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苏胤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司徒瑾裕的身后的山峦之中,这一番耽搁,晨雾已经散去不少,露出了峰峦,苏胤缓缓开口道:
“五殿下对萧小侯爷可谓关怀备至。
山高路远,怀瑾还需赶路,不便再次继续耽搁,五殿下,若无他事,怀瑾便先行一步了。”
看着苏胤的马车渐行渐远,司徒瑾裕身后的小太监上前一步,看着手中的木盒,“殿下,您贵为皇子之身,晨起等候,亲自相送,这位苏公子还真是不识好歹……”
司徒瑾裕敛了眼中的光芒,语气之中带了几分不悦,“罢了,本来也没有不指望他会收下。”
“公子,这位五殿下还真是假好心。区区这么一盒子礼物便想收买公子你来帮萧小侯爷抄书吗?”
苏胤原本被司徒瑾裕拦了许久,虽然见怪不怪了,但是听得身边人这番抱怨,还是叹了口气,“苏四,等此番回去,你还是跟着苏二多读些书吧。”
苏四一愣,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
苏胤又怎么会不知,司徒瑾裕此番前来,无非不过是想旁敲侧击地告诉他,他与萧湛关系匪浅吗?
只是如此多次一举,是怕自己不知道他们两之间亲密的关系吗?
可是苏胤想不明白,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如何,这又与自己何关?
事出反常,不知道这两位又在挖什么坑等着他去跳吧。
“萧小侯爷,还真是勤奋,起得这般早。”看着萧湛的背影,犹豫了一瞬,苏胤还是淡淡出声。
太液山山势不低,思源居虽然位于山腰,只是依然有晨雾环绕,萧湛寻声转身,便看到苏胤已经穿戴整洁的站在晨雾之中,恍若仙人临世。
苏胤,当真是自己见过的人里面,最好看的。
萧湛心中暗暗惊叹了一番,尽管经历了昨晚,萧湛也不觉得尴尬,冲着苏胤勾唇一笑,“苏公子,晨安啊。你可真是让我一番好等。我初来乍到,路不熟,正想着和苏公子一起去听经用膳。”萧湛停顿了一会儿,眼神不经历的从苏胤的衣袍上带过,然后随意的落在了院中某处。
苏胤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萧湛,苏胤一向浅眠,加上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本就很晚,所以昨夜萧湛忽然出门离去的动静他也听了个真切。
萧湛眼底的那一片乌青也被苏胤尽收眼底,苏胤这次倒是也没有拒绝,只是垂首理了理衣袖,“如此我们便先去正殿听经吧。”
说完,苏胤便走了出路,路过萧湛的时候,许是萧湛身上的晨露霜气太重,略一沉吟道,“萧小侯爷若是有不便之处,怀瑾可以代为请假。”
萧湛侧了侧身,听到苏胤这么说,轻笑了一声,“多谢苏公子关碍,我并无任何不便之处,说起来,我也是很好奇,这经有多灵,竟是能洗去苏公子这一身尘气。”
“如此,便请吧。”
太庙的正殿庄严肃穆,金碧辉煌,穹顶之上坐满了三千金佛!
前世的萧湛来过几次,只不过今生到还是第一次进太庙。
正殿中央供奉释迦摩尼佛祖的无上金身,佛像高约六、七丈,巍巍之资。
萧湛与殿中抬头仰望,刚好能看到佛祖眼神中的悲天悯人之资。
佛祖像**设金殿祠堂,供奉历代先帝,两侧各有一道偏门,左侧供奉名垂千古的将相,右侧供奉历朝得入太庙的皇后,太妃。
九十九位佛陀,以宝藏大师为中心,净玄禅师与另一位禅师辅坐在左右两侧,其余僧众环伺围坐,十分庄严肃静。
萧湛跟着苏胤一起在最外围找了一方特地为他二人准备的蒲团,规规矩矩地盘坐了下来。
一坐下来,萧湛便见苏胤盘膝而坐,神色自若地合上了眼,萧湛饶有兴趣地打量了苏胤一番,又看了看自己蒲团的斜前方,已经准备好的经书和木鱼,微微向苏胤倾了倾身子,低声道,“苏胤,这些经书你看得懂吗?”
晨曦的阳光刚好能打进殿内,落了一半在苏胤的额头上,只是是不是被阳光晃到了眼,苏胤微微抖了抖眼,便睁开,刚好看到萧湛直直地盯着自己看,脸色虽然有且憔悴,但是逆着光,显得萧湛的瞳孔更深,心中忽然重重一坠,
“看不大懂。但听便是。”
“哦,这样啊,难得有你苏公子不懂的。对了,你那日的茶带了吗?若是带了,等听经结束后,可否匀我喝一些,提提神。”
萧湛的眼神从苏胤身上挪开,在殿内环伺了一圈,压低着声音道。
萧湛自然不想让苏胤看出来他昨天后半夜都未曾休息,而且只是熬个夜而已,原以为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耳边此次传来的密密麻麻,不绝如缕的诵经声,那股子困意袭来的猝不及防。
“带了,不过,现下萧小侯爷不闭目养会儿神吗?”苏胤说完便又合上了眼。
萧湛哑然失笑,“原来如此。”
在庄严肃穆的诵经声中,苏胤却能精准地分辨出自己身旁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
等萧湛果真已经慢慢听着入睡以后,苏胤才缓缓真开了眼,第一次见到这样安静地萧湛,往常苏胤总觉得这人的身上应当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沉重,只是未曾露于人前,还真是难得放松。
苏胤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佛经,数着萧湛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许觉得这道呼吸声有些乱了,苏胤侧头打量了一眼萧湛,只见他的眉心紧促,双手微握,不知道萧湛是不是做了梦,也不知如何安抚,忽得偏见了眼前的经书,试探性地拿了起来,轻声地念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湛原本紧着的眉心好像真的稍稍松了一些。
萧湛的眉心促了多久,苏胤便跟着念了多久。
正殿的诵经声足足持续了1个时辰,萧湛得了苏胤的指点也盘腿坐着睡了1个时辰。
终于,诵经声停了。
源于身体的本能反应,萧湛也十分警觉地想了过来,猛然转头,正巧撞进了苏胤如琉璃剔透的眸子里,萧湛猛地一震,瞬间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随即,苏胤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在萧湛耳边响起,“萧小侯爷,是打算去用早膳还是先去藏经阁补眠呢?”
