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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0(1 / 2)

第26章 丞相太子修罗场……

时近孟夏, 秦淮水平柳青,有撑篙人于河中拂水行舟,间举棹击岸,嘹亮唱吟, 引得岸边行人屡屡注目, 亦有喝彩之声。

谢不为褰帘观之, 略略凝神听去,却辨不得其人唱词,便问阿北, “那人在唱什么呢?”

阿北亦是摇头, 但在外头驾车的连意却笑语接话, “是在唱这雨霁晴好, 和风舒畅,他们营生做活更加有劲了。”

谢不为略颔首, 抬首望向彼时一碧如洗的天空, 眸中映着这晴好天光,滟滟如水清澈, 舒叹道:“这雨下了快两旬了, 终是停了, 不然, 我浑身就要如屋角那块墙一般长霉了。”

说罢, 又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连意,“你怎么听得懂?”

连意应声答道:“那人唱得是吴语小调, 六郎是北人,自然是听不懂的,我却是吴郡人, 自小听惯了这些小调,实在亲切。”

谢不为了然点头,但又生疑惑,“你不是母亲遣给我的侍卫吗?怎么是吴郡人?”

中原世家南渡之初,颇受江左本地士族排挤,而江左本地士族又多聚居吴郡、吴兴郡,因此北来世家皆往更东南处的会稽等地发展,族中仆从要么是一同迁来的家奴,要么便是聘买来的东南郡人,倒是鲜有吴郡、吴兴郡人。

连意明显一顿,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还是一直默然少语的慕清及时接话,“奴与连意自小家贫,便往东南求生,后被诸葛管家买下,成了护院侍卫,又因身手不错,才被夫人看中,遣来负责六郎安危。”

这番话倒也合理,加之已到了郡府门前,谢不为便没再多想,下车带着阿北入府。

迎面撞上了正在府院中陈榻铺席的赵克,笑侃道:“赵郡丞这是准备在院中入眠吗?”

自上次赋税核对之事解决之后,赵克不仅如他所说的那般亲自为谢不为扫阁理案,还对谢不为分外亲近,也因谢不为确实无甚门户偏见,又不讲究什么身份之别,两人一来二去竟相处得十分融洽,平日里除交流公务外,还经常随意话闲。

而谢不为也才了解到,这位赵郡丞实乃百事通,不仅对丹阳郡大小事务如数家珍,还对各种民生民情了如指掌,甚至通晓上至皇室世家下至街坊左邻的各种传闻逸事,与他谈天不仅格外有趣,还能长诸多见识,亦能满足各种八卦之欲。

赵克闻声转首,见是谢不为,两撇胡须一颤,笑着应道:“是呀,难得的清闲时候,天气又如此怡人,若是不在这院中尽情享受一番,倒真是暴殄天物了。”

说着说着,手上铺完了草席,当真随性地坐在了榻上,还拍了拍身侧空余之位,“谢主簿不如与我一道偷闲?”

孟夏之际,开春事务皆已完毕,夏日公忙却还未开始,不仅丹阳郡府,国朝上下大小官署皆是此时最为清闲,也是因此,各种世家宴席分外多。

去岁此时,原主还正忙于跟随谢席玉频仍与宴,增添权贵中的闲聊笑料,不过,今年是他在此,倒更愿与郡府中赵克等官吏一起偷闲放松。

谢不为自然不会拒绝,也学着赵克的随性姿态,坐在了赵克旁边。

春末夏初的暖阳不寒不暑将将好,就好像能照进骨头缝里,将前段时间连绵阴雨所带来的潮气都驱除。

而谢不为的身体本就不耐潮冷,这些天来精神气色只道堪堪,如今直坐阳光之下,倒真是从头到脚都觉舒适,不自觉喟叹一声,“难怪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算是人间妙事,千金不换呐。”

赵克正眯着眼哼着小调沐浴阳光,闻言笑应,“堂堂陈郡谢氏的公子竟只与我在此干坐着便觉‘千金不换’,也不知是赵某人的荣幸,还是这席榻或是这天上金乌的荣幸。”

谢不为闻言沉吟,须臾,才道:“是我之幸。”

在丹阳郡府处理公务的日子,虽时日不长,也忙碌更多,但相较于应对那些世家子弟的恶意嘲讽与为难,或是谢府众人的不解与质疑,却让谢不为心中生出了几分踏实之感,而那些虚无缥缈之梦也不再扰眠。

若不是他心中尚有计算安排,也有完成神秘话语后便可回到现代的希冀,倒真觉得如此这般便再无所求。

赵克一愣,很快又笑着提及其他,“听说明晚清河崔氏将在南郊清林苑举办诗酒宴,这清林苑可是个好地方,里头跟仙宫似的,很是难得,不知谢主簿可有收到崔氏邀帖?”

谢不为转首看向赵克,略一挑眉,“有,怎么了?赵郡丞想要去看一看吗?”

说来也是奇怪,从前各世家宴席几乎从不会邀请原主,送至谢府的邀帖上也不会有原主的名字。但这回清河崔氏的诗酒宴却特意送了一张邀帖给他,上头恭恭敬敬地请他与宴,倒是头一次,且更奇怪的是,清河崔氏只给谢府送了他这一张邀帖,就连谢席玉都没有。

赵克连连摆首,“我这等身份的人,如何去得了世家宴席,只是想问谢主簿去不去,若是去了,所见所闻能转陈与我,让我也开开眼。”

谢不为刚想说他并不准备赴宴,但在念及清河崔氏之时,脑中突然浮现一人的身影,他便改换口风,略略低声向赵克打听道:“赵郡丞是否知晓,以往这清河崔氏举办的宴席,孟相是否会与宴?”

其实这个问题原本还不需问赵克,原主在时几乎场场宴席不缺,但当时原主一门心思都在谢席玉身上,记不清宴席主家是谁,更是记不清有谁与宴。

赵克一瞧谢不为的低语模样,便知晓谢不为话里之意,“谢主簿是想问这十多年前,清河崔氏退了与孟相的亲,现在孟相与清河崔氏的关系究竟如何吧?”

