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照临连忙回过神来,但也来不及思考什么,连声应道:“孤在听。”
再稍别开了眼,沉吟道,“所以,你觉得止观法师定能领悟你一切所为的深意,并会像那位玄奘法师一样,愿意离开大报恩寺而云游取经?”
谢不为眨了眨眼,话语中是有十分的肯定与自信,“自然,既然止观法师是为佛子,怎会领悟不到这其中的道理,若不是大报恩寺的方丈故意拘着止观法师在高楼之上,恐怕止观法师早已自行领悟了。”
萧照临倒是不置可否,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即使止观法师是为佛子,但若无有心之人刻意点拨,恐怕也很难有所领悟。”
谢不为并不想与萧照临在这个问题上争辩,只笑了笑,“那我便当殿下是在夸我好了。”
萧照临也跟着笑了笑,直身欲再驾马而行,却不想,谢府犊车竟在此时来到了此处。
先是阿北下了车,急忙忙地跑到了谢不为身边,将哭不哭的样子,“六郎,幸好你没事,不然,我真要跟你一起去死了。”
还不等谢不为反应,竟是萧照临先拧眉呵斥,“胡说什么?!”
阿北便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出言不当,连忙捂住了嘴,准备跪下请罪。
不过,谢不为自然不会在意,只淡淡道:“无妨”。
且准备下马——也是看到了谢府的犊车才意识到,他实在不好让萧照临亲自送他回府。
萧照临却没立即松开揽着谢不为腰身的手,谢不为动了几下后仍下不了马,便回首对萧照临道:
“当真多谢殿下救命之恩,但今日我实在形容狼狈,等我回府收拾收拾,明日必会至东宫向殿下道谢。”
萧照临闻言稍稍垂眸,才缓缓松开了手,却没应声,显然是有些不悦了。
谢不为也不知怎么萧照临突然就不高兴了,但也只当萧照临素来如此阴晴不定,便没放在心上,下马之后再对萧照临稍稍一拜,“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我”
猝然一声马鸣打断了谢不为道谢之语——竟是萧照临没听完谢不为的话,便扬鞭驰马而去。
谢不为目视赤色骏马掀起的滚滚扬尘,略咳了咳,又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这萧照临,即使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上司,但也不妨碍他也是个喜怒不定又难伺候的坏上司。
等到看不见萧照临的身影,阿北才敢再开口,却是憋着一股哭腔,“六郎,这两天你吃苦了。”
谢不为却没觉得自己吃苦,反而潇潇洒洒地往犊车那儿去,阿北便赶紧追上,还继续道:“六郎身上如此狼狈,还有血迹!”
阿北陡然惊叫,“六郎,你没有哪里受伤吧!”
谢不为这下便不好不回话了,摆了摆手道:“没有受伤,这不是我的血。”
阿北忙舒一口气,但仍是哭丧着脸,且他说话向来不太会委婉,“六郎,你现在倒真像路边的乞丐,我看着就心疼。”
谢不为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蹙眉问道:“我现在身上很脏吗?”
阿北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很脏很脏!要不是六郎你还是那么好看,我都差点认不出你了。”
谢不为暗嘶一声,又狐疑地望向了萧照临离去的方向。
这萧照临不是有洁癖吗?怎么肯抱他,还与他共乘一马?
但不等他再细想,阿北又突然弯身凑近他,还知道压低了声,语出有些八卦意味,“咳咳,六郎,你刚刚,在和太子殿下做什么呀?”
谢不为有些不明白,“做什么?我在和太子殿下说话啊。”
阿北又是一阵轻咳,“那为何说话还要贴那么近啊。”说着说着,竟有些不好意思,“我方才在车里远远瞧着,还以为”
他顿了一下,面色竟然红了,“还以为,马上的两个人是在亲嘴呢!”
谢不为只觉荒谬,“你在胡说什么啊!”
他和萧照临,怎么可能!!!
阿北扭捏着继续用最直白的言语描述道:“本来就是啊,太子殿下低着头,六郎你仰着头,还靠在太子殿下怀里,两个头又挨那么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你们俩是在亲嘴。”
谢不为想象了一下阿北所描述的画面,又回想了他与萧照临适才在马上说话的姿势猛然闭上了眼——
好像阿北说的是真的。
他在心里无声地尖叫,话语中却透着一丝疲惫,“那,没什么人看见吧。”
阿北这下倒是认真想了想,还掰起了手指头,“因为东阳长公主驾临的缘故,这边城门已暂时被封了起来,这条路上除了有几个守城士兵在巡逻,倒当真没什么人了,刚刚只有马上的太子殿下和六郎,还有车上我和慕清连意”
谢不为再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被外人看到,守城士兵恐怕是不会直视他与萧照临的,而阿北和慕清连意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出去乱说。
“嗯,好像还有孟相!”阿北在大喘气之后,轻轻丢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谢不为登时睁大了眼,一把拽住了阿北的衣袖,惊诧反问:“孟相?!孟相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看到我和太子殿下?他现在人呢?”
阿北虽不知谢不为为何会突然如此激动,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好像是六郎你带走止观法师的事被人刻意传播出去了,今早,好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快到中午的时候,又有人说东阳长公主调了府兵去城门,主君意识到了什么,便赶紧拉着五郎入宫,说是要请陛下救你,五郎又吩咐我和慕清连意直接到城门这里来,还特意和慕清连意说了,要他们‘见机行事’”
“我问孟相!”谢不为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阿北毫无重点的话语。
“哦哦哦,孟相!”阿北被谢不为吓得一激灵,“孟相也肯定知道了这件事,我和慕清连意来的时候,除了看见了你和太子殿下正在马上说话,也看见了孟府的犊车停在了你们俩不远处的地方。”
阿北看着谢不为越来越难看的面色,说话也越来越小心翼翼,“不过,在我和慕清连意快要到这里的时候,孟府的犊车便走了,现在应当早就走远了吧。”
谢不为此刻心中慌乱无比,再次问阿北,“你能确定那是孟府的犊车吗?能确定是孟相来了吗?”
