。”
季慕青似有察觉,但谢不为既没有主动说的意思,他也碍于面子不肯去问,只面似忿忿,时不时“哼哼”两声。
等到了大报恩寺前,寺门自然早已严关,若是一更还能从侧门入,但三更实在太晚,即使唤醒了守门小沙弥,也不敢擅自给他们开门。
谢不为装作酒醉模样,颇为嚣张,“去喊小王典座来!”
小沙弥也知晓谢不为的身份,便赶忙去找来了小王典座。
小王典座袈裟都未完全穿好,匆匆跟着小沙弥来到了侧门边,见谢不为一脸醉态,又一身酒味脂粉味,再念及手下弟子注意到的他二人游乐太清楼的行踪,便大概知晓了情况,赶忙叫小沙弥开了侧门,又迎上前去,佯装焦急。
“阿弥陀佛,佛门清净,言施主此行恐怕不妥,若是教方丈知晓,恐怕也不好再留言施主在此了。”
谢不为故意走得东倒西歪,最后干脆靠在了季慕青的肩上,季慕青虽身体一僵,倒也没有推开谢不为。
谢不为语有几分醉意,“诶,不过偶然为之,再说了,这太清楼里也没什么好玩的,若不是为了能与京中的世家公子搭上关系,我才不去呢!”
小王典座并未接话,只安静地在前头走着。
谢不为再唉声叹气,“而且啊,在太清楼里玩了几天,那些公子却还是看也不看我。”
他语顿,似是灵光一闪,“对了,我听说京中公子都喜樗蒲,况且这类博戏最能拉进关系,不如我去赌坊里碰碰运气?”
樗蒲便是赌博的一种,有些类似于后世的投骰子比大小,但因所用赌具是为五木,比之骰子更需技巧。
说完,暗中掐了掐季慕青的腰,季慕青这才意识到,该是他接话的时候了——
这便是前几日谢不为跟他说好的,也是谢不为为了让季慕青更有参与感,故意分给季慕青的“戏份”。
但季慕青却有些犹豫,抿着嘴并不想开口,眼见快要到厢房院前,谢不为便更是一掐季慕青的腰。
季慕青也知快来不及了,便趁着是在夜色中无人注意他已然滚烫的面颊,闭了闭眼,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味,“哥哥哥,你又不会樗蒲,到时就算去了,那些公子也不会乐意与你一道玩乐的。”
这季慕青的台词功底实在是差,一点都不自然,谢不为心中暗暗点评,不过好在也算勉强接上了戏,谢不为便接着演了下去。
他更是唉声叹气,十分愁苦,“你说的也是,宁州那边从来没有人玩过这个樗蒲。”
说罢,似是醉意上头,亦是苦闷至极,竟是一把推开了季慕青,先是摇摇晃晃靠向了提灯照路的小沙弥,低头问道:“你!会不会樗蒲?”
小沙弥一惊,提灯一扬,差点没将灯丢出去,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不会。”
谢不为哀叹之声更大,又回了季慕青身边,拽住了季慕青的袖子,“好弟弟,你会不会樗蒲?”