谢不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赵克也跟着笑了起来,“不瞒你说,我还真是知道,孟相此人乃大道君子,自然没有计较清河崔氏退婚之事,反而别的宴席不一定去,清河崔氏的宴席却必定到场。”

谢不为不解,“这是为何?就算孟相不计较当年清河崔氏所作所为,也没必要这么捧场吧。”

赵克略一叹,“正是因为当年清河崔氏所作所为,孟相今时才必须如此,不然不仅清河崔氏会多有惴惴,旁人亦会揣测孟相这般是否是忆起当年,从而疏远清河崔氏了。”

谢不为讶然,“这不就是道德绑架吗?明明孟相什么都没做错,还得处处为清河崔氏考虑。”

赵克思忖谢不为话中的“道德绑架”一词,片刻之后点点头,“谢主簿所言极是,这等用语也十分精确。”

再问,“谢主簿提起此事,可是准备赴宴了?”

谢不为没有立即答复赵克,而是半垂眼帘凝思,自那日核毕赋税之后,他便再没去过凤池台,自然也就再没见过孟聿秋,且往后想想,也很难再有什么机会碰到孟聿秋。

若是孟聿秋定然会赴此宴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去见见孟聿秋。

只是他也很难说清自己为何想见孟聿秋。

大概是因为孟聿秋不求回报地帮了他一个大忙,他自然铭记孟聿秋的人情,便会时不时想起孟聿秋,而这般相见也能增添彼此熟悉,说不定就能寻到机会还了这个人情呢?

谢不为暗暗点头,说服了自己,遂抬眸笑对赵克,“是,我明晚将会赴宴,到时一定将清林苑内里模样转陈与你。”

赵克这下倒没显示出对清林苑的兴趣了,而是捋须一笑,对着谢不为挤了挤眼,“就我所知,明晚太子亦会前往此宴。”

他轻咳一声,笑中多了几分调侃与暧昧,“谢主簿也可趁此机会,将赋税之事亲自告知太子,太子说不定会赏赐什么给谢主簿啊。”

谢不为见赵克这般模样,霎时明白了,果然,他爱慕太子的传闻没有逃过这个“百事通”的耳朵,但既然赵克未明说,他也不好主动提及再加否认,便只得装作糊涂笑笑,转又谈起其他。

直到日西云聚,两人才皆入室处理了几件闲散公务,便就各自散值回府。

*

清河崔氏诗酒宴当日,谢不为只带着阿北前往清林苑。

原本慕清连意也要跟随,但谢不为想着四人赴宴阵仗未免太大,他只想借此机会见见孟聿秋而已,并不想引人注目,便强令他们二人留在了谢府。

清林苑果真如赵克所说,跟仙宫似的。

只近清林苑,便得见牙道两旁所植奇异珍稀松柏之木,而甫入,便是瑶池般的人工凿成的湖泊,夜里看去,两岸曈曈灯火之下,就如同从天而降的一颗宝石落在了此处。再引湖泊水成河,上架三桥,朱漆金阑,呈上拱形状,便如天上飞虹。河道两岸还遍植时令花卉,柳条携花蔓上桥身,更是给这虹桥添了颜色,柳缠花萦,如踏仙境。

桥身尽头,湖泊中心,有一座宫殿似的建筑,便是此次宴席之地。

遥而望之并不能看清其中之状,但能得见宫殿、灯火及聚在殿内的宾客倒影于水中,风吹湖皱,倒影也随之摇曳,更是如同海市蜃楼般不似人间之景。

谢不为过桥而入殿,殿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因是此次宴席多邀世家小辈参宴,便少了许多拘束,众人皆随意落座锦席玉榻,多是已在唱啸对饮之人,甚有人放达不羁,在殿中台上随舞姬乐伎起舞,倒教谢不为分不清这宴席究竟有没有开始了。

不过谢不为心思并不在宴席本身,他直接招来宴中仆从,问孟聿秋可否到场,仆从躬身道是,他便再问孟聿秋所在,仆从略思之后,才道:“方才见孟相好似去了殿后。”

谢不为心下莫名一喜,再颔首道谢,让阿北留在此处等他,自己则独身绕过殿中热闹,直往殿后去。

因他一门心思在寻孟聿秋,便未曾注意到,自他入殿之后,就有人在密切关注他的动向,在看到他离开此处后,便直奔一处,而那里坐着的两人,正是王昆与卢振。

相较于殿内的热闹,殿后实在可称冷清,一道道由高梁垂下的纱幔,层层挡住了殿内的嘈杂。

谢不为拂幔而入,在他身后的纱幔亦随风飘荡,而他一身红衣也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倒像是从画中来。

而在纱幔最尽头,竟是一处台榭模样的地方,正对着湖泊,另有一画舫泊在其前。

湖水折射四面灯火,映得台榭亮如白昼,清楚照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孟聿秋当真在此处。

就在谢不为正要靠近的时候,他陡然注意到,那艘画舫甲板之上竟站有一女子,好似在对着站在台榭之中孟聿秋说些什么。

但因隔的距离不算近,灯火又有些晃眼,谢不为根本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也辨不出她说话时的表情,只看得出那女子言语不断,而孟聿秋似一言不发。

谢不为倏地停下了脚步,难道这是孟聿秋的相好?而孟聿秋到这里来是为了私会佳人?

