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惊动了官府 在下巫彭,雷大人,别来无……
那一日雷铤同邬秋约定游春之后, 邬秋便总惦记着此事。他再有不到两月就要生产了,此次游春,许是他几个月内最后一回出门去玩了,为此格外珍惜, 这些日子得闲便要筹划着出门要穿的衣裳、要带的东西。
直到临行前一夜, 邬秋更是心里惦记个不住。自他有孕之后, 雷铤陪伴他的时候就更多了些, 邬秋便缠着他接着教自己识字。平日里他比那书塾里的学生还用功, 今晚却难得有走神的时候,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从书上想到了明日要戴的发带。等他猛然回过神来, 却看雷铤手肘支在桌案上, 撑着脸望着他笑。
邬秋红了脸,刚想检讨自己不能专心致志,雷铤先摸了摸他的头, 语气里全无责怪之意,反倒温柔至极:“罢了, 今日天晚了,可别伤了眼睛才好, 下回再接着读吧。明日要出门,秋儿心里惦记也是情理之中, 今日咱们可要早些歇息。”
邬秋轻易被他猜中心思, 反倒更觉不好意思, 隔着座椅的扶手,就想将身子往雷铤怀里靠。雷铤索性将他搂过来, 让他坐在自己腿上。邬秋身上有股子清爽的淡香,不像是澡豆的气味,也不是衣柜里香囊香饼子的气息, 倒像是他血肉里沁出来的味道。邬秋被他嗅得痒痒,笑出声来,缩着脖子躲他。
雷铤这才问道:“秋儿方才在想什么?想明日的点心?要穿的衣裳?配的首饰?”
邬秋摇摇头:“在想叫你穿哪件衣裳好,想我们穿得样式相近些,让人家远远一看,便都知道我是你夫郎了。”
他又搂着雷铤的脖子,靠在他身上问:“我整日同你说这些,也未免太婆婆妈妈了些,实在是这回我真盼望着能同你一起去游玩,下回不这么着了。”
雷铤知道他是怕自己觉得厌烦,但实际邬秋只是自己心里总想着,真开口同他说的时候也并不很多,况且即便多说,雷铤也不会烦他,便有意要使他心安,轻声哄道:“我喜欢秋儿同我谈这些,我也一直盼望着带你去玩呢,想得周全些,总好过明日慌手慌脚地现预备。秋儿先前说明日要穿那件豆青色的衣裳,我便也穿件这样颜色的可好?那件天青色的,秋儿觉得如何?”
邬秋笑道:“的确很好。那就如此说定了?”
雷铤抱着他站起来,将他小心地放在床上,替他将外头的衣裳脱了:“就这样说定了。秋儿自己待一会儿,我去打了水来,咱们洗洗脸好睡觉。”
这一晚,邬秋是怀着无尽的期待,在雷铤的怀抱中入睡的。
第二天只是出去游玩,两人闲逛,也并无什么要紧的事要急着做,故此雷铤醒来时,便没急着叫醒邬秋。邬秋近来夜里睡得不好,他们的孩子不算闹腾,却也压得邬秋不舒服,夜里连翻个身都费力。好容易他能睡安稳一阵儿,雷铤自然要让他多歇息歇息。如此一等,直到两人终于预备将要出门,已经到了巳时。
雷铤刚将两人带的东西放到门口,让邬秋稍候,自己要回去驾车。正在这时,外头忽然冲进来一伙人,个个凶神恶煞,喊着“别让他们走了”,两下便到了眼前。
屋内此时还有三位病人,雷迅崔南山雷栎雷檀也都在场。那几人进来不由分说,见人就拉扯,堂屋里登时乱了起来。
雷铤顾不得别的,上前护住邬秋。索性邬秋方才坐在角落里的椅上,来人还没注意到他们。雷铤急忙搂着他,进了煎药的那间小房,顺手将门带上。这一乱仿佛在电光石火之间,邬秋根本来不及反应,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害怕,一把拉住雷铤的手,说不出话来。
雷铤恐他受惊动了胎气,俯身将他抱在怀里,匆匆安慰道:“秋儿不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你也知道医馆的情形,像先前那样来惹是生非的人也是常有的,保不准又是什么莫须有的事情。我出去瞧瞧,这群人实在无礼,你先在这里避一避,莫要伤着了,等一会儿我找个时机,让阿爹进来陪着你,秋儿不要自己出去。”
邬秋还攥着雷铤的手,心里不安得厉害,不知为何就是不愿雷铤踏出这道门。可他也知道,若雷铤不去,外头雷迅已不再年轻力壮,崔南山本来就身子不好,雷栎和雷檀两个孩子,难免要出事,只得含泪松了手:“哥哥放心,我没事,孩子也安好。你千万要当心啊,不要同他们硬碰硬,我……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不看到你,我也不离开这屋子。”
雷铤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便出了门,又反手将门关好。再看时,堂屋里挤了更多人,除去先前进来的几人穿着柳家家丁的衣裳,剩下的竟都是府衙的差役。雷迅站在前头,好几个人扯着他,雷栎摔在地上,崔南山跪在旁边,怀里抱着雷栎,一只手护着雷檀。
不过片刻,就闹成了这个样子。
雷铤刚走上前,两个差役便过来,一左一右拉他的胳膊,雷铤有心挣脱反抗,又一想家人皆在身后,若真惹恼了这群人反倒不好,便服了软,让反剪了双手,但仍挺身站着。他想这里大部分是官府的差役,应当不至于做得太过火,便先高声问道:“列位大人,究竟所为何事要来绑我们?”