阿北点点头,“因为当时我也有些不理解孟相怎么会在这里,所以还特意看了看,那辆车上驾车的人正是孟相身边的侍从竹修,我才确定车里的人是孟相。”
谢不为慌到至极,反而冷静了下来,深深呼吸了几下,勉强牵了牵唇角,“没关系,看到就看到了,反正只是误会,我和太子殿下之间又没什么的,我改日去和孟相解释就行了。”
阿北有些不解,“为何要和孟相解释啊,反正以孟相的为人,就算误会了什么也不会说出去的。”
又道,“而且,既然是误会,六郎你刚才为何如此慌张啊,竟像是戏本里的风流公子,背着家中夫人在外养了一房外室,还被夫人抓了个正着。”
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却不想,谢不为才将将缓和的面色又陡然沉了下去。
谢不为几度张口欲言,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也只能再重重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先回府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作者有话说:阿北真是真相帝哈哈哈哈。
夫人孟聿秋,外室萧照临,打起来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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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自身难保(修) “哦?孤怎么就‘自身……
在谢不为回府沐浴更衣之后, 入宫去的谢楷与谢席玉也回了府。
谢楷亦有听闻今日城门外的境况,甫回府,入宫所穿公服都来不及换下,便又到谢不为房中, 上下打量谢不为, 见其容色正好, 身上也未有伤,方舒了一口气。
但并未对谢不为说任何关心之语,而是当着谢不为的面, 先是斥责阿北与慕清连意护主不周, 并恣纵谢不为出格行为, 后再训诫谢不为, 颇有恼色,“一下子看不住你, 竟又惹出如此大的祸事, 东阳长公主你都敢得罪,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谢不为确是理亏在前, 也知谢楷此番入宫是为他求皇帝庇护, 就算谢楷平日里包括现在都不给他好脸色看, 但总归谢楷是尽了为父之责, 谢不为便领下了谢楷这份未曾言说的情, 默然听训,并不争辩,再闻提点也是连连颔首表示接受。
谢楷见谢不为如此妥首帖耳, 蕴着怒气的脸色才好了许多,最后捋长须感叹道:“所幸东阳长公主表示再不追究,不然, 谢府上下又要为你奔走许久。”
谢不为回府之后便没了东阳长公主与止观法师的消息,见状心念一动,略略凑近了谢楷,看着谢楷的脸色,谨慎地问道:“那东阳长公主和止观法师后来如何了?”
谢楷瞥了谢不为一眼,似是欲斥却挑不出毛病,便只能重嗤一声,“还能如何?东阳长公主自然带着止观法师回了长公主宅,也是如此,东阳长公主才不再追究你的过错。”
其实止观法师跟随东阳长公主去往长公主宅之事并非是如谢楷所说的那般天经地义,反而是不符出家人需抛却俗世关系的常理,谢楷如此说,不过是不想在谢不为面前露出不解罢了。
但也确实因如此,东阳长公主定是十分欣喜母子相认,才肯这么轻易地放过他这个“拐走”了她儿子的罪人。
谢楷又突然想起了太子亲自前去城门外救下谢不为一事,面色顿时有些复杂,挥手示意阿北与慕清连意退下,等房中只剩他与谢不为两人时,才略显迟疑地对谢不为问道:“你与太子,关系到哪一步了?”
谢不为先是一怔,后才意识到,在谢楷眼里,他是与萧照临相好,且此次萧照临及时相救,在谢楷看来,也是再次证实了此事。
故他自然不好在谢楷面前否认他与萧照临的暧昧关系,只佯装羞涩,垂首支支吾吾道:“没没到哪步,不过是彼此心意相通罢了。”
谢楷倒被谢不为如此“羞涩”的模样弄得十分不自在,咳嗽数下,才道:“我倒也不是想窥探太子与你的私事。”
他语顿沉吟,须臾,才继续道,“但你万万不可太过逾矩,有风声说,袁氏独女命在旦夕,定是活不到及笄,袁氏便想从姻亲家中过继几位女公子,以备太子妃人选,毕竟太子也已过冠年,东宫再无女主,也实在不妥。”
他再睇谢不为,是为敲打,“明岁开春,你到了加冠之年,也是该定亲了,我与你母亲已在留意合适门庭,过不了两年,你与太子都会各自成家,那些上不台面的心意情谊,统统都要放下,不可再误正途。”
谢不为倒是对萧照临的婚事无甚兴趣,但听到谢楷与诸葛珊有想为他定亲的打算,忙劝阻道:“我这人名声狼藉,又容易惹出祸事,还是不要耽误别人家的女公子了吧。”
谢楷闻言拧眉道:“也难为你有如此自知之明,我与你母亲自然不会替你相看那些高门女公子,以免结亲最后结成了仇,但多有普通门庭家的好女儿,即使你再混账,但她既成了你的夫人,便不会轻易生怨,也能对你稍加管束。”
谢楷是在说,以谢不为如今的名声,自然是配不上那些高门女子,但若是选普通世家的女儿,只陈郡谢氏六郎夫人的身份,便足以让那家人满意。
但谢不为自认对女子难生情爱,又和孟聿秋彼此有意,如何能耽误别人!便直接与谢楷说他并不想如此早成亲。
可谢楷以为谢不为这是放不下太子,才如此百般推脱,顿又生怒气,“自古皆是成家立业,你又如何跳脱此外?不必再多说了,等我与你母亲挑选好人家,此事便这么定下。”
谢不为也生不服,顶撞道:“那谢席玉呢?他不是我的兄长吗,兄长的亲事不定,我这个做弟弟的又岂能在其前?”
