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得见阿姊 “鹮郎,你是我的鹮郎吗?”……
四月天来, 气序清和,白日时光迤逦渐长。
家家院中新榴初绽,攀枝探檐,似引霞作饰, 美不胜收。
而嫩柳翠枝亦从秦淮河岸漫至家户之中, 雏燕羽翼初丰, 在其中上下翻飞引朋作窝,这番春夏之景,最是怡人。
这近十日来, 谢不为都在丹阳郡府中与赵克等官吏一道, 安心准备夏忙公务, 甚是辛劳, 又因翌日便是休沐之日,赵克便做了主, 今日让他们早早散了值。
丹阳郡府大小官吏便相约一同出游饮酒赏乐, 不过,虽谢不为已与他们相熟, 相处起来亦十分融洽, 但对于饮酒一事, 经上次吃的暗亏, 谢不为自然轻易不会再碰, 又怕到时扫了众人的兴,便推辞不去,直接回了谢府。
但今日谢府大门之外, 却与往常有些许不同,竟停了一辆装饰甚为豪奢的犊车,比之谢府犊车还更有派头。
且一般来说, 除尊者来访,是不会让人将车驾停在正门之外的莫非,今日有什么大人物到访谢府?
谢不为顿生好奇,匆匆下车之后,便亲自问了门吏,谁知门吏闻后,面上竟稍露诧异,“六郎不知今日女公子回府的事吗?”
谢不为一怔,随即竟呆立原地。
门吏口中的女公子,指的便是谢楷与诸葛珊的长女,亦是谢不为的亲姐姐,谢令仪。
与谢不为坎坷身世及狼藉名声不同的是,谢令仪自小便颇有才名,三岁时阅后即能诵千字文;七岁时随谢楷与宴,一吟柳絮诗,虽词藻不艳,但其灵气熠熠,遂得才女之称;
十三岁时,叔父谢翊才出山为侍中,为人所轻,清谈宴上,虽谢翊驳倒众人,但仍有人不服,当时谢令仪正避于帘后,得闻不服之语,竟掀帘而出,发挥谢翊前议,使之不能不屈。
自此,谢令仪长诗赋、善清谈的才女之名,遍传魏朝上下,为世家女典范。
十五岁时,与琅琊王氏家主王盛次子王衡定亲,次年嫁做王家妇,后王盛出为江州刺史,王衡为临川内史,谢令仪便亦往江州而去,鲜返临阳,至今已有近十年光景。
而谢不为有此呆愣反应,倒不是因为他不知谢令仪此番难得回府的消息,而是在他想起谢令仪时,不知为何,心下竟隐隐作痛。
在回过神来之后,心中又莫名翻涌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他想要见谢令仪,很想很想。
他便不等阿北归车而返,提袍便奔往诸葛珊院中,果然,从李嬷嬷那里得知,此刻谢令仪正与诸葛珊在院中小园里叙话,而谢楷与谢席玉亦在此。
但在只需绕过面前一亭就可得见谢令仪之时,谢不为竟生情怯之意,踌躇许久,才缓缓而近。
在拂开亭边花枝后,谢不为一眼便看到了一身穿鹅黄外衫罗绿长袍的女子——
彼时,金阳正好,晴丝飘荡,那女子坐在垂垂杨柳边,只露出了半边的侧脸,却可见嘴角衔着一抹淡淡笑意,手中还执着一支柳条,漫玩长指之间。
虽不可视其全貌,但只其身姿与不经意的动作,便能觉其气质温雅,姿容绝尘,是如空谷幽兰那般,单单坐在那里,便似一幅清逸的画卷。
不过,不知为何,其眼尾竟泛着点点微红,眸中还有莹莹水光——显然是哭过的。
在意识到这点后,谢不为本就怯却的脚步,竟如浇灌了泥石一般,再不能动分毫。
谢令仪身边坐着的便是诸葛珊,正俯身带笑着与谢令仪说些什么,在另一边的谢楷也正随着诸葛珊的话连连点头,面上是谢不为不曾见过的慈爱的笑。
而谢席玉便坐在谢令仪隔案对面,虽面容与往常一样清冷,亦不开口。
但谢令仪显然并不介意,还时不时与谢席玉搭话,谢席玉只颔首以对,也能惹来谢令仪会心一笑。
此番四人在园中之景,其乐融融,谁人观之不道一句谢氏门庭合洽生辉。
若他此时前去,倒成了打搅。
谢楷与诸葛珊皆不告知他谢令仪回府的消息,也是怕他打扰他们一家人难得的相聚时光吧。
从他来此异世,即使再受谢楷与诸葛珊的不待见,因他也不将他们当成亲人,便从未有过这般在谢府中只觉自己是多余的丧气。
而他现在此窥探园中之景,竟又让他觉得自己如同路边乞儿一般,在十足可怜地期望他本不该拥有的一切。
他不禁苦笑,想安静地转身离去,却不料踩中了地上的枝干,发出清脆的“咔嚓”之声,惊扰了距此不远的园中四人。
他心下一悬,竟不顾一声婉如莺啼的“六郎”,只逃一般地奔离此处,直往自己院中,又将阿北赶出房,自己躺在了床榻上,蒙被遮脸,以避天光。
脑中思绪紊乱,心下又一阵一阵地隐隐作痛,一时顿觉五感尽散,就连有人坐在了自己床边都不清楚。
他蒙脸的锦被为一双纤纤素手掀开,竟是适才还在园中与诸葛珊三人笑谈的谢令仪。
谢令仪嫩黄的衣摆如流水一般泄在床畔,如兰的面庞因背光而更显清幽,唇角笑意比之园中更浓。
她满含怜惜的目光停在了谢不为的眸中,启唇淡唤一句,“六郎。”又问,“为何要跑?”
