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容看着这几日安小世子越发的沉默起来,到觉得有些稀奇:“安小世子,是有所忧思?”
安小世子眼皮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秦州府十二郡城,我们以路过五座,越向西行,灾荒便越严重。沿途而来,只觉得书上说的民不聊生,今日算是见识了。”
银素嘴角的笑意一收:“这还算好的,但是小世子这辈子都莫要见什么是真正的民不聊生吧。”
安小世子不解,感觉银素似乎有些许不一样的:“银素姐姐?”
银素:“没什么,到豫城了。”
“豫城的外围探子倒是不少。西陵那群人还有些本事。”西门江樵坐在轮椅上,原本是单乘一辆,不过西门江樵觉得萧湛和谢清澜的马车最为宽敞舒服,不顾萧湛的反对,硬生生地挤了进来。
萧湛有些不爽地撩了一下眼皮子。
这一路上,西门江樵这厮也不知是抽了什么风,看自己看得紧,想着启程时西门江樵的那句,
“与你同乘又如何,小时候,咱么两还同寝,怎么没见你在那个时候说不?”
萧湛默默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如果同被罚睡装柴房算是同寝的话,那他们两是一起睡过草垛子的好兄弟。
那时候,西门江樵的脚还未曾彻底残疾,还能走两步,半夜诓地萧湛说他腿疾发作,需要更厚的草垛子垫脚,萧湛出于兄弟义气眼睁睁地看着西门江樵高高地垫了两三层软草垛子,自己默默地睡在硬地上。
不过小时候这种被罚的事情多了,萧湛早就不记得了。
“嗯,西陵的探子再厉害也不及你。”萧湛凉凉道。
“呵呵。”西门江樵轻笑了一声,朝里间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你这辆马车抵得上半间屋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萧湛:“但是你不也打听地差不多了?”
西门江樵思索了片刻:“没想到你是喜欢这样的。”
“哪样的?”萧湛的声音微微一动,原本起身探了探窗外的动静,这会儿反倒放松着斜靠在了窗沿上,“不过是因为他罢了。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什么样的,换了一个人,就算是这样的,我也不会喜欢。”
西门江樵伸手想勾桌上的闲书的手一顿,顿了一会儿,才很轻地笑了声:“是吗。”,又道,“怪不得你看得这样紧,我还当你从来不懂喜欢是何物。”
萧湛并不想继续下去这个话题。
谢清澜这个人,哪怕是对于十四洲也是如同凭空出世一般,如果不是谢清澜主动靠近出现,萧湛哪怕天下人,至今也不会知道,谢清澜便是谢家的家主,西门江樵自然也不会知道。
而西门江樵这人,自幼心思便深,看人也深,遇到什么难题,总也喜欢往死了钻研,是个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人。
如今萧湛身边忽然冒出一个他一无所知的谢清澜。
一路上,西门江樵套了不少话,总算摸出一些线索。
萧湛松了松肩膀:“好了,该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往后他的事,你莫要打听。”
西门江樵抬着手指,轻轻摸搓了一阵:“这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
“这重要吗?”萧湛蹙眉,越发不解地看着西门江樵。
西门江樵:“那,身为梵音谷的谷主,我总该能过问为何你选择与谢家合作吧。也是因为他?”
萧湛觉得西门江樵都有些莫名其妙了:“与谢家合作自然是因为四大家族,公孙家背后是李建兴和八皇子,赵家此前看似明哲保身,但是这次三江口,确不得已暴露,由此可见也不干净。至于钱家,那就是个墙头草,自古商贾重利,你说我选谁?”
西门江樵忽得笑了开来,“也是。好歹你向来拎得清。前几年,听说你那般支持那位五皇子,都未曾替他动用过十四洲的力量。倒是我想差了。”
萧湛颇为无语地扫了西门江樵一眼:“好了,这几年不见,你怎变得如此阴阳怪气。你身上的毒,一路也用不出去,若是心情欠佳,不如送点出去吧,清清场。”
西门江樵垂头低笑了一声,推着轮椅到了车门前。
乔砚云很早便接到了萧湛的消息,因此天不亮就被国师南怀慕云催着过来城郊候着了。
原本南怀慕云也是要来的,是乔砚云好说歹说才将他劝住:“你堂堂国师,去看一个谢家的子侄,这算什么名义?你今日若是去了,千百双眼睛盯着。不消一日,清澜有关的隐秘便会呈现到各处眼盯之下,这是你要的?你要做的是,好好休息,等我将清澜接回来。放心,有我在,会没事的。”
南怀慕云一夜未眠,额头微微有些胀疼,知道乔砚云说得对,也只能作罢。
马车里只剩下萧湛和乔砚云,还有躺着的谢清澜三人。
乔砚云的神色自从见到谢清澜之后,便一直沉着。
萧湛的心也随之而紧。
乔砚云净了手,取出一枚凤尾银针:“三日前,我带的蛊便已经开始不安,等级稍弱一些的,都已经沉睡了。你们两真是,不来便罢了,次次都给我来个惊心动魄的。”
萧湛:“听说了,帝蛊一出,百蛊臣服。”
乔砚云诧异地侧头看了眼萧湛:“这你都知道了?看来你们两个小东西,背着我们长辈查了不少。”
“有你们这么当长辈的?”萧湛不客气地回怼。
尽管他是失忆了,但是这些几位“为老不尊”的长辈可没有失忆,若是他们当初可将真相说于自己,自己又何苦于苏胤对立这么多年?
乔砚云转过头,伸手便要去撩开谢清澜的衣襟,萧湛眼疾手快地挡了:“你做什么?”
乔砚云手中举着根银针:“你说我做什么?”
萧湛面色微微不善:“我来。”
原本有些紧张地情绪,这会儿被萧湛的一个举动,倒是将乔砚云差点给看笑了:“我说,你小子,这媳妇儿还没过门呢,便看得这般紧?轮辈分,他得叫我一声”
“来。”萧湛没跟乔砚云废话,干脆地将苏胤推了起来,退下了半截外衫,露出分明的背骨,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清瘦。
乔砚云瞬间便又端了神色:“这一路你在用你的血压制?”
“嗯,起初清澜他身上一直发热,我便试着用我的血喂他,似乎有效果,我便每日一碗的喂着。”
萧湛这话说得,似乎这血是白开水一样无所谓。
乔砚云拔出银针,捏着凤尾针地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倒也是,难为你了。”
“他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醒来。”
第206章
原本白银般色泽的凤尾针,在空气中,慢慢蜕变成金黄色,最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针尾处开始,慢慢地染红,变成了血红色。
这种血红色一直蔓延到到凤尾针的中段。
萧湛满脸不解地看向乔砚云手中的凤尾针:“这是什么意思?”
乔砚云捏着凤尾针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你,也坐下,让我来看看你的。”
“”萧湛盯着那跟散发着银光的凤尾针,挑眉:“我也要测?”
乔砚云起身,一直拽了萧湛便往下扎,萧湛倒也是不躲。
数息之后,乔砚云一手拿着针,看着凤尾针慢慢地发生了变化,眯着眼:“你小子,与清澜同房了?”
萧湛握拳轻咳了一声:“这也能看出来?”
乔砚云心底轻叹了一声,该来的到底还是会来。
两人看着那根在萧湛的身上验出来的凤尾针,竟然也与苏胤身上的那根一模一样,一半血红一半是金色。
“怎么了,您的神色,是有什么问题吗?”萧湛明显能感觉到,乔砚云在看到自己的血测出来的凤尾针与苏胤的血测出来的凤尾针一模一样的时候,明显一怔。
那反应似乎是再说,在乔砚云的预料之中,他们之间的血测出来的反应应该是不同的结果?
萧湛仔细地回忆着有关于帝蛊的一切讯息。
玉追给谢清澜的那本古籍并不全,至少从上的文字记载,帝蛊确实天生只能有一只。
但是萧湛记得,他第一次为苏胤以身引蛊的时候,乔砚云说过,可以通过分蛊之术,将苏胤身上的蛊引到自己身上来。
可是最后确是,自己身上有了一只蛊,而苏胤身上也有了一只蛊。
而且此时此刻看来,两只蛊似乎并没有所谓的主次之分,有点像金银双生蛊。
萧湛沉思的片刻,乔砚云也默了半响,方才将手中的长针缓缓收好:“你们两可有什么不适之处?或者有无变化?”