就在谢不为准备离开之时,那艘画舫竟缓缓漂走了,孟聿秋也转过身来,与他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两人都有些怔住了,一时之间,唯剩风声水声,与从前殿传来的隐隐笑语。

不知为何,谢不为竟有些心虚,陷入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进退维谷。

还是孟聿秋先行反应过来,对他微微颔首,谢不为知道这是让他过去的意思,便步履滞缓地移了过去。

在走到孟聿秋身边后,谢不为立马举起双手放在肩前,努着嘴道:“我可什么都没看见,怀君舅舅可别怪我坏了你的好事。”

孟聿秋本是微笑着,但见谢不为的模样,竟有些忍俊不禁,连连摆首,“哪来的好事,那位是清河崔氏女公子,也是如今陈留阮氏长公子的夫人。”

谢不为双眼一亮,顿时放下了双手,他似乎是吃到了一个大瓜?!

因着孟聿秋的慷慨相助以及在凤池台内的五日相处,他自觉与孟聿秋已是十分熟稔,有时便会忘记他与孟聿秋之间该保持的距离。

他带着八卦的笑,倾身凑近了孟聿秋,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二人的呼吸已近到相互纠缠交错,且在闻到孟聿秋身上淡淡竹香之时,还不禁深呼吸,以获得更多。

两人的发丝也随着距离的贴近及夜风的吹拂扬在了一处,渐渐分不清你我。

但谢不为仍是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在深呼吸之后,仰首凝着孟聿秋的眼,眸中映着四处的灯火,是比天上的星子还要闪耀。

他语调微微上扬,带有戏谑之意,“这位崔氏的女公子,可是当年与怀君舅舅有过婚约的那位?”

孟聿秋瞥过了他们二人已纠缠在一起的青丝,心下划过一丝异样,但未曾表露,只凝神回答谢不为的问题,“是。”

果断承认之后,却语速略快地补了句,“但我当时不曾见过她,只在她与阮氏结亲之后,偶尔会在宴席上遇见她与阮氏长公子。”

谢不为在得到想要的答案之时,兴奋之余却莫名心跳一顿,但在听到孟聿秋的解释之后,一切又都如常,短促到他都无法确定这点不同寻常究竟有没有存在过。

不过,孟聿秋干嘛要和他解释啊?

谢不为略显疑惑,但还是决定继续八卦,笑得仍旧捉狭,“那今晚这是?”还瞟了眼画舫离去的方向。

孟聿秋坦荡轻笑道:“我只是觉得若是我在殿内,他们会不自在,且我也不欲与他们一道饮酒作乐,便避来此处,却不想碰到了乘画舫游湖的阮夫人,只略略聊了两句。”

谢不为双眸一眯,“真的只是聊了两句而已吗?我可是看到阮夫人一直在说话,但怀君舅舅你却不怎么搭话呀。”

孟聿秋看着眼前谢不为这副模样,顿觉哪里不对,但他未曾经历过这般被小辈咄咄追问之事,一时之间也不知究竟是哪里不对,只下意识退却两步,晚风迅速带走了两人之间呼吸交缠的温度,他才能按下心头异样,但仍有些无可奈何地笑道:

“是阮夫人与我说,阮氏长公子将要出京为官,而我前些年曾在那里任过主官,问我可还有相识下官于那处,想托我写信让他们多多关照阮氏长公子,那我除了点头说好,确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谢不为有些狐疑,“真的吗?”

孟聿秋失笑出声,抬手为捋过谢不为被风吹乱的青丝,眼眸微沉,里头映出了谢不为如火一般的身影,再道:“真的,我骗你作什么。”

谢不为这才满意点点头,在又想说什么的时候,却被难得被孟聿秋抢了话,“既然来此宴,怎么不在前头与他们一道饮乐?”

谢不为其实大可掩去他心中意图,只随便寻个理由敷衍过去,反正孟聿秋从不会深究追问。

可不知为何,他在此时突然不想与孟聿秋说谎话了,即使他已觉若是将心中意图说出来,会导致什么奇怪气氛,但他在犹豫之后,仍是说了实话。

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始终含笑对他的孟聿秋,启唇微顿,语调轻缓,几乎是一字一顿,“因为,我来此处,是为了见你。”

而在此时,殿前笑语蓦地安静下来,紧接着,传来了一道悠扬含情的歌声,“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吹梦到西洲。*”

他们二人皆静立听完了整首曲,随着歌女声止,殿内爆发满堂喝彩,笑语又显。

台榭三面亦有垂下的纱幔,忽有风掠起一角,吹至他们二人之间,稍有隔阻他们彼此交错的视线。

孟聿秋趁此垂眸不再与谢不为对视,似是在低叹,“回去吧。”

谢不为面上笑意一滞,抿了抿唇,但在纱幔飘荡原处之后,他强行牵起唇角,“我还有一个问题。”

孟聿秋轻“嗯”了一声,但垂眼未抬。

“这些年来怀君舅舅为何不另寻亲事?”谢不为也不知自己究竟是用何种语气说的此话,但无论是何种语气,好像他都没有资格这般问孟聿秋,可问便问了,他也不再纠结,只带着几分固执,目光始终不曾从孟聿秋身上移开。

孟聿秋终于抬眸,却是望向湖岸灯火,声似晚风缥缈,“只是不想罢了。”

谢不为似是在掩饰什么一样重重一“嗯”,转身便跑着离开了这里。

穿过来时的层层纱幔,他回到了热闹腾涌的殿前,不过,就在他踏入殿中之时,殿内又遽然静了下来,有内侍唱道:“太子殿下到——”

纵使世家子弟私下并不畏惧太子,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得遵守礼仪,便齐齐起身,对着萧照临一拜:“见过太子殿下。”

萧照临环视殿内场景,目光很快落在了一脚才入殿的谢不为身上,对着他招了招手,才道:“宴席既已开始,诸位自便即可。”

众人皆是在等萧照临此句,复又落座继续饮酒作乐。

谢不为穿过人群,来到了萧照临身边,还不等他说些什么,萧照临抬手以止,又领着他走到了宴席主榻边。

萧照临身后内侍赶紧跟上,撤下了原本榻上的席垫,换上了自带的锦席,但萧照临还是显得有几分犹豫,内侍又赶紧掏出锦帕擦拭玉榻边缘,这般好一通忙活,萧照临才终于愿意坐下。

谢不为自第一眼见到萧照临在垂丝海棠林中用力擦手的时候,便觉得萧照临好像是有洁癖,可也不能确定。

但在看过方才内侍忙活后,他才敢肯定,这萧照临确实是有洁癖啊。

果然喜怒不定的人讲究多、难伺候!