谢不为仍是怔愣,直到谢令仪以手中柳枝轻点其额头,明明只如羽毛轻扫,额发微动,但不知为何,眼中竟突然蓄出了泪,又“啪嗒”一下摔了下来,溅在了床沿之上。
他语中满是委屈,出言便有些哽咽,是小心试探着唤了一声——“阿姊。”
谢令仪显然没想到谢不为竟直接落了泪,她也是一怔,旋即眼中亦漫出水汽,但抑在了眼眶之中,面上仍是含笑着,“怎么了?”
谢不为开始拼命地摇头,明明原主从未与谢令仪见过,他更是不可能与谢令仪有过接触,这般只算得上他与谢令仪相见的第一面,却情触至此,实在不知这情从何来。
谢令仪又似被谢不为逗笑,抬手捧住了谢不为的脸,“好啦,别晃了,不晕吗?”
再道,“你被阿爹阿娘认回来的时候,我并不便回来见你,今日好容易可以见你一面,你却又跑又哭的,是不愿意见我吗?”
谢不为连忙扣住了谢令仪的手,“我没有,我想见阿姊”尾音渐弱,似是呢喃,“很想很想。”
谢令仪顺又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启唇欲言,却又长久地沉默,似是再开口,便要哭出来,等到她稍抑情绪,才略仰首回忆似地缓缓道:
“当年在会稽庄子你还未出生时,我才六岁,每天吵着要早日见到阿娘肚子里的弟弟,阿娘被我吵得无法,便道,‘去为你的阿弟取一个乳名好了’,我欣然领命,却又实在没有头绪,便整日在庄子里闲逛以求灵感。”
她又垂下眼眸,温柔地看着谢不为,“那是一个淡雾弥漫的清晨,我于山中闲行,忽见一只通体是白,但首、羽冠、背和两翅及尾上皆缀艳红的鸟儿于山林间翩然翱飞,似我窥仙灵起舞,便牢牢记在心头,回去询阿娘,道是遇见了朱鹮鸟,我实在喜欢得紧,便央求阿娘给你定下‘鹮郎’乳名。”
她出言又顿,便是忆起了之后家奴换子之事,略有哀叹,“五郎也是个好孩子,但不知为何,我对他从喊不出‘鹮郎’之名。”
她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似是有得所愿,展颐一笑,“原是冥冥之中,我的鹮郎在今日才与我相见啊。”
谢令仪再微微俯身,征询似的,只是泪竟也如断珠般涌出,“鹮郎,你是我的鹮郎吗?”
谢不为的内心像是被猛然击中一般,他看着谢令仪面上的泪,心痛之外,竟以此得了几分安定——
原来在谢令仪心中,一直为他留有一地。
他忙以袖为谢令仪拭泪,连连应声:“我是,我是阿姊的鹮郎。”
又似想起了什么,紧紧握住了谢令仪的手,柔软的像是握住了一团柳絮,“王叔安,他对你好吗?”