谢楷听谢不为提起谢席玉,面上的怒色转为愁虑,但仍是没什么好气,“你如何与五郎相比?五郎不到冠年便已是四品文官,若是如今便为他定下亲事,反而会耽误他的前程,可你不同,你不过是靠着太子才得了个小小浊官,与其放纵你在外惹事,还不如为你寻正妻管束,我与你母亲也能享含饴弄孙之乐,也算没白养你。”
谢不为越听越来气,冷笑道:“他谢席玉不愿成亲,你们便依了他,我不愿成亲,便是万般不许。”
他有些口不择言,眼尾也有些泛红,“但就算我再不如谢席玉,我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他算什么?!”
谢楷见谢不为竟意在指责谢席玉,亦是冷嗤道:
“你若不是我与你母亲的亲生孩子,又如何能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我也不指望你有所作为,你如今的用处不就是为我谢氏延绵血脉?早早生些孙儿出来,我与你母亲说不定还能有些盼头。”
谢不为已是气到眼中蓄满了泪,水光闪烁,却也知在此时顶撞谢楷不会有任何用处。
既然谢席玉可以以自己身居高位来堵回谢楷与诸葛珊替他定亲的念头,那么他自然也能如此,只要他有不再依靠谢府的能力,届时,谢楷与诸葛珊就算想逼他成亲,也拿他无法。
念及此,他便倔强转身,不再看谢楷一眼。
谢楷亦不想再与谢不为多说什么,怒而重重拂袖离去。
因着与谢楷的争执,还有公务及与孟聿秋的感情,如此种种烦心之事,谢不为又是彻夜难以安眠。
到了第二日,眼下不免有淡淡青黑,他又不喜在脸上涂脂抹粉,便就这般顶着一脸的疲态前去东宫。
此次为谢不为引路的仍是上回的小黄门,但显然这个小黄门已是知晓了谢不为的身份,故显得十分拘束,甚至不敢多看谢不为一眼。
等引着谢不为到了萧照临的寝殿前,连请退之言都忘记,只匆匆躬身离去。
寝殿前早有内侍相候,且看冠服打扮品阶不低,应是萧照临近身内侍,远远瞧见谢不为,便疾疾迎了上来,躬身带笑道:
“谢主簿来得可巧,殿下这才下朝,正在殿内更衣呢。”
谢不为便停在了殿门之前,“那我便等殿下更衣完再进去吧。”
内侍忙赔笑道:“哎呦,奴不是这个意思,谢主簿直接入殿便好,殿下见到谢主簿一定会很欣喜。”
谢不为能感到这个内侍对他有些殷勤太过,但对他来说并不会有任何影响,反而也算是好事,便按下了心头想法,对着内侍微微笑了笑,再迈步入内。
萧照临的寝殿亦不算奢华,所有陈设装饰都十分普通,想来是为宫中内侍安排,并不见萧照临个人喜好,也是因此,这寝殿便不像萧照临平日生活起居之处,反倒像是某处的官舍厅堂。
正殿之中并不见萧照临身影,也未有内侍在其中,谢不为只好先老老实实地站在此处等候,但没过多久,他便听见寝殿左侧深处传来了萧照临的朗朗之声,“进来。”
谢不为知晓传声之处便是萧照临寝睡之阁,稍有犹豫,但还是选择往萧照临那儿去。
在穿帘绕屏之后,便至寝阁。
此处与外间十分不同,梁垂轻纱幔帐,柔和了窗外正烈的阳光,又炉烟正袅,暗送淡香,平添凉意,自有怡人。
萧照临正阖眼斜靠藤榻,榻上还有一用来挡风的小画屏和一上缠青枝的白瓷枕。
而萧照临又未穿严整外袍,只着顺滑到泛着水光的黑绸寝衣,也未如平时高束玉冠,只以锦带略拢长发,倒是一幅准备入睡的闲散模样。
如此,便与谢不为所见过的萧照临大不相同,若说平日里的萧照临是一枝另生尖刺的正盛海棠,那此时的萧照临便像是从那带刺枝干上飘下的一片海棠花瓣,艳色不减,却再无不可接近之意。
不知为何,谢不为看着这样的萧照临,反倒是心中略生不安忐忑,他没敢太靠近,只立在屏风之前,对着萧照临俯身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萧照临闻声睁眼,却也无起身接见他的意思,只不冷不热道:“站这么远,是怕孤吃了你吗?”
这般说话冷淡且带刺,倒才显正常,谢不为稍悬的心便慢慢放下,并上前几步,薄露笑意,“是怕惊扰殿下休憩。”
萧照临的目光意味不明地扫过了谢不为全身,游移片刻之后,停在了谢不为的眼下,略一抬眉道:
“怎么,昨夜没睡好吗?这一脸疲态,知道的是以为你来向孤道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向孤诉怨的。”
谢不为没计较萧照临话中的软刺,而是笑吟吟地“顺杆子往上爬”:
“殿下神机妙算,我心中当真有些怨情,不过,并不敢向殿下倾诉。”
萧照临指了指榻下之席,是示意谢不为来坐,但口中只冷笑并略有讽意,“我瞧着这世上并未有谢主簿不敢之事啊。”
谢不为顺着萧照临的意思端坐在了萧照临的榻边,但闻言,面上笑意稍敛。
他即使知道萧照临平日说话便是如此不客气,也知道萧照临话中之意是让他说出心中怨情,但不知为何,心下却有些莫名不悦——
明明从前萧照临与他说话并不会一直如此带刺,且昨日还与他相谈甚欢,怎么今日倒像是他得罪了萧照临。
许是他此番不悦展露在了脸上,正当他准备只与萧照临谈正事的时候,萧照临竟又一叹,半坐起身,黑眸压下,直直凝着他。
“你如今脾性倒是不小,只不过冷了你两句,小性子便出来了,还与孤摆脸色,当真以为孤会纵着你?”