谢不为暗自腹诽道。

萧照临坐下后便示意谢不为也在另处席上落座,谢不为依之而从。

但才端正跪坐,萧照临便皱着眉头上下打量谢不为,语调古怪,“你就这么等不及?”

“?”谢不为茫然,这萧照临在说什么啊?

萧照临轻咳一声,“孤不是跟赵克说了,再过几日就去郡府,而且,你怎么知道孤今日会来?”顿,恍然道,“是不是赵克跟你说的?”

萧照临这番话确把谢不为弄得有些糊涂,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萧照临竟是觉得他来崔氏的诗酒宴完全是为了见萧照临!

他不自觉地面露惊诧,“哈?”

但萧照临像是辨别不出谢不为面上情绪一般,继续说道:“就算你来了这里见到了孤又如何?这里人这么多,你什么都说不了。”

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更是紧皱,话中略含警告,“有些话你私下与孤说了,孤尚且可不与你计较,但你要是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被旁人听去了,就别怪我不给你脸面了。”

谢不为本还想争辩什么,但看萧照临脑补得情绪这么到位,他选择保持微笑,萧照临开心就好。

萧照临见谢不为“乖巧”微笑一言不发的模样,便敛了神色,对谢不为满意颔首道:“那件事你确实办得不错。”又是一轻咳,略略垂首轻转指上银戒,“孤是该给你个赏赐,你可以自己提,但”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谢不为身上,“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你应当心里清楚,孤最厌恶公私不分的人了。”

谢不为这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虽然起因确实是他的胡言乱语,但他也没想到,只不过两次之后,萧照临竟就完全当真了!

谢不为连忙制止萧照临继续脑补下去,连连摇头,“多谢殿下恩典,我什么赏赐都不要。”

萧照临反倒一愣,面色更加古怪,喃喃低语,“只见孤一面就够了吗?”

萧照临此句虽是低语,但由于他们俩坐得太近,谢不为将这句话完全听了个清楚。

“???”不是吧,这后面一句你怎么脑补出来的!萧照临是不是偷偷看过什么苦情话本啊!

这般却也是忘了自己先前是如何睁眼说瞎话乱撩萧照临的了。

就在谢不为与萧照临心思各异之时,卢振领着仆从前来敬酒打破了此时僵局,他二人竟皆都暗暗舒了一口气。

卢振先端起一觞,呈到了萧照临面前,语调不甚恭敬,但动作还是保持了应有的礼仪,稍稍躬身道:“臣请殿下赏面,饮下此觞。”

萧照临倒不至于不给范阳卢氏面子,不过,虽已戴了黑色半掌手套,但还是先接过了内侍手中锦帕,铺在了手中,这才亲自接过了酒,仰首饮下半杯,再递给内侍,淡淡一句,“有心了。”

卢振并不在意萧照临如何,只敛眸一笑,看向了托盘上的另一觞酒,让仆从送到谢不为面前,伸手以请,“既是诗酒宴,这酒自然少不了,我方才见六郎并未饮酒,实在不契席面,不如就饮下此杯,也算全了主家举宴的心意。”

谢不为虽会饮酒,酒量也还算不错,但因谢女士教导,从来不会喝旁人准备的酒,他来此宴也没打算在这里喝酒。

不过因着方才他与萧照临之间的尴尬场面,加之这卢振是先敬的萧照临,且萧照临又在他身边,倒使他能稍稍放下防备之心,接过了酒觞,先送至鼻尖轻嗅,确认只是普通酒味之后,才学着萧照临饮下半杯。

卢振双眼精光一闪,面上笑意更显,再对萧照临一礼之后,便直接退下。

这孟聿秋也见过了,酒也喝了,眼见宴上众人仍是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没有停歇的意思,谢不为便想早些回去。

可却不想,他才起身,一股热流便如岩浆般从腹中喷薄而出,所经之处皆有被灼烧的感觉,他的脸色倏地红到发烫,竟站也站不稳,瞬又跌坐回去。

萧照临注意到了谢不为面色上的不对劲,双眉紧蹙地问道:“怎么了?喝醉了?”

谢不为启唇欲回,可张口便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方才有灼烧之感的地方又涌出了酥麻痒意,如同有千只蚂蚁在爬,他的呼吸猝然化作了一声呻/吟,又立刻咬住了唇不再出声。

而宴上方才还专心饮乐的众人,皆像是听到了那声一般,齐齐静了下来,连舞乐都停止,神色各异地望向了谢不为,但不少人都面露淫邪之笑,与身边人窃窃耳语。

萧照临哪里还不明白谢不为这是中了药,他猛然起身,命内侍搀扶住了谢不为,又令侍卫将卢振从世家子弟堆里拎了出来,怒斥道:“你这是给他下了什么药!还不将解药拿出来?!”

卢振倒是一脸无所谓,理了理被侍卫拽皱的衣领,嗤笑了声,“殿下可莫要冤枉我,我可没有给他下药,不过是方才弄混了一杯加了行散的酒,让他喝了下去,行散哪里是毒药,又何需解药,我自己都没用过呢,倒是白白便宜了他。”

萧照临自然知晓世家子弟有服食行散作乐的习惯,可看着谢不为痛苦抑制的模样仍觉不对,“若只是行散,那他反应怎会如此之大?”