王衡,字叔安。
谢令仪面色神色一滞,如同幽兰颓败一般,但很快,她又敛去了面上露出的不如意,只淡淡道:“好与不好,都这样了。”
其实,谢不为都不用问谢令仪本人,便能推知谢令仪如今在王家的处境。
王谢从来不合,这不是什么秘密。
早在魏朝南渡之初,谢氏女便多有与王氏郎和离,若究缘故,便是王氏甚轻谢氏,而谢氏女又多有傲骨,不愿委曲求全。
再到后来,虽谢翊兴盛陈郡谢氏,却更是得罪了琅琊王氏。
当时以陈郡谢氏为首的世家是绝不愿让谯国桓氏篡萧氏之位,但琅琊王氏却因王丞相死后再无可兴门户之才,便想拥立桓氏,再得一次佐君之功,自然,并未得逞。
之后,皇帝虽没有追究琅琊王氏之过,但终究不会再尊王氏。
而谢翊却得掌凤池台重权,高处王中书之上,如此地位反转,王氏哪里不会生怨怼之心?若任其发展,王谢相斗,魏朝必又生内患。
是故,谢令仪嫁给王衡,便是两家求和之象征。
如此背景下,谢令仪在王家实在处境尴尬,但若是王衡敬重或疼惜谢令仪,谢令仪自然可以好过些。
但王衡实在是个蠢材,既无其父王盛的书法之才,又无其叔父王中书的为官之志,整日只钻研鬼神之道,不理政事,神神叨叨又疯疯癫癫,为人尚且大有问题,又如何能善待谢令仪。
而谢令仪又极具才气,两人的不相宜是摆在明面上的,这段姻亲维持至此,也不过是谢令仪牺牲自己以周全大局罢了。
谢不为更是紧紧握住了谢令仪的手,下意识脱口而出,“日后等我稳固下来,阿姊来和我住可好?”
这话实在有些孩子气,即使谢不为得居谢翊一般的高位,也不曾有外嫁女离夫家而居娘弟家的道理。
但谢令仪却抚了抚谢不为的手背,和婉颔首,眸中满是温柔笑意,“好,我等鹮郎日后来接我。”
后两人相谈,直至天色已晚,王家着人来催,谢不为才依依不舍地送谢令仪出府。
但在谢令仪车驾始行之时,谢不为竟猝然大步追了上去,撩开车帘,莫名对谢令仪说道:
“阿姊,今年梅花已落,明年,梅花盛开的时候,我一定会亲手折一枝梅花送给你。”
谢令仪教人停下犊车,紧紧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泪终究又止不住地往下流,连连颔首,“好。”
两人又是相顾而泣,良久之后,谢席玉上前,再送谢令仪,两人这才分离。
谢不为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载着谢令仪的犊车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之中,仍旧不肯回府,而谢席玉也始终立于谢不为身后。
等到夜风渐起,两人的衣角逐渐为风缭乱相交,谢席玉蓦地开口:“我们也是今早才得知阿姊回府的消息,那时,你已去了郡府。”
谢不为没有回首,只略皱眉头,谢席玉是在和他解释?
“她此次回来,实在匆忙,是王氏家主欲辞官退隐,王氏便只好运作,将王衡从临川内史调任会稽内史,这般有意绕道临阳,是为了见你一面,明日又会启程去往会稽。”
虽皆是内史之职,但所辖郡不同,权柄地位亦不同,会稽不仅是魏朝最盛的五郡之一,更是诸多世家所驻之地,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但谢不为此时无心再多思量这其中的权谋争斗,只喃喃道:“是为了,见我一面吗?”
谢席玉没再应声,默然许久,在转身先行回府之前,语似晚风叹息。
“鹮郎,一直是你。”
谢不为心有一颤,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
翌日本是休沐之日,以往谢不为都是在院中清闲地歇上一天,可今日却因昨日种种,心下实在不痛快,便又乘车去了丹阳郡府,因为他知道,赵克是个工作狂,对赵克来说,从来没有休沐一说。
而他如今,能去的地方除了谢府便只有丹阳郡府,谢不为便准备去找赵克,即使是被赵克差遣做什么事,也比在房中一人胡思乱想来得轻松。
才至丹阳郡府,正巧与似要出府的赵克撞上,两人皆有惊诧,“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出去?”
说罢,两人又都仰首大笑,赵克先拍了拍谢不为的肩,“是在谢府中待得不痛快了?”
谢不为并不意外赵克能推测出他现在的心境,但也不欲多言,只道:“不知赵郡丞出府可是为了公务,不如带我一道?”
不料赵克竟摆首,“此次不是为了公务,是我一人私事。”
再一笑,“不过,谢主簿倒是也可与我一道,也能我给提个意见。”
等到了地方,谢不为才知道,赵克今日竟是来看房的。
眼前的宅落正处临阳城外最为繁华的长干里,本该多有喧嚣,但因靠近佛寺,便还算清净。
总共地方并不大,略有局促,不过好在南北通透,也就不会让人觉得难受。
院中还有一株石榴树,上头的榴花开得正艳,十分喜人,更为这座宅落增添了一抹亮色。
赵克显然很是满意,但还是问了谢不为的意见。
谢不为也觉这处宅落很是不错,但有些许疑惑,“怎么赵郡丞现在才买房?先前又是住在哪里的?”