屋里没人回话,却听门外传来叫骂哭喊之声,由四个人抬着进来一人,此人正是十几天前摔伤了腿,来医馆治伤的柳俣。柳俣两眼哭得全肿了,进来扫视一圈,一指雷迅和雷铤:“就是他们二人,都给我抓起来!”
雷铤却没听见他的话,眼睛死盯着面前一人。给柳俣抬椅子的四人中,最前面站着的、正对他笑的那位,不是旁人,正是过去多次欲行无礼之举的,邬秋的同乡,先前在山里结下梁子的薛虎!
难怪后来一直寻他不着,只是他怎么会和柳俣勾结在一起?
雷铤看他身上穿着柳家家丁的衣裳,心中暗道不好。果不其然,那些差役一拥而上,按着他和雷迅,掏出麻绳来五花大绑。有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进来对他们说道:“你等行医无德,致使柳家少郎君腿伤复发,现有柳家将你等告上官府,二位郎中,且随我去一趟吧。”
柳俣就在一旁,连声哭骂:“都是这起子贱民使黑心,当日待我粗暴无礼,我都忍下了,孰料他们竟然不安好心,收了那许多诊金,却还将这竹板歪放,缚得也不牢靠,药也不对症。太医昨日给我看过,这骨头竟已长歪了,从此成个瘸子了!”
雷迅神色一凛:“那日我们分明——”
为首的差役不愿同他们费事,打断他命令道:“将这两人带回府衙问话,其余医馆诸人另候差遣。带走!”
雷檀扑上来,抱着雷迅不松手,嚷道:“岂有这样的道理,不明不白就来拿人,谁知你那腿是如何弄成如今这样,谁不知我们医馆的郎中医术高明,德才兼备,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这样来拿人!”
孩子的声音尖利嘹亮些,外头围的百姓也听见了,登时议论起来。那差役见如此,便伸手拎起雷檀的领子,就要往地下重重一推。雷檀扑腾半天,没有挣脱,但雷铤离得近,恐他们下毒手伤了人,竟挣脱了按着他的两人,一步赶上前。雷檀向后撞在雷铤腿上,这才没摔在地,没受什么伤。
这一下反倒给了那差役机会,他一指雷铤,大喝一声“有人拘捕”,雷铤霎时间就被几个持兵刃的差役按在了地上。崔南山刚想上前,雷铤却在这时挣扎着看向他,先轻轻摇了摇头,而后眼神向一旁房门紧闭的小屋扫了一圈,然后便被架起来推出了门。
不到二刻工夫,堂屋里一片狼藉,雷迅和雷铤皆被带走了。
崔南山顾不得落泪,想起雷铤临行前那一眼,知道他将邬秋安顿下,忙让刘娘子先照看雷栎和雷檀,自己同杨姝急急忙忙跑去找邬秋。门一推开,只见邬秋脸色苍白,脸上满是泪痕,哭着问道:“娘,阿爹,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相公呢?”