卢振这下倒是看向了谢不为,见谢不为靠在内侍身上,眉蹙如远山,面红如宝石,脖颈露出的地方更是粉嫩如新绽之花,青丝缭乱垂于肩背,更显绰约身姿,而即使死死咬住了唇,但仍有闷哼之声从唇齿溢出,只时不时短促一哼,便使人如聆仙乐浑身酥软,眼神便愈发露骨,“这是如今最好的行散,可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自然会有如此效用。”

其余众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想要一观谢不为此刻媚态。

萧照临神色一凛,解下了玄金外袍将谢不为盖了个完全,隔绝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也来不及追究卢振,只吩咐内侍,“将谢六郎送回谢府。”

但卢振却语调轻佻,假模假样叹道:“此等行散可发不可抑,殿下不如让谢六郎留下来,这里可是有京城最好的舞姬乐伎,让谢六郎随意挑选一个或是几个,良宵一度过后,自然什么事都没了。”

顿,目光又落在谢不为身上,即使现在他什么也看不到,但眼神之中竟露出了垂涎之意,“若是谢六郎喜好男子亦是可以,只是不需便宜了奴才”

“够了!”萧照临及时止住了卢振更加露骨的话,也不知为何胸中怒火燃燃,攥得皮革咯吱作响,走到了谢不为身边,彻底挡住了旁人的视线,想要触碰谢不为,却在听到一声闷哼之后又收回了手,深深呼吸好几下,才问道,“谢不为!你自己选,你要舞姬乐伎,还是谁?”

谢不为的意识在与身体的灼热酥痒对抗之中逐渐模糊,但嘴唇的疼痛和血腥味仍让他坚持听清楚了究竟发生了何事,可他已是决不能再开口,若是松懈这一下,他便不敢想象之后会露出怎样的丑态。

萧照临见谢不为一声不吭,也料想到了谢不为此时状态,犹豫几息之后,吩咐内侍,“先带他回东宫。”

但在此时,孟聿秋也来到了殿内,原是阿北见情况不妙去找的他,从阿北的断续焦急之语中,他亦大略清楚了情况。

几大步走到了谢不为身边,想要掀开盖着谢不为的玄金衣袍,却被萧照临止住了。

萧照临神色不耐,“孟相就别再添乱了,孤带他回东宫。”

孟聿秋侧身对萧照临,不复以往沉稳温和的语调,而是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强硬,“殿下带他回东宫准备如何?”

萧照临见孟聿秋竟丝毫不让,冷嗤一声,语调更是烦躁,“孤的东宫之中又不是无人,让他自己选!”

孟聿秋却并不赞同,“殿下怎知他愿意跟你回东宫?”

萧照临现在觉得孟聿秋简直有几分不可理喻了,“他现在愿意也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他冷眼横扫殿内众人,怒道,“不然真将他留在这里?!”

孟聿秋见萧照临误解了他的意思,干脆蹲下身来,直接握住了谢不为的手,缓声唤着谢不为,“六郎,六郎,你若是愿意和太子回东宫,就伸一指,若是不愿意,就不要动。”

萧照临气得胸膛起伏,“孟相当真会难为人,你指望他现在能有反应?”

而在萧照临此声话落,殿内陷入一片静谧之时,谢不为竟隔着玄金衣袍,反握住了孟聿秋的手,喉头硬是挤出了如玉环坠地的破碎之声:

“给我。”——

作者有话说:*[南朝]《西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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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缓解之法 琉璃屏上的交缠身影

耳边的嘈杂随着意识的模糊逐渐淡去。

谢不为感觉自己像是被活生生埋入了一片热沙之中, 既见不得天日,又要被流至全身的灼烫反复折磨,另有什么亟待冲出的渴望在体内翻腾搅弄,搅得他五内俱焚, 快要失去最后一丝理智。

就在他的意识与理智即将双双崩溃之时, 竟有一缕清风送来裹着凉意的竹香, 为他稍驱身体上的灼意,但他仍不得缓解,因为体内的渴望却在触及到这抹竹香之后顿时暴涨如滔天巨浪扑面盖下。

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如即将干涸而死的植物一般, 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紧紧握住了那抹清凉竹香, 松开已鲜血淋漓的齿关, 如泣般表达着自己的渴求。

也许是上天的眷顾,只在一息之后, 那抹竹香便迅速涌聚过来, 将他浑身都彻底包裹。

灼烧被竹香压制,渴望却仍然汹涌, 不过他的意识在此之间竟得到了须臾清明。

他勉力睁开已被汗水、泪水粘连的眼帘, 透过盖在身上的玄金衣袍中的一丝缝隙, 看到孟聿秋往常平静淡然如镜的眸中, 在此刻却显露出担忧与焦急的波澜。

没理由的, 他不再有任何顾忌,伸出手臂像萝蔓一般紧紧环住了孟聿秋的脖颈,指尖亦长出了根须, 深深扎入了孟聿秋脖颈后的那片肌肤。

他不是不懂人事的孩童,他明白他自己现在究竟需要什么、又想要什么,在意识即将散去的前夕, 他将自己深深埋进了孟聿秋的怀抱之中。

“我要你。”

在孟聿秋将谢不为打横抱起的那一刻,殿内众人皆像是被下了定身咒,只呆愣愣地看着眼前不亚于山川倾倒的一幕。

——向来洁身自好、表面温和但实则疏远不近任何人的孟相,竟然主动抱起了那个跳梁小丑般声名狼藉的谢不为!

难道传言当真不假?!

孟相这般神仙一样的人物,也受不住谢不为的死缠打烂,终究动了凡心?!

哦不,可能光有死缠烂打也不够,众人的脑海中纷纷想起了谢不为那天底下最好的画师都画不出的美艳姿容,以及适才惊鸿一瞥到的乍泄春色,又觉得,即使孟相当真动了凡心,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但他们的定身咒并没有维持多久,众人在看到孟聿秋稍垂首倾听谢不为低语,又马上抱着谢不为离开之后,又都如水滴进油锅里一般喧然炸开。

——谁都知道后面将会发生什么。

众人在孟聿秋远去之后,也不顾什么世家风度与饮酒作乐了,纷纷兴奋地讨论着方才所目睹的一切。

自然,也就无人注意到,僵立在殿中的萧照临已然黑沉的面色。

竹修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停在清林苑外的犊车上,等候孟聿秋出来。

本估摸着还有一段时间,打了个哈欠便准备稍稍小憩一会儿,却不想竟在此时听到了熟悉的步履声。

不过,在步履声外,竟还有隐约的呻/吟声!