赵克并不意外谢不为的疑惑,只略微打趣道:
“谢主簿是陈郡谢氏的公子,哪里知道我们这等寒门庶人的穷困生活呀,现在才买房自然是因先前买不起,而先前便只能随意赁租而居。”
他语有一顿,双眉之间倒真显几分愁虑,话语也不再打趣,而是颇有几分感慨。
“我已将年至四十,夫人和女儿一直跟随我在临阳城中赁居,忙忙碌碌了大半辈子,倒也没给他们个安稳生活,这不,好容易攒了一些钱,总得给夫人和女儿一个属于自己的宅子吧。”
谢不为闻后当真面露羞惭,在现代,因谢女士的打拼,他的生活条件极为优渥,甚至不输豪门之子。
而在这个世界,即使所遇困难、鄙嗤极多,但因陈郡谢氏的缘故,他也不曾忧虑过日常的衣食住行。
是故,他方才那句问,倒真有几分“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赵克见谢不为面色,便心知谢不为所想,连忙宽慰道:“谢主簿倒不必心生愧惭,毕竟,如谢主簿这般出身高门,却还愿意放弃清闲,与我等一起在郡府忙碌的人实在不多。”
语顿,略有感叹,“每个人并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但可以决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我也很是敬佩谢主簿啊。”
说罢,却不等谢不为的反应,便偏头又顾陪同看房的牙人。
他捋须一笑,方才高谈阔论之意不再,倒有几分赔着笑脸的意味,“不知可否再便宜一些?”
牙人本对赵克不至恭敬,只有基本的礼貌客气,但从适才赵克的话中听出了谢不为的身份——即使买房的并不是谢不为,也还是连忙改换了态度,欠身答道:
“赵郡丞可别为难我们这些小人了,这宅子既处长干里,身价便低不了,又是难得的清净之所,两百贯已是最低,若不是房主人曾听过赵郡丞的大名,恐怕没有三百贯是不行的。”
谢不为虽不曾考虑过日常开销等事,但还是知晓魏朝的经济水平——这一贯就是一千文,等于后世更广为人知的一两,也可约等于现代的一千元。
那么,也就是说,眼前这座小宅落,换算现代价格的话,总价便是二十万元。
乍听在京城里的一套房只要二十万元确实不算高,但还需考虑到此时的俸禄也就是薪资水平。
就他知晓的,赵郡丞每月所领薪俸是二十贯,但郡丞之下的薪俸却很是微薄,譬如他这个主簿薪俸尚且还有十贯,而其他不为官只为吏的薪俸,通常便只有几贯了。
而再论临阳城中的消费水平,对于普通官吏来说,能维持日常生活便算过得轻松,哪里还有余钱置办别的,更别说要买房了。
他猜想赵克现在到快四十岁才能攒下钱来买房,多半还是因他担任了快一年的郡丞之位。
看来无论哪个时代,买房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谢不为略略暗叹。
赵克闻后面上笑意稍敛,似是在犹豫,又在这宅院中踱步良久,才一咬牙,“那就这座好了。”
一顿,双眉微皱,但转瞬又扯出个笑脸,对那牙人道,“劳烦将大报恩寺的典座请来吧,房契钱契一同签订便是。”
牙人闻言立即咧嘴而笑,忙不迭地出去了。
倒是谢不为有些不了解,买房自当有房契,那这典座与钱契是什么?
他将此问向赵克道出,赵克面色陡凝,还特意几步上前掩住了院门,才对谢不为道:
“我身上并拿不出两百贯银钱,便只能向大报恩寺去借,而这典座便是寺中专门处理这般钱财一类事务的僧人,钱契便是借款的凭据。”
谢不为有些明白了,这便是现代的买房借贷。
但却又生疑惑,一是怎么借钱是向寺庙借,二是,这等事为何赵克要如此遮掩地与他说。
赵克再一叹,“哪里是向寺庙借,是在向世家高门借啊,这寺庙不过代理此事罢了,至于为何要遮掩,便是”
他微闭了眼,“谢主簿有所不知,我此番向大报恩寺借一百贯银钱,半年之后,便要还两百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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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酒兴而归 “不为,我会接住你的。”……
“多少?!”谢不为愕然反问。
赵克毫不意外谢不为的惊诧, 他本就稍显凝重的面色在此刻更是泛着点点愁苦,一丝不见买房后该有的欣喜,反倒像是被带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微微屈了脊背。
一声叹息过后, 仰首看向了院中开得正艳的榴花, 火红的颜色照亮了他因常年苦作后略生眼翳的眸, 他才稍稍舒了口气,与谢不为细细详来。
“是,这大报恩寺的出借便是以半年为一期, 一期则需还本金之倍, 且不得提前还借, 若是一期至后尚偿不清本息, 则以全部未还之本息再为本金,下延一期, 直至彻底结清。”
谢不为拧眉思量, “也就是说,只要找大报恩寺借款, 就至少借半年, 半年后本息为本金的两倍, 如果还不上, 那本息便成了下一期的本金, 如此以半年为一期,不断地利滚利?”
