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拐走止观 “不会这就是佛子吧!”……
谢不为离开后, 楼内青烟幽浮,阑外绿叶婆娑。
为窗格剪碎的风声断断续续地穿飞入室,拂掠过楠木案上铺而未卷的经文,掀动其中一角, 纸页略略移斜, 隐有沙沙之声, 但却无人按下摆正。
直到守在楼下的小沙弥见天色将晚,上楼请膳,才发现——
止观法师竟然不见了!
*
在天光正亮之时, 谢不为便从大报恩寺内而出, 只是行径隐秘, 故意走了不为人注意的侧门, 再混入一众前来参加斋会的人群中,又多绕了几条巷路, 才来到谢府的犊车边。
等候已久的阿北及慕清连意赶忙迎上前去, 但在注意到谢不为以身刻意遮挡的另一个人的身形之后,皆面露讶然。
阿北认出那将头顶藏在外袍下的人正是一身僧人打扮, 但又因那人身上的衣袍布料实在华贵异常, 便有些不敢确定, 只将疑虑的目光投向了谢不为, “六郎, 这人是?”
谢不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谨慎地左右环顾,见暂时无人特意注目此处之后, 便连忙带着他身后那人一同上了犊车,再对着慕清连意道:“随意去一家衣铺。”
慕清连意皆默然领命不有多言,但阿北却十分好奇, 跟着上车之后,忍不住地上下打量那人,又凑近谢不为,用自认为已压低了、可其实车内外都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六郎,你不会从大报恩寺里拐了个僧人出来吧?”
车外慕清连意看似在专心驾车,但实则一直竖耳注意着车内的动静,闻阿北所问,忍不住相顾一眼,眸中皆隐有不安。
谢不为上车之后倒再无甚顾忌,闻言反而一笑,瞥了瞥坐在他身边的人,随口应道:“是啊。”
阿北先本能地下意识点头,“是啊?!”
话出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谢不为究竟在说什么,顿时睁大了眼,张了嘴巴,“六郎你真的从大报恩寺里拐了个僧人出来啊?!”
谢不为事先便有所预料地侧身躲了躲阿北的音量攻击,等阿北说完,再竖一指于唇前,语调仍是轻松,“嘘——小声点,别让旁人听去了,要是被旁人知道了,我可就惨咯!”
阿北赶忙双手捂住了嘴,“嗯嗯嗯”了几声,再用眼神瞪着那人,示意谢不为讲清楚这件事。
谢不为移身挡在了那人身前,遮住了阿北不算友善的视线,笑着打圆场。
“哎呀,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啦,我与这位师父一见如故,便决定一道同游几日,等玩尽兴了,就会送他回大报恩寺,不会有多大事的。”
阿北眼中警惕这才渐渐消下,也松开了手,但仍有疑虑,“六郎你不是去见佛子了吗,怎么出来又要和这位师父一道同游?”
语顿,皱眉思忖,猛然一悚道,“不会这就是佛子吧!”
阿北虽为人老实憨厚,但不知为何,脑中奇思妙想不少,且有时直觉还特别准,这一下便猜中了谢不为“拐”出的僧人的身份。
一路以来到上车后皆垂首不言的止观法师,也终于略略抬眸,他周身出尘的清檀之气,竟随着这一眼,弥漫在了整个车厢之中,令阿北有些不自觉地躬身稍避,以防冒犯佛子。
谢不为目视眼前一幕,没正面回答阿北的疑问,而是笑对止观法师,“法师此番即使遮住了头顶印记,也容易被人识出,不过,待会儿啊,随我换套打扮,再戴个斗笠,应当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这般其实已是默认了阿北的猜测,阿北不禁有些惶恐,但并不敢出声,而在车外,慕清连意眸中的不安便更是显现。
止观法师面色略显凝重,淡眉久蹙未展,显然这一切已经超脱出了他已有的认知,他无意旁事,只沉声问道:“你说的是要带我去见神佛,怎么成了同游。”
谢不为仍是笑着,“还请法师莫急,这见神佛自然不是件易事,需得心诚,咳,也就是听我的话,还得耐得住性子,咳,也就是要再过几天。”
再有谑言,“不仅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在法师面前,亦是如此,还请法师放心。”
他此番话中其实玩笑更多,但止观法师当真没有再问,而是阖眼竖一掌于胸前,口中开始默念诵经。
而谢不为也没再多说,亦是闭上了眼,倚靠在了厢壁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徒留阿北一人,不甚惶恐地尽力将自己缩在了角落中,不敢打扰传说中的佛子。
等到犊车渐停,连意朝车厢内喊道:“六郎,衣铺到了。”
车内静默的三人才皆有微动。
谢不为先睁开了眼,侧首对止观法师,“还请法师在此等候我片刻。”
说罢,拉着已在车角缩成一团球的阿北一起下了车。
阿北下车之后顿时如获新生,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
但谢不为此刻并顾不上阿北弱小的心理究竟遭受到了多大的打击,而是轻咳好几下,再腆着个笑脸,对慕清连意道:“你们身上还有钱吗?”
连意一怔,连忙哭丧个脸,“这月俸钱还没发呢,哪儿还有钱啊”
可他话音未落,一旁沉默寡言的慕清竟从怀中掏出个布袋子双手送到了谢不为面前。
这里头显然是钱。
连意面上的哭脸都未收住,便如遭背叛般对着慕清指指点点,“好啊好啊,你竟敢留钱私藏!”
但面对连意的“指控”,慕清只淡淡瞥了回去,眼神似在看傻子。
连意顿有不服,作势准备好好和慕清掰扯掰扯,却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噤了声。
谢不为接过了布袋子没急着打开,而是先在掌中颠了颠,笑道:“多了。”
再打开了布袋子,约莫从里头数出了一百枚铜钱,又让连意展开了衣袖,将剩下的铜钱倒了进去,自己则将一百文放进了布袋,对着慕清晃了晃,“一共是有一贯吧,我记着了,余下的给连意,这一贯都记在我头上。”
连意飞来横“钱”,愣后旋即对着谢不为连声道谢,又将袖子打了个结,再对着慕清弹了弹袖中铜钱,听到丁零当啷的声响之后嘿嘿一笑,“六郎都给我了!”