萧湛紧了紧眼,让自己清醒一些,殿内的僧众都开始陆续离开,萧湛扯嘴一笑,与平日里的正经浑然不同,“谁说我需要补眠?方才那是本侯在洗涤灵魂,此刻自然要填充一下肉身。”
苏胤倒是没想到萧湛能这么理直气壮,眼神中难得露出了几分别样的情绪,起了身,路过萧湛之时,想了想,还是出了声,“这世间,论起这嘴硬的功夫,怕是无人能出萧小侯爷其右里吧。”
萧湛故意装作一幅不以为意的样子:“非也非也,我在闭目参悟之时,忽然对相面又了几分明悟。我观苏公子面相,想必嘴硬起来,比起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哦?那萧小侯爷应当早几年来太庙参禅悟道,没准此刻已经得道成仙了。”
萧湛挑了挑眉,一改往日的冷峻,也不知怎么地,忽然脑海中闪过一道念头,安宁曾经说过,有些人说话,总是口是心非,那就应当反着来听,才是真……
萧湛不由得回忆起梦里苏胤倔起来的样子,不由得露出几分疑惑,“你是在埋怨我前几年不曾来陪你在太庙抄经?”
苏胤难得被萧湛的话堵的一噎,上下打量了一番萧湛的神色,竟然看不出一分戏虐之色,张了张嘴,“怀瑾还是第一次见识萧小侯爷的理解能力。”
苏胤说完这话便举步离开了大殿,萧湛落后了几步,看着苏胤离去的背景,不紧不慢,依旧瘦得很,心中暗暗思索,
果然安宁这个半吊子的话不能全信。
苏胤这人,相处进二十余年,口是心非没见过,舌若灿莲,能舌战群儒倒是真。
自己真是脑子抽了才会觉得苏胤相与自己一同抄经吧……
想到这里,萧湛心里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太舒服,稍稍有些堵……
却只当是自己饿昏了,又在刚刚在苏胤面前不小心丢了点面子,心中的不爽变成了轻嗤一声,便也自顾自跟在苏胤身后,保持了十步之遥。
静明斋是太庙集中用膳之所,萧湛原以为苏胤会回思源居用膳,没想到竟然会跟着一众僧仆在斋堂用膳。
“拜见小侯爷。”
许是众人也未曾料到萧湛会来此处用膳,与苏胤不同,萧湛是封爵的侯爷,所以当他刚入静明斋就已经有斋堂的管事迎了上来。
萧湛随意撇了一眼这位管事,眼角的余光落在苏胤落座的背影上,顺势环顾了一圈四周,找了一处离苏胤不远的安静的地方落座。
“小侯爷,奴才王应龙,是静明斋的管事,奴才们并不知晓您要来此用膳,所以准备的都是些常规的早斋,还望小侯爷见谅,往后小侯爷您若是有需要,吩咐仆役一声便是,何须亲在来斋中用早斋啊。”说话的王管事,是一个中年人,对着萧湛面脸的谄媚。
这般面孔,萧湛见得太多了,就是没想到,愿意为太庙会是个相对清静之地,看来也免不了凡俗,萧湛没有递给这位王管事一个眼神,只是神色间隐隐透出一分不耐,“你下去吧,让人备些斋饭过来即可。”
这王管事到底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眼见着这尊大佛面色变了些,也不敢再多嘴,笑着应了声,便着急着吩咐给萧湛准备斋饭去了。
第52章
永宁侯府
昨天夜里被萧湛来回一折腾,安小世子也是一夜未曾睡好,梦里浮光掠影,乱梦连连,不同的人影在梦境中交错。
昨夜的梦境太乱,安小世子醒来之后,整个人都有些浑噩,自顾自掀了被子,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起床洗漱:“多宝,今日”
“世子小心!”
眼瞅着安小世子竟然自己从床边站起来了,多宝和一众进来伺候安小世子更衣的婢女们都吓了一大跳。
安小世子自己也愣了神,幸好多宝离得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安小世子,才不至于让安小世子摔倒。
安小世子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腿,才想起来自己的腿还瘸着呢,心中不免有些恼,都怪萧老三这混账,大半夜的跑来让我睡不安生,还有……
一张妖冶无双的脸忽得从安小世子的脑海中闪过,安小世子忽然心中一紧,赶紧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雅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世子,您今日是怎么了,我看您气色不大好。”,多宝见自家的世子神色不大对,赶紧搀扶着安小世子在床榻边坐好。
“没什么,昨夜院子外面来了只狗,半夜三更,吵得人睡不着觉。”,安小世子撇了撇嘴,心中把气都撒在了萧湛身上。
因为安小世子的声音不曾遮掩,婢女们又早早地将卧房中的窗户都打开了,所以刚好被一直守在屋外的常邈听了个正着。一时间,常邈分不清,这位小祖宗是在骂他还是骂他家主子。
等萧湛和苏胤到藏经阁中,净玄禅师早就已经在打坐等他们了。
“净玄禅师。”
“净玄禅师。”
见两人都来了,净玄禅师睁开了眼,目光柔和,可是萧湛却感觉面前之人,仿佛一口枯井,荒寂了很久,忽然涌出来一丝湿润,才能多了这几分人气。
萧湛站直了腰,净玄禅师虽然眼神落在他们二人身上,但是仿佛在透过他们看到别的一般,只不过还没等萧湛细究,净玄禅师便收回了方才的目光,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来了,便落座吧。今日两位要抄的经书,贫僧已经替两位准备好了。”
“多谢禅师。”
萧湛抄书的书案和苏胤的书案,刚好并排着,中间只隔了一张矮矮的乌檀木茶台。而净玄禅师交待完萧湛和苏胤来藏之后,便自己寻了日常坐禅的地方,闭目参禅去了。
“你为何总看我?”,在萧湛一次次借着经书的遮挡,不停地侧头打量苏胤之后,苏胤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笔,微微侧头,刚好撞上了萧湛的眼神,睡醒没过多久,原本漆黑的瞳孔里带上了几分慵懒之意。
“看你好看啊。”,萧湛丝毫不介意被苏胤发现,听到苏胤这么问,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便不以为然地勾了勾唇,直白道。
“萧小侯爷怕是没睡醒吧。”,苏胤被萧湛一噎,缓缓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知我一夜没睡好。”
萧湛随即又在心底暗暗地补了一句,何止是一夜没睡好啊,简直是一夜未眠啊。萧湛想着自己之所以一整晚都没睡的始作俑者就在眼前,心中忽得生出几缕为不可查的牵扯,想了想,低声道:“今日可要多谢苏公子了。”
苏胤盯着萧湛看了一会儿,暗自琢磨了一下萧湛这句话的味道,终究是分不清楚萧湛是什么意思,末了不动声色地移了一下位置,继续低头抄经了。
只不过,苏胤刚提起笔,眼角的余光似乎扫到了自己左手边氤氲升起的热气,鼻间也环伺袅袅茶香。
苏胤盯着书案的字卷看了一会儿,又转了头,发现萧湛还在看他。
苏胤稍稍有些犹豫,平日里喝茶,都只是苏胤一人独品,几乎不曾多备茶盏。今日,苏胤确实多准备了一只,不过那原是替净玄禅师备下的。
往年苏胤在藏经楼抄书,也都是由净玄禅师看护。净玄禅师偶尔也会向苏胤要杯茶喝。
苏胤略作犹豫,脑海中飘过,“阿湛他自幼不喜抄书”
苏胤还是倾身取了一只天青色的茶盏,沏了茶,放在了书案旁设的茶台上,修长的手指轻点了两下,没有过多言语,只是轻声说了句:“请自便。”
“噗嗤,这么多年,倒是没发现。”你还挺好玩的,这半句话萧湛没有说出来。
萧湛心中暗暗觉得好笑,这人竟然以为自己还在犯困吗?