萧湛从谢清澜的身边起来,背部的流线因为弯腰而绷紧,手上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没什么,不过是记起了一些往事。”
经过这段时间的推敲,萧湛发现,前世的自己,确实如乔砚云再开始的时候所言,不仅失去了与苏胤有关的许多记忆,对于感情也十分迟钝,很多人的情绪他其实并不能很好地理解或者感受到别人的痛苦。
尤其是面对苏胤的时候,自己似乎能感觉到苏胤仿佛置身于某种痛苦之中,但是这种感觉有非常的缥缈,以至于前世的自己无法准备的定义或者捕捉这些情绪,甚至没有办法用语言来描述。
因此,每次见到苏胤的时候,这种内心的焦灼,煎熬会催生出无边无际的烦躁。这种情绪只有在面对苏胤的时候,会有。
而且越接触苏胤,这种烦躁的情绪更胜。
曾经萧湛甚是在一个人空冥的时候,看着草原大漠的天盖苍穹,这种内心空了一角的感觉尤为明显。
前世自己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就是现在才知道,原来都是因为这所谓的帝蛊。
而且,自己最终的结局,似乎也都一一印证了乔砚云的说法。
只是这辈子,按理来说,自己也是替了苏胤引蛊的,为何自从自己重生归来之后,便开始与前世不一样了?
恰恰相反的是,越与苏胤接触,自己反而心中越发的他事,安定。
萧湛的眼底闪烁着光芒,背对着乔砚云,无人能看到他此时此刻,眸色中缱绻与眷恋。
马车里没人的时候,萧湛也会摘下苏胤脸上的鬼面具,让他从谢清澜这个身份卸下来。
看着苏胤安安静静地睡着,浓密俊秀的眉,此时此刻倒是安分了,不似起初那几日,总是不自觉地蹙着,萧湛总要费上一番功夫,又亲了上许久,才能慢慢划开眉心的结。
萧湛看着苏胤的睡颜,不由自主地抬手,轻轻掐了掐嘴角的软肉,也不知这人是有什么的力量,总是能将自己的所有情绪都牵动。
这一世与上一世越发地不同了,苏胤真想陪你久一些,久到能改变上一世的结局。
乔砚云听了萧湛的话,一颗心提了起来,语气中带了几分怅然:“全记起来了?”
萧湛点了点,回过头神色认真道:“嗯,过去的事,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我现在只想知道,清澜他什么时候会醒,有没有事?他也是会失忆吗?”
乔砚云没想到竟然被一个晚辈用这种口气说话,倒是有些好气,又有几分心疼和无奈。
这小子,越发的成熟了,四年前初见时,还有些少年人的青涩张扬,现如今成熟内敛,竟会让乔砚云滋生出一种同辈之人的感觉来。
“你不后悔便好,我们不告诉你们,也是为了你们好。明知道不可能记起的事,强求只会适得其反。至于清澜,他目前没事。失忆的话,按理说,苏胤应当也会,但是这帝蛊毕竟只是传说中的东西,有许多情况无法以常理预估,比如说你们两现在这个情况。”
萧湛对于长辈们所谓的为了你们好,并不想过多的应对,也不会因此而生怨。只是见乔砚云难得的稍许有些松口,便趁机继续问道:“这帝蛊到底是什么?”
乔砚云撩了眼皮看了萧湛一眼:“你确定要在这里听?”
“”萧湛握了握拳,“能让他安然醒来吗?”
乔砚云摇了摇头,“眼下,只要你无事,清澜便无碍。至于什么时候醒来,得靠清澜自己。不过估计也快了,我能感觉到,清澜体内的帝蛊被你控制的很好,估计是失去的记忆在慢慢恢复吧。”
萧湛眉心拧地有些紧,眼底心疼之意不减:“为何他要如此之久?你以前不是说过,所有的事我担了,他便会无事吗?”
乔砚云:“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先回城吧。对了,你们是怎么知道帝蛊的存在的?”
萧湛冲着马车门口扬了扬下巴,“囔,清澜给你找的小徒弟。”
乔砚云:“”
乔砚云和萧湛刚出马车便听到了安小世子炸毛的声音。
安小世子警惕地靠在银素身边:“你,你怎么过来了?”
顾琰挑眉,眼神有些不悦地在安小世子和银素之间流连了一番,方便便瞧见他们两人同乘一车:“过来?”
安小世子无语地“切”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么你要我过去我就过去?”
安小世子一边说着,身体还不由自主地往银素那边又极其细微的侧了侧身子。
虽然动作幅度很小,但是顾琰还是看得清清楚楚,顾琰修长的手在空中滞了片刻,而后缓缓地收回:“闲来无事,这天日煨几个红薯应当不错,刚好带了几幅字画,可以做柴烧。”
安小世子的身型顿时一僵:“什么?什么字画?谁的字画?”
顾琰淡然地理了理自己垂着袖摆:“不过几张字画碑帖罢了。我父亲原是想让我在前行路上无聊打发时间,可以拜读临帖一二,不过吾乃一介凡夫罢了。”
安小世子这会儿也顾不得怕了,顿时两步并做一步的蹭到顾琰面前:“那怎么能行!你若是想吃红薯,本世子进了豫城可以请你吃个够!”
“不躲了?”顾琰身上的冷意稍许淡了几分。
安小世子磨牙:“谁要躲?谁躲了?”
顾琰向身后的小厮招了招手,从一个木质的药匣里面,取出了一个干净简制的香囊,递给安小世子:“妥帖带着,莫要遗落。”
安小世子一脸诧异地接了过来,闻了闻,一股子带些辛味的草药的味道,翻了翻:“这是什么?怎么一股子药草味。”
顾琰看了眼安小世子,“嗯,闻久了便习惯了。”而后又向萧湛他们的方向看去,“知道诸位要来,这是叶大夫这两日特地为诸君配置的药囊,佩戴在身上也可以防虫蚁。叶大夫特地叮嘱了,萧小侯爷,您务必要带着。”
顾琰的话落,小厮便颤巍巍的地讲药匣举过头顶,无比忐忑的走向萧湛:“萧、萧小侯爷请。”
顾琰继续道:“原本叶大夫也是要来接的,不过城中病人太多,一时走不开。”
萧湛接过小厮手中的香囊,又为谢清澜多取了一个,小厮这才分了下去。
松山入云,冰雾缭绕。若是从山下远远忘来,只会觉得如置仙境。
但是此时此刻,身在“仙境”中的人,却并没有多舒服。
“爷,可需要属下替您取药?”
一个身骨清瘦的男子,长发梳地整整齐齐,却蒙上了一层水雾凉气,也不知在这座长亭中,坐了多久。
那人缓缓地摇了摇头,手掌轻轻地揉着自己的膝盖:“他到了?”
“是,算时日,萧小侯爷他们今日便能到豫城。”
“嗯。”那人很轻地应了一声,“三江口的人都撤回来了?”
“回了,只留下几个眼线,盯着他们出货。爷,王府来人了。”
那人的手被晨风吹得指尖发红,抬手间,松软的长袖滑落到手臂处,连同尺骨都微微发红,眼底刚刚有的那股暖意,又刹那间如潮水般褪去,身后的人一直等了许久,等到他都以为,自家的爷不会再应了,亭中侯在风口处的那人,方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下属得了男子的应允,方才将人带了上来。
来人衣着看似低调,却不难看出稀有珍贵,双手互拱着冲那男子的背影施了一礼:“二公子,王爷让老奴来向您问好。”
男子连动都未曾动一下,来人似乎也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公式化地将王爷要交代的细节一一交代了:“王爷说,这次多亏了二公子您在三江口布局,顺利打开了纵横一脉在三江口的矿藏,也是解决王爷心头的一个大患。还能提出让萧家牵头百里山庄和天乩山庄来锻造刀剑之法。眼下我们人力,财力收紧,此法算是两全其美。但是在三江口那边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等他们出货之时,务必要能将这批军械缴了。如此才算圆满。”
男子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听了还是没听。
王府的来人抬眼盯着二公子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倒也是习惯了,自顾自继续道:“不过,王爷也听说,您的人在三江口,为了杀谢清澜,不仅暴露了东陵,似乎还是未将谢清澜除掉。既然纵横的宝藏已经开了,那谢清澜留着也没用了,此后,彻底铲除便是。”
二公子终于稍稍偏了头,似乎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了一些:“哦?现在可以杀了?你们王爷不担心,纵横一脉还有别的宝藏?”
“这一点,二公子也无须担心。听说这次萧小侯爷的人,找到了一条地道,不用从水中下去,也能进入宝藏。原先我们没有发现罢了,说明纵横一脉也并非事事周全。那谢清澜留着也只会是个障碍。我们楼在大禹城的布局图,便是被他得了去,先给了朝廷,以至于各地损失惨重,银钱不接。”来人顿顿了顿,继续道:“红楼的杀手被萧潜端掉了一半,剩下的人都隐没了,王爷的意思是,萧潜和谢清澜,必要除掉一人,若是两个都能除去,那自然是最好的。”
“替我送客吧。”
豫城
偏厅外,萧湛被叶音压着质问:“为何不要我替你和谢清澜诊脉?”
萧湛拂开了压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我无事,自然是不需要。谢清澜那边有国师在,哪里需要你操心?”