谢不为愕然寻声略略抬首看向了萧照临,心中有疑,怎么就成他有小性子还摆脸色了?倒打一耙也不是这样的吧!
萧照临见谢不为只仰头傻看着他,轻啧一声,用带着黑色革制手套的两指捏住了谢不为的下颌,指腹微动,但面上仍是冷淡,“孤许你说,也说不定,孤能帮你呢?”
这萧照临,怎么就这么喜欢碰他下巴啊!
不过,虽心中如此暗暗吐槽,但面上却并不挣扎,反而干脆借了萧照临手指之力,将整个头都搭了上去,撇了撇嘴道:
“殿下如何帮我?我看殿下也是‘自身难保’呢。”
也不知是因谢不为“乖巧”搭在他手上的举动,还是因谢不为那句玩笑的“自身难保”,萧照临竟展眉一笑,指腹微微划过谢不为的下颌轮廓,动作略显轻佻,“哦?孤怎么就‘自身难保’了?”
谢不为长叹一口气,将昨夜谢楷告诉他的“催婚”消息说了出来,最后半垂下眼,哀哀叹道:“父亲要给我定亲,殿下也要娶太子妃,可不就是‘自身难保’吗?”
萧照临闻后稍俯下身,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打在了谢不为光洁的额头上,并吹得细碎额发扫眉微动,带来一阵酥麻痒意。
“那你是不愿定亲,也不愿孤娶太子妃,才一夜难安的?”
谢不为眨了眨眼,以缓解眉上酥痒,听萧照临的话,只觉有些奇怪,他昨夜难眠原因众多,但确实也有并不愿定亲的缘故,这般思考间,倒是忽略了“太子妃”相关,后有些迟疑地在萧照临的手上微微点了点头。
萧照临一愣,但旋即竟大笑出声,又更俯下身,替谢不为拂开了眉上碎发,并滑至谢不为的耳后,有意无意地抚过了谢不为的耳廓,“孤何时说要娶太子妃了?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白忙活罢了。”
语顿收回了手,又一指榻尾,“坐上来。”再道,“你若不愿定亲,到时孤也可以帮你。”
谢不为一听,忙坐到了榻尾,还“哐当”一声带倒了榻上的小画屏,却没影响他急着追问,“殿下如何帮我?”
萧照临将小画屏扶了起来,却是丢在了席上,如此,一榻之上,萧照临与谢不为之间便再无隔阂。
他再对着谢不为笑了笑,“到时你就知道了。”
又侧过身,与谢不为对坐,再稍倾身,两人的目光交错,有些意味深长道:“只要你不愿,有些事便不会发生。”
谢不为却没深思萧照临话中深意,只当是萧照临在向他许诺将来会帮他逃掉定亲之事,面上笑意更浓,眼中神采亦复,对着萧照临俯身稍拜,“那就先谢过殿下了。”
言讫,便起身,却不想竟一头撞在了萧照临怀里,又在正欲撤身之时,被萧照临捉住了双肩,一句戏谑之语落下,“谢便谢,为何要投怀送抱啊?”
啊?
谢不为动了两下却没挣脱萧照临的手,腹诽道,怎么就成他投怀送抱了啊!还有,你不是有洁癖吗!
但他自然不敢将这些话说出口,只尴尬笑道:“是我冒失了,并未有唐突殿下之意。”
萧照临倒再没锢着谢不为不放,而是松开了手,向后斜靠,他左耳上的珠玉耳坠随之轻磕青枝白瓷枕,发出一声清脆之响。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谢不为,“我瞧你除了道谢之外,应还有其他事吧。”
谢不为闻言忽略掉了他与萧照临相处时的异样,微微颦眉道:“正是有关大报恩寺之事。”
萧照临挑眉接道:“你既有把握止观法师会愿意离开大报恩寺,孤便会让赵克他们去编户那里搜集大报恩寺放贷钱契,如此巨额利息,于法不合,孤自能让他们免去今年编户需上缴的利息,夏税之事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语顿,再道,“那还有何事啊?”
谢不为沉吟道:“正如殿下所言,今年编户不需再向大报恩寺缴如此巨额利息,但明年呢?”
他一论政事便眼神灼灼,似有清扫一切弊病之势,“明年世家必然不会再借大报恩寺之手放贷,一个大报恩寺没了还会有下一个大报恩寺,只要世家欲借放贷敛财之心不消,便永远会有下一个大报恩寺,我们若只是一直如此被动应对,便永远来不及。”
萧照临眼眸微眯,目光锐利,“你的意思是,你可以让世家不再生出敛财之心?”
谢不为摆首,“那自然是不能的,人之逐利是为天性,我又怎能与人之天性相抗?不过,倒是可以为此天性加上一层枷锁,让他们不敢再生盘剥编户的胆子罢了。”
萧照临垂眸稍思,他大概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但略显迟疑,“可如此,世家定是不会轻易饶过这施加枷锁之人啊。”
谢不为却并不慌张,语甚有玩笑之意,“但陛下与殿下,定会让他们饶过我的对不对?”
萧照临猛然抬眸,凝视谢不为,又正身而起,虽不置可否,但道:“你想如何做?”