他是成了家的,自然懂得这声音代表了什么。

竹修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连滚带爬下了车,眼睛睁得浑圆,望向步履声的方向——当真是孟聿秋!

而以往更喜独来独往的孟聿秋,此刻竟还怀抱一人!

更让竹修震惊的是,那道暧昧的声音竟是从孟聿秋怀中传出的!

莫不是他们主君终于开了窍,在此宴之上看中了谁,还情不能忍直接将那人抱了出来?

竹修不再多想,连忙迎了上去,却又觉得那声音有几分熟悉,但还是先一言不发地跟在了孟聿秋身后,终在孟聿秋抱着那人上了车之后,才语出踟蹰,目光落在了盖着那人的玄金衣袍之上,“主君,这是?”

孟聿秋被谢不为搂紧了脖颈,又一路疾行加之怀中火热,其实已有些喘不过来气,上车之后便捉住了谢不为的手腕,正想稍稍松开两人的距离,却不想反被谢不为缠得更紧。

他只得无奈放弃,又闻竹修之问,竟有些晃了神,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垂眸看向怀中,略一叹息,“是谢六郎。”

竹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瞠目结舌都不足够形容他此时的面容,“啊?谢六郎?!”

孟聿秋没再多说什么,合上了车帘,蹙眉催促道:“走吧。”

竹修连忙应下,转身坐在车前准备勒缰驾车,但又一犹豫,磕磕巴巴地问道:“是去谢府还是”

孟聿秋如同坐定一般任由谢不为在他怀中缠磨,只环着谢不为腰身的指节在不断微动才略略暴露几分其内心波澜,再闻竹修之问,一个“谢”字还未出声,脑海中倏地翻涌出了有关谢不为的一幕幕,以及,谢不为适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就在他犹豫之时,怀中谢不为因得不到他的回应,呻/吟声中便夹杂了哭泣之音,口中哼哼唧唧却是断断续续在喊——怀君。

这两字如同一道微风,虽看似风过无痕,却足够将遗在干枯草原上的星点之火彻底燃起。

只在片刻之间,火势便已燎原。

孟聿秋终是环紧并抬高手臂,让谢不为可以更加轻松地以面颊贴上他的下颌,再悠悠一叹,阖眼道:“回府。”

等到了孟府,孟聿秋不等府中侍从来迎,直接抱着谢不为疾步回房,并教竹修去请府医前来。

孟府府医才至门口,便听得内里的声声暧昧,心下一咯噔,转首问同行竹修,“当真要进去?”

竹修跟随孟聿秋十多年,从未面对过如此情形,有些愣愣出神,哪能给出回复。

就在这两人逡巡不定之时,孟聿秋像是注意到了门前的身影,不知为何重重一喘,再道:“都进来。”

声音格外低沉沙哑,似是在压抑什么。

竹修与府医不敢再耽搁,连忙入内,不过皆垂首不敢正视,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也不敢近床榻,只立在琉璃屏风前等候。

孟聿秋又是催促,“都过来!”

竹修与府医相顾一眼,皆提着一口气绕屏而入。

不过,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此中竟无缠绵春色。

虽得见床榻之上谢不为一袭红衫凌乱紧紧缠抱孟聿秋,但孟聿秋只是任其如此,并未有多余回应,唯面色也已泛红,额前似有汗珠。

但即使如此,两人密不可分的姿态以及半床交缠的青丝,仍旧蒸腾出令人不自觉面红心跳的暧昧气氛。

孟聿秋扫过一眼盖在腰下的锦被,在确认不会被人看到内里情形之后,才又教府医单独近前,捉住了谢不为正欲探入他衣襟的手,送到了府医面前,紧蹙的双眉之间满是忧虑,“你来看看他如何了。”

府医一触谢不为的手腕就觉烫手,心下便有了几分揣测,再探两指搭其腕上,凝神几息之后躬身退了两步,稍远床榻,才道:

“这位公子是服用了行散,不过此行散不似寻常,药性极烈,加之这位公子内里有些孱虚,受不住如此烈的药性,反应也才如此之大。”

孟聿秋蹙眉未展,“可有缓解之法?”

府医一论医药之道,便百无禁忌,言语有些直白,“还是多亏了主君没有与这位公子交/合,寻常人服用如此烈的行散倒可借敦伦之法发散药性,但这位公子内里孱虚,若是直接以此之法疏解,泄后便易邪风入体,最好还是先用冰水全身消热,待到身体温度稍降之后,再借敦伦散去余下药性,且也不可太过,一两次就足够,事后再以温性之药补元,歇上两三日,便不会遗下任何病根。”

此番话后,孟聿秋沉默须臾,再问:“是否只疏解其欲也可,不需定行房事?”

府医一怔,后连忙道:“自然,这位公子身娇体弱,若行房事,最好先以药脂将养一段时间,主君既不急于此道,此次便稍助这位公子发散药性即可。”

话顿又急急再添,“我明日便将补元之药及药脂送来,不会耽误主君好事太久。”

这府医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竹修本想斥其两句,但目及床榻之时,又悻悻止住,他如今也拿不准孟聿秋心中所想,干脆闭嘴。

孟聿秋听了府医之话,神色一滞,无奈叹道:“只需补元之药便可。”

府医张口欲劝,但在抬眼看到孟聿秋神色后,只应了声便连忙退下。

等府医走后,竹修便急急问道:“可要奴去寻侍女过来为谢六郎消热?”