叶音狐疑地打量着萧湛:“可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在一旁看好戏的西门江樵,端起一碗茶,吹了吹:“一路上,一天一碗血味着,没有血腥味才奇怪吧。说起来,我到时好奇,叶大夫是背着我给长衍喂了什么仙草神药,他的血还能治病不成?”
萧湛见西门江樵着一脸看好戏的样子,顿时眯起眼,随手抄了几枚果子便砸了过去,“你听他胡扯。”
叶音危险的眼神落在萧湛的身上 。
萧湛偏头,看向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顾琰:“顾大人,最近豫城情况如何?秦州府其他州城可还是好?”
顾琰:“秦州府靠近西北边陲方向的六座城池,雪灾严重,国师大人已经跟纪阳府调兵一万,前往各城池支援。不过好在这六座城池有一半地广人稀,虽然救灾有些难度,但是不至于有大型的疫病爆发。反倒是靠近秦州府郡的秦州城,不仅有叛军攻城,还爆发了疫症。若是不是叶大夫和容大夫随性,及时控制,秦州说不定当真要沦陷。不过还得是多亏了你们后面从三江口送过来的云母沉银的伴生花。没想到那花粉当真奇效,对于治疗瘾症有立竿见影的奇效。这使得不少百姓幸免于难。说起来还是替秦州府的百姓们,多谢谢公子了。听说是谢公子舍命求得的,为此还自己身体抱恙。”
萧湛虚虚抬眼看了一眼顾琰的神色,心中暗想,看来顾琰并不知道谢清澜便是苏胤,如此倒好。
不过秦州府的处境,萧湛他们也早就踩了个七七八八,不然谢清澜也不会不顾生命危险,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现在想起来,萧湛还有点心有余悸:“秦州的百姓如何?都安顿了吗?”
顾琰看了一眼萧湛,余光又冲着一直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的黑衣人扫了一眼:“安顿是安顿好了,只是”
安小世子:“只是什么?要说便说,你老是扫来扫去做什么?”
顾琰才道:“原本用于赈济灾情的银两,只放了一半,还有一半,因为,北境沿线突发雪灾,萧玄将军上书请表,想要朝廷物资救援,可现如今国库空虚,难以兼顾。”
萧湛微楞,北境地域海拔极高,有些城池本就长年积雪,也有部分州府城池,靠中州一些,气候便会好些,不过北境雪灾长年都有,按理说,父亲和兄长他们都应该有所准备才是,从时间上看,也应该当已经过了最冷的时候,还以为今年的雪情会好一些。
难道今年的北境的灾情又严重了一些
“无双,京都和兄长那边可有得到消息?”
无双顿时一愣:“这一路走来并未收到任何消息。”
“是你祖父和兄长并未与你传递消息。”南怀慕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萧湛立即走向门口:“谢清澜醒了?”
南怀慕云缓缓摇了摇头,鬓角上还有稍许湿润:“眼下还未,不过应当也快了。”
“嗯,”萧湛守住了往外走的步子,“国师大人,方才您这话何意?”
南怀慕云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和一封折子:“一封是陛下下达的后续赈灾相关事宜,另一封是前几日我们收到的京中急报,萧太傅手书。”
萧湛接过,匆匆看了一遍,心中顿时一股不安之意。
“陛下是老糊涂了吗?为了端水,为了掣肘萧家,连李建兴这种蛀国之虫可以会考虑重新启用?”萧湛看着萧太傅的手书,顿时一股怒意涌上心头。
南怀慕云见萧湛颇为不快:“好在京都城中,还算平顺,有苏国公、萧老将军,萧太傅压着,倒不至于真能起浪来。”
顾琰也起身道:“眼下,秦州府之劫,还是得我们自己解决了。”
萧湛冷笑道:“是啊,若是不能及时解决灾银的问题。那些叛军,都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往秦州府的百姓中扔一句说陛下为了救我萧家在北境的军民,而牺牲秦州府百姓的生死不管,那么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叛军,很快便能重修旗鼓,或许还能得到更多百姓的支持,毕竟如果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了,一切都是空的。”
安小世子听得也是一愣:“难道又要找谢家?”
萧湛第一次有些冷了眼神,或许是这一路上,他“挥霍”谢家的银钱过多了些,谢家因为谢清澜的缘故此次配合,以至于让人觉得,钱的事都找谢家便可。
“你当谢家是自己印银子的?要多少有多少?秦州府,常有旱灾,城中的商贾,不可能没有屯粮的习惯。”萧湛转身看向叶音:“叶大夫,你们在秦州府一共去了多少地方治病?”
叶音被萧湛问的一愣:“十二座城池,已经去了九座。”
“好,”萧湛转而看向:“国师,听闻纪阳侯嫡长子,久病缠身,常年蜗居病榻?可有此事?”
南怀慕云看向萧湛的眼神带了点疑惑:“确有此事。此前还请容大夫替他去断过脉。”
萧湛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容行:“病势如何?”
容行身子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陈年旧疴,少时落下的。若你是要问能不能治好,怎么个治法?那便要看在下的心情了,若是快除,几贴药下去便好,若是不想让他好得快些,那也可以慢慢磨便是。”
“你之前故意留手了?”萧湛敏锐地捕捉到了意思信息。
容行无奈道:“可不是,苏家那位小祖宗,在我出行前,千叮万嘱了一般又一遍,其中就有,纪阳侯府可用之,静观其变,以备不时之需。”
容行说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用手撑着自己的半边脸廓:“若是我没猜错,你与苏怀瑾两个人,看着户不对付,心思倒是能想到一会儿去。怎么就这么能折腾?”
萧湛有些眸色稍敛,从容地撇了容行一眼。
南怀慕云了然:“你是想,逼着纪阳侯就出面筹措银粮?”
萧湛点头:“嗯,我们在豫城也待不了太久。等谢清澜醒来,我们就会离开。我来此的行踪也需要保密。至少明面上,不能被上面那位拿出来做文章针对我萧家。”
顾琰接话道:“可是,萧小侯爷或许不知,秦州府十二城,不算豫城,如今还有三座城池的百姓食不果腹,虽然是小城,但是加在一起也有四十多万人口。我们就算要征调粮仓,也得保证其他城的百姓,用粮无虞。这样算来,就算用纪阳侯府的兵力,同时向在此的几方乡绅商贾施压,能筹措的粮食,也是不够的。而且,前提是,不要发生叛乱。”
萧湛:“敢问国师,您为何一直迟迟不收服叛军?是有何变故?”
萧湛的话,虽然是冲着国师说得,但是眼神却不由自主的落在门口的那个黑袍人身上。
如果那个人,是他的话,对付这边的叛军,想必不出三日,必能收服吧。
南怀慕云有些苦涩地揉了揉稍许有些发胀地眉心,这几日因为听说谢清澜昏迷了,他便一晚都未曾睡过好觉,如今亲眼见到谢清澜无事,整个人的精神放松下来,反倒觉得有些疲惫。
“所谓叛军,也不过是城中的百姓。原本已经教人将领头叛乱的首领捉了,不过那首领原是平川的一位的县尉的儿子应承,平日乐善好施,结了不少善缘。此次平川大难,这县尉也是带头散尽家财,救助百姓,却不想杯水车薪,不得已率领了他部下的三十余人,强开了平川城的粮仓,此放粮救灾之举,虽是不妥,却也是为了百姓。但是当地的县长自然不肯担责,便要将人捉了,这才逼的人带头造了反。当地百姓更是一呼百应,但所求也不过一个温饱罢了。”
安小世子坐在一旁听得一阵怅然:“啊?竟有此事?如此便是好官,怪不得百姓拥戴。”
顾琰接到:“是以,才有百里乡亲联名请书,希望能放过应家。”
萧湛的脸色也沉了几分,这种形势之下,民心尤重。
“但是你们也未曾招降?”
顾琰:“对方的要求很简单,招降可以,但是得让他们吃饱饭,有衣穿。可是如今,物资短缺,若只是御寒用的衣物到还能提供,粮食的话,确实难以供应。但是好在也平稳了下来。不过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我方刚与对方谈成条件,第二日,那平川的县长怕丢了身家性命,竟说服允城的县长一起,成了西陵的细作,放了西陵的人入城,暗中煽动。而允城的守备军又得了允城县长的指令,刻意与叛军发生冲突,幸亏国师赶到,才让允城幸免遇难。”
第207章
“陛下,苏国公年迈力衰,若只是担个辅国将军的名声便也罢了,如今苏家人丁凋零,苏胤亦不再京都,此时陛下派苏国公去我北境,阻挡西楚,岂不是可笑至极?”
“苏胤,你竟敢来拦萧某的马?你就没想过,依着萧某的性子,届时一个马绳没收住,从此身死道消了吗?”
“苏胤,怎么,你也想争一争这至尊之位?你觉得你可能从我手中夺走吗?”