所以才给了自己一杯茶?
萧湛的眼神从苏胤的侧脸落在了那只天青色的茶盏上,轻笑了一声:“苏胤,你喝茶的杯子还真是多啊。上次你留下的那只,还留在我镇国将军府的库房里呢。”
萧湛端起茶盏,看着从茶杯中缓缓升起的热气,内心深处原本被扎了一上午的小针,忽然就消失了:“你这茶,怎么有一股山茶花的香味,和上次一样吗?还挺好喝的,上次你走得急,都忘了问叫什么?”
“绮罗幽香。”,苏胤没有抬头,低声回了一句。
萧湛见苏胤开始抄书,便也收了话音,自己暗自呢喃了一句:“不错”,便也低头开始抄经。
除了重生回来的那一天,萧湛被萧老将军罚了抄写《詹策》,这还是第一次被“罚抄”。
萧湛看着密密麻麻,晦涩难懂的经文往脑子里面钻,随时翻了几页,有些字他都认不得。
这样的场景竟然让萧湛不由自主地有些许熟悉。
元景十八年太学学宫
“诶诶诶,大家快来看啊,这是什么东西啊,谁要是能看出来这萧长衍写了什么,本公子的这把新得来的折扇送给他!哈哈哈”
李茂路过苏胤的座位之时,刚好看到有张纸落在书案下面,出于好奇便捡起来看了两眼。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可是不得了,真是没见过这么丑的字,简直比道士画的符箓还晦涩难懂,几个汉子写得弯弯扭扭,中间还夹杂了许些完全不认识的字符。
唯有落款处,那占了不少空间的萧长衍三个字写得格外醒目好认。
原本这位萧家的小将军就是初来太学,而太学之中,能来上学的无一不是王孙贵族,非高官子弟不得入。
偏生这位萧小将军素来高傲,尽管才第一天入学,便张狂的不行。
原本李茂他们几人还好声与萧湛打个招呼,结果这萧小将军直接一句,“没兴趣。”便自顾自走了,这下彻底抹了李茂他们的面子。
大家就只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这时候的自尊心都是最强的,李茂身为丞相之子,纵然在太学之中,身份地位也不低,如何能忍。
当下意外见到了萧湛这封一言难尽的书信,自然像是抓了萧湛天大的错处一般,当即立刻在整个学堂里互相传看,毫不遮掩的取笑了起来。
“哈哈哈,没想到,将军府的公子竟然连字也不会写,这写得是什么鬼画符呀,哈哈哈。”王廉的父亲是当朝太保一直跟李茂的关系非常好,早上李茂被萧湛轻视他看在眼里,所以看到了萧湛的字之后,也立刻放声嘲讽了起来。
有了李茂和王廉的带头,学堂里与他们走的比较近的几位同窗,也都纷纷加入,仿佛得了个天大的乐趣:“李兄,这可太难得了,这字丑的,比蚯蚓扭得还难看几分啊,我说,王廉兄,你的第一丑的名声,从今日之后就要易主了呀。哈哈哈。”
“听说北境都是荒芜的流放之地,出没的都是蛮夷之人,粗鲁得很;我估计啊,都没几个先生,别说识文断字了,想必会写写名字已经是十分了不得了。”
“就是就是,这新来的萧长衍,看他的穿着打扮,连学服穿在身上都看不出斯文样,看他坐在凳子上,还脚踩在凳子上,当真是不论不类,犹如斯文。”
萧湛从院外回来,站在学堂门口,将李茂他们的嘲讽和戏虐听了个完整真切。
原本此次来太学上学,他心中已经颇为不快,如果不是萧老将军派了福叔押着他上学,又威胁他如果逃课便要常邀受罪,萧湛恐怕早就跑没影了。
萧湛自幼在北疆长大,吃得都是牛羊肉,喝的是牛羊奶,虽然才十二岁的年纪,可是已经身高得与十四五岁的少年不相上下。
原本萧湛的轮廓就比普通人更加深邃立体,此刻更是因为这群人的无礼冒犯,让萧湛这个人如同被挑衅的狼崽子一般,幽深的瞳孔泛出丝丝凉气……
而学堂里的这群人,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惹怒了谁。
这群王孙公子,十分看重仪容姿态,平日里连打架斗殴都鲜少出现,怎么都没想到,这位新来的萧家小将军,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霸王。
萧湛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众人看到萧湛的不断走近,周围的嬉笑嘲弄的声音才缓缓轻下来。
萧湛的眉峰微敛,冰冷的目光直直地扫向手中拎着信纸的李茂,尽管萧湛连个余光都没有给周围人,可还是给大家一股让人不自在威慑之意。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敢开口。大家都不是傻子,也都感觉出来气氛的诡异。
第53章
“很好笑吗?”