孟聿秋半垂眼眸,谢不为浑身都是汗涔涔的,凌乱碎发粘于鬓角额前,如同花枝一般衬得谢不为本就艳绝的面容更似盛极的牡丹,唇上干涸的血迹则似点缀其上的破碎红珠,又添几分脆弱感。

此时谢不为早被体内灼热折磨得没了意识与气力,只是凭借本能紧缠孟聿秋不放,口中呻/吟也低如蚊哼,即使换人侍候,也不会察觉的到。

但,孟聿秋心底却升起一种隐秘的情绪,不想让旁人见到如此模样的谢不为,便只吩咐竹修:“去启冰窖,融成冰水送过来。”

竹修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便也不再多言,加紧脚步,片刻后就端来了几盆冰水,只是在该退下之时仍站在门前不肯离去,最后一次劝道:“主君也不必亲力亲为,若是让旁人知晓了,又会生许多不必要的传言误会。”

孟聿秋已将谢不为的外袍解下,闻言动作一顿,侧首以顾竹修方向,“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有时甚至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语露一丝疑惑,“你觉得,有些事,真的只是传言吗?”

竹修讶然,后摆首,“奴不敢妄言。”便推门离去。

在孟聿秋用冰水为谢不为擦了第一遍身后,竹修竟突然敲响了房门,“主君,门人来禀,谢中丞在府外求见。”

第一遍冰水过后,许是因身体灼烧之感明显消退不少,谢不为恢复了点气力,又重新缠紧了孟聿秋,口中还哼哼唧唧似泣似诉,只是并听不懂在说些什么。

孟聿秋目不斜视,并不看谢不为现在赤/裸的身体,只是单纯用浸过冰水的巾帕顺着谢不为的皮肤往下擦拭,且分心对外,“谢中丞?为何此时求见?”

竹修听着里头时不时的水声,垂眸道:“说是要来接谢六郎回府。”

但不等孟聿秋应答,他又语出忿忿,“新出门户,笃然无礼!即使是要来接谢六郎,也得等到明日先着人呈送拜帖,再亲身至,如此夤夜前来,倒是一点都不把孟府放在眼里!”

孟聿秋再一次捉下谢不为绕其脖颈的手,也不知是因疲惫还是别的,叹息道:“请谢中丞进来吧。”

竹修虽有不解,但还是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谢席玉来到门前,并朝房内喊道:“主君,谢中丞已至。”

孟聿秋动作一顿,放下了手中巾帕,稍理被谢不为弄乱的衣襟,让竹修推开了门,但只站在门边,稍显歉意对着谢席玉道:

“六郎是在我这儿,但当时情况并不待人,我才将他带了回来,也并未对他做些什么,等他明日醒了,我便亲自送他回谢府。”

话才说完,屋内竟传来了谢不为的哭声,哭声之中隐隐有“怀君”二字。

孟聿秋便不等谢席玉反应,又返屋内,才坐回床榻,谢不为竟直接扑到了孟聿秋怀中,再次环紧孟聿秋的脖颈,意识却仍不清醒,只像是做了噩梦的孩童一般,惊醒之后本能地求一个拥抱。

孟聿秋任由谢不为抱住了他,还调整了坐姿以让谢不为更加舒服,一手轻抚谢不为的脊背,无声地安抚。

但在几息过后,谢不为体内尚未疏解的渴求再一次卷土袭来,驱使着谢不为更加紧贴孟聿秋,并在其身上微微磨蹭,又因灼热苦痛消褪,口中呻/吟连绵,且比之前多了几分情/动后的情/欲意味。

“诶诶,谢中丞,你不能进去!”竹修忽然喊道。

但步履声未止,谢席玉站在了琉璃屏风前。

门外的月光斜照而下,将谢席玉挺立的身影不断拉长,甚至穿透了这道琉璃屏风,落在了孟聿秋与谢不为相拥的床榻前。

而床榻边亦有散发融融暖光的灯烛,将孟聿秋与谢不为紧贴交缠的身影清晰地映在了琉璃屏风之上。

谢席玉凝着琉璃屏上的交缠身影,宽袖之中右手渐渐攥紧,可面上仍是如平常般清冷,只声音不复往常如珠玉相撞般泠泠清越,倒像是从严冬厚厚冰层之下传来,沾染凛凛寒意。

“我现在就要带他回去。”——

作者有话说:2.13不更,2.14晚11-12点会更至少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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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月落竹林 “那对我呢?也是举手之劳吗……

烛火随着床榻上的微震摇曳, 即使此时谢不为的动作并不明显,但在这般火光投射放大之下,映在琉璃屏风上交叠的身影却似正乘波涛起伏,显得暧昧异常。

竹修只略视一眼, 便面颊泛红得厉害, 不敢再看, 却又想将谢席玉请出去,如此,便有些进退两难。

孟聿秋亦是瞥到了此幕, 另手拉起被谢不为推开的锦被又重新盖住了谢不为的身姿。

但这般便会使得谢不为更觉燥热难耐, 磨蹭的动作便也更加剧烈, 烛光下晶莹的汗水颗颗溢出, 并顺着额鬓、面颊、脖颈一直往下滑落,直至两人相贴之处, 彻底沾湿了孟聿秋皱乱的衣襟。

孟聿秋只得稍稍用力按住谢不为的腰身, 以此锢住谢不为的动作,才可分出神来应对正站在琉璃屏风前的谢席玉。

他紧皱着眉, 抑着呼吸中的粗喘, 偏头躲开了谢不为更加亲密的举止, 只让谢不为将头埋在了他的脖颈处, 再沉声对外道:“只是六郎他现今不便与你回去”

话还未完, 谢不为似是不满被他如此禁锢,竟略启唇齿,咬在了孟聿秋的颈侧之上。

孟聿秋猝不及防闷哼出声, 锢着谢不为腰身的手更用了些力,双眼亦是紧闭,以免自己窥见怀中艳艳春色, 再一深呼吸,语调之中已略显鲜少有过的不满,并意有所指,“更何况,谢中丞觉得六郎会愿意跟你回去吗?”