慕清又是瞥他一眼,只是这回眼白甚多,惹得连意又开始对慕清“指指点点”。
谢不为没再管他二人之间的打闹,转身带着阿北进了衣铺。
这衣铺地处长干里中较为偏僻的地方,想来是慕清知晓止观法师身份特殊,有意选了这般人少之处。
谢不为暗自点头,这慕清为人处世确实周全。
因着长干里中大部分人现下还在大报恩寺附近,故这衣铺里并没什么人,只有一店家打扮的男子卧在木榻上打盹。
店家听到脚步声后,连忙起身带笑迎了过来,又见谢不为面容及一身锦绸公子打扮,面上的笑意更是堆了起来,搓了搓手道:“不知公子需要什么样的衣裳。”
语顿又有些犹豫,“小店微薄,怕是没有公子身上布料做的衣服,都是些粗布麻裳”
谢不为也是面上带笑,对着店家微微颔首,“我正是要两套粗布麻裳,还请店家按我身形拿两套,另外若有斗笠帷帽,也拿一个过来。”
店家略有不解,但还是依言到后堂之中取了两套粗布衣裳和一个帷帽出来。
阿北便主动上前去接,店家突然没有放手,谢不为意识到店家这是怕他仗势白拿,确也是他的疏漏,连忙开口问:“不知总价几何?”
店家这才稍松了手,暗舒一口气,“粗布麻衣罢了,不值几个钱,连带着帷帽,一共九十文。”
谢不为便将布袋交给了店家,让店家自取。
等到店家收下钱后,又开口借后堂换衣,店家自无不许。
就在连意单方面与慕清“打闹”累了之时,谢不为刚好从衣铺中出来,却已完全换了个打扮——
身上锦绸长袍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布短褐,与寻常百姓无异,只是其昳丽样貌及周身清雅气度完全与这般打扮不符,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连意蓦地瞪大了眼,“六郎这是?”
谢不为也顺着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笑了笑,“这般便不像公子了吧?”
连意虽性格跳脱,但不至于冒失,见谢不为乐在其中,倒也没将那句“怎么可能不像”说出口,只微微点头表示附和。
谢不为便将剩下那套粗布衣裳及帷帽亲自递入了车帘中,“还请法师换衣。”
帘内喃喃诵经之声一顿,静默片刻之后,衣裳及帷帽便被接走。
谢不为和阿北三人皆在车外等候,待到止观法师换好衣裳戴着帷帽走下了车,谢不为便牵过了止观法师的衣袖,将他拉近己身,再吩咐阿北三人:
“你们都先回府吧,和母亲说这几日我忙公务,需歇在郡府,就不回去了。”
显然阿北三人都有些犹豫,阿北更是直接劝阻道:“即使不回府,也该有我们三人在旁伺候着。”
谢不为摆首:“你们跟在我身边,我又如何能带法师完成心中所愿呀?别担心,我和法师不会出京城的,若当真遇事,也会求助衙役小吏。”
说完,不等阿北三人应答,便再拉着止观法师往长干里繁华之处走去。
与此同息,大报恩寺内方丈堂中已生了慌乱。
来禀止观法师不见了的小沙弥对着方丈连连请罪,堂内其他僧人也都或多或少面露惊慌。
有人向正坐堂中闭眼诵经的方丈提议,“不如告知东阳长公主,也好尽快寻到止观法师。”
大报恩寺方丈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眸中锐利的精光一闪,再垂首掩去面上愠色,勉强压下了怒气,摇头道:“不可,那东阳长公主势必会怪罪于我们。”
他拧眉再忖,看向了一旁瑟瑟发抖的小沙弥,“你是说,止观法师最后见的人是陈郡谢氏的六郎?”
小沙弥忙点头,面上已是涕泪横流。
方丈嫌恶地收回了眼,再对着适才出言的僧人道:“只教寺内弟子去寻,莫要惊扰了旁人,另外,着人调查这谢六郎如今在何处,但也不可让谢府中人发现。”
僧人还是有些惴惴,“那万一,我们寻不到止观法师呢?”
方丈闻言阖眼,一唱“阿弥陀佛”,再道:“那便再‘如实’上禀东阳长公主,是谢六郎带走了止观法师,我们只是有所疏漏,并未及时发现罢了。”
僧人这才领命,与众人皆退下。
等到堂门开合声后,那方丈猛然睁开了眼,快速转动手腕佛珠,不多时,佛珠竟断,“噼里啪啦”撒了一地,而那方丈也未曾在意,只是直直目视堂门,眼中有戾色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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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命悬一线 “若见陈郡谢氏谢不为,便就……
谢不为领着止观法师沿衣铺所在的街巷一直往南走, 走出了一道街门,便可看到一条更为广阔的街巷,两边是民户与各种店铺——这是长干里独有的坊市交融的特色。
这一带大街小巷、民居宅院,纵横交错, 似绵延千里, 莫知尽头。每个区域皆门庭熙攘, 茶坊酒店、勾肆饮食随处可见,来往行人更是络绎不绝。
此时天色已渐暗,街边铺席都早早挂起了黄纸灯, 散发出了融融星点般的光亮, 也更衬得饮食铺席里锅灶滚滚冒出的水汽缥缈如白烟。
如此万家灯火, 人间烟尘, 自有其不可言尽的凡俗之感,比之世家奢靡与佛家清净, 更令人心生暖意。
谢不为一路都未与止观法师多言, 直到拉着止观法师坐到了一家汤饼铺席里,先教铺主上两碗素汤饼, 又熟练地用热水浇烫瓷碗木箸之后, 才偏头与一直皱眉视他的止观法师道:“周哥哥可有哪里不适?”