萧湛的声音很冷,如果数九寒天的风刀一般,没等众人说话,萧湛忽然快如闪电般微微侧身,左手刚好捏住李茂的手腕的尺神筋,李茂的手就立刻没了知觉,萧湛顺势抽回了信纸,随即右手冲拳狠狠冲着李茂的腹部砸去。
萧湛从三岁起变跟着师父一起练武,十岁那年便可依靠自己亲手斩杀头狼,如果不是爷爷和师父千叮万嘱,他可以再整个京都为所欲为,但是绝对不可以随意暴露他的武学功底,萧湛收了内力,此时的李茂就算不死也废了。
紧紧单靠肉身的力量,萧湛的这一拳头就已经直接将李茂砸得半晕过去。
萧湛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茂,整个人蜷缩在一团,脸上冷汗淋漓,连呻吟声都喊不响了。
“谁给你的?”萧湛左手捏紧了信纸,因为用力,手握成拳,整封信已经揉捏的破了几处。
李茂此时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腹部的绞痛让他整个人的意识都有些模糊。
王廉等人被萧湛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震慑住了,反映了许久,王廉才缓过神,“你,萧长衍,你疯啦!
你知道昆山是谁吗?他可是当朝李丞相独子,你竟然敢当众在太学殴打同窗,你简直太放肆了!”
萧湛确没有理会,只是皱着眉往李茂走进了一步,声音更加紧了,“说,东西,哪儿来的!”
王廉见萧湛竟然完全无视了他,更加来气,“萧长衍,你还懂不懂长幼尊卑,你刚来太学第一天,就敢在太学耀武扬威……”
“苏、苏怀瑾……”李茂最后断断续续地说了句便疼晕了过去。
萧湛沉默了一会儿,整张脸黑的吓人,而旁边的王廉见萧湛一直默默听着不曾反驳,还当是萧湛毕竟年少,现在应该是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闯祸了,怕是已经心惊胆战了吧,又忽然看到李茂晕倒在地,立刻上前扶住了李茂,
“昆山,昆山你醒醒!
萧长衍,你如此目无纪律,出手狠辣,我等定要去陛下面前参你,当真不知道你们镇国将军府都是怎么样教出你这等蛮横无理之徒。”
“萧长衍,你小小年纪,就如此狠毒,此事我等定要替昆山,当面去向萧老将军讨个公道。”
“是啊,今日萧长衍,你休想轻易走出学堂。快,你们快去请学正来。”
“不要以为你萧家有功勋在身,便可蛮横无理,像你这等残忍暴虐,根本不配来太学上课。我等定要禀明学正!”
众人也看不下去,纷纷愤慨。
萧湛却丝毫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冰冷的眼神中,泛着汹涌的怒意,目光落在那张干净整洁的书案上,兄长说得没错,京都里的人,个个都是虚伪狡诈之途,越好看的越要当心。
原本自己初来乍到,在学堂第一次见到自己在宫里遇见的少年,难得有个人能让自己看得上,还当他是什么神仙公子,心中欢喜,想要结交一番,真是眼瞎至极!
萧湛冷嘲了一声,也不理会众人的聒噪,直接走到苏胤的书案面前,咬着牙,又是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书案上。这一拳,萧湛没有任何保留,自己心中的怒意有多剩,这一拳便有多重!
乌檀木做的书案瞬间在萧湛拳下直接整张断裂,木屑横飞,连原本苏胤写好的课业也被砸的四分五裂,被萧湛凌冽的拳风气劲砸得漫天纷飞。
这一下,整个学堂都又瞬间安静了起来,众人真是没想到,这蛮人竟然性格暴虐至此,一言不合就动手。
萧湛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身,看向刚刚在那边指责他的人,萧湛根本说不出他们的名字,只是冷嘲了一声,“你说的对,我就是仗着我萧家,四代从戎,仗着我爷爷是镇国大将军,位列四辅,怎么?你有意见?”
陈祭酒和苏胤刚好一前一后出现在了学堂的门口,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陈祭酒的脸色有些难堪,上前一步,语气严肃至极,“你们在干什么!”
苏胤跟在陈祭酒的背后,看到自己的书案被毁得一塌糊涂,又看到萧湛面色阴沉的转向他们,心中不明所以。
“陈祭酒!”
王廉见陈祭酒来了,心中大定。原以为他们只会请来李学正,毕竟这种同学之间的争执,一般都是李学正负责,只不过李学正为人颇为圆滑,大家有身份不俗,这些年每每遇事,李学正都是中间打圆场。
但是陈祭酒就不一样了,师承詹博士,又是当朝少傅,官身只比四辅低半阶,为人刚正,嫉恶如仇,有他在定然可以让萧湛吃不了兜着走。
“陈祭酒,求您赶紧救救昆山啊,昆山他被萧长衍打晕过去了!”王廉赶紧扶住昏迷不醒的李茂。
陈祭酒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李茂,又冷冷地扫了一圈众人,眉心又皱了几分,他最讨厌打架斗殴,平时学习课业半点不行,寻衅闹事个个好手,
“还不快去请太医来!
你们几个,就看着自己的同窗躺在地上不管吗?你们几还傻愣着做什么!
还不赶紧将人扶去边舍躺着,
难不成还要老夫亲自动手吗!”
“是,我们这就送昆山去边舍。元正已经去请太医了。”
萧湛见众人都跟着去了边舍,刚准备离开,就被陈祭酒盯上了,“谁准许你走了,你在这里好好面壁,等老夫回来处置你。”
萧湛脸色十分不快,微微眯了眯眼,撇了陈祭酒身后的带着一脸诧异的苏胤,又立刻扭过头,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萧湛倒是想留下来看看这小白脸怎么解释,不过让他面壁思过,那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回了自己的位置,随意坐着等。
太学之中每日都有太医常驻,所以一听说有人受了伤,太医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前脚王廉他们刚把李茂安置好,太医也就到了。
陈祭酒绷着脸,“何太医,人怎么样了?可有大碍?”
何太医被选入太医院不到一年,所以才会安排来太学轮值当班。路上过来的时候,他便问清了事情缘由,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太医,年过而立,才好不容易被遴选进太医院,这次闹事的祖宗,哪一个他都惹不起啊,。
何太医心中郁闷至极,为何别人来当值便安然无恙,这种一年也出不了一次的恶性事件,怎么就被他给撞上了,方才替这位李公子段断脉,应该是有点肠痉挛了,看来这一拳头真是不轻啊,不幸中的万幸是好在这一拳应该是打在下腹处,没有直接打到胃部,不然……可怜他毫无背景后台,这事可大可小,如果不想仕途断送,只能两边都尽量不得罪了。
何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暗暗把萧湛给骂了个透彻,这年纪轻轻的,下手这么刁钻,这肠道筋挛的痛楚,可不是一般的疼痛啊,怪不得这么结实的一个人也能疼晕过去,
“回陈祭酒,方才下官为李公子把脉,索性李公子福禄庇佑,五脏六腑,并无大碍,只是毕竟李公子年幼,这腹部受到撞击,难免由于肠胃脆弱,疼痛难捱,晕过去了。
下官开些药,给李公子用下,应该很快就可恢复,只是接下来几天应当多注意饮食。”
陈祭酒还未说话,王廉一听,立刻着急道。
“何太医,你是不是诊断错了,萧湛这人一身蛮力,他方才可是一拳头直接就把昆山给砸晕过去了,而且,所有人都看到了,萧湛他还一拳头就可以砸碎一张书桌。
我爹虽然是当朝太保,我自小跟着我父亲强身健体,也自认为做不到一拳便打断一张乌檀木做的书案!