“阿胤,父亲他硬要抬棺出征,怪不到萧长衍身上去。”
“胤儿,你是个好孩子,长衍也是个好孩子。你也该让让他。外祖父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只希望我们的长苏啊,能平平安安。”
……
钱塘的冬天总比京都城冷冽许多。
一阵阵的寒风,透着刺骨的凉意,将半片天色都染的灰白。
明明漫山遍野的青绿,看似生机不减,若是细看,每一片叶子上,都透着一股瑟缩的萎靡。
恍若此时此刻,看着一院子的楠竹出神的苏胤。
沈无霜习惯了穿素衣,只是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让人难以轻视。
“怀瑾在赏竹?”
苏胤的身上只披着一件白裘,脖子藏了一半在毛领里,显得整个人都清瘦了不少:“闲来无事罢了。”
沈无霜在苏胤身后伫立:“怀瑾是在忧思东陵?”
苏胤眸色微颤:“现在已无东陵。”
沈无霜继续道:“也不知那位将军到底是怎么想的,一边让你离开京都,一边又将旧时东陵的属地让你来掌管,他倒是不怕你们辅国将军这一脉反了吗?这司徒瑾裕也真敢答应啊。”
谢云的声音有些轻:“有萧将军开口,怕是由不得他不应吧。不过沈大人,到底是大禹的帝王,直呼其名,颇有不妥。你先时死拒为相在前,若是被朝中抓了把柄,免不了一番折腾。”
沈无霜毫不在意:“那又如何,我只做怀瑾的丞相。而且,萧家那位如今只手遮天,朝中已然是他们萧家的一言堂。”
苏胤默默地听着谢云和沈无霜一来一回地讲着,有太多的问题,困于他的心中。
萧湛他明明恨了自己那么多年,为何要让他离开京都,杀了他岂不是更好。
外祖父已死,辅国将军的爵位,明明可以不承袭,为何他又要非得力排众议,送他回钱塘,又为何将东陵也一并留给他。
还有舅父的那句:阿胤,虽然萧湛现在与你势同水火,你虽也已选择放弃皇位之争,可是钱塘加上东陵的六十万兵力,你便带着走吧,莫要辜负他的一番好意。你也莫要恨他。
想到这里,苏胤的嘴唇动了动,心里有一道绵长的声音缓缓传来:
恨他?我又怎么会恨他呢?
他只是忘了我,却不曾对不起我。
自己的几次出征,每一次都有十四洲的人护着,萧长衍,你真当我不知道吗?
若不是萧长衍顶撞圣意,千里奔袭,强势对抗西楚,他甚至都看不到自己外祖父的遗骸。
苏胤看着几片在风中摇曳的竹叶,承载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甚至觉得,萧长衍,将他逼回南境,既存了几分愧疚之心,也是为了护他。
那人要逼我为帝,一步步地将我架上皇位,将我身边的人,一个个的逼死,逼走,让我成为一个孤独的帝王,可是我偏偏不想让那人如愿。
“胤儿,你是朕的太子,将来大禹的帝王。儿女私情,骨肉亲情都只会是你的绊脚石。你必须跨过他们,才能真正的坐稳这至尊之位……”
萧长衍,你是不是觉得内疚?
可该自责,该内疚的,该死应当是我吧。
若我不是生了司徒家的血,外祖父,外祖母或许都能平平安安吧。
可是,萧长衍他,不要我了
长衍,不要我了,连争执都不曾与我了…
背对着两人,琉璃般的眸子,或许是盯着某一处过于入神了,以至于,酸涩的,不自觉地,沁湿了眸底,波光粼粼。
苏胤只觉得心口的疼痛难当。却又偏偏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甚至不敢呼吸。
憋得实在是狠了,苏胤也不敢出声,只能不动声色地用手半遮了唇,接了那烈焰灼热的血,不肯在人前露出端倪。
唯有那日渐消瘦的身型,以及入夜之后,阵阵抽搐的胃疾
“阿胤,这皇位你当真不要了吗?”
“阿胤,你到底喜不喜欢萧长衍,你若喜欢,舅父陪你回京都,将他抢回来。”
“阿胤,你得去京都找他。”
南怀慕云惊惧地扯了乔砚云的手臂:“不要,别告诉他。”
“阿胤有知道的权利。”
“可是,会受不了的,会受不住的。求你。”
连他听了萧湛的所作所为,都心里疼到滴血,何况是苏胤呢?
这些日子来,苏胤的反应,无一不昭示着,苏胤的心里,真真实实地挂念着萧长衍。
“阿获,我们不能这样自私,就当是为了阿胤,也为了长衍,我们也要试一试。让阿胤回京都去找长衍。我们帮他。”
“你有法子”
“或许可以试一试。”
“阿胤会怎么样?”
乔砚云和南怀慕云的眼神都落在苏胤的身上。
苏胤只觉得自己的有些恍惚地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他疼得厉害,又不知是哪里疼。
总觉得自己似乎缺了一块。
最后,还是动了动唇:“萧,长衍,他怎么了?”
“如果,你不回去,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阿胤,你怕不怕?”
苏胤有些迷茫地眼神颤了颤,嘴唇抖了抖:“怕。”
……
苏胤不记得他是怎么来的京都城,当他在天牢里看着萧长衍,满身的血污,白衣尽数破碎,那一刀一刀的血痕,如果蛛网一般,密密麻麻地遍布萧湛的全身。
苏胤几乎站不稳,那一道道或干涸,或鲜红的血迹,就如同千万条吐着鲜红恶毒的蛇信子的毒蛇,啃噬着苏胤。
他在人前,人后,忍了多少个夜晚,此时此刻,便再也忍不住,苏胤几乎不知道要如何控制,颤抖着一步一个脚印,每一个脚印落下,泪已决堤,苏胤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这边是舅父他说的报应吗?
苏胤抱着萧湛,浑身都抖得厉害。
颤栗,恐惧到他每一个关节都在抽痛,每一个毛孔,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颤、悚然。
原来这人,这人,从来,从来都没有不要,没有不要自己。
可是,好痛啊。
苏胤抖索地厉害:“萧长衍,我好痛啊,长衍,你别,你看看我好不好。”
“萧长衍,你醒醒!萧长衍,长衍,我不许你死”
“苏胤”
苏胤浑身一颤,透过一层厚厚的水雾,他看得不真切,似乎看到了萧湛努力想要抬起来的手,可是,苏胤不敢碰,他怕弄疼了他。
而且,他听会到了,萧长衍叫他苏胤。
很久很久了,
他听说萧湛叫过他无数遍苏胤。
有疏离的,有错愕的,有困惑的,有针锋相对的,有咬牙切齿的,有逗弄的,有嘲弄的
但是他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萧湛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叫过他苏胤了。
“我在,我在,长衍,我在。我回来了,我不走,我不该离开京都。”
“若是我不走,我若是留在你身边,你便不会有事了,是我不好”
是我,才让你受了这千刀万剐,剔骨削肉的痛;
…不得好死,不得善终
每一个字,从乔砚云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如同千斤巨石从苏胤的身上,心上碾压。
震得他心神剧碎,他痛恨一切,也恨为何自己活着。
从南境赶赴京都的路,那么长,苏胤都不知道他强撑着一口气,是怎么走过来的。
怎么可以?
你们怎么可以,背着我,这样对我?
……。
足足三间屋子大小的药池内,乔砚云脸色沉重:“阿胤,你当真准备好了?这换蛊之术的痛苦,并不会比千刀万剐,削骨剔肉好受。这是真真的将你断骨抽髓,你可忍得住?”
“无妨。”
帝蛊集龙脉气运而生,自苏胤出生时,共生而出。
帝蛊依附游走于苏胤的脊椎,曾经十六岁时,苏胤身上帝蛊发作,险些要了苏胤的命,是萧湛以身为饲,分担了苏胤一半的蛊。
虽如此,但是依旧有主次,苏胤身上的是母蛊,萧湛身上的是子蛊。
母蛊主生,子蛊注定主死。
但是帝蛊毕竟是逆天而为的存在,千年前曾经出过一只帝蛊,护了九州大陆千年的康定安稳。
苏胤苍白的唇又动了动,这一次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无妨。”
苏胤的眼神落在萧湛沉睡的轮廓上。
只要萧长衍能活着便好。
我曾经无比痛恨的血脉,这一刻,我当真是庆幸,老天爷选择用我这副身躯来担山河的长安。
苏胤看了半响,苍白的唇,轻轻在萧湛的额角落下一吻:我愿意用山河太平,来换你平平安安。
……
天色未暗,两扇精致的雕花窗虚掩着,偶有几缕不轻不重的风钻,将绵柔的床纬稍稍掀起,又将屋子里稍许有些闷热的空气换了一换。
舒适柔软的床上,一张清瘦精致的脸若隐若现。
明明双目闭着,可是秀长的眼尾竟不受控制的坠下一串水晶珠子,如同断了弦。
不消片刻,耳边,枕巾,便津湿了一片。
一直到苏胤醒过来,楞楞地看着床顶上,床纬上秀的祥云图案都糊了一片。
苏胤想握一握手,可是那双手实在颤抖的厉害,尝试了几次都无法收拢。
整个人如同被绑在了床上,连身子都僵直地动了不了半分。
苏胤的唇色白色有些吓人,低喃了一声:“长衍…”
随机又猛地惊醒一般:“萧长衍!长衍!”