谢不为似胸有成竹,“大报恩寺既是替世家放贷,除了与编户签订钱契之外,定还会有账本记录与世家的钱财往来。现如今止观法师还未离开京城,他们亦不会知晓止观法师之后的打算,即使稍有戒备之心,但不会太过,恐怕还是依旧在忙碌盘剥夏收之事。我便只要在此时找到这本可以证明放贷盘剥编户行为的幕后主使是各世家的账本,再交呈陛下与殿下,陛下与殿下便可拿捏这个把柄,想来各世家也不至于再敢公然做如此既于法不合,又会触百姓众怒的行为了。”
萧照临闻后沉思许久,略有颔首,但目光之中的锐利却消解为一丝淡淡的忧虑。
“即使大报恩寺不会另生戒备,但他们必然十分重视并保密这账本,你又如何能得?”
谢不为晃了晃脑袋,眼中流光一转,“山人自有妙计,殿下信我就好。”
萧照临见谢不为如此摇头晃脑的样子倒是低低一笑,“孤自然信你。”一顿,还是略显担忧,“但此中危险定然不少。”
他又沉吟,须臾,才道:“那孤便给你派个帮手吧。”
谢不为来了兴趣,“不知殿下要赐何‘良将’给我啊?”
萧照临有样学样,同样“卖起了关子”:“确实是一良将,等你回了郡府,到时自会知晓。”
谢不为便没再追问,再与萧照临谈论起了郡府近来事务,直到见天色将晚,便起身告退。
萧照临却没如以往那般干脆应下,深邃的目光在谢不为身上停留了很久,才略一颔首,“去吧。”
谢不为便转身出殿,再随引路内侍出了东宫。
但却没乘犊车直接回府,而是让慕清连意驾车往宣阳门去——那里是宫城南门,亦是外臣出宫必经之处。
在离宣阳门大约还有一里路的地方,谢不为便教慕清连意停了车,并让他们在天色已黑时再回府,不需等他。
后独身步行往宣阳门去,且一路有所遮掩,并不引人注意。
等到了宣阳门附近时,便更是小心翼翼,在目光锁定了一辆犊车后,还特意绕了一个大圈,摸到了犊车边——正是孟府犊车。
车上竹修在看清谢不为的面容后先是一惊,再面生怒色,连客套话都不说,作势便要驱赶谢不为。
“你这人,既和太子往来密切,又为何还要巴着我们主君不放,当真是”他语又犹豫,抿唇低声似蚊吟,“不知羞耻。”
谢不为虽没听清竹修最后说了什么,但仅闻竹修前语,便能确定,阿北所说不假。
昨日孟聿秋当真是去了城门,也看到了他与萧照临在马上相谈,甚至还很有可能误以为他是在和萧照临接吻。
但他却是丝毫不让,还振振有词道:“是怀君舅舅让我今日来此见他的。”
这句话自然是在诓竹修,实际上是他自己查到孟聿秋会每隔五日入宫进对。
而今日,便是孟聿秋入宫的日子。
竹修讶然,“怎么可能?!”
谢不为趁此机会迅速溜上了车,还毫不客气地钻入车厢,并用车帘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挡住,但还不忘对着竹修轻哼道:
“等怀君舅舅来了你不就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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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这才是吻(加800字) “你年纪尚小……
这是谢不为第一次有心思打量孟聿秋所乘犊车的内里布置。
孟府素来行事低调, 犊车装饰也十分简朴,因此反而在各府犊车中别具一格,容易辨认。
而车厢里也同样无甚装饰,唯有车窗帘内悬着一块通透的琉璃玉, 用作压帘。
不过, 倒是另有不同之处——车厢里除了有锦褥席榻之外, 还有一占据车厢小半位置的长案,现下上头正堆了半案的文册书卷,想来是孟聿秋在行路的过程中也要处理的公务。
但如此, 车厢中只好容纳一人安坐。
谢不为便凑近看了看, 这长案是紧靠右侧而摆, 但却与车壁紧密相接, 似乎是可以折起,再看车壁上凸起的两块木头, 谢不为用手摸了摸, 摸到了其中与长案厚度相似的空隙,心中便有了确定, 这应当就是折起长案后用于固定的卡扣。
谢不为本想将文册书卷搬到角落, 再将长案折起, 以备待会儿他与孟聿秋都能坐下。
可才触及文册, 他心中又生一念, 反倒是收回了手,自己窝在了角落中,但却并非正姿端坐, 而是抱膝屈坐,还将头埋在了两膝上,微微阖上了眼, 静候孟聿秋。
不多时,谢不为便听到了一阵沉稳的步履声由远及近而来。
车厢微微一震,是竹修下了车迎了上去,口中低唤“主君”。
两人的脚步停在了犊车不远之处,紧接着,便是竹修叽里咕噜开口,但因有刻意压低声音,且并非近在车边,故谢不为并不能听清竹修究竟说了什么。
不过,倒是也不难猜,无非是与孟聿秋说他到来之事,还有对他的不满罢了。
竹修一段话不算短,言毕之后,谢不为心有一悬,竖起耳朵格外留意孟聿秋的反应,却没再听见孟聿秋的声音。
须臾,两人的步履声迭沓而近,谢不为的心脏竟也随此节奏“砰砰”跳动,两手不禁暗暗相握,是在紧张。
步履声停在车前,随之,车帘从外拂开,适才一直被隔绝在外的清风便送来了淡淡竹香,黄昏的光线亦倾洒而入,足以照亮车内的情形。
但谢不为却并不抬头,佯装入睡,而孟聿秋也没立即上车,只如此拂帘站定,似在犹豫。
谢不为感受到了孟聿秋的犹豫,瞬息之后,心中便一阵发酸,贝齿暗暗咬住了下唇,相握的双手也更加捏紧。
难道孟聿秋是不愿意再见他了吗?