这般力道这么可能会没事。如果没事的话,昆山又这么回昏迷这么久。”
这位王廉虽然说话很不客气,直接质疑了何太医的医术,何太医纵然心中不爽快,但是王太保,天子近臣,他一样惹不起,只能好生好气地解释,“王公子,您莫要着急,李公子的情况,是因为疼晕过去了,下官这就去准备药膳,让李公子服用,很快就能有所好转。若是王公子实在不信,也可以现在去请李丞相,让李丞相去另请高明。”
“何太医,你可要用心医治,若是你这药下去,昆山好不了,那李丞相可就昆山一位独子,你在此弄虚作假,李丞相定然也饶不了你。”王廉被何太医这么一说,自然不可能放着李茂不管,不过他不相信李茂就这么没事了,所以当下威胁道。
“王廉,够了。何太医的医术,毋庸质疑。在老夫面前,不要把你那套小伎俩放在太学里搬弄。”陈祭酒面色也愈发地难看,转向何太医道,“何太医,你去开药吧,金元正你陪何太医一起去。”
“是。”何太医默默地走了出去。肠筋挛以他的医术既然不在话下,就算事后李丞相信不过他,继续追究,等良药下肚,症状也轻了,李丞相总不至于在为难自己,至少自己的医术还是救了李茂。
这件事何太医算是偏帮了萧府。
第54章
学堂内,萧湛坐在自己的书案旁,斜靠在墙上,看着苏胤默默地一个人蹲在地上收拾哪些碎纸,一张张的捡起来,不厌其烦。
萧湛撇了撇嘴,神色虽然不似方才那般冷峻,但是心里却堵得慌。刚才那两拳头,根本不够他出气的。
萧湛不说话,就是这么直直地盯着苏胤的后脑勺,看得后来看的都有些出神。
萧湛回忆着他们三天前在宫廷里初遇的时候,自己还是信誓旦旦地邀请苏胤,没想到这人看着如北境的冷梅一般,傲骨铮铮,竟然也是这如同哪些伪君子一般,萧湛不愿意用龌龊来形容苏胤,但是,他却也找不出别的形容,干脆有些烦躁了踹了一脚凳子……
“呲啦……”
凳子擦过地面的声音,终于让前面低头捡纸的苏胤愣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正好看见萧湛一脸烦躁的样子。
苏胤缓缓地收拾好以后,没有顾得上扶贫褶皱的衣摆,走到萧湛面前,深深地弯腰施了一礼。
方才他在收拾的时候,看到了地上被捏得破皱不堪的信纸,心中已然清楚,别的纸都是直接碎了,或者四散开来,唯有萧湛写给他的这张纸不同,再者,苏胤清楚李茂和王廉他们都是什么人,猜测必然是他们主动去招惹萧湛了,平日里就趾高气扬,眼高手低,说不准是当面嘲笑了萧湛。
“抱歉。这事,是我不对。”
“你承认了?”萧湛的神色一沉,语調也稍稍高了几分,听得苏胤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心中没由来地更加生气。
苏胤与萧湛平视,神色充满歉意,是他没有保存好萧湛的书信,虽然他看不大懂萧湛写了什么,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用汉字写的内容,虽然他的胤字,萧湛没有写对,不过整个学堂也只有他姓苏,所以开头的苏胤亲启,他看懂了。
又默默重复了一遍,脸上自责之意欲甚,“是我的错。”
萧湛斜眸睨了苏胤一眼,撇了撇嘴,没有再接话。
这边陈祭酒他们就都回来了。
王廉上前一步,指着萧湛说到,“陈祭酒,方才的一切您也都看到。
太学乃我朝至高学府,能来太学入学的学生无一不是王孙贵族,天潢贵胄。
此前大家都克己复礼,尊师守礼,是天下文士之楷模,从来不曾发生过此等恶劣事件。
可是他萧长衍才来太学第一天,就殴打同窗,目无规纪,而且丝毫没有认错的态度,可谓恶劣至极,希望陈祭酒能为昆山兄做主,秉公处理!”
“是啊,陈祭酒,还请您秉公处置!”中间也有不少与李茂王廉他们走得近的,也纷纷附和道。
陈祭酒看向萧湛,萧湛见陈祭酒看了过来,处于礼貌,便站了起来,回视了过去。
“具体是怎么回事?”
“回陈祭酒,方才我等与昆山兄正在一起研究萧长衍写给苏、苏公子的信,信中的文字我等皆看不懂,便讨论了几句。
谁知这萧长衍一进屋便不由分说地躲了信纸,也不给我等解释,就一拳将昆山兄打晕在地,不仅如此,他还迁怒苏公子,直接将苏公子的书案给砸碎了。
我等都替苏公子鸣不平,是故最后争论指责了他几句。
方才若不是您来了,保不齐大家都被这人给打了!“王廉越说越激动,而且故意把苏胤也牵连进来。
苏胤的身份或许与比他们高出一些,能喊当今圣上一声叔父,可是相比于皇子,按理来说总归要远上一程。可是若论起圣上对苏胤的宠爱,那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若是苏胤与诸位皇子之间起了冲突,毫无疑问,圣上必然了保苏胤而舍皇子。
自从苏胤两年前来太学上学之后,他们家中的长辈都暗中吩咐,就算不与苏胤交好,也必定不可与他交恶,否则,就是他们的老子也保不住。
原先萧湛给苏胤写信,虽然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可是要是能让苏胤对付萧湛,那这萧湛恐怕连太学都没得上。
只是苏胤这人平时就不争不抢的,两年来都没见过他发火,只能主动把事揽到苏胤身上。
只是王廉的算盘落空了,苏胤那边立刻出了声,“陈祭酒,此事怀瑾有错再先,不怪萧小公子,也无需他人替怀瑾不平。
陈祭酒若是要罚,便连着怀瑾一起罚吧。”
王廉和众人都没想到苏胤竟然会站出来帮萧湛,方才萧湛砸苏胤书案的时候,可是半年没有留情,原以为他们应当是没什么太大交情才对,眼下大皇子不在,保不齐昆山兄的这一拳就白挨了。
“苏公子,你竟是要偏帮萧长衍吗?我等竟是不知,苏公子何时还会与人交好了?”