又连忙倾身低语, “法师名号实在不好在外称呼, 我亦不知法师俗名, 便只好称法师本姓了,还请法师勿怪。”
止观法师像是无视了谢不为的称呼一般,只坦荡应了谢不为所问, “这身衣装并不合身,且多有刺痒之处。”
谢不为闻言亦附和似的随口抱怨道:“是啊,确实不大合身, 也有些扎人。”
但在止观法师欲再言之前,又道:“不过啊,这是因为我们俩都穿惯了绮罗衣裳,不适应粗布桑麻罢了。”
说着,随手一指正在锅灶前忙碌的铺主,“你看,他们都是这么穿的,穿多了便不会觉得不舒服了。”
止观法师便垂眸不再多言,而铺主恰在此时身手麻利地端上了两碗汤饼,带笑扬声道:“两位贵客的素汤饼好了,一共四文钱。”
谢不为便从布袋中摸出了四枚铜钱放在铺主手中,回笑道:“多谢。”
铺主此刻才算正眼看到了谢不为的面容,不禁怔愣,随即面红口吃,站立难安,握掌挠了挠后脑勺,竟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谢不谢。”
再倒退着回到了锅灶前,拿起抹布清理灶台,只是眼睛还一直偷瞥谢不为。
谢不为倒没在意铺主的反应及视线,而是先将一碗汤饼推到了止观法师面前,再揽了一碗到自己案上,“法师应当也是吃过素汤饼的吧。”
这魏朝的汤饼便是类似现代的面片,是为魏朝百姓最为寻常的主食之一。
止观法师微微颔首,欲拢袖拿箸,却只触到了空气,这才想起现下身上乃短褐衣裳,并无宽长大袖,动作瞬有一顿,不过很快自然地接过了谢不为递来的木箸,夹起一片汤饼,拂开遮面的帷帽送入口中。
但只咀嚼两下,眉头便又皱起,似是难以下咽。
谢不为一直注意着止观法师的动作,见状,笑问道:“周哥哥为何皱眉啊?”
止观法师沉默须臾,再咽下了口中汤饼,语有不解,“为何这汤饼如此粗糙,且味道有些奇怪。”
谢不为便也吃了一片汤饼,嚼了几下吞咽后,点头道:“确实粗糙,是面粉本身不够细,加之团揉时间不够才如此,这味道嘛,应当是只放了一些粗盐,这粗盐不比细盐,咸中自有微苦,味道当然也会有些奇怪。”
语顿又笑,“不过啊,如此粗糙汤饼才是百姓通常所食,自然是比不上我们平时所食的汤饼,细粉细盐,还会格外注意团揉时间和手法,就连烹煮的火候都会格外小心。”
止观法师闻言淡看谢不为,未有接话,只皱眉渐展,复垂首静食汤饼。谢不为也不再多说,两人皆如此安静地吃完了各自面前的汤饼。
走之前,谢不为还特意跟铺主打了声招呼,态度十分亲和随意,完全没有架子,又惹来止观法师一眼,但谢不为未对此有解释的意思,而止观法师也未开口问,两人便都保持了诡异的沉默,行在了街道上。
谢不为再领着止观法师往靠近佛寺的静谧处去,许久之后,夜色已完全笼罩天地,两人才到了地方——竟是赵克家。
赵克显然没想到谢不为会在此时携友到访,且打扮还与平时大不相同,竟穿着粗布短褐。
谢不为向他道明了此来借宿之意,赵克只稍稍打量了谢不为身后头戴帷帽的止观法师两眼,便欣然应允。
但赵克家宅院实在不大,房间也不多,唯有夫妻主房、女儿闺房、书房和一间摆放杂物的柴房。
赵克本想安排谢不为和止观法师睡在书房,却不想谢不为主动提出要和止观法师住柴房,只劳烦拿两床被褥便可。
赵克起初自然不允,但耐不住谢不为坚持如此,便只好依了谢不为。
不过,还特意取出冬日用的厚被褥为席,垫在了地上,以此更加软和。
谢不为向赵克谢过之后,与止观法师皆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到了柴房歇息。
因着今日走得有些多了,身体不免疲乏,这厢才躺下,不过几息后,谢不为便已睡去,但在夜半之时,却被身旁动静吵醒。
谢不为勉强撑眼寻声看向了睡在里侧的止观法师,在柴房小窗透进的淡淡月光下,谢不为发现止观法师的眼睛竟一直是睁着的,而适才的动静是因为止观法师在忍不住地翻来覆去,并无任何睡意。
谢不为轻哼了一声,再撑身半坐而起,打着哈欠问道:“周哥哥为何还不睡?”
许是因知晓是自己吵醒了谢不为,止观法师此时也面露愧色地坐起,低低叹道:“并非是我不愿睡”
才半句后,语气竟有些茫然,“此处太过硬冷,浑身皆有不适,实在难以入睡。”
谢不为会意地点了点头,虽说止观法师看似是在大报恩寺中潜心苦修佛法,但因着东阳长公主的缘故,止观法师在寺内的一切衣食待遇都是极为精致的,并不比皇室宗亲及世家子差。
即使他所住的地方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榻,但那上头所铺席褥都会是世上最柔软暖和的织物,这般,便也不奇怪止观法师会不习惯席地而铺的寻常床褥。
且柴房确实更为阴冷,即使已至初夏,夜里也难免会生凉意。
谢不为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豌豆公主的故事,不禁轻笑出声。
这止观法师倒当真有豌豆公主的样子,但可惜的是,这里并不会有那么多床垫鸭绒,他便只能将自己身下的床褥铺在了止观法师的床褥上,再裹着布被挤到了止观法师身边。
“现在舒服些了吗?”
止观法师并不习惯与人如此接近,也不知要如何应对,顿时浑身有些僵硬,连忙竖掌于胸前,是为与谢不为保持距离,也是为了暗道“阿弥陀佛”。
谢不为又觉得止观法师像那取经路上被女妖精所抓的唐僧,而他现在就是那个“女妖精”,便忍不住想要逗一逗止观法师。
映着淡淡月光的眼眸在此时微微一闪,他从被中探出手来,扯了扯止观法师的手腕,暗笑道:
“周哥哥这般还不躺下歇息,难道是想与我一个被窝吗?”