第208章
萧湛的背骨刚好贴在简制的落空雕花窗格处,身子微倾得靠着,似乎有些有神游,眼神将将留在斜前方的屋檐上。
又似乎有些百无聊赖,目光虚虚地看着刚刚雨后的悬山顶上,遗留的雨水顺着梅花形的雨链而下。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湿气,不轻不重,似乎一切都是刚刚好。
萧湛似乎时而看得有些出神,时而又心不在焉,视线的余光,总会穿过长廊,刚好落在院中,眼神若有若无地扫着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萧湛并没有走进。
而净玄禅师也并未与黑衣人开口说话,两个人只是安静地站着,似乎只是单纯地欣赏雨后的花园,原本干涸的芭蕉叶上,被微雨淋了一遍,反而焕发出勃勃的生机。
萧湛便一直在院落外等着。
不过萧湛并没有等很久,不一会儿,院内想起了一道非常轻的叹息声,但是依着萧湛的耳力,依旧能听到,还不待萧湛想要避开,净玄禅师拿到充满禅音的嗓音便传了过来:“阿弥陀佛,萧小侯爷也是来找他的吧,既然来了,便过来吧。”
萧湛刚要侧身的脚步一滞,转了个方向,在两人的不远处停下:“净玄禅师竟然不在太庙吗?”
净玄禅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萧小侯爷既然有事,贫僧便不打扰了。”
那黑袍人见净玄禅师要走有些迟缓的身形动了动,侧着看向净玄离开的方向,宽大的帽子之下,露出半张面具,萧湛却能透过面具,看到那黑袍人面具之下,眼神里的担忧。
黑袍人开口,声音有些嘶哑迟钝:“你,去,哪?”
净玄禅师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挑,只是瞬息,那高僧才有的那股子缥缈散去,眉间的情绪染上了俗尘:“回房,打坐。”
黑衣人一直目送着净玄禅师离开后,这才僵硬地转了半边身子,大半个人几乎都藏在黑袍之下。
萧湛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忽得生出许多情绪:“您,回京都”
话到一半,萧湛又猛然顿住了,他想问问他,回京都后,又去看过我们吗?
除夕夜,您有来过家里吗?
看着眼前人明显僵直的身影,萧湛后面的话,便没有再说出口了。
顿了顿,萧湛才缓缓开口:“爷爷离开京都时,对叶音也是千叮万嘱,让她务必照顾好您,爷爷应该知晓的吧。是不是父亲他们也知道了。只有我和兄长,还有阿姐,不知道,对吗?”
那人的身子更僵了。
萧湛的目光直视着他,只是轻笑了一声:“我知晓您隐匿自己的身份,是为了保护我们。”萧湛顿了顿又道:“叶音先是给我来信,说了爷爷的对她的叮嘱,也说了一些秦州府的状况。起初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何有您和国师他们都在秦州府,莫说西楚并未出兵,便是出兵来犯,阻之击之,不过尔尔,不可能需要这么久的时间还让事情看上去变得如此被动。您和国师他们,是在等吧。”
萧湛说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原本他以为,只有爷爷知道这人还活着,一直到今天,听到顾琰说起,父亲向京都城告急求援的时候,才恍然。
这一切,都是他们布的一个大局。
萧湛总觉得国师也非简单的角色。
否则,就算不管国师和乔砚云,单单眼前这人,举手之间便可破了,何至于拖沓至此。
“我虽然不知为何您与国师会想要亲至秦州。这些年,西楚的兵力越发强盛,尤其是武器装备上越发精进,这也让我们大禹边境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而且,听说这几年西楚皇室也稳定了不少,手段强势,西楚的国力也提升了许多。西楚与北齐不同,北齐所求不过安之一隅,但是西楚和东陵却一直对大禹虎视眈眈,这些年频繁的边境摩擦来看,西楚大有南望中庭之贼心。这些事,我虽常年居于京都,却也不是看不出来。所以,您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黑衣人苍白的不似活人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要长长的抒一口气,但是如同半个活死人一般的他,并做不出来这般充满生机的情绪,似乎过来许久,他才缓缓的抬起手,布满青黑色诡异符文的手,落在萧湛的肩膀上的时候,竟然有些许硌人。
萧湛反手便握住了那人的手,猛地用力,无一不在彰显他的力量。
萧湛似乎能感觉到面前的人,因为紧张而吞咽,终于,一道有些喑哑的声音,带着些许曾经肆意的张扬的味道:“小湛,长大了。”
萧湛的喉结滚了滚:“叔叔。您这些年一直都跟着乔圣主吗?”
“嗯。”萧闲的发音很短促。
当年的事,如果萧湛当真要问起,他也没有办法解释,好在萧湛并没有多问。
只是神色微亮,无论萧闲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身上的符文又是怎么回事,萧湛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人活着就好。
停了片刻,萧闲又说道:“小湛,很聪明。”
萧湛立即明白萧闲是指自己能看破局势之言。
不过虽然萧湛是重生,但是他似乎天生就属于战场一般,对于战争有最为敏锐的直觉。
如同现在,看似五国安定,但是他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直觉。
“秦州府地处大禹和西楚的交接之处,而我们豫城又是天堑所在之地。秦州府之所以动乱至此,是因为西楚在暗中挑拨作祟,其目的必然是为了试探我朝实力。至于为何西楚会有此动作,想必我朝中必有西楚内应。不过想来也是,我朝贪腐之盛,一座楼,一个司徒职位;令得西楚和东陵等国混进来的细作有数百人至多,其心可诛。叔叔,您与国师之所以按兵不动,莫非已经知道这幕后的叛国之贼是何人?”
萧闲遭京都城的时候,便护过萧湛他们一段时间,也知道这些年来,萧湛的成长,原本有些迟钝地情绪,此时此刻变得丰富了许多:“继续,说。”
萧湛:“秦州府一半州府内乱,如今各城自顾不暇,纪阳军又被四处分散,民愤已经开始滋生,等陛下按下秦州府的抗灾物资被压下,可能要送给北境的百姓做物资的时候,这件事,一旦泄露,民怨必然到达顶峰,到时,西楚只有有人混入我百姓之中,带头怂恿,便可牵起全府的内乱。
万一势头控制不好,若是彼时,西楚的部队看出我朝确实外强中干,在难易兼顾的局势之下,非常有可能拿下豫城。
而豫城又是兵家必争之地,一旦豫城城破,相当于我大禹西面全部打开,西楚军队便可自豫城而直入中州。纪阳军这个突破口,是西楚进攻我大禹最好的机会。
毕竟西南边陲有乔圣主在,就相当于有苏家。北境又有我萧家镇守,唯有西部的缺口。
可是,西楚的那位听说是个手段狠辣之人,为了坐稳皇位,无所不用其极。莫说兄弟,便是杀妻杀子也敢做。如此心机之深,不可能全听细作一面之词便随意出兵攻打我大禹。”
萧湛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萧闲整个人的气势的变化,知道自己分析地没错,便继续说道:“若是秦州之难解了,那西楚一时半会儿以那位的谨慎之心,断然不会再轻易发起进攻;可若是秦州府因为我大禹国库空虚而无力救灾,那想要准备充分的军事物资,更是难上加难。若是我猜得没错,这些年,我们萧家和苏家为了一点军用物资,两家相斗多年,更是与丞相极为不和的消息,想必其余四国应当也听了不少版本了。
而相去不远的北境离山关一带又闹了雪灾而军民受困,此时若是西楚对我大禹发起攻击,内忧不断,而凭借纪阳军的实力,西楚皇帝还是有信心攻破,我萧家的黑炎军自顾不暇又无法支援。再加上这些日子在秦州府,国师大人的表现,也足以让西楚之人放下戒备之心。对于西楚来说,眼下的时局便是,天时,地利,人和之局势,可谓完事具备,之前一阵东风。”
萧闲了然,怪不得萧湛方才一下便能猜到,毕竟北境地势极高,连年冬雪,灾情从未断过,萧玄若是没有特别的事,是不可能轻易像朝廷讨要物资,因为要了也给不了,萧玄也懒得废那些功夫。
只有倒必要时候,才会拿这些事来说上一说,比如说现在,这也是为何萧湛会直接猜到是不是他父亲萧玄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萧闲在秦州府坐镇,萧玄明着是借北境的灾情像朝廷索要物资,但暗地里,实际上是一边配合着萧闲这边的布局,在另一边,萧湛不用想也知道,父亲必然上报的必然是离山关的灾情,这样,父亲便有了名正言顺像离山关调兵的理由,此时,只要萧闲对西楚有所动作,那么他们北境的狼师能以最快的速度接应,以他们萧家黑炎军的实力,西楚连破几城都是很可能的。在不消说朝中还有萧鼎老将军在施加压力坐镇
越往深处想,萧湛越是一惊,他忽然有些错愕地看向萧闲,爷爷,父亲,和叔叔堪称天衣无缝的配合,不可能只是为了让西楚出个兵,破他几座城池,其背后的:“叔叔,你们所图是”
萧湛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西楚。”
整座西楚。
萧闲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直视着萧湛,眼底浮现的那抹欣慰之意,愈发的明显,甚至带上了几分骄傲,为他们萧家的二郎感到骄傲,萧闲抬手捏了捏萧湛的肩膀,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早些回,京都。这里,我们在。”萧闲倒也没有说什么,萧湛身上的蛊,他跟在乔砚云身边,也是知道的。当年萧湛替苏胤引蛊的时候,他便在身边。