苏胤这人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并无朋友。
“陈祭酒,怀瑾来学堂两年,并不曾与人交恶,也不偏帮任何人,只是实事求是罢了。除此之才,同窗之间相互诋毁打架确实也不对。
太学学训中,知耻、明理、君子待之以诚,处之以真。
怀瑾一直谨记。”
王廉等人本来还欲再多说几句,可是听到苏胤竟然暗讽他们说谎在先,还直击他们,偏偏他们还无法反驳。
“我不需要谁来偏帮我。”一直冷漠看着他们的萧湛忽然开口,眼神中带着嘲讽的余光落在苏胤的背上。
陈祭酒听着他们一个个说完,然后看着萧湛皱了皱眉,“你有何要说?”
萧湛年纪不大,可是见惯了战场的血腥手段,陈祭酒这点威严,还压不住他,面色颇为不羁,“没什么,只不过,有一点他说得不对,并非打架,而是我,单方面揍他。”
“你!”
“萧长衍!我看你也别叫萧湛了,干脆直接叫嚣张算了。”
王廉等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虽然把他们从“打架”这件事里摘了一半出来,可是却也间接得承认了他们嘲讽他之事,而且这是直接打他们的脸!
他们个个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打不过他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这种赤裸裸的侮辱,令王廉他们脸上有些火辣。王廉眼神中带着一丝狠辣地看向了萧湛,哼,早会要一天,本少爷会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夹着尾巴做人。
“好了,你们贵为王侯子弟,是未来的国之栋梁,看看你们这一个个的,哪有那半点我大禹朝的风范?
今日所有在场的人,凡是开口诋毁嘲讽过同窗的人,抄太学学规校训20遍,旁边不言者,抄15遍,三日内交给李学正。
萧湛,苏胤,你二人既然肯大方认错,那遍各自抄写10遍,去掌教院抄,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回去。“陈祭酒说完便看了苏胤和萧湛一眼,不容置喙。
“陈祭酒,这不公平,为何我们反而要抄的比苏胤和萧湛多!”
“方才苏怀瑾说得太学学训,看来你们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在加抄十遍。”陈祭酒话刚说完,萧湛便挑了挑眉,名分就是不愿的神色,陈祭酒对着萧湛又重复到,“萧长衍,你若是不想留下来抄,我今日便去差人请来萧老将军,跟他老人家说清缘由,帮你办理退学,此后你便可以不在来太学上课。
老夫,教不了你了。”
萧湛颇为无语地翻了一眼,嘴角扯起轻嘲,“想不到,陈祭酒活了这么大的年岁,还需要借势压人?”
陈祭酒丝毫不为所动,“不管什么方法,能奏效就是好方法。”说完便举步离开了。
萧湛看着陈祭酒离去的背影,满脸不爽,就算他不想上学了,但是若是被他家老爷子亲自过劳领下山,这后果绝对比抄10遍拿什么唠子校训来得可怕。
话又说回来,看在这陈祭酒虽然拉着一张老脸,目无表情,不过算他公正,看在别人抄20遍的份上。不就是抄书吗,抄就抄吧,总比被挨打强。
萧湛刚做好心理建设,转眼偏见苏胤那一张冷然若仙的脸,心中又沉了几分,不过跟他一些抄,真是不痛快!
萧湛冷笑了一声,也跟着走了出去,路过王廉,连眼神也没有给一个,“不服的话,尽管来找本萧小将军,反正今天爷还没打够呢。”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王廉在背后狠狠地拽紧了拳头,心中暗自发誓,很好,你这个小杂碎,少爷我若是不让你伤筋动骨,就不叫王廉!
闻止园内,萧湛和常邈两人并排走着,手搭在了常邈的肩上,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风遥啊,少爷我对你好不好?”
常邈默默望天,一般这种时候,都是他家少爷闯祸了,或者要他背锅的时候,但是还是咬牙切齿道,“好!少爷对我可是好极了。”
“嗯,本少爷平时没白疼你,本少爷就知道你有良心的,不妄本少爷……”
萧湛话还没说完,便被常邈打断,“少爷,您直说吧,这次又是需要我打什么掩护?如果是今日入学第一天就因为殴打同窗被罚到掌教院这件事,怕是不行,因为就算我不说,你把丞相的儿子打昏了这件事,老将军爷肯定会知道。
比起被李丞相当面问责,少爷会不会觉得自己坦白更安全一些?”
萧湛一愣,竟然觉得常邈说得十分在理,忘记还有个被他打晕的人了……
第55章
“那这样,你就跟爷爷「如实」说…
就说我来太学第一天就被这些皇子公子们嘲笑我没文化,嘲笑我字写得差,这也就罢了,还说我是胡虏蛮人,我们萧家没有教养……”
萧湛仔细回忆着当时他们说的话,常邈就赶紧打断,颇为无语道,
“少爷,照您这么继续说下去,恐怕老将军要直接提刀砍上门了。”
“少爷我也没说谎呀,今天听说了一句什么君子以诚什么的,回头你再补上一句,让给爷爷若是不信,大可去查便是。”
萧湛扯了扯嘴角,眼睛的光芒稍亮了几分,自己爷爷是什么脾气他心里最清楚,当时候必有他们受的。而且自己还能免去皮肉之苦,当真是智哉,快哉。
常邈见萧湛这么说,便知这些话竟然是真的!
顿时心中一股气劲上了,抹上了腰间的软件,刚才他不在少爷身边,若是这些人真这么说少爷,怕是自己也会上去干架了,不过现在也不迟,“他们竟然如此侮辱少爷,羞辱我们萧家,少爷,我这就杀了他们!”
“回来!你这是替本少爷鸣不平,还是往死了坑你少爷我呢!