止观法师也果真如那唐僧被调戏了一般,忙惶恐地抽出手来,再迅速背对着谢不为躺了下去,连声诵道:“阿弥陀佛。”
谢不为笑后便不再靠近,也侧过身去,同样背对止观法师,轻声道:“晚安。”
此后,虽不知止观法师究竟有无入睡,但谢不为倒是再没被吵醒。
翌日清晨,天还未曾大亮,赵克便已起身前来敲门,倒不是为扰谢不为与止观法师安眠,是因到了他离家前去郡府上值的时候,家中只剩夫人与女儿,便不好再留他二人。
谢不为与止观法师皆闻声就起,再在赵克的挽留之下用了早膳,便与赵克一同出了门,只是在路口分别之时,赵克面露犹豫地将谢不为拉至一边,低声问道:
“你身旁这位师父,可是大报恩寺的佛子?”
谢不为也不奇怪赵克能辨出止观法师的身份,只暗暗颔首,算是回答了赵克的问题。
赵克顿时暗嘶一声,是觉棘手,又问:“那太子殿下可知此事?”
这下倒是谢不为有些犹豫了,他先是摇头,再又立马点头,开口解释道:“殿下现在恐怕还不知晓,但过不了多久,应当就会有人告诉他了。”
赵克稍忖之后便了然,谢不为这是在说他偷偷带止观法师出来的事并瞒不了多久,也许在今日,消息便会为皇室及世家所知。
他不禁为谢不为担忧,“不论其他,东阳长公主要是知道了,怕是不会轻易揭过此事。”
谢不为却只笑笑,“那又如何,长公主总不能杀了我吧。”
但不想赵克沉吟之后竟当真点了点头,“你还真别说,按东阳长公主那张扬跋扈的性子及手中权势,怕是会真的杀了你。”
谢不为两眉高抬,显然有些惊讶。
赵克更是低声道:“且不说长公主兄长及夫家,只说长公主的性格,便是京中一等一的跋扈,我曾耳闻过两件有关长公主的事,一是佛子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长公主性情正是暴戾,而刚好有位侍女在为其梳发时不小心扯断了几根头发,长公主便教人砍了那侍女的头,据说身边嬷嬷及驸马都尉都曾劝阻,但仍拦不住,只能多补了银钱给那侍女的家人。”
他一叹,“这第二件事,便更是骇人听闻,是长公主手下负责与大报恩寺来往的内侍,为满私欲,不仅强占编户良田,还强抢那户人家的女儿,还活生生将那女儿凌虐至死,那家父母实在无法,跪在了皇帝出行的必经之路前,哭诉冤情。但当时长公主也在场,即使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家惨状,也无人敢出声,长公主便当着皇帝的面下令,要以妖言惑众之罪杀了那家父母,还是袁大家拦了下来,保住了那家父母的性命,可也无法明着为那家做主,只能教人护送那家父母去了别地,以防长公主事后追究。”
语顿,再道,“不过,那回长公主可算是惹了众怒,不仅世家私下议论纷纷,民间百姓更是多有怨言,时人多做讽诗歌谣暗刺皇室及长公主,后皇帝为平息此事影响,下令将那内侍流放益州,这才稍安民意,此后,长公主行为才算有所收敛。”
但他面上仍是挂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但是,你这回却又不一样了,你带走的可是长公主的心肝,即使到时完璧归赵,长公主也未必不会追究,且你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长公主要真的决心杀了你泄愤,即使是你叔父谢太傅出面,恐怕都有的周旋。”
说罢,便是连连叹息。
因着东阳长公主近些年确实不再惹出什么祸端,故谢不为也确实不曾听闻有关东阳长公主的事迹,倒是当真没有预料到带止观法师出来的后果会有如此严重。
可一瞬的凝重过后,谢不为又勾了勾唇角,玩笑似的对赵克道:“即使我叔父不够,不是还有太子殿下嘛,他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长公主杀了吧。”
赵克是清楚萧照临如今处境的,便并未有谢不为如此乐观,但也不好与谢不为直言,只能低低叹道:“兴许太子殿下当真可以保住你吧。”
但又反应过来,“不如你现在就将止观法师送回大报恩寺,也许并没有多少人发现此事,也不会招致如此严重的后果。”
谢不为这下没有任何犹豫,而是直接摇了摇头道:“我还需要一天时间,明日我才能将法师送回去。”
此时天已大亮,东出的太阳驱散了夜间凝成的淡淡云雾,再有晨风一吹,使得空气都清新起来,而日光也融融洒下,照亮了谢不为半边侧脸,眸光格外熠熠,像是金乌在其眸中。
赵克看着眼前的谢不为,不知为何,劝阻之语再难说出,只觉可以没道理地相信谢不为,便也敛去了面上愁容,拱手对着谢不为一笑,“虽不知谢主簿到底有何打算,但我静候谢主簿佳音。”
谢不为亦拱手还礼,在目送赵克往郡府而去后,才回身准备带止观法师去往另一个地方。
但在看到一直静默不言的止观法师后,却发现,止观法师所站之处距他并不算远,再思量适才他与赵克相谈的声音大小——若是止观法师有心,恐怕已是听了个七八。
可止观法师面上并无任何波澜,谢不为便也没有主动提及的意思,只对着止观法师扬唇一笑,“周哥哥,我们也走吧。”
止观法师闻言微微抬眸,目光隔着一层轻薄的白纱落在了谢不为身上,琥珀色的瞳珠略动,似在迟疑,但最后也只是对着谢不为行了一佛家合十之礼,念道:“阿弥陀佛。”
*
谢不为今日没再拉着止观法师徒步“旅行”,而是到了车马集散处,花两文租了一辆老牛板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一直晃到了午时,气温渐热,老牛也开始不住地吁吁喘气,才到了谢不为所说的地方——京郊农田。
京郊农田是为临阳城内饮食供给的主要来源,也是编户聚居之所。
两人在通往田地的交叉路口下了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大片的绿油油稻谷田,一眼望不到边,但除开春种涨势正好的稻谷,仍有许多农人在田里忙着夏种插秧。
但在行动之前,谢不为先找了一棵大树,一手撑着树干一手不住地锤腰,嘴里有些“哎呦”:“坐这板车可真是受罪,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还一路颠簸,弄得我的腰都快断了!”