季慕青被谢不为那一句“好弟弟”弄得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接上了谢不为的词,是作劝慰,“哥哥哥,别这样了,我们都尽力了,就算当真不能留在这里,回去阿爹阿娘也不会怪罪我们的。”
谢不为却摆首,语意顿挫,“唉!你还小,不懂这京中世家的好处。”
又一顿,竟是快步走到了小王典座身边,似是不抱希望地最后问了问,“不知小王典座,哦不,是大师知不知晓这樗蒲技艺。”
小王典座脚步一滞,但瞬即如常,只道:“阿弥陀佛。”
谢不为当他这是回绝,连声哀叹,“此番若是不能搭上京中世家的关系,恐怕我们兄弟二人也不好在此多留了,还不如早些回去,以全侍奉父母之责。”
这下,小王典座当真停了下来,先是示意小沙弥将灯笼给他,等小沙弥离开之后,在对谢不为道:
“我观言施主是逢大难,贫僧实在不好袖手旁观。”
谢不为却展袖摆手,“唉,大师慈悲为怀,却也解不了我此中之难啊。”
小王典座走近了谢不为,手中灯笼散发出的幽幽火光在夜风中摇摆,十分暗淡,而深夜厢房前青竹叶的飒飒之声也显得有些诡异,此间之景莫名有些骇人。
“不瞒言施主,贫僧倒是略懂樗蒲之技,若是言施主当真无此不可解难,贫僧愿以相助。”
谢不为暗中一笑,但面上佯装十分欣喜,就连醉态都减了几分,连连对着小王典座拜谢,“大师当真救苦救难,若事成,我愿奉送五镒金给大师哦不,是给贵寺。”
小王典座也是一喜,但仍算持重,只道:“阿弥陀佛,言施主明日来静堂中寻我便可。”
*
樗蒲五木是有黑白两面,比的是黑面多少,例如五面俱黑是为卢,这是樗蒲中最高的贵采,而四黑一白其次,是为雉,为仅次于卢的贵采。
若要得到好采头,虽也有运气缘故,但关键还在于这掷五木的技巧。
而这小王典座果真不负赵克那句“赌技高超”,掷必卢雉。
这般谢不为连着三日都往静堂,向小王典座讨学樗蒲技艺,一来二去,两人关系倒近了起来。
而谢不为又佯装笨拙,技艺进展颇慢,第三日后,是为羞赧,对着小王典座道:
“是我愚笨,白白耽误大师时辰,实在惭愧,若是大师不弃,今夜还请同往太清楼一叙。”
赌艺自然离不开吃喝作陪,这三日来,在与小王典座的相处中,谢不为曾套出一点小王典座从前未戒赌时习惯,是去赌坊玩乐,又会和赌友一道饮酒吃肉,甚是潇洒。
虽佛寺之规自然不允许僧人酒肉,但对小王典座这类佛寺高管来说,不过形同虚设。
而这赌一沾,小王典座便也再顾不得装装样子,又觉得谢不为十分真诚,且钱多,只略微推辞了几句,便随着谢不为和季慕青一道往太清楼去了。
这回谢不为显得十分豪横,不仅点了楼内所有的佳肴,还要了两大坛桑落酒,笑对小王典座。
“我也不是迂腐之人,能与大师相交是我之幸,若是大师看得起我,便与我尽饮这两坛美酒,若醉便在此处歇下,也不会招人口舌。”
小王典座兴上头来,自无不肯,两人起初喝酒还顾忌着举止言行,到酒意正浓,皆是痛饮。
两坛酒还未见底之时,小王典座便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斜,倒睡在了案上,还“噼里啪啦”碰倒了许多碟碗,余肴残酒污了地上席垫,但也无人在意。
谢不为虽双颊酡红,但眼睛甚是清亮,将小王典座喝倒之后,便放下了手中杯,眉眼一弯,长吁一口气。
季慕青一直坐陪在案,不过,自然是滴酒未沾,甚至连木箸都没有碰,只是冷冷看着谢不为与小王典座对饮,见小王典座终于被谢不为喝趴下,长眉一紧,拉着谢不为坐到了窗边榻上,借着烛光月光直直打量了谢不为几息,问道:“你没醉?”
虽真没有喝完两坛酒,但谢不为与小王典座喝得都不少。
谢不为摆了摆手,又双臂搭在了窗沿上,目视秦淮河上画舫灯火,悠悠一叹,“没醉呢。”
季慕青刚松了一口气。
“但待会儿就说不定了。”谢不为轻笑一声。
季慕青一口气被打断,更是凑近谢不为,拧眉更紧,额上的暗红抹额都因此稍动,“什么意思?”
谢不为痴痴笑道:“我这人啊,酒量还行,但是消化不太好,酒喝的多了,聚在肚子里,过一段时间酒意就上来了,然后,就会醉啊。”
季慕青大概听懂了谢不为的意思,默了一瞬,再道:“那我去给你拿点醒酒汤来?”