想到如此,萧闲心中顿时又多了几分难明的感慨,司徒家与他们的萧家的渊源,希望在小湛他们这一辈,能够圆满。
萧湛:“嗯,清澜醒了我便带他回去。只是,叔叔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爷爷父亲和您如此大动干戈,还能信心能攻下西楚?请您务必告诉长衍,否则长衍心下难安。”
这一刻,萧闲倒是放松了不少,尽管带着面具,但是萧湛还是能感受,萧闲在那一瞬间,紧绷的情绪缓释了许多,明明是一句识破惊天的话,但是他却说得那般自然:
“西楚,下一任皇帝,将是我,萧家的儿媳妇。”
“”萧湛,“什么”
还没等萧湛又更多的反应,瞬息之间,萧湛的心口便是一痛,隐约之间,似乎听到了苏胤的声音。
第209章
萧湛刚没走两步,就被满院子光着脚找人的苏胤抱了个满怀。
白皙的双脚,淌了水,踩了沙石,而变得有些发红,甚至沾染了许多泥草屑。
苏胤的身上,还穿着睡寝时候的白衣,如墨的长发因为不管不顾而沾染了斑驳的水渍。
这道白影扑上来的时候,巨大的冲击力,饶是萧湛都往后退了两步。
苏胤发了狠地搂紧了萧湛的脖子,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萧湛立即便感受到了苏胤的恐惧,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了,他便第一时间地紧紧地回抱了苏胤,回应着苏胤。
两个人互相都用了狠劲,尽管肋骨因为拥得太紧密而硌得生疼,两个人也依旧毫无所觉。
过了一会儿,萧湛才腾出一只手来,轻柔地抚摸着苏胤的背,安抚着苏胤的情绪,一直到怀中的人的颤抖慢慢地平静下来,萧湛才偏头吻了吻苏胤的耳垂。
用平生最温柔的话语:“怎么了?”
苏胤猛地转头,耳垂擦过萧湛的唇,直直地吻了上去。
没有任何的退缩,没有任何的犹豫,萧湛的手心上移刚好拖着苏胤的脑后,更深得含住了苏胤的唇。
苏胤昏迷的时候,萧湛也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两个人,隔着前世与今生,完完整整地,终于在这条布满紫藤花枯藤的长廊下,吻在了一起。
这个吻让萧湛和苏胤都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今时今日,是有多么的重重险阻。
那是隔着两世的生死,用自己的命,跟所谓的天道天运换来的久别重逢。
两个人吻得旁若无人,而站在萧湛身后不远处的萧闲,凭借着过人的耳力,甚至能听到两个人因为拥吻时唇齿碰撞的声音以及那充满了迫切和占有欲的喘息声。
不只是萧闲看到了。
因为苏胤惊醒,而到处找萧湛的身影,一路上都唤着萧湛的名字,以至于小半座府中的人,都忙不叠地找了过来,生怕出了点什么事儿。所以大家都闻声赶了过来。
陆陆续续赶到的时候,便看到了长廊之下,两个人相拥的难舍难分的人,不约而同地红了脸,但是却没有人出声打扰。
一直到萧湛发现苏胤有些腿软,连喘气的声音都低了许多。
有了在水底的那场三天三夜的经历后,萧湛对苏胤的状态简直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知道这是苏胤快要晕过去的前兆,这才稍许退开了一些,唇抵在苏胤被吻得发肿的唇角,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温柔,似乎生怕说了声音,会把怀中的人吓晕过去:“苏胤,怎么了?”
苏胤缓缓的睁开眼,原本棕黑色的睫毛因为泪而变得颜色更深了,眼底发红的模样,萧湛这会儿才看清楚苏胤,竟然哭了。
萧湛顿时心疼的不行,赶紧抚上苏胤的眉眼,而苏胤只是看了萧湛一眼,眼泪便又不受控制地低落了下来。
“阿胤,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那泪水从眼角溢出,这股温热烫得萧湛心尖生疼,这般的苏胤,他只在前世的天牢里,自己快死的时候,见过苏胤的最后一面,便是如此。
“萧长衍。”
苏胤因为出来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思考,所以此时此刻的脸上,也没有任何面具的遮挡。
以至于两个人分开后,苏胤明晃晃的人,突兀地出现,还和萧湛如此亲密。
众人的脑海中纷纷闪过了一个念头:
“苏胤怎么在这里”
“苏胤,就是,谢清澜?!”
这会儿,苏胤才意识到,周围,似乎多了一群人,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
不过,饶是肌肤之上,染满红晕,可是苏胤确依旧不后悔。
苏胤稍许动了动,从萧湛的怀里离开。
萧湛这会儿才看到苏胤竟然是光着脚,因为皮肤本就鲜嫩,方才有雨水还不觉得,这会儿驻足了一会儿后,已经有些血丝沁出,萧湛的神色顿时严肃了几分,带着,浓浓的责备。
弯腰便把苏胤横着抱了起来:
“怎么这般不仔细,连鞋都不穿,便是你自己不心疼你自己,也要替我好好心疼。”
苏胤被萧湛这么“数落着”,只是晶晶地听着,眼神中满是欣喜地看着萧湛,眸色里还沁着水珠,一闪闪地如同璀璨的繁星。
萧湛被苏胤亮晶晶地眼神看得心底微痒,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苏胤缓缓偏头靠在萧湛的肩膀上,从下往上地与萧湛对视:“嗯,想着醒来能见到你,便觉得很好。”
萧湛完全不顾周围人越来越腻味的眼神,附身在苏胤的额角落下一吻:“是我不好,应当在你窗前守着你醒来才对。”
话落,两人都齐齐笑了。
安小世子在不远处,回味了好久,等着萧湛抱着苏胤,与萧闲告辞后,朝他们走来是,才指指点点地走上前:“你你你,你们,我就说,我就说,你与苏怀瑾不正常发!没想到啊,你们两,你们那两竟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萧湛抱着苏胤脚步一顿,神色十分严肃地扫了一圈在场的重任,好在几乎都是自己人,但是他的声音依旧强势而冷硬,那股子不容置喙的气势根本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人发出的:“在场的诸位,都是萧某的朋友,甚至是萧某可以交付生死的至交,今日苏胤和谢清澜的身份,一旦从此院中泄露丝毫,那此生以后,便是与萧某为敌。”
众人被萧湛突如其来的严肃的话语给惊得一愣,就算是再没心没肺的安小世子也知道萧湛不是在开玩笑,他只是平时懒得去想很多,却也不是真的傻。
当即便知道,若谢清澜和苏胤是同一人,那不是就说明,谢家和苏家是同一阵营,这要是捅出去,恐怕,皇帝的矛头立即便会调转,从打压萧家变成苏家吧。
其他人自然也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安小世子挥挥手,有些不爽地扬了扬下巴:“这算什么话,咱可是铁哥们,哥们能这种缺德事儿吗?不过我就说,当初在太液山的时候,你刚上山,大晚上的就跑来找我说什么你做”
“信?”萧湛凉凉地撇了一眼安小世子。
安小世子颇为憋屈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连带着剩下的那小半句话,一起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好,好,好,算你狠。”
有了这么一打岔,原本有些紧张地氛围倒是放松了不少。
叶音颇为无所谓道:“我只管治病救人,至于病人是谁,我从来不管。”
容行倒是颇为难得打量了叶音一眼:“叶大夫难得如此通情达理。”
顾琰倒是颇为淡定地与苏胤对视了一眼,飞快地敛去眼底的那一瞬间的情绪,只是轻笑了一声,心中叹叹:果然如此啊。
对于苏胤和萧湛之间的关系,顾琰虽然知晓的不多,却也能看出一二。所以在萧湛如此亲昵对待谢清澜的时候,顾琰的心底第一时间便了一股疑虑。
只是,这个疑虑只要当事人一日不说,他便不能去做任何的求证,否则任何蛛丝马迹都会带来难以估量的后果。
顾琰与苏胤两人相视一笑,多年来的默契,都只是微微颔首,便以心中有数。
南怀慕云站在叶大夫他们身后,穿过人群,看向苏胤,见他的神色似乎无大碍,这才稍许放心了一些。
乔砚云原本靠着南怀慕云的肩膀,站得没个正行,这会儿也直了直腰:“呦,原来是我家小阿胤来了。”
苏胤被萧湛抱在怀里,见到长辈,尤其是恢复记忆之后,终于知道原来从小到大,一直护着自己,守在自己身边的师父,便是自己的嫡亲舅舅。
原来他在这个世上的亲人,还在。
苏胤心头微热,拍了拍萧湛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去,可是萧湛却不允:“别闹,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先送你回房。”
被萧湛这么一提醒,苏胤刚刚断片的记忆又重新回来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子尴尬,又重新浮了出来。
萧湛见苏胤这般有趣的神色变化,瞬间换了一副脸色,与方才的冷峻严肃完全判若两人。
乔砚云颇有长辈风范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还不赶紧带人回去。嘴也亲了,淫也宣了,意也表了,连威胁的话都放了,现在大家伙都知道你俩如胶似漆,情比金坚,还不赶快滚回放去,别在这里虐人了。”
南怀慕云见乔砚云心情一松便说话口无遮拦,忍不住拍了拍。
安小世子颇为赞同地看向乔砚云猛点头:简直就是说尽了本世子不敢说的话!!