你这喊打喊杀的性子得改改,否则爷爷又得数落我带坏你。“萧湛被常邈给逗笑了。
“少爷,我不是……那少爷,你现在是直接去掌教院还是先去吃晚膳?”常邈点点头问道。
“自然是先吃,10遍、我还没见过这学规院训什么样呢,万一太影响食欲,起非得不偿失。”萧湛收回了手,摸了摸下巴,故作沉思道,“不过,你最好赶紧回去,跟爷爷说明情况。”
“好,那我先行一步。”
“回来,吃完饭再去,你还在长身体呢,不然别人会以为本少爷虐待我呢。”
“不是,少爷带属下很好。”
萧湛短促地笑了一声,便带着常邈去用晚膳了。
等萧湛摸索着到掌教院的时候,苏胤早就已经端坐着抄书了。
萧湛一进门便看到豆黄的灯光轻轻摇曳,苏胤端坐着认真自顾自抄书,见萧湛来了,寻声抬眸,刚才抬起头,看到萧湛,原本沉寂的眼眸像是瞬间亮了几分,神色竟然看上去有几分高兴。萧湛觉得自己应当是看花了眼。
眼神幽幽地带了苏胤一眼,萧湛就径直往自己的书案走去了,原本吃饱喝足的好心情,也跟着出奇地低了几分。
苏胤原本透亮了几分的眼神因为萧湛的无视而暗了下去,只不过萧湛并未看到。
苏胤犹豫了一会儿,洁白干净的手指因为紧张而不小心沾染了墨汁,还是试探性地开口,“学规院训我已经从李学正处领来了,你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萧湛听了,身体往后靠了靠,此时他的心情就跟院中叫得欢腾的夏蝉一般,烦躁的很…萧湛压了心中泛起的怒气,凉飕飕地道,
“怎么,传说中人人见了都要惧三分的苏公子,不仅低身替我说,现在还想来帮我?
苏胤,都说你如清风拂柳,明月照晓,想不到你还会拐着弯嘲讽我不识字?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揍你?”
苏胤听到萧湛误会了自己,想要辩解的话,看着萧湛眉头微压,面上不带一丝笑意,沉地如同铺天盖日的乌云,苏胤心中也随之沉了下来,所有的事他都能自如的应对,唯独怎么与人友善的相处,他好像一直都做的不怎么好。
萧湛见苏胤终于不说话了,因为生气而紧绷的后脊稍稍放松了一些,也开始低头抄书了……
只是刚拿起册子……密密麻麻的字跳了出来……看得萧湛猛起鸡皮疙瘩。
萧湛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毛病,那就是自小看见密密麻麻的东西就会浑身不舒服,这些字就像成群结队的蚂蚁一般难缠。
他自幼跟着师父读书学字,师父是黎族人,他学的都是黎语,尽管能认得大部分的汉字,可是因为习惯了用黎语,平日里写得也都是黎语……
像有些晦涩难懂的字,他就认不全了……
萧湛的面色更是难看了,可是苏胤还坐在不远处,自己若是表现出不识字,不是刚好正中他下怀?
民间不是常说,人活一张脸么。
萧湛应是顶着头皮默默地开始抄了……遇到不认识的字,照猫画虎还是会的,丑了点,不影响,就是字太多看得很不舒服,萧湛眼珠子动了动,扯了一张白纸将还未抄到的篇幅都盖住……
我当真是聪明至极!
萧湛一边抄一边在心中暗骂……只觉得早知道这抄书这么可怕,不如干脆回家被爷爷打发一顿,长痛不如短痛……
萧湛的心中如同装了个小人一般上蹿下跳闹腾的不行
……
可是不消多久,萧湛就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早,连头也越来越重,在最后闭上眼的时候,萧湛脑海中警铃大作,不好,这屋子里有迷药…是要害我…
苏胤这边,虽然笔下不停地在动着,只是心思却有一半不在其中,总是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旁边的萧湛一遍又一遍。
因为能感觉到萧湛对自己的不满,苏胤也不愿贸然打搅,不敢直视,怕对方更加反感自己。
看着侧头趴在桌子上许久没动的萧湛,苏胤看了几次之后,都发现萧湛没有姿势的变化,原以为是在近距离的看书,因为太学的规训确实很多。
天色已暗,屋外的蝉鸣声也小了很多,因为苏胤过于关注,只觉得屋子里安静的很,直到旁边传来轻微的鼾声,苏胤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人是抄得睡着了。
心里挂着白天的事,苏胤这次终于敢大方地偏过头,就看到一颗圆滚滚的后脑勺,浓密的头发被萧湛用一根靛青色长绸扎着,中间编了一缕麻花辫,发尾坠着一颗小小的狼牙型的发坠。
苏胤手中的笔悬得时间久了,低落了一滴墨在纸上,目光收回到晕染开的墨迹,并不觉得懊恼,只是轻轻地将污了的纸收了……
苏胤并没有继续抄规训,静默了一瞬,便拿拿了白天他捡回来的信,折痕虽在,却也平整了不少…
苏胤看着信上的字迹,努力辨认分析着,白天没有来得及认真看完,便被陈祭酒叫走了,如今再看,总觉得这些看着凌乱的字,有些眼熟。
苏胤认真回忆了一遍,终于想起来,这封信虽然不长,应当是融合了三种文字的写法,只不过萧湛的字写得太开,嗯…行不行,草不草,楷不楷…再加上别字…
苏胤看懂了大概以后,再看向萧湛,心中的歉意又多了一分,苏胤没有叫醒萧湛,重新换了张干净的纸低头开始抄规训了。
萧湛是被晨起的早鸟鸣声吵醒的,因为在书案上趴了一整夜,所以刚醒来的时候整只胳膊都麻了,连带下肢也都血流流通不畅,又涩又麻……
萧湛直了直身体,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过来…眼神虚虚地落在整前方的一根木柱上,慢慢凝实,我竟然在在这里睡了一整晚…我靠,还要抄经!苏胤他竟然没叫醒我!
萧湛立刻转头去看苏胤还在不在…看到一团白色,幸好还在,萧湛刚刚心中激起的那一点点怒意,散了不少……
我干嘛生气,我跟他又不熟,干嘛指望他叫我!萧长衍,你脑子也缺血抽筋了?
萧湛心中暗暗唾弃了自己一口,抓了抓头发,目光收回到自己睡了一宿的白纸上……
还是忍不住,缓缓吐出一个“靠!”
昨天那位陈祭酒说没说今天要交?
这一惊一吓,萧湛整个人都清醒了,终于瞄到了因为自己坐直了身子,堆在自己身后的一条水蓝色云纹长袍,萧湛愣了许久,伸手捡了起来,上面还有余温…
萧湛捏了一角在手中摩擦了一会儿,没有看苏胤,心中暗暗唾弃自己,
萧长衍,你可争气点,一码归一码,今天是被苏胤害得才沦落到这里抄规训,怎么能因为苏胤这家伙给了见袍子就原谅他……
昨晚他还嘲讽你呢,自己还想连着他一起打一顿呢!