他再瞥了一眼在一旁正站得笔直的止观法师,见其虽腰背挺直,但眉山高突,额上冒汗,且脸色发白,显然也是不好受的,顿时心里便平衡不少,又站了起来走到了止观法师身侧,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周哥哥,你不难受吗?要不要我帮你捶捶腰啊?”
说着,作势就要去触碰止观法师的腰,但被止观法师侧身躲了去,又是竖掌念道:“阿弥陀佛,我并不难受。”
再望向了不远处的稻谷田,似是学会了转移话题,“不知施主带我来此是为何事。”
谢不为见止观法师不愿,也并不纠缠,而是顺着止观法师的目光同样看向了稻谷田,瞬目笑了笑,神神秘秘道:“看了你就知道了。”
言毕便阔步往田间走去。
午时后便是一日最热之时,即使只是走在这高照阳光下未有劳作,但仍是觉得浑身热得冒汗。
可在田间忙碌的农人并没有歇息,依旧躬身在水田中埋头插秧,只在家中妇人儿童送来箪食壶浆之时,才肯抽出如扎根在田里已裹满泥浆的大腿,艰难地走到了田垄边,再稍稍放下手中的农具秧苗,腾出空来咬上一口面饼喝上一口水。
而这也仅是少数,更多农人还是头也不抬地专心在田中劳作。
谢不为就领着止观法师在一边默默地看着眼前人间最为普通且真实的一幕——这才是这个时代中绝大多数人一辈子的生活。
因着田里的农人皆忙于农活,虽有人注意到了谢不为与止观法师这两个有些不同寻常的外来者,但都没有时间搭理他们。
他们二人也就这么一直看到了天色复昏,农人开始收拾农具准备回家之时,才匆匆避开。
日已西斜,他二人的影子仿佛被这最后仍燃烧的太阳从轻盈的天上打落至田间地头,再沾染了厚厚的尘土,变得沉重而逶迤。
站久了自然也会累,谢不为便拉着止观法师到了来时曾路过的一间破庙处歇息。
破庙显然衰败已久,灰尘如土,蛛网如布,供台零碎,蒲团无踪,就连正中的佛像,也缺失了一臂,面容法相掩在了灰尘及蛛网之下,看不清究竟是哪路神佛。
但谢不为并不讲究,到外面随意拾起了一支长叶,大略清扫了门后一处地方,便直直坐了下去,再抬眸邀止观法师,“周哥哥也坐吧。”
止观法师凝眸,直直地看着谢不为看了许久,久到外头昏色将黑,弯月隐约挂在了西山上,才缓慢地坐到了谢不为身边,略略阖眼道:“这就是你想让我看见的吗?”
谢不为拍掉了长叶上沾染的灰尘,再吹了吹,状似无意道:“是也不是。”
说着,用长叶指了指门外深灰色的天空,“有太多太多,我们都看不到的东西藏在了黑暗之下。”
止观法师闻言沉思,再道:“是更多农人的劳作吗?”
谢不为眸底映着深灰色的天空,但却闪烁着比星子还要明耀的光芒,摆首道:“不是。”
再收回了眼,目光落在了止观法师的帷帽上,那处之下便是止观法师遮掩住的佛之印记所在。
“是众生。”
他不等止观法师再发问,面上缓缓展露笑意,“我知道周哥哥一定在各种经书中读过各种众生相,但无非是众生皆苦,需以苦作偿还上一世的债孽,再换取下一世的安乐。”
他慢慢取下了止观法师头上的帷帽,那昱金印记瞬间散发出了淡淡光芒,但很快又暗下如常。
谢不为并未在意这一点已超脱常理的异象,只再温声道:“可众生相究竟是什么呢?”
他垂眸细数,“是昨日熙熙攘攘参加斋会的百姓,是围聚在莲台边听你讲经的公子,是长干里经营衣铺的店家,是街边烹煮汤饼的铺主,是今早载我们来此的牛车主人,是田间辛苦劳作的农人。”
他忽的抬眼,再凝止观法师,“是你,也是我。”
他又笑着摇摇头,“可仍不止于此,太多太多众生,你不曾见过,我也不曾见过。”
止观法师头顶的印记又开始隐隐闪烁,但他本人却无甚感觉,只拧眉追问,“可你不是说,要带我见神佛吗?”
谢不为将手中长叶慢慢卷起,又倏地松开了手,再任其缓缓舒展,复摆首道:“我不能带你见神佛。”
他再将目光猛然扎进了止观法师琥珀色的眸底,一字一顿,声音在此空荡的破庙中竟如在空谷,隐有回声,“只有你自己才可以。”
“不见众生,何以见神佛?”