就在他准备抬头为自己争取之时,车厢又是一震,连带着他的心也倏地一颤,咬唇更紧。
那抹熟悉的竹香终于随着它的主人到了他的身旁,墨绿色的衣角也撞入他此刻微睁的眼中。
“鹮郎。”他听见孟聿秋如平日那般温声唤他,“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是孟聿秋说过,有什么事就去找他。
孟聿秋对他仍是那么温和关切。
可谢不为心中却没有好受分毫。
他宁愿孟聿秋冷待他、质问他,甚至斥责他为何要和萧照临如此接近,都不愿孟聿秋如此,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明明孟聿秋是看到了那一幕,也定然是误会了什么,可孟聿秋却什么情绪都不表露,也什么都不问他。
谢不为难以形容此中别捏的想法,明明孟聿秋不生气是好事,但却让他原本只是忐忑不安的心无端如被细密的针扎过般隐隐作痛。
他猛然拽住了眼前孟聿秋的衣角,再缓缓抬头,眼角已微微泅红,他松开了咬着下唇的齿关,目光隔着眸中浮起的水光轻抚过孟聿秋的眉宇。
孟聿秋正端坐在长案之前,眉目温和,唇际也有一丝常在他脸上的笑意。
可这平常令他觉得安心的笑却在此时像是一块屏风,陡然横亘在了他与孟聿秋之间,让他觉得,他与孟聿秋是如此的疏离。
他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怀君舅舅,是你生我气了吗?”
孟聿秋一怔,很快笑着摆首,“好端端的,我为何要生你气。”
谢不为后知后觉下唇也泛出了一阵微痛,是他适才咬的太紧了。
但他也顾不上这点微末的痛楚,因着他的心上的疼痛已有些难以忍受。
他斜倾双膝,再跪坐而起,想要挪到离孟聿秋更近的地方。
孟聿秋看出了他的意图,也未有阻拦或是抗拒之意,反倒是准备收下长案上的文册书卷,再折起长案为他腾出地方。
但谢不为却一把握住了孟聿秋的手,硬生生地挤到了孟聿秋与长案间的狭小空隙中,腰背紧紧抵着案沿,冰冷的文册棱角透着薄薄夏衫,硌得他有些难受。
可他只当感觉不到这点不适,他抬手,薄衫便滑至肘弯处,露出前臂凝脂般的肌肤,又紧紧攀住了孟聿秋的肩颈,将头搭在了孟聿秋的颈窝处,瘪了瘪嘴道:“你一定是生我气了对不对。”
这个姿势看不到孟聿秋的表情,他只能感到孟聿秋喉结微动,听到孟聿秋再一出口否认,“没有。”
谢不为却仗着孟聿秋没有推开他,便开始耍赖,声音闷在了孟聿秋的颈边,潮热的鼻息也喷在了孟聿秋的皮肤上。
“阿北说,你看到了我和太子在马上谈话,你肯定是误会了,也肯定是在生我的气。”
孟聿秋没有应声。
谢不为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但我当时真的只是在和太子说话,没有什么亲密举动,太子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不可能喜欢我,那般动作不过是因为他十分霸道,非要让我抬起头直视着跟他说话罢了。”
孟聿秋仍是保持沉默。
谢不为心下一慌,便开始往前解释更多,却有些逻辑混乱,言语不通,“太子来救我是因为大报恩寺的事,也是止观法师的事,我是想让大报恩寺不再借着东阳长公主的权势狐假虎威,便擅自带走了止观法师,让他自愿离开大报恩寺,却不想东阳长公主竟要直接杀了我,太子是知道东阳长公主的脾气的,也料到了东阳长公主会派人在城门处杀我,所以才来救我,毕竟我是在丹阳郡府替他做事,我对他也还有用,他不好让我就这么死了”
“鹮郎。”孟聿秋突然打断了谢不为这有些语无伦次,并站不住脚的拙劣解释。
他微微挣了挣谢不为攀着他的手,在谢不为的怔愣之间,靠在了车壁上,虽谢不为仍是几乎坐在了他的怀中,但两人的上身却隔开了一些距离。
动作间,车窗的帘子也被微微拂开,黄昏时暖橘色的光线及天边的红霞趁机穿过那通透的琉璃玉,在谢不为茫然无措的脸上留下了陆离光影,便衬得他眼角的欲落不落的泪珠如熠熠宝石一般,美丽却脆弱,但实在惹人怜惜。
孟聿秋抬手以温热的指腹为谢不为擦去了眼角的那滴泪,唇角弧度未曾改变,却笑不及眼底,只像是带了层面具。
他低声温言:“你不必和我解释,我也真的没有生气。”
他撤回了手,被谢不为的泪水沾湿的指腹在身侧微微摩挲,却动作隐秘,不为人注意。
孟聿秋认真地看着谢不为面上的光影,却不再看谢不为的眼睛,“你年纪尚小,心性不定也是正常的。”
他隐有一叹,但唇角弧度却更为上扬,“况且,太子也对你很好,你们俩年纪又正合适”
“没有!”谢不为再也忍受不了孟聿秋这般客气、疏离以及大度的君子之风,他猛然高声打断了孟聿秋的话,吓得守在车前的竹修都有一惊。
此刻,他眼眶中的泪瞬如暴雨般倾下,他已看不清孟聿秋的脸,顺着面颊滑落的泪有些流到了他的双唇之间,泪中的盐分使得他的下唇更疼,但流到口中却又是苦涩的。
但他强抑着抽噎,“我没有心性不定,我没有喜欢太子。”
他抬袖为自己擦去了眼前的泪,孟聿秋面上的微笑已为紧锁的眉头所取代,“我也没有和太子接吻。”
说到此,他陡然顿住了,眼中又一颗泪珠滚落,黄昏时光线愈发暗淡,窗外天际的晚霞也在消散,但孟聿秋的面庞却在此刻清晰无比。
他没有犹豫多久,又猛然倾靠向孟聿秋怀中,不容孟聿秋抗拒地抬臂紧紧环住了孟聿秋的脖颈。
双眸清亮,准确无误地——吻上了孟聿秋的唇。
竹香霎时盈满他全身。