谢不为昂首望着此时天上比之前几日已有缺损的月亮,只觉得心中也缺损了一块,隐痛忽现,唇边的笑容渐渐淡下,嘟囔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妈妈,你也在看着月亮吗?”
季慕青拧眉未展,他稍忖过后理解了谢不为此句之意,但谢不为的母亲就在这临阳城中,谢不为为何会有思念。
他便试探性地问道:“你是在想你阿娘了吗?”
谢不为重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再收回了眼,在季慕青还没反应过来时,侧脸斜靠在自己的手臂上,融融灯火使得他的双眸更加明亮,但不住扑簌的长睫却显出了几分迷离,“阿青,你不想你阿娘吗?”
季慕青一怔,眼中忽生酸涩,赶忙学着谢不为适才之举,也同样仰首望月,却没应答。
谢不为再是一叹,“我知道,你肯定很想你的阿娘,还有你的阿爹、大哥、二哥。”
他也跟着季慕青的目光,再举头望月,“但是啊,虽然京口临阳相距很远,只要你和他们还沐浴着同样的月光,这便不算远。”
他突有一顿,声音渐低,语调也迟缓,“可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看到的月亮和她看到的,是不是一样的。”
到最后,已似梦中呢喃。
季慕青并未听清谢不为后面一句话,但是能觉出谢不为声音中的郁郁,他便低下头来,略有关切,“你是醉了吗?”
却不想,谢不为竟立马直了身,张大了双眼看着季慕青,“我没醉!”
季慕青暗叹一声,这便是醉了,正想去给谢不为拿一碗醒酒汤来,但才站起,却被谢不为陡然抓住了手。
不知为何,即使喝了这么多的酒,谢不为的手心却有些微凉,凉得他甚至身体一颤,下意识握紧了谢不为的手。
谢不为仰着头看他,却已是眼帘半垂,长睫微颤,窗外河岸的灯火斜斜照入,在谢不为的眼下留下了淡淡阴影,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
“阿青,你带我下去走走吧。”
季慕青从没见过这般的谢不为,一时竟怔住了,直到谢不为催促地晃了晃他的手,又似撒娇,“好阿青,我想下去走走,你带我去好不好。”
季慕青便不再多想,也似在遮掩什么,赶忙俯身双手搀起了谢不为,让谢不为半靠在自己肩上,护着谢不为下了太清楼,来到了秦淮河岸。
傍晚的河岸是最为热闹的,渔人船夫,货郎小贩,往来不绝。
但在夜里,秦淮河岸便恢复了安宁,除了酒楼上不时传来的笑语之声,便唯剩河水流动的轻微哗哗之声。
季慕青只带着谢不为在河岸边无目的地漫走,河风轻拂他们的头发,带来了几分凉意。
起初,谢不为还能靠在季慕青的肩头自己慢慢走动,但逐渐的,谢不为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往下坠,季慕青如此捞了谢不为几回,便有些不耐或是担忧,“我带你回去吧。”
谢不为意识已然朦胧,但还是下意识一口回绝,拽紧了季慕青的衣袖,撅起了嘴,“不!我就是要走!”
季慕青只觉谢不为现在只有五六岁,真是一点道理不讲,在再一次提起了谢不为往下滑的身体之后,不耐地问道:“你站都站不住,怎么走?”
谢不为闻言“嗯”了许久,双眸已然半阖,像是说不出话来了。
季慕青便准备拎着谢不为回去,但在此时,谢不为竟忽然一下子站直了身,将头搭在了他的肩上,全身的重量也都向他倾靠,歪头对着他的耳垂,吐气之中散发着淡淡酒香,“那你就背我走嘛!”
季慕青还没来得及反应,谢不为便已贴着他的身体,攥着他的衣领,绕到了他身后,就要往他背上跳。
季慕青被谢不为这般撞了几下,这才回过神来,反手按住了谢不为还在尝试跳到他背上的动作,语气颇为不耐。
“我真是服了你了,既然知道自己醉了便走不了路,还要下来走走,你是故意折腾我的吧?”
但话虽这么说着,却慢慢弯了身子,将谢不为背到了他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