赵克颔首,“没错, 若是半年后我一分未还这两百贯,那么再半年,便需还四百贯。”
谢不为如今面上的神色已不能用惊愕形容, 而是有一种愤怒在其中,更有出离的不解。
“如此哪能叫做借款?这与在青天白日下公然盗劫之后,还要一把火将这个人烧个干净有什么不同?!简直是压榨血肉还不够,连骨头渣子都不肯放过!”
与谢不为的愤怒与不解不同的是,赵克显然已经习惯了这般骇人听闻的借款规则,甚至还能宽慰谢不为两句。
“其实像我这般为买房而向大报恩寺借款的毕竟在少数,若不是这间宅落地段、价格样样都实在合适,而要是单纯等上半年势必会被旁人买走,我倒也不会动向大报恩寺借款的心思。
且这半年间,我与夫人再节衣缩食一些,到时还是定能还清借款的,只当是依那牙人所说,三百贯买下了这宅子,并不算有多亏。”
谢不为拧眉更紧,他似是意识到了赵克的言外之意,这放贷者是世家大族,而如赵克这般还算有些家底的又不会常向大报恩寺借款,那么,这放贷的主要对象便只能是
谢不为陡然抬眸,“是普通编户经常向大报恩寺借款对不对?”
谢不为语中的普通编户,便是指尚有薄田,所事耕种,且人身独立没有为奴为婢为佃客的百姓,也是魏朝征收赋税的主要对象。
赵克再是一叹,背手摇头,似有不忍,“是啊,不过他们更多借的是谷种,稻谷成熟一般来说需四五个月,他们春贷夏收,或是夏贷秋收,种上一季或两季,收成之后,先还借贷,再交赋税,所余剩的也不过勉强过冬罢了,来年还是同样这般操劳,却几无所积”
说到最后,赵克连连哀叹,却也无能为力改变此现状。
谢不为一言不发地默默听着,即使他无论在现代还是在这个世界,过得都是可称金尊玉贵的生活。
但不代表,他不能体会在赵克还算客观冷静的言语中,所描绘出来的百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又完全看不到一丁点希望的劳作之苦痛。
他听到最后,眼尾已是隐隐湿润,却也与赵克一般,陷入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之中,甚至于,他还算得上是那些编户应该痛恨的压榨者。
谢不为只觉有些窒息,良久之后,他低低叹道:“所以大报恩寺定半年为一死期,便是冲着那些编户的收成去的”
他话顿之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陡然抓住了赵克的衣袖,疾疾问道:“世家如此堂然掠夺编户的放贷之举,即使朝中官员皆为世家子而毫无作为,那皇帝呢?他就眼睁睁看着世家如此嚣张竟连管都不管吗?”
但问才毕,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先不说魏朝皇权多为世家掣肘,就说皇帝本身,只要下头还能征来赋税以供国用,他又何必为此去冒犯世家?
可他又似想到了很关键的一点,本能地放低了声,“你说的情况还需该年风调雨顺,编户收成不会为灾所害,且编户人丁也不会遭逢什么意外,劳动力不会骤然减少,这般,才能既还的清借贷,又交的上赋税,还能有余粮过冬。
可但凡有一处意外发生,无论是哪处的稻谷少了,他们便再难活得下去,除了当真一死了之之外,那便只能卖于世家为奴为婢,或是在预料到未来的灾祸之前,便投身世家做佃客,以避借贷及赋税,只为世家驱使。
那么,国朝编户势必会越来越少,赋税所摊又会越来越重,如此下来,又会逼得更多编户卖身于世家,这般到最后,国将无可征赋税之编户,全然为世家的奴婢佃客。”
他一口气说完此番他本不该说的话,又不顾赵克满是诧然的面色,目色炯然地看着赵克,下了最后一句结论。
“到时,国用不济,国又何能为国?如此这般,皇帝都不愿插手吗?”