窗外的日光晚霞已燃烧殆尽,但他眸中的光亮却未减分毫,甚至因与孟聿秋这般前所未有过的近距离对视而更加明亮。
他为泪水所沾湿的长睫在此刻微微扑簌,没缘由的,他突然很想知道他唇间的苦咸有没有传到孟聿秋的口中。
于是,他不再满足于与孟聿秋双唇相贴,而是大胆地探出舌尖,想要撬开孟聿秋此时紧抿的双唇。
但在湿热的舌尖触到孟聿秋唇上的一瞬,身体僵硬、任由谢不为为所欲为的孟聿秋却倏地抬手握住了谢不为的双肩,以一种温柔的力量止住了谢不为下一步的行动。
再稍稍侧过脸,这般谢不为的唇便只能亲到孟聿秋的嘴角。
可谢不为却没见好就收的意思,在反应过来后,便又想去追吻孟聿秋的唇。
不过这回,孟聿秋没再让谢不为如愿,而是紧握住了谢不为的双肩,将他锢住,并与之稍稍分离,长眉淡蹙,似有轻责,“鹮郎”
“这才是吻。”谢不为再一次打断了孟聿秋的话。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宫门外的火架燃起,却不比黄昏时的日光亮上多少,但也已足够让谢不为看清孟聿秋的眉眼。
他探手抚上了孟聿秋的脸,话语中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委屈,“怀君舅舅,你不想等我了对不对,你要放弃我了对不对。”
窗外的火光在随风微微摇曳,一时之间,车厢内不免有些明晦交替。
孟聿秋沉默很久,却没否认谢不为的言语。
谢不为的心陡然又是一紧,瞬间便又要哭出来,但孟聿秋却在此时开了口,语中竟有着些许茫然,“我没有不想等你,也没有想放弃你。”
他亦抬手握住了谢不为抚在他脸廓的手,却没有在动,不知是想将谢不为的手拿开还是想更加贴紧,“我只是,不想让你心有负担。”
谢不为一愣,但旋即反应过来,孟聿秋当真以为他是喜欢上了太子,竟决定默默退出。
若是他确实是与太子有了感情纠葛,孟聿秋这般做,也确实能让他少一些“移情别恋”后的愁虑。
可
谢不为干脆反握住了孟聿秋的手,拉着孟聿秋的手抚上了自己的心口,语中委屈不减,“可我以为,怀君舅舅就是因为误会而不喜欢我了。”
孟聿秋动了动手指,却没抽出手,默然一瞬,目光落进了谢不为映着幽幽火光的眸中,终是轻叹,似是妥协,另手将谢不为揽进怀中,低声似哄,“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谢不为又如愿得到了孟聿秋的偏爱,之前的所有的负面情绪皆一扫而空,甚至又生出了几分恃宠而骄的任性不讲理,“怀君舅舅是会一直一直喜欢我吗?”
孟聿秋没有任何犹豫地颔首,“是。”
谢不为得寸进尺,“那即使,我最后不可以和怀君舅舅在一起,也可能是真的喜欢上了别人”
话至此,他自己都觉得过分,便想换个话题,却不想,孟聿秋竟出声回答,语出不似他平常那般温和,而是十分坚定。
“鹮郎,无论如何,我都只会喜欢你一人。”
但孟聿秋如此盛情,却让谢不为在感动之余,莫名呼吸一滞,“怀君舅舅”
孟聿秋轻“嗯”一声,他携着淡淡竹香的温热气息钻入了谢不为的颈间,令谢不为不由地身体酥麻,似是飘在云端。
这般,他便忘了方才心间一闪而过的忧虑,转而心安理得地开始享受孟聿秋对他的好,双臂亦是环紧了孟聿秋的腰身,许诺道:“我一定不会让怀君舅舅等太久的。”
无论是为了能与孟聿秋在一起,还是为了逃脱谢楷的控制,亦或是为了心中的目标,他都要尽快得到他想要的权势与地位。
就在二人解开了误会,如此在车中相拥温存之时,有宫门卫兵持火把近前,对竹修低语几句,竹修便连连应下,又在卫兵离开时,语气复杂地对着车厢二人道:
“是卫兵见我们在此停留太久,需得快些离开。”
孟聿秋稍微松开了谢不为,轻声问道:“可是要我送你回谢府?”
谢不为先是本能点头,但在一瞬之后立马反应过来,忙道:“怀君舅舅送我至朱雀门便好,我会自己走回去。”
孟聿秋大概是清楚谢不为心中顾虑,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竹修驾车往朱雀门去。
一路需得花费半个多时辰,犊车摇摇晃晃,加之谢不为昨夜并未睡好,此刻心中也再无忧虑,只再与孟聿秋随意说了两句话,便靠在孟聿秋的怀中浅浅睡去。
等到孟聿秋将他唤醒,已是到了朱雀门。
孟聿秋扶着他一道下了车,此刻天幕之上已是缀满了点点繁星,如有天河蜿蜒而过。
谢不为先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后在偷瞥到孟聿秋亦在仰首观星之时,突然踮脚去亲孟聿秋,本是想再亲孟聿秋的唇,但却因踮脚不稳只亲在了孟聿秋的下颌上。
可如此,也足够让在一旁的竹修惊叫出声,吓得谢不为浑身一颤,反应过来后双脸顿时浮上绯红——他怎么忘了,这里可不止他与孟聿秋两人。
便连招呼也不打,忙往乌衣巷的方向跑去,而身后,是与清风一道追来的孟聿秋的清越笑声。
*
一夜好眠之后,谢不为难得神清气爽地去郡府上值。
可他今日的好心情,却在见到郡府中的一人时瞬间消失殆尽。
那人一身利落橙褐劲装,头戴暗红抹额,只站在郡府庭中,便挺然似一棵正傲然生长的松柏,浑身散发出无限生机与蓬勃朝气。
而那人在见到谢不为之后亦是面露惊诧,再生怒气。
他们两人就当着赵克的面,不客气地彼此指着对方的鼻子,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在这?!”