止观法师浑身一颤,头顶的印记也愈发闪亮,如黑夜明珠一般,微微照亮了已完全陷入黑暗的四周,他像是一下子失了声一样,几度张口欲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谢不为却不再看止观法师,而是望向了外头已显在深紫色天幕中的月亮,“你不该被拘于高楼之上,外面有更旷阔的天地,有更多不曾见过的众生。”
顿,“也有,你想见的神佛。”
忽有夜风吹入破庙,竟吹起了断臂佛像上的蛛网灰尘,庄严法相重现于世,长眉垂眸,低视众生。
但他二人都不曾发觉,一人望月,一人沉思。
直到谢不为的肚子开始抗议,这才打破了此间宁静。
谢不为适才的清雅气度皆不在,反而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去外头找些吃的来,周哥哥在这儿等我就好。”
说罢,便借着月色往不远处的田间去,不多时,便抱来了一团干草和两个芋头。
并动作娴熟地从袖中掏出了火折子,将干草点燃,再把芋头丢了进去,用捡来的细枝不停地翻滚芋头。
“说来也巧,刚好在田垄那边碰到了一个老伯,正背着一筐芋头摸黑回家,我便用两文钱向他买了两个大芋头,他还送了我一些干草,用来烤芋头,应当够我们俩人吃了。”
干草燃着后,等第一阵烟散去便只剩明火,不仅可以烤芋头,还幽幽照亮了谢不为的面容,在暖光的映照下,艳色更艳,但亦在其眉眼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使人想不自觉地与他更加靠近。
止观法师从前虽吃过芋头,但皆为精细之物,比如芋泥羹和芋泥糕,从未见过这种未剥皮的芋头,可在好奇地多看两眼之余,还不自觉放下了身为佛子的端庄,竟主动问询谢不为的私事,“你不是陈郡谢氏的公子吗,怎么认得这是芋头。”
谢不为有些惊讶,但下意识还是回想起了脑中关于芋头的记忆。
他识得芋头倒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生活经验,而是在现代时,跟随谢女士外出拍戏,除了有住五星酒店吃豪奢晚宴的时候,也有去农村甚至山野林间的时候。
有时在荒郊野岭,条件自然艰苦,饮食不便,整个剧组除了吃方便食品外,也会在休息时候烤红薯、芋头来吃。
在那个时候,他通常会候在烤红薯、芋头的工作人员身旁,只为了在第一时间拿走刚烤好的红薯、芋头,再亲手剥好皮送给谢女士吃。
时间久了,自然能认得未处理过的芋头的模样,甚至还学会了如何把控火候烤芋头。
但这些,都不便告知止观法师,他只能想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小时候在会稽庄子里见过。”
止观法师也没再追问。
等芋头烤好了,谢不为还习惯性地将两个芋头都剥了一半的皮,再递给止观法师,两人默默吃完了芋头。
因着这两日下来皆有些精疲力尽,便都不再挑剔地随意靠在柱子边沉沉睡去。
翌日,在第一缕晨光划破黑夜之际,谢不为与止观法师又都醒来,两人此时皆灰头土脸,完全看不出世家公子与尊贵佛子的模样,倒像是哪里逃荒来的小乞丐,不禁相视一笑。
后来到了田间交叉路口,用身上仅剩的两文钱搭上了去往城中的老牛板车,且看样子竟还是昨日那头老牛,在看到谢不为与止观法师后还扭过了大牛头对着他二人“哞哞”叫了两声。
谢不为便忍不住招猫逗狗的手,轻轻拍了拍大牛角,结果惹得老牛兴奋回应,差点“老牛失前蹄”,将他二人摔了下去,他便在老牛主人的轻责目光下,不敢再多动丝毫。
不过,比之昨日的顺利,今日却要面对一个逃不过的问题。
谢不为在远远看到城门外众多严阵以待的身穿甲胄的卫兵之后,便与止观法师下了车。
又才往城门走了两步,那些卫兵便都齐齐围了上来,所过之处,烟尘四起,牛惊犬吠,行人亦慌乱逃窜,场面一度喧嚣。
但因止观法师仍是头戴帷帽,故暂无人认出止观法师的身份,还以为是谢不为身边的随从。
为首卫兵在核对过手中画卷之后,便“哐当”一下抽出了腰间佩刀,刀刃锋芒直指谢不为,沉声道:“末将受东阳长公主之令,若见陈郡谢氏谢不为,便就地格杀!”
又轻嗤一声,双手握上了刀柄,手背青筋因使力而突起,“得罪了。”
是丝毫不给谢不为再进城的机会!
而这,也是完全出乎谢不为意料的!
说罢,不由谢不为开口辩解,那卫兵便手持佩刀向谢不为砍去,说时迟那时快,谢不为迅速侧身一避,寒光过处,一段青丝飘然落下——
是仅差分毫便砍到了谢不为!
那卫兵也没料到谢不为竟会躲闪,稍怔过后,面有怒色,威胁道:“若是谢公子配合些,我还能保证不伤到公子的美艳姿容,但若是你敢再违抗主令,我便再不留情了!”
谢不为这才知道赵克所说东阳长公主之嚣张跋扈当真一点不假,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派府兵在城门口当众截杀他。
但他也顾不上再多深思,又侧身躲了几刀之后,竟被逼至了一处角落,眼看身后再无退路,而刀刃寒光已近在眼前,谢不为攥紧了拳重重喘出了一口气,眼眸因高度紧张而血丝密布,再加上一身粗布短褐,灰头土脸,竟狼狈非常。
那卫兵见谢不为已是必死无疑,倒缓了一缓手中攻势,狞笑道:“谢公子倒是有几分血性,可惜了,你今日必成我刀下亡魂!”
而在此时,终于反应过来的止观法师一把扯下了头上帷帽,对着那卫兵大喊道:“我便是止观,不许再动他!”
可那卫兵竟是头也没回,只大笑应道:“得罪止观法师,长公主有令,无论有没有见到止观法师,今日,这谢不为都必须死。”
语罢,便又高举佩刀,重重朝谢不为劈去——
而谢不为也本能地紧闭上了眼。
下一瞬,破空之声传来,一道温热的血溅到了谢不为面上,可却丝毫没有痛意!
谢不为顿时惊诧睁眼,血滴滑入眸中,霎时如赤帘般遮住了谢不为的视线,但他却能听得适才还趾高气昂的卫兵竟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又“嘭”的一声倒在了地上,不断翻滚挣扎,口中痛呼不绝,并掀起无数灰尘。
四周卫兵急忙上前探看,另有少数人向城门处望去——方才是有一支箭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射穿了卫兵首领的手臂。
马蹄踏起的烟尘散去后,众人得见来人一身玄金长袍,稳坐赤色骏马之上,引弓搭箭的手还未放下,黑色皮革手套上的银戒正反射着正午的阳光闪耀刺眼。
——竟是太子殿下!