乔砚云的话虽然是对着萧湛说的,可是视线的余光却落在女墙另一侧,露出轮椅一角的拿到暗影处。
梵音谷的谷主吗?最好不要搞事情,否则就是你们那位师父来了,我下手也不会留情。
随着萧湛他们离去的背影,乔砚云才淡淡地收回视线的余光。
走上前,看着一直站在原地的萧闲:“呦,这是相认了?”
萧闲:“”
不应声便是承认了。
“啧啧啧,”乔砚云颇为“不识趣”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看着不远处的净玄禅师,也不知道是对着谁说的:“这人和人当真是亲疏远近,你们家那小侄子一看就是个六亲不认,只要媳妇儿的主儿,不过某些人就不一样的,认起亲来,倒是干净利索,没想到却是个抛妻弃子的,天壤之别,天壤之别啊。”
南怀慕云无奈地叹气:“你闭嘴吧。”又道,“兄长莫要与他计较,这人见阿胤醒了,心底的弦松了,这才胡言乱语。”
乔砚云笑看着不站在自己这边的南怀慕云:“我瞧着你也是个不认夫君的主儿。”
萧闲看着远处一直站得笔直,自从乔砚云开始说话以后,便垂了眸子,嘴角一直不咸不淡地噙着一抹笑,但是萧闲却觉得这某笑过于刺眼,甚至刺得他心口发疼:“我没有。”
自从成为活死人后,萧闲从来没有这般急切地想要说话过,而后又对乔砚云说:“当初,没有我,你哪里来的媳妇。就凭你,一窍不通的带兵打仗的能力?神愁鬼怨。”
打人打脸,骂人揭短。
很好,萧闲虽然很多年没好好说话了,但是开口就能把人气死的本事,是半点也没有落下。
乔砚云气得直哆嗦,他这么辛辛苦苦,两头跑;里里外外瞎操心,这特么都是为了谁?为了谁?谁来告诉他!
第210章
新雨的空气总是充斥着一丝黏腻。
但是此时此刻,萦绕在萧湛和苏胤两人之间的气息更多的确实一种别样的安宁。
苏胤看着自己的双脚被萧湛泡在足桶里仔细的擦洗、上药,温热的手指,在自己的皮肤上,一寸寸地拂过,这种感觉,就似乎无数的鱼儿在自己的掌心,皮肤上游过,惹得苏胤,无端生出许多不可言喻的心念,又似乎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又或者,现在才是梦。
“想些什么,这么出神?”萧湛半蹲着,绕是任何一个人,见到这番场景,都会惊得目瞪口呆。谁能想到,曾经桀骜不驯,张狂肆意的萧小将军,战场上战无不胜的铁血战神,竟然会为一个人俯身做这种事。
苏胤弯腰,端着被热水泡的微微有些发红的水,有仔仔细细地替萧湛擦拭干净,而后,捧着萧湛的脸,轻轻的落在萧湛的眉心,半含了鼻尖,还未等到流连到那张深抿的薄唇。
萧湛的声音有些喑哑,两人之间的气息,陡然升温:“你若再继续下去,我可快要控制不住了。”
苏胤很轻地笑了一声,而后准确地吻了一下萧湛的唇:“这样呢?”
萧湛的眸色便得幽深,发出危险的讯号:“你是故意在挑战我对你的忍耐度?”
苏胤不答,辗转到萧湛的耳侧,脑海中回忆着萧湛对他的方式,也同样的含住的稍许有些发热的耳垂。
我自己的耳垂,应当比长衍的更热吧。
“这样呢?”苏胤的声音更软了。
寂静无声中,萧湛听到了,自己喉结滚动时发出的声音:“苏胤,你在这般,我可就真不忍了?”
苏胤的气息便快了几分,甚至觉得方才萧湛吞咽的声音,格外的刺激他。
苏胤微微偏头,彻底决定跟随自己的心意,对准了萧湛那枚上下滚动的喉结,覆了上去。
感受着萧湛捏着自己的肩膀越发重的手劲,苏胤才含着浓郁柔色的眸子抬起,与萧湛对视:“我都这样了,还不够明显吗?萧长衍,我想要你。很想很想,你,要不要我?”
自己的心尖上的人,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自己要是还能忍得住,就不是男人了。
满室春色,惊羞红帐,梁上雀燕飞。
一朝新雨,熏醉留人,庭前影双回。
落在外面的手臂上,被“画笔”落满红梅,萧湛虚指敲了敲:“苏公子这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只春?”
苏胤有些慵懒地动了动:“难道不是萧小侯爷,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哈哈哈,”萧湛不由得笑出了声,“恰恰相反,明明是春风邀我赴云间。而且,是不是无声,旁人听不得,苏公子你也没听到?”
“你!”苏胤被萧湛如此不加遮掩的“直接”顿时接不上话。
萧湛埋在苏胤的锁骨上笑得厉害,气息吞吐间,苏胤发现,自己被萧湛这般撩拨着,尤其还是无意识的,刚刚平息下去的烦躁竟然隐隐有些不满之势。
苏胤:“……”
良久,萧湛笑够了,才抬眸:“好了,不闹你了。你睡了那么久,可有哪里不舒服?”
今日,苏胤的一反常态的地方太多,虽然这样热情主动的苏胤,让萧湛有些欣喜若狂,欲难自持。
苏胤整个身子软在萧湛的怀里,没有下来,瘦削的下巴抵在萧湛的胸口,眉宇间透着丝丝的痛意,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睁着,眼底透着无数的心疼与眷恋,苍白又热忱地,自下而上地注视着萧湛。
“疼吗?”
苏胤忽地开口,低声地问。
“什么?”萧湛被苏胤冷不丁的一句疼吗,问的有些怔然。
萧湛脑海中第一反应是:
方才喊疼的不是你吗?我一放轻动作,你又让我重一些这会儿还问我疼不疼?
不对,苏胤应该问的不是这件事?可是
萧湛的脑海中忽地回忆起,苏胤趴在自己身上,将自己抵在床间,从头到尾,一遍遍地将自己“聊”了一个遍,到最后,他还没亲呢,就已经双唇发红发肿,连舌尖都都热。
似乎有隐隐的湿意,当时苏胤的这一招“强势”的将萧湛整个人的灵魂都蒸腾了,哪里还顾得了许多。
现在回忆起来,苏胤似乎低低呢喃“亲一亲,便不疼了。”
萧湛的心猛得一提。
苏胤又有些柔柔地开口:“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苏胤一边说着,一边指尖在萧湛身上徘徊,“梦里的你,因为我不在,被别人欺负了。”
“噗嗤。”萧湛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欺负到我?”
苏胤认真地看向萧湛:“你说的不对,这个世界上,便是我也不能欺负你。”
萧湛抱着苏胤翻了身:“你可莫要再撩拨我了,否则,你舅,国师他们该来指责我对你[白日宣淫]了。”
苏胤的脸上,顿时飞了红,不过方才萧湛的那一声你舅,倒是让苏胤心中多了几分惊醒。
萧湛想说的到底是舅舅?还是就?