赵克在怔愣过后,看着谢不为眸中灼灼之光,原本充斥浑身的无力之感竟像是被来自九曜之火所驱逐。
他有些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可以期待的新生希望。
但他还是勉强维持住了冷静与克制,引着谢不为往宅中最深处走去,在确定无人可窥探此中情形之后,他才慢慢捋须道来:
“谢主簿所说,实在有理,但于国来说,尚可转圜之处在于,这大报恩寺之掠夺,唯临阳及京畿之处才有,别州别郡,唯世家与官署,且自桓氏所领土断以来,全国各地编户都有所增加,世家亦不敢太过嚣张,故九州赋税尚能维持国用。”
赵克所说的土断,大有历史渊源,当初魏朝举国南渡,为吸引更多北人流民归顺朝廷,便许诺北来人丁为白籍,可领土地且免征赋税,以此,当真在短时间内,迅速稳固住了当时为江左士族所排挤的朝廷与世家。
但这般弊病亦是明显,白籍免征赋税,而原本的黄籍编户自有不服,便宁愿投身世家为佃客,以受荫蔽而同样免征赋税。
这般,国之赋税便越来越少,朝廷只能开始施行土断政策。
而这土断政策,简单来说,便是将北人白籍取消,统一为需交赋税的黄籍编户,再禁止世家无故接纳编户,限制世家不断扩充,以此达到稳定编户数量的目的。
不过,这项政策势必会受到世家的阻碍,前两次的土断效果并不明显。
但唯桓氏所领第三次土断,以桓深个人狠厉的作风及荆州江陵军队之势,大有成果,甚至斩杀了当时仍违而匿籍的庐江王,以儆效尤。
谢不为皱眉,“那也就是说,反而只有临阳及京畿之地,世家以大报恩寺为代理,如此暗中盘剥百姓,导致编户生活水深火热,甚至不如其他地方?”
赵克捋须之手一顿,再有颔首,“没错,皇帝自然也不是不想改变如此境况,就连太子也很是为此发愁,但临阳及京畿实在特殊,是为尚有权势的世家聚居之处,若是动了大报恩寺,等于是得罪了全部世家,也是得罪了整个朝堂,试问究竟谁敢冒此风险,与临阳全部世家作对?”
语顿,再道,“再有便是,即使当真有这么个人,愿舍己身而谋国利,皇帝亦是难以给个名正言顺的出师之名,让他可以清扫此中弊病。”
谢不为急忙追问,“这又是为何?”
赵克面露苦笑,亦有几分玩笑之意,“我这般与谢主簿说了个干净 ,即使是在太子面前,也请为我保密,莫要让旁人知晓是我告诉的谢主簿。”
谢不为虽有不解,但还是连忙承诺,这般,赵克才缓缓续道:
“一则,是因世家既借大报恩寺的名头以掩己身,就算此人有能力禁绝大报恩寺再行放贷之事,但很难找到证据证明此放贷背后主使是为整个高门世家,届时,凭白得罪了世家不说,世家也可再寻代理,继续放贷之事。”
赵克突然更是压低了声,“这二则嘛,是因为这大报恩寺也全然不是没有庇护,寺里头可是有个皇帝想动也不能动的佛子。”
谢不为诧异反问,“佛子?”
赵克点头,“这佛子不仅自出生时便引百鸟聚飞,头顶又有天生的佛之祥纹瑞相,金光晃昱,被视为佛祖分身转世,第二日便为当时大报恩寺的方丈收为亲传弟子,而且啊,他还更有个了不得俗家身份。”
顿后,语气故作神秘,“这个佛子,可是皇帝的亲妹妹、如今东阳长公主的独子!”
谢不为终于有些印象了,长公主的独子乃佛祖分身转世一事,在当年可是个轰动国朝的大新闻。
除了此事本身就足有噱头之外,还另有让人不得不哀叹之处。
据说当年长公主并不肯让大报恩寺方丈收其子为徒,但说来也是奇怪,其子自出生后便嚎哭不止,即使哭到面色青紫也不曾停歇。
直到方丈抱他在怀,他才终于止住哭嚎,且会面露如佛像般的笑容,但一旦不处方丈怀中或佛寺之内,便只会哭泣。
长公主如此坚持了三日,实在无法,最后只得随佛子心意而去,后又不顾自己尚在月中的身体,每日每夜都守在佛寺外,只为能看上自己儿子一眼。
谁人观之不感慨一句,即使贵为国朝长公主,亦难忍受与亲子分离之苦啊。
之后,长公主虽在众人劝慰下,不再亲自守在大报恩寺外,但仍对大报恩寺有时时切切的关注,生怕自己的儿子在里头有任何不如意的地方,更是每年都捐巨资香火,以供养大报恩寺。
而这东阳长公主地位更是不简单,不仅是皇帝的亲妹妹,与皇帝感情甚笃,其夫家还是长于清谈的汝南周氏,名望亦盛。
如此,即使是皇帝,也不好明着授意谁人去查探大报恩寺。