众人皆惊愕,又闻马蹄声如闪电般驰近,冲破了卫兵组成的人墙,撞翻了一众卫兵,一时哀嚎声接连不断。
但谢不为仍是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茫然寻着风声马蹄声方向望去,在感到雷霆马踏近在身前之时,竟有一人翻身跃马而下,再一息,双臂紧紧抱住了谢不为,语出隐有险些失去什么的颤抖:
“孤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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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天大误会 “马上的两个人是在亲嘴呢!……
谢不为听出了萧照临的声音。
身体上的紧绷僵硬随着从萧照临怀中源源不断地传来的温暖而逐渐松弛柔软, 灵台中因直面死亡而混乱的思绪也在此刻逐渐平复。
许是从未经历过这般死里逃生的惊险,当他的意识回归之后,泪便止不住地从眼眶中大颗大颗地流出,也洗净了眸中污浊之血。
仿佛也是萧照临亲手掀开了他眼中赤帘, 当他再一次看清萧照临的眉目之后, 虽辨不清萧照临此刻紧蹙的眉头及深邃的眸光究竟代表了什么, 但他本能地更将自己偎进萧照临的怀中,泪水牵连出呜咽。
“殿下,我没有死吗?”
萧照临任由谢不为将身上的灰尘、脏污、血渍还有泪水统统抹在他一向保持洁净的衣袍之上, 并用未被手套包裹住的半掌手心一点一点地为谢不为拭去面上的血泪, 难得出声哄慰道:
“都哭成这样了, 还说傻话。”
即使萧照临有意不用手套触到谢不为的脸, 但拭泪的动作间,难免会超出半掌范围, 皮革手套上的微凉与半掌手心中的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与滚烫的泪相和,这般明显的冷热触感之下, 让谢不为第一次清晰地察觉到——
不知从何时起, 他与萧照临的关系已如此接近。
从初见时, 萧照临端坐海棠花林间而他只能伏拜, 到后来, 萧照临一人孤立台榭中,他能站于其后,再到两人可以同坐一案之后, 还有上次在大报恩寺内萧照临竟亲手为他束发
以及今日,在他面对生死之难时,竟是萧照临及时赶到救下了他。
难道说萧照临其实是个面冷内热的好上司?
谢不为压下了心中另一种更加不可能的揣测, 如此,才可以自圆其说,也可以接受现在他与萧照临之间莫名的亲近。
但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不远处竟又响起了马蹄嗒嗒之声,另有车轮辘辘碾尘而近。
不等他偏头去看,四周卫兵竟纷纷寻声下跪伏拜,齐声扬唱道:“见过东阳长公主。”
而萧照临也在此时再顾不得为他拭净面上的泪水,而是将他抱起,再带着他踩蹬上马,似有扬鞭入城之意。
在被萧照临抱着坐稳马上之后,谢不为才看见,有一辆由四匹黑色高大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停挡在了他们马前。
但萧照临显然没有将这辆马车或是说这辆马车的主人放在眼里,勒转马首就准备绕路而过。
可在此时,一位身穿深蓝华袍头戴熠熠珠玉的美艳妇人探车帘而出,明锐的目光直锁萧照临与谢不为两人,扬唇一笑,声有久居高位的雍容之势,“本位许这谢不为走了吗?”
一语落,尚能行动的卫兵又纷纷起身,在片刻间便将萧照临与谢不为围困在了正中间,并皆手按刀柄,作势拔刀。
萧照临见状缓缓松开了马缰,迎上了东阳长公主的目光,同样勾了勾唇角,适才眉宇间展露出的对谢不为的担忧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萧照临平时的孤高冷傲之感,不硬不软“回敬”道:
“谢不为是孤的属官,孤要将他带走,恐怕不需长公主的允许。”
卫兵闻言皆转视东阳长公主,似在等候她的拔刀之令。
东阳长公主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拊掌大笑,头上珠玉簪钗摇摆玎玲,腰间白玉挂饰相撞琮琮,“不过属官而已”
她启红唇讥讽道,“也值得你这蛮奴来忤逆我吗?”
萧照临环住谢不为腰身的手臂一僵,握着马鞭的手也攥紧,胸膛起伏渐剧。
虽萧照临生母是为蛮婢之事并非什么秘密,世家子弟亦会在私底下蔑称萧照临为“蛮奴”,但碍于皇家颜面及萧照临从来乖戾不定的性子,还是从未有人敢当其面称此蔑称。
谢不为意识到了这便是萧照临的痛点,赶忙握住了萧照临环在他身前的手,在萧照临怀中微微仰首,犹泛着水光的眸中映着萧照临的俊美侧脸,低声喃喃道:“殿下,莫要生气。”
是意在尽力安抚。
萧照临虽没垂眸去看,但胸膛起伏当真复平缓下来,并有意无意地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心,暗暗以指腹摩挲着。
“孤要带谁走便带谁走,谈不上是在忤逆谁,还请长公主莫要因一时之气乱了尊卑上下。”
这是在说,虽在暗地里,萧照临手中权势未必能与东阳长公主相抗衡,但在明面上,太子只在皇帝一人之下,地位自然是在东阳长公主之上。
东阳长公主面上笑容顿时僵冷,旋即轻嗤一声,“锵锵”拔刀之声便在几息之内笼罩住了萧照临与谢不为,一片刀刃寒光带来了凝重的肃杀之气,惊得拉车的四匹骏马都在不安地乱踏前蹄。
但萧照临却丝毫不惧,他稍扬手中马鞭,隐匿左右的东宫侍卫便如风如影一般跃过层层卫兵包围,拔剑护在了萧照临与谢不为身边,虽人数不多,但武力显然是在这些卫兵之上的。
此刻,在这种严阵对峙的氛围之下,萧照临与东阳长公主皆神情肃穆,任掠狭长城道的风吹扬起他们同属宫廷的繁复长袍,保持着令人感到十分压抑的静默,连眼睫都未曾有过一瞬的颤动。