上辈子,苏胤借用帝蛊和皇陵祖地的力量,让他有了救回萧湛的机会。
因为没有人尝试过,谁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
苏胤原先以为只是救回那个时候的萧湛,没想到老天爷竟然是给了他重生一次的机会。苏胤无法确定这一世,到底是在另一个时空的重生?还是他回到了过去,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
因为也没有办法确定现在的萧湛是曾经那个萧湛,与自己一起过来了;还是就是年少时候的萧湛,从未经历过那些痛彻心扉的苦难。
苏胤不知道自己是希望萧湛和自己一样是重生更好,还是
“怎么又不爱说话了?”萧湛一直观察着苏胤的神色变化,“苏胤,你有心事瞒着我。”
苏胤颤了颤:“这几日我昏睡,你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天乩山庄那边都交代了吗?”
萧湛如峰俊秀的剑眉微调,心知是苏胤在转移话题,倒也不想为难他:“嗯,有谢家的经济支持,这次百里山庄和天乩山庄合作,定然可以锻造出一批足以配备百万雄师的军队,届时,九洲境内,将再无抗衡者。”
“嗯,切不可掉以轻心。谨防黄雀在后。”
萧湛点了点苏胤的鼻子:“放心,我自有安排,都防着呢。今日我们再留一天,明日启程回京都。”
“明日启程?那这边的局势?”
“放心,有国师和,我叔叔在。不会有问题的。”萧湛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开口道。
自己既然与苏胤在一起,苏胤早晚便是自己的媳妇,既然都是一家人,总归是拜见长辈的。萧闲的身份,可以瞒着别人,却瞒不了苏胤。
“叔叔?”苏胤抵了萧湛的胸口,“那黑袍人,果然是萧闲将军。”
“”萧湛眯起了眼,“果然?你早就猜到了?”
苏胤:“在京都时,偶有猜测。但是不敢确认,也不敢告诉你。”
苏胤看着萧湛越发逼近的脸,稍许有些不自然,只能投降:“是净玄禅师。”
“净玄禅师,与我叔叔之间,似乎不太寻常。今日我去找叔叔的时候,便看到净玄禅师一言不发地跟在叔叔身边,可是净玄禅师要离开时,叔叔又似乎表现得很担心。”
苏胤眼底有些好笑地看着萧湛:“嗯,自然是会关心。净玄禅师自入空门后,一共只出过两次京都。一次是十四年前的十方寺,为了萧闲将军。一次便是这一次,也是为了萧闲将军。他与萧闲将军,曾经是爱人。”
“什么!”
苏胤眼疾手快的抬了一只手护了萧湛的头,生怕他一个惊讶把自己给撞了。
萧湛直了身子,将苏胤的手拿下,压低了声音:“净玄禅师,是前废太子?是你的小叔?”
萧闲出事的时候,萧湛还太小,许多事情,长辈们并不会跟他说。甚至一直瞒着他们三个,尤其是瞒着阿姐。
之前的许多不合理的困惑,在这一刻瞬间,一切都变得合理了。
“皇帝知道?”
“嗯,知道。所以,净玄禅师只要不下太液山,不出京都城,便无事。否则,那位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除之而后快。这一路想必已经遭遇了不少追杀,所以我说,你叔叔担心他也是正常。”
萧湛的脑子有些恍惚:“那我们萧家另一个皇帝儿媳妇是谁?我,我嫂子?”
这是什么命?
萧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再看看自己怀里的这个,是大禹真正的太子,在他出生之时,便已经计入皇室宗牒,奏表天下。
忽然觉得他们萧家,似乎注定要跟天下绑在一起。
这次倒是苏胤诧异了:“你知道了?”
这语气一出,两人又齐齐静了半响。
萧湛伸手,危险地往苏胤的身体探去,吓得苏胤猛然缩起:“苏胤,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别,不要。”
骤雨初歇,天色尚早。所以两个人穿的里衣都十分的松散,萧湛很容易便滑了进去,握住了不该握的
苏胤根本没想着提防萧湛,此时此刻被萧湛逼得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我说,你别。”
苏胤深吸的口气:“你,先松手。”
萧湛玩味地勾着唇角,看着苏胤的模样,心中笑意翻涌:“那可不行,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此时此刻的苏胤,就仿佛深处在冰雪世界之中,然后冷不丁的喝了一盏热茶,涓涓暖流,十分清晰地流经他的四肢百骸。
甚至能清楚的感觉每一丝热流的路径。
很快两个人都心底有了一股微妙。
萧湛面上的笑意更浓烈了,因为他感觉到了苏胤的变化。
苏胤推了推萧湛,愣是没有推动,只能装死一般的双目一闭,偏头侧脸,眼不见为净。
萧湛见苏胤这般模样,更是有趣了,手中动了动:“还不如实交代?”
苏胤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被萧湛这般“言行逼供”。
带了几分难见的委屈,“咬牙切齿”,却又明显地底气不足:“我何时说过不愿意交代了。你还不松开?”
萧湛的手指又拨弄了一下:“这是惩罚从前的你。而且我在严刑拷打,以正夫纲。”
苏胤咬了咬下唇,被萧湛这一下下的拨弄,整个人完全无意识地,不受控制地弓起了腰身,但是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苏胤简直羞得恨不能直接晕过去。
已经生出一丝薄汗的掌心直接攀紧了萧湛的肩膀,捏得骨节分明:“我只知道他是西楚皇室的人,我与他各取所需。我替他取回西楚遗失在大禹的那一块滏阳玉。”
萧湛瞬间想起了今年除夕之日,苏胤和柳长舟在府上互送礼物之事:“滏阳玉?那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滏阳玉柳长舟要这东西做什么?”
“救,救他母亲。”苏胤身上的汗意又重了一些,“柳长舟的母亲被西楚的皇帝下毒成了一个活死人,柳长舟答应用一份被西楚之人盗取的茶经来与我交换。”
“继续?”萧湛嘴上说着继续,是在等苏胤的话,手上也是半点没停。
苏胤没法子,只能任由萧湛欺负:“那份茶经残卷,其实是半册地图,太液山,黄金台,皇室,皇陵的入口。”
“皇陵里面有什么?”
“帝蛊。”
苏胤如此坦白,萧湛反倒弄得更快了些,苏胤眼下的脑子热了大半,完全不明白明明自己都如实想相告了,萧湛还不肯放过他。
萧湛危险的声音压低了传来:“原来,你早就知道帝蛊的存在了?竟然一直骗我?嗯?你去救柳长舟的时候,用的谢清澜的身份,那个时候之前便在计划着这件事了?苏胤,所以,你用谢清澜这个身份行走,是为了找柳长舟?”
“当然啊”
苏胤的话还没说完,萧湛猛地听到“当然”二字,手中的力道便重了几分。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得苏胤措不及防,整个人都打了个颤,浑身都变得酸软酥麻。
令得苏胤彻彻底底地完完全全地“生长开来。”
萧湛从那处山峦攀附而下,温热修长,饱满圆润的手指,如同在山间探险一般,试探着得往山峦深处而去。
但是萧湛又明显的经验丰富,很快便找到了那个他探寻依旧的洞口。
洞口虽然幽闭着,但是萧湛却丝毫不乱,方才自己才在洞中探索过,里面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不假思索地重重地“推门而入”,带着萧湛自己独有的气息。
苏胤的反应,萧湛一直都在关注着。
其实他自己早就已经忍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狼,
与此同时,萧湛还暗暗把自己修长的手中,想象成是自己的,
萧湛的表面上还是不动如山,可是他一开口,低哑发烫的嗓音,还有那份异样的呼吸声,无一不彰显着萧湛自己也比不苏胤好到哪里去。
不过这个时候的苏胤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虽然是熟悉的动作,熟悉的人,也是他不久前才经历的事。
可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之前是因为两个人彼此的相互
这一次,就是萧湛单纯地“拷问”自己。
苏胤怒自己不争气,不受控制,又羞萧湛这般拿,捏他。
就是拿,捏!
苏胤扬了扬脖子,让自己的呼吸顺畅一些,说话却带了几分急促:“当然不是,你那个时候,不待见我,我怕苏胤这个身份与你冲突,只想着换个谢清澜的身份,干干净净地认识你,顺顺利利的你与合作,甚至与你成为朋友。可是谁知道。”
萧湛手中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刚好让自己的鼻梁,蹭到了苏胤的锁骨处,很轻地笑了声。
苏胤说起此事也有些闷,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可是谁知道,即便是我换了个身份,你也依旧喜欢与我作对,摔了我给你的玉佩,敲我的竹杠毫不手软,把我扔出去当做挡箭牌毫不心软,还是不是给我一记想让我彻底消失的眼神”
苏胤,一件,一件地细数着萧湛对“谢清澜”所做的恶行,带着交织爱和情的情绪,声音中透着几分难得显露出来的,委屈。
让萧湛听得分外地酸软。
脑海中只飘过一个念头:
不能再让苏胤说下去了。
当即附身,用唇,稳住了苏胤
顺便纾解一下两个人蓬勃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