这大报恩寺便也可称得上是“挟佛子以令权贵”,谁都拿它没办法。
恰在此时,牙人领典座而至,赵克便外出与之签订房契钱契,独留谢不为一人在宅中深思,直到赵克办妥了所有手续,谢不为仍是一脸苦虑,赵克只得安慰。
“即使谢主簿有心为临阳百姓做些什么,此事也得从长计议啊。”
谢不为这才回过神来,对着赵克笑了笑,与之一道回了丹阳郡府。
三日后,赵克在此宅之中办乔迁之宴,包括谢不为在内的丹阳郡府官吏皆前去捧场,谢不为更是奉送大额礼金,以稍缓赵克夫妇日常生活的压力。
当晚,谢不为难得在外饮酒,但刻意控制了酒量,不使自己酒醉。
可许是丹阳郡府官吏也难得有如此齐聚对饮的机会,每个人都尽兴才肯归,如此,即使谢不为在后半宴上已不再饮酒,但仍是陪坐至半夜。
等回了谢府,不仅是大门,所有小门侧门都已紧闭,若是唤门吏来开门,势必会惊动谢楷与诸葛珊,倒时恐怕逃不过一顿责骂。
谢不为又酒兴上了头,遂教慕清连意将犊车停在了谢府一处隐蔽的院墙之外,准备借犊车而攀墙入府。
慕清连意本准备直接助谢不为攀墙,但谢不为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俩触碰自己,慕清连意便只好守在墙下,以防谢不为攀墙失手摔下。
不过,慕清连意的担心实在有些多余,即使谢不为此刻因酒意而动作有些许迟缓,但正是胜在不疾不徐,故最后还是稳稳当当地攀上了墙。
但在他两脚悬下,坐在墙头,正准备寻个地方往下跳时,一晃眼过后,竟看见了手持一盏青灯、独身立于庭中的谢席玉!
此时弦月正悬深紫色夜空的最高处,银白色的月辉从谢不为的背后轻柔地飘荡而下,如同为其披上了一层泛着莹光的轻纱。
他原本一身华美红裳配合着他艳色无双的姿容,在白日里盛得像火,但在此刻,这莹白的月光,却更加突出了他眉目间疏朗清逸的一面,宛如怀蕴星月之光,又教人疑心是否为月神谪临。
而谢席玉手中青灯,虽自不可与月辉争明,但其冷色的光线在谢不为的影下独明,幽幽照亮谢席玉眉目似画的脸,却比天光或是烛火,更为他添了几分清寂。
也不知是否因酒兴后的灵台混沌,谢不为看着此时的谢席玉,竟生不出平日里半分的疏远与厌恶之意,目光虽看似轻轻巧巧地落在谢席玉身上,却又不肯移开片刻。
两人就这么默然对视许久,直到墙下阿北催促,谢不为才回过神来。
但他也并未急着往下跳,而是先顺着谢席玉的目光,回首望了一眼高悬夜空中的弦月,再收回眼,语中似有酒意,“你是在这里赏月的吗?”
此话一出,墙下阿北三人皆知墙内必有人在,皆暗道一声不好,毕竟半夜叫门吏开门,最多只会招来谢楷与诸葛珊的一顿骂。
但这般陪着谢不为翻墙,却是在家规中明令禁止的,若是被人发现,必会有责罚。
可事已至此,他们三人也只能尽量保持安静,以免让更多人发现此处动静。
谢不为的一句问并未得到谢席玉立刻的回答,若是放在往常,谢不为定会暗嗤一句谢席玉又在装模作样了,再尽可能远离谢席玉。
但今日当真是酒意上了头,虽不至醉,但思维行动已完全不似平常。
谢不为见谢席玉不答,便皱了皱眉,又问了句:“你不是来这里赏月的,那是来干嘛的?”
语顿竟又笑,“是来接我的吗?”
谢席玉还是未曾回应,但在此时,忽有夜风起,吹得谢席玉手中青灯摇曳,跳跃欢快,似是在点头应答。
谢不为也注意到了那盏青灯,竟不自觉地随着灯芯摇曳的节奏,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头,话出还有几分孩子气,“你看,它在替你回答我了。”
谢席玉也随之略略垂眸以观,可谢不为见谢席玉不再看自己,竟有些不情愿,故意重重哼了一声,“你既是来接我的,怎么还不放下那盏灯过来。”
今夜此前对谢不为之语一直都无甚反应的谢席玉,竟在此刻当真顺着谢不为的话,俯身放下了青灯,再缓缓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墙下,仰首看着正低头对他笑的谢不为,以往深如古潭波澜不惊的琉璃眸中,瞬有幽光闪过,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谢不为笑过又生不满,“你手也不展开,怎么接我啊,你不会是想和我一起摔在地上吧!”