再又都重嗤一声,转过脸去不看对方,而是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赵克,又是异口同声道:“他怎么在这?!”
这般“默契”十足的动作使得两人皆更是怒火中烧,眼刀相刺。
但这回倒是谢不为“抢占了先机”,先开了口,“季小将军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小郡府啊?”
原是季慕青!
季慕青闻谢不为毫不客气的“质问”,颇有些咬牙切齿,“怎么就是你们郡府了,这可是太子的郡府。”
谢不为才不管什么郡府到底是谁的,只回击道:“反正不是你的,你什么时候走啊!”
季慕青攥拳到嘎吱作响,似要给谢不为一个教训,但拳风将起之时,却被突然插进他二人中间的赵克止住了。
此时的赵克颇有种和事佬的气质,先对着季慕青笑笑,再侧身对着谢不为笑笑,“诶,大家都是郡府官员,何必伤了和气呢?”
谢不为拧眉,“他怎么就是郡府官员了?”
季慕青也不甘落后地问道:“太子可没说我要帮的人是他啊!”
赵克微不可见地动了动眉,但面上的笑容却没因此影响分毫,先对着谢不为道:“季小将军受太子之令,从今日起便任郡府别驾,与谢主簿同责,处理大报恩寺后续事宜。”
再扭头安抚季慕青,“季小将军一心练武,才不曾听闻谢主簿之事,但此番既已相聚在此,是太子对二位的信任,也是天大的缘分,切莫辜负了。”
谢不为碍着赵克的面子,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心中已将萧照临骂了千万遍。
他不信萧照临完全不知晓他与季慕青之间的矛盾,还偏要安排季慕青来帮他,这究竟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找茬的啊!
季慕青听了赵克的话,冷笑连连,但终究当真没有再与谢不为争执什么。
赵克便教谢不为先回阁处理公务,自己则带着季慕青熟悉一下郡府环境。
谢不为来到阁中,深深呼吸好几下,才将日后要经常见到季慕青的“怨气”压了下去,又边拿起了文书,边想道,不知可不可以让萧照临收回成命,他宁愿一人去办大报恩寺之事,也不想与季慕青一起。
但在念及大报恩寺之事时,又不免开始思索究竟要从何处下手,这般想着想着,竟有些出神。
可就在此时,一道清朗的少年之声在他耳边如惊雷炸响,“谢不为!你发什么呆!是不是看不起我!”
谢不为顿时回神,却已是被吓得头冒冷汗,连连重喘数下,仰头眼刀横向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的季慕青。
“你干什么?!这里可是我办公的地方,你来做什么?赵郡丞没给你安排办公之处吗?”
季慕青被谢不为这么一吼,本就是十分勉强才压下的怒火又猝然冒了上来。
“你以为我想来这里?若不是太子让我帮你,还让我跟在你身边,我才不愿意见到你这个偷看我沐浴的小人!”
谢不为听季慕青竟又提起初见之事,也是火大,“我都说了,我没有偷看你沐浴,你这人当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季慕青只又冷笑,“被我抓了个现行还敢不承认,当真是不知羞耻,我明日就去告诉太子,让他来评评理!”
谢不为本想再反驳,但脑中灵光一闪,竟敛去了面上怒色,转而笑得十分灿烂,眼波流转间,自有媚态生。
“好啊,你最好是去告诉太子,也告诉其他人。”
又放下了手中公文,慢慢撑案而起,站在了季慕青身前,微微倾身靠近季慕青,并以手指虚空点了点季慕青的肩膀,一字一顿道:“更最好是让所有人都知道。”
季慕青竟被这般的谢不为逼得不自觉后退两步,但嘴上却丝毫不服软,“怎么?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身败名裂了?”
谢不为闻后竟更是展颜一笑,眸中波光潋滟,眉目便也更加显得艳色动人,“季小将军莫不是忘了,我的名声早已狼藉,又何惧再添上这笔?”
他稍移两步,将季慕青退避开的距离再一次拉进,这次,两指却是实实地点在了季慕青的肩头,感受到了季慕青身上竟有些灼热的体温,歪头挑眉道:
“可季小将军你却不一样,此事传出,旁人恐怕不会只以为是我偷看你沐浴,而是会进而猜测我们俩之间是有私。”
季慕青愣后便立即重重打落了谢不为的手,瞪着谢不为道:“怎么可能!况且,他们也没有凭据猜测我们俩的关系。”
谢不为现在是眼底都浮出了笑意,却笑得十分不怀好意,“可我有啊。”
说着,又以手指点上了季慕青的肩头,但又即刻顺着季慕青的衣襟滑下,停在了季慕青的心口处。
再俯身,竟是贴在了季慕青的耳边低语,吐气微微,“我可是知道,季小将军的左胸前是有一颗小痣的。”
又在季慕青反应之前直接撤回了身,保持了安全距离,笑意中自有得意之处,“若是你敢将此事说出去,那我便也将这点小事宣扬出去。”
他语顿,佯装无辜地眨了眨眼,“到那时,你说,旁人会不会以为我们之间有私啊?”
季慕青已是气到两颊涨红,胸膛重重起伏,抬手指着谢不为,“你!不知羞耻!”
谢不为此刻丝毫不在意季慕青如此用词匮乏的骂语,反而笑问季慕青:
“那你是想和我这个‘不知羞耻’的人纠缠一辈子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25 23:59:17~2024-02-26 23:59: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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