如是想着,萧湛转头,神色间充满了探究,看着那瘦瘦的一团白色,这人,瘦成这样,看上去都没什么份量,这要是被自己打一拳,是不是能直接飞个三米高?
萧湛撇了撇嘴,暗想,打一巴掌给颗枣,苏胤,你还真当我萧长衍好唬弄…你怎么不帮我把规训也抄了……
萧湛一边想着一遍眼神傲娇地转了一圈,忽然……瞥到了书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小叠,萧湛倾身探去,整个人都惊住了……
是规训,每一份的落款处都是萧长衍,整整十份。
每张字迹都俊逸脱俗,这一看就不可能是自己写得,文曲星托梦附身,萧湛都写不了这么好看。
萧湛回头,盯着苏胤那半颗埋在长袍里的脑袋,沉默了一会儿…
大不了,不揍你就是了……
虽然字迹一看就不是自己写的,可是陈祭酒也没说交得那份一定要自己写才行,萧湛挑了挑眉,想着不用抄去,整个人都身心舒畅了起来…嘴角也扯了一缕微笑。
“你醒了?”身后的声音响起,萧湛一震,回过头,看着有些睡眼朦胧的苏胤,心中狂吠,我靠,这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这么可爱……
比阿拉娜咕婶家的小奶娃还可爱……
“昂……”萧湛应了一声,“你抄的?”
“嗯,刚好多抄了几遍,陈祭酒也没说交得时候一定要本人写得才行。”苏胤刚醒来,声音软绵绵的,听得萧湛心里有些发毛。
“嗯,……
多谢。”
苏胤听得萧湛跟自己道谢,瞬间起了精神,弯唇笑了开来……
十二岁的萧湛第一次心里觉得,这男人,也是个祸水!
微风吹皱一池绿水,泥土的湿润,混着花草香,饱满的露滴在叶片中静静躺着,花园里的芭蕉叶有似乎压低了几分……
俩人并排走着,萧湛开口道,“昨天夜里下雨了?”
“嗯,夜里起了一阵。”
“怪不得我睡得这么熟……”萧湛小声嘀咕了一句,一到下雨天,他就容易犯困,晚上若是下雨,他就能睡得格外的好,不过看着雨过天晴的痕迹,应该是后半夜起的。这20份的誊抄,苏胤应该抄到凌晨才睡吧。
萧湛刚琢磨着说点什么,苏胤便开口试探问到,“萧公子擅长不少语言吧,昨日,你给我的信中,应当是有三种文字吧,怀瑾不才,只认得两种。
是故冒昧,想问问萧公子,你是想带怀瑾去哪儿吗?”
“咳咳咳……”萧湛握拳低咳了几声,“嗯,三种;有一种是北疆的一个小部落,他们自己用的语言……”
“嗯。”
不过萧湛始终没在多说,信中写的那个地方是在哪儿。
乾元殿内
萧鼎老将军满脸肃穆地站在殿中,
“陛下,老夫在北境做莽汉做了五十多年了,是不及李丞相和王太保他们饱读诗书。
老夫带着一家老小在那鸟不拉屎的北境苦寒之地,风餐露宿,马革裹尸数十余年,难得陛下恩德,才能会京都一趟,体验一下京都的繁华盛世!
没想到竟被他们说成是胡虏蛮人……陛下,既然如此,臣肯定陛下还是将我萧家子弟都引昭回京吧,我们萧家守了北境这么多年,也该告老还乡解甲归田了…至少不至于被人嘲讽官身白丁……”
“萧老将军,您不要生气,朕知道萧家辛苦了,我朝怎么少的了萧将军呢!
李丞,王太保,你二人回去需得严加管教府中子弟,若是下次再范,这太学我看也不用去了。
此次引以为戒,李茂和王廉停课一月,好好在家反省思过。
长衍是个好孩子啊,让他受委屈了,赏藏书百卷,金珠一壶,锦锻三十匹……”
第56章
“苏胤,你笑一笑。”
萧湛用手托着腮侧头看向认真誊抄的苏胤,这人总是这样,无论大事小事,他都会认认真真地完成,从来不会敷衍。
真的很像雪山上的冷梅孤雪,日月盈仄,辰宿列张,岁月难侵,风雨不败。
所有人都觉得苏胤他孤高而不可攀,清冷而不能交,可是偏偏这人身上从来没有梅香的清冷,反而总有一股淡淡竹香味。
“什么?”苏胤有些诧异地看向萧湛,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你该多笑一笑才好。我好像很多年都不曾见过你笑了。”萧湛神色认真地看着苏胤,语气中竟然不自觉流露出怀念之感,仿佛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世又一世。
苏胤低眸,眼神落在萧湛的随意打在膝盖上的手,又复对上萧湛的神色,“怀瑾与萧小侯爷,自幼便不大相熟吧。”
萧湛没想到苏胤会这么不给面子,眉心微皱,当真不熟吗?那前世你又为何来救我。
“自幼便不熟吗?苏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我记得当年的你还怂恿我给你上树摘枇杷呢。”
这下,苏胤当真是放下了手中的笔,显然没有想到萧湛会提及少时之事。当年之事,苏胤自然是记得的,当真也微不可查地勾起了唇角,不过话语倒是有些不大客气,“难道不是萧家的小将军故作卖弄,想展示一下自己灵活的身手吗?”
萧湛有些尴尬地握拳轻咳了一声,如此回想起来,自己当时是有点卖弄的意思,“那也得身手灵活才行。要是像马球那般身手,想要卖弄也没有机会。”
“呵……”
苏胤终于破防,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具摇曳的身躯,明明已经很圆了,却还喜欢穿得黄黄绿绿,当真像一只肥得飞不起来的大公鸡……
“萧小将军敏捷如猿猴。”
尽管被苏胤嘲笑自己是猴子,萧湛也不生气,反而心情好了一些,“你看,苏胤,我就说你应该多笑笑,笑笑才好看。”
“哦?那萧小将军也不差。”苏胤微微侧头,略带挑衅的冲萧湛点了点下巴。
“我说,你这人,还从来不吃亏。”萧湛也笑了笑。
“这话倒是不对,不是从来不吃亏,只是不大想被萧小将军为难怀而已。”
“那当年,你替我抄那十遍的学规院训,可曾为难?”萧湛双目灼灼地凝视着苏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