说到此,竟又有几分颐指气使的意味,命令似的,“你快展开手,要是敢摔了我,以后”
谢不为的言语突兀地停在此处,是因脑中泛出了一阵一阵的隐痛,像是有什么在他的灵台之内翻江倒海,令他再顾不上其他,只能撑手用力地揉按鬓角以缓解此间疼痛。
“不为,我会接住你的。”
今晚一直保持沉默的谢席玉倏地开了口,声如清风拂面,竟当真缓解了谢不为此刻脑中的隐痛。
谢不为寻声再望墙下谢席玉,谢席玉半身立于他的影下,半身露在月辉中,明暗之间,更显几分寂寥意味。
谢不为心下一动,再没说什么,直接向谢席玉处跳了下去,惹得墙外的阿北三人皆是提心吊胆。
他跳时外袍为风盈起,似是长出了一双红色羽翅,在空中翱飞,又似一朵半绽的花儿,在随风飘荡而下。
可此番美景并不能久观,只在刹那之后,谢不为便稳稳落于一人怀中。
不过,即使谢席玉展臂十分稳当,没教谢不为吃痛,但这番冲击这下,谢不为还是忍不住轻哼一声。
他双手紧紧抱住了谢席玉的肩,眼帘半掀,长睫微颤,眸中漫出一层淡淡雾气,似是叹息。
“你怎么没早些来。”
但说罢,又不等谢席玉反应,便直接歪头靠在了谢席玉的肩上,似是安稳地睡了过去。
墙影下光线暗淡,无人注意到,谢席玉搂着谢不为腰身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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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大报恩寺 “自然是为了见你。”……
谢不为看着里头已是空空如也还隐隐锃亮的黑木匣, 双手撑颌于案,忍不住连声叹息,再偏头以顾皆低眉耷眼的阿北与慕清连意三人,撇了撇嘴, “当真一分也没了?”
阿北何止是耷拉着眼, 简直是要快哭出来了, 抬手抹了抹眼睛上不存在的泪水,瓮声瓮气地答道:“不仅全没了,如今还欠账房两贯呢, 说是等下月六郎你领了薪俸再补上。”
说的是昨夜他们四人翻墙入府, 根本没能瞒住谢楷与诸葛珊, 不过, 虽没被拎过去一顿骂,但并不代表无事发生, 甚至还因此付出了更大的代价——罚钱。
今早管家便领了诸葛珊的意思, 笑眯眯地来谢不为的院中,说是谢不为带头违反家规, 需罚十贯, 而阿北三人未能阻拦公子, 也都要罚钱五贯。
这般算下来, 四人一共要被管家拿走二十五贯。
谢不为虽还未领到郡府俸禄, 但从前谢府中每月是会给阿北十贯钱算作谢不为的零用,不过可惜的是,因着原主攒着这笔钱用来买通孟府下人, 从那之后,谢府便不会再额外拨钱给谢不为院子,谢不为一切的衣食住行皆走公账。
好在阿北还算是有心眼的, 当时便偷偷存下了十贯,以备不时之需。
可这十贯,在昨日也被谢不为当成了礼金送给了赵克夫妇,等于说,谢不为如今便是身无分文。
这二十五贯罚金,便也只能阿北三人自己掏钱来凑,最后凑了个二十三贯,全被管家拿走。
而这罚金自然更不可能当真让他们三人出,又等于说,谢不为如今不仅身无分文,还倒欠二十五贯。
谢不为佯怒拍案,但看木匣震而欲摔,又连忙毫无气势地俯身去接,又是一叹,“可不能摔坏了,我瞧这匣子都得值个一贯吧。”
阿北瞧谢不为这么“斤斤计算”的模样,又有些心疼,“六郎莫要担心,如今我们几人衣食住行皆在府中,并未有什么必须额外用钱的地方,况且我与慕清连意每月还能领五贯月俸,就算六郎说要将罚金还给我们,也并不急在这几月。”
谢不为顿觉自己像个一夜败光家底还需旁人安慰的败家子,即使确实也无甚地方必须以钱花销,但还是觉得生气。
思来想去,这窝囊气最后是怪在了谢席玉头上,“肯定又是谢席玉去跟母亲告状了!明明昨夜我们行事都是静悄悄的,怎么今日还会被母亲发现!”
阿北虽不知这些时日来为何谢不为会突然不喜谢席玉,也听从谢不为的吩咐不会轻易在谢不为面前提及谢席玉,但他向来老实,还是愿意替谢席玉说句“公道话”,“六郎莫要错怪了五郎,我们昨夜既没从门入府,但今日又在府内,夫人自然能猜到我们是如何入府的,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