就在东阳长公主面色黑沉至极,欲启唇下令之时,为卫兵身影遮挡已久的止观法师竟迈步走出。
他的步履声并不重,但在如此滞静的环境之下,几乎所有人都朝他望去。
当然,也包括东阳长公主。
东阳长公主先是一愣,后立即反应过来,眼圈霎时一红,在侍女的搀扶下跌跌撞撞下了马车,推开了挡在身前的卫兵,提裙向止观法师跑去。
卫兵们也都纷纷让出了一条路,让东阳长公主得以顺利地奔至止观法师身前,她本能地伸手想要拥抱止观法师,却在将要触及之时,又硬生生停下,面上的泪水已花了她精致的妆容,露出其眼周一片乌青。
但她也只无声地喊道:“泓儿。”
止观法师亦无声地看着东阳长公主,但面上却是无喜无怒。
忽有一阵风吹来了一片行道边的树叶,落在了东阳长公主满是珠玉的发髻之上,止观法师琥珀色的眼眸随之略动,须臾,他竟抬手为东阳长公主摘下了发髻上的这片落叶,再对着东阳长公主微微躬身,未行佛家之礼,只喊了声:“母亲。”
止观法师即使身份尊贵,也更为人所知是为东阳长公主的儿子,但既已出家,便需斩断俗世一切的关系,了却因果,连姓名都要舍弃,只称法号。
故止观法师并不认东阳长公主这个母亲,更不会与之私下见面,东阳长公主也只能在止观法师十二岁主讲讲经会之后,才能每年远远得见止观法师一面。
东阳长公主闻声怔愣许久,眼中的泪都止住了,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很快,她颤抖地伸出了双手,试探性地握住了止观法师的双肩,低声道:“泓儿”
止观法师直起身,没有任何躲闪之意,但神色也未有任何波澜,又平静道:“母亲。”
东阳长公主这下便不再犹豫,紧紧抱住了止观法师,如哭如诉,不断重复道:“我的泓儿,我的泓儿”
目睹如此母子相认的一幕,在场所有人很难不为其中的切切深情而触动。
即使上一刻的东阳长公主再如何嚣张强势,但面对自己从出生以来便必须分别的孩子,她也只是个可怜的母亲。
萧照临缓缓一叹,在谢不为的耳边轻声道:“其实,在止观法师未出生之前,东阳长公主的性格至多也只能称一句张扬,并不会视旁人如草芥,但自止观法师才出生便被大报恩寺抱走之后,东阳长公主的性情便愈发暴戾,行事更是嚣张跋扈,渐积恶名。”
他垂眸再为谢不为擦去面颊上的血迹,“昨日,在大报恩寺向东阳长公主禀告你带走止观法师的消息之时,她便像疯了一样命人去查探你的行踪,并不吃不喝不睡,直到知道你只是带着止观法师去往京郊农田之后,她才能稍稍安定下来,但难免对你恨之入骨。”
萧照临眼中闪动着隐隐的后怕,“孤也是不久前才接到了确切的消息,也同时得知东阳长公主命府中卫兵守在城门口,准备”他再叹,“幸好——”
后面未尽之语便不肯再说,只一夹马肚,马蹄随之轻踏,准备离开此处,边问道:“为何要带走止观法师。”
谢不为正愁不知要如何接萧照临暧昧不明的前话,又闻萧照临之问,暗中舒了一口气,连忙回道:
“我是在想,既然大报恩寺敢借东阳长公主之势狐假虎威,暗中勾结世家盘剥百姓,那首先要做的,便是让大报恩寺再无倚仗可靠。”
他先前心中并无把握,自然不敢在萧照临面前夸下海口,但昨晚,他心中便已将此事定了七八,方才又见止观法师愿与东阳长公主相认,便更是敢确定。
此刻,他眼中血丝也已尽数褪去,眸珠光芒更甚,“只要止观法师愿意离开大报恩寺,那殿下自可以少一些顾忌。”
马已行至城门下,遮住了正午正盛的阳光。
萧照临听出了谢不为话中的肯定,略一挑眉,“你如何确定止观法师愿意离开大报恩寺啊?”
谢不为便将前两日他与止观法师的见闻,以及昨夜他与止观法师的对话简明扼要地向萧照临转述了一遍。
萧照临听后久久不语,凝眸沉思,忽然,他勒止了马,垂首看向了怀中的谢不为,面上略有笑意,并略略以手背抬起了谢不为的下颌,好与之对视,“孤竟不知,谢家六郎竟如此明通佛法啊。”
谢不为因着已是完全靠在了萧照临的怀中,所以即使是有些“被迫”地扬起了下颌,但也没觉得有不舒服的地方,亦是笑着回道:
“我并不懂佛法,只是听闻过一个高僧的故事,便搬用了其中道理点拨止观法师。”
萧照临见谢不为此时之笑,心弦竟隐隐一颤。
即使谢不为此刻穿着是有些脏污的粗布短褐,面上还满是泪痕和淡淡血污,头发也十分凌乱,但却并不影响他足以令万人倾倒的姿容,甚至,他眼中的自信与灵动,更是让人见之即心动。
萧照临有些不自觉地更是环紧了谢不为的腰身,但面上并未表露多少心中异样,轻咳一声,又更低下了头,近到两人的鼻息都交错,再道:“什么故事,说来与孤听听?”
谢不为觉得此刻他与萧照临的姿势太过接近,也有些别扭,但还是决定先将故事说完,“咳,先说好,这只是我偶然听得的一位高僧的故事,也许这位高僧并不存在。”
萧照临从未听过这般讲故事前还要先说“免责声明”,顿时觉得好笑,抬眉应道:“好,你尽管说,即使是你胡诌,孤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语中竟有现下两人都未察觉到的纵容之感。
谢不为便放下心来,将玄奘法师徒步西行求法,并历经千难万险终得真经的故事简要地说给了萧照临听,最后总结道:
“有人说,玄奘法师最终能成高僧,其实并非是因那求来的真经,而是他从未停下的脚步,以及他一路西行所见到的众生百态。”
“真正的佛法,是存在于他西行的每一步脚印之中,是存在于他西行时所见到每一个众生身上,并从未停止思考与感悟,是为先见众生,终见神佛。”
萧照临不知要如何形容此刻谢不为眼中流动的奕奕神采,只觉谢不为的眸中仿佛有一个巨大的光涡,在不断吸引他靠近,并心甘情愿为之沉沦。
就在他像是受了蛊惑般不禁想要更俯下身触碰谢不为的眉眼之时,却在即将行动的那刻被谢不为唤醒。
“殿下,殿下,你有在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