只此一句,落在床榻前的身影竟有一颤,谢席玉此刻透着凛冽寒意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此前屏风,随之,室内气氛莫名有些凝滞,唯闻谢不为声声难耐的低泣呻/吟。

但很快,谢席玉便转身离去,榻前的身影也如雾散般很快不见。

竹修趁机赶紧关紧了房门,孟聿秋也再无多余心思留意其他。

谢不为身上的禁锢终于消失,他展臂挣脱出了锦被的束缚,又再次揽紧孟聿秋的脖颈。

此处汗水已难分你我,动作间不免有黏/腻水声传出,汗湿的青丝如泛着光泽的乌绸一般缠绕两人的身体,原本莹白的肌肤又如同被泼洒了妃色的水墨,桃红似清晨盛着剔透露水的初绽花朵,在等待有心人撷取。

但孟聿秋仍是紧闭着眼,只用手顺应着谢不为炽烈的索求。

屋外,散发着凝白辉光的月牙在攀到夜空最高点时,才算心满意足般缓缓西沉,渐似落在了院中一片随风萧萧的蓊郁竹林里,并栖于竹叶环绕之中。

屋内,令人面红心跳的声音停歇之后,孟聿秋静坐床榻边,看着谢不为逐渐安眠,又等身体内被撩拨出的火彻底平息,才用已然彻底化成常温的冰水净了净手,再将已被汗水及其他液体完全沾湿的外袍脱下,随意披上了另一件,绕过屏风推门而出,准备去往另间屋子歇息。

可不想,抬眸便见仍守在门外的竹修面上焦急万分的表情,顺着竹修暗暗所指方向看去,谢席玉竟不曾离去,而是孤身站在庭院中,似仰头观月却不知其心中所想。

孟聿秋才将舒展的眉头复又紧蹙,他往谢席玉的方向走了几步,但只停在了稍远处,以免让谢席玉闻到他身上还未完全消散的味道,不等他先开口,谢席玉已不掩疲惫的声音低沉传来。

“我现在可以带他回去了吗?”

孟聿秋一怔,默然须臾,看着谢席玉寂寥的背影,淡然问道:“既然如此在意,为何当初要刻意放纵他的心思?”

谢席玉并不奇怪孟聿秋能看穿其中看似隐秘之事,不然,孟聿秋又如何在既失怙恃,又无门庭的情况下,仅凭自身,在短短十三年间,便从秘书郎走到了如今能领众世家的右相之位。

但他也同样沉默。

微凉的夜风盈满其宽大的袖间,衣袍微扬,在如今被层层竹叶遮挡的月光之下,连地上单薄的影子都快要不见。

良久之后,谢席玉的声音已恢复如常,再听不出任何失态之处,只道:“不要告诉他我来过。”便款步离开。

孟聿秋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谢席玉离去的背影,而竹修在此刻走到了孟聿秋身边,面上满是疑惑,却又不知从何问起,犹豫片刻之后,才轻声问道:“主君为何突然如此关照谢六郎。”

此问本是再寻常不过,可竟使得孟聿秋心头莫名划过一丝隐隐痛楚,但又转瞬即无,短促到只让人疑心是否只是错觉。

孟聿秋捕捉不得,便只能顺着竹修之问略略忖去。

世人皆重姿貌,他既处此世自然亦无法免俗,若是要为此划分程度,便可道一人容姿若是可称五六分,便能较常人诸事顺遂些,若是七八分,便能令世人争相拥簇。

而如谢不为,更在此上,可称十分之貌,仅以初见,无人能不为之震颤。

可不知为何,从前的谢不为,姿容皮囊美则美矣,但内里却无半分可与之相称的东西,只像是妖鬼偷了层美貌皮囊披在身上扮作人样,且行止拙劣,教人轻易便能察觉出其中妖尘鬼腐。

但自凤池台一面,谢不为整个人就仿佛有风拂尘、火销腐般脱胎换骨、妖鬼弥迹,红衣似火,一行一止间,都透着凡尘之间难有的清灵之气,教人不自觉为之倾倒拜服。

还有那日藏笑之眸与宫中长廊里声声满含依赖的“怀君舅舅”,他竟会偶来忆起,心生涟漪。

再到今夜,台榭帷幔中,及广沸殿室内,谢不为或有心或无心的言语

孟聿秋第一次有这般的感受,他完全并不能拒绝眼前的这个谢不为,但究竟是缘何至此,他尚不能明了。

且谢不为又多是因时之需才转寻于他,他亦不知谢不为又究竟是何心意。

此夜种种,已是逾矩太过。

思及此,孟聿秋便只摆首,不愿多说什么。

竹修见孟聿秋如此,便也不再多问。

翌日,晨光透木檀窗棂而入,如金箔般洒在谢不为的眼睫之上,更显其玉曜肤色。

但因着昨夜累极,即使眼眸处已有些微微发烫,谢不为也只是侧了个身,便欲续安眠。

可突然,一双带着凉意的手竟摸上了他的脸颊,谢不为陡然惊醒坐起,而那双手的主人也被谢不为吓到,“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谢不为凝睛一看,竟是一个头上扎着两个红绳小揪的孩童,约莫只有五岁上下,正怀抱一个木制顽具,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他。

谢不为一愣,也顾不上这个孩童究竟是谁,旋即掀开锦被欲将孩童抱起,但不等他下榻,那个孩童竟又自己爬了起来,略缩下颌,一双眼怯怯地看着他。

他有些摸不清状况,便先左右张望了一下室内,入眼是各式或悬挂墙上或摆放木台之上的古琴,其他陈设家具大多是为竹制,由此整个室内都萦纡旋绕着一股淡淡竹香,像极了孟聿秋身上的味道。

他想起来了!

——昨夜在他的意识陷入黑暗前发生的一切,以及后半夜灼烫消散后,在零碎记忆中,他又是如何痴缠孟聿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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