雷铤和雷迅被马不停蹄押解到府衙,跪在堂前,另一边不是柳俣,而是几个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其中还有今日给他抬轿的薛虎。
府尹拿起一纸状书,说柳俣状告他们行医无德,私自加害病人。并说人证物证具在,一并查验。
人证就是柳俣身边的两个小厮,还有他们府中前些时日告假的太医,说他们根本未曾将柳俣的腿接好,就胡乱用木板缚了,使柳俣腿伤加剧,落下残疾,还反要了好些银子。物证便是他们方才取的医馆账册,还有那两块给柳俣固定伤腿的木板。医馆素来用的是上好的竹板和杉板,不知为何,此时的木板弯出了一道显眼的弧度,但上头又分明刻着个“雷”字,这是医馆一贯的做法,那刻工字迹,千真万确就是出自雷铤之手。
雷迅雷铤心知柳家来告官,必定早已经打通了门路,花银子买通府衙的官员。果不其然,府尹几乎不给他们辩白的机会,只说待明日细细查问,便先宣了退堂,将他父子二人押入牢房等候发落。
雷铤这会儿反倒心里静了下来,只是仍担心着邬秋,也不知他受此惊吓,是否能平安无恙。他当时为保护雷檀反抗差役,稍微受了些轻伤,雷迅又关在他间壁的牢房,两人连话也说不上。他便静静靠墙坐在地上,闭目养神,想先稍作休息。
他虽闭了眼,可仍留心着四周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见有人从外头进来,脚步声到自己门前止住,便睁开眼睛,看见门前站着一人。雷铤仔细看了看,是个陌生男人,便也不率先开口,只冷眼盯着他。
那人笑了笑,伸手轻抚着牢房木栅,虽是对雷铤说话,眼睛却不看他:“你不认得我么?也对,你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大善人,雷大人自然不会识得我这样无关紧要之人。”
他慢慢蹲下身子,视线同雷铤齐平,笑了,一字一顿说道:“在下巫彭,雷大人,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我可怜的宝宝们啊——(亲妈哀嚎)[爆哭]
第42章 躲不过杖责 你不仅救不了你自己,还要……
巫彭眼看着自己报上名姓后, 雷铤眼中的疑虑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便觉着心里畅快了许多,脸上笑意更浓:“难得一见。你那样沉稳的人, 也有这怒气滔天的时候。”
雷铤站了起来, 一把抓住面前的栏杆, 力道之大, 像是要将眼前的桎梏捏碎。他的手因为发力而微微颤抖, 勉强压了压火气, 怒向巫彭道:“我同你无冤无仇, 甚至从未谋面, 你为何几次三番加害于我?柳家小哥儿的腿,是不是也是你在背后陷害,又到官府来栽赃?”
巫彭盯着他看了看, 脸上的笑也不见了,轻声重复雷铤的话:“无冤无仇?是了, 你是受万人敬仰,百姓爱戴的郎中, 在这永宁城里,连官府都要让你三分。你自然不知穷苦是何滋味, 也不会在意我这样的乡野巫医。也罢, 我也犯不上同你置气, 毕竟你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如今且叫你死个明白。”
他背起手来, 在牢门前踱步,慢悠悠继续开口,像是在将一段无关自己的故事:“若说得太远, 倒也无趣,就只从我到永宁城说起吧。我原是想到河东道去,到沱水决口之处,好跟着灾民——如今同你直说了也无妨——跟着他们谋些钱财。到了永宁城一带,我又改主意了,因为这里也汇集了不少流民,我便留在此处。那些灾民伤病无数,加上许多本地百姓也被他们带累着染上些古怪的病症,正是我发财的好时机。”
牢房里很黑,只有几扇小小的窗格,透进几缕伴着尘埃的光,牢门上悬挂的灯盏里,也不过一截细小的蜡烛,有气无力地燃着。巫彭在灯下站定,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之下,只有那双眼睛里射出阴毒的光:“起初城中药草供不上,有个江南的行商,带着一些治外伤、下痢的药材暂住此地,那时候这些药草一株便能卖出高价,我最先找到他,同他商议好,二十两银子买他的药材。可那时几家药铺向他购药,我额外又许了他好些好处,他才答允给我三日让我筹钱。我手里只差五两银子,有那些药草我便能大赚一笔了。”
他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怒意也愈发明显:“我花了两天时间,说服了大有村一户农家的老妇人,让她愿意花五两银子买我的符水!可是你!你偏要多管闲事!!你们医馆的人,那一日偏来大有村义诊,那时官府尚未下令,你何故私自前来给村民诊病?这倒也罢了,你心善,你要救济苍生,你非来不可,我也无法。只是那妇人家分明没有请你去问诊,她都没有向你问过病情!你路过她门前,瞧见她的面色,顺手就给了几丸药!那老妇人见了白拿的药,哪有再花五两银子的道理?等我去时,她将我拒之门外,我没筹到钱,那行商转手便将药材卖与了一家药铺。”
雷铤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高价倒卖药品,那是百姓们的救命药,被你拿来牟取暴利,这若告到官府,也够你坐上几年牢。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为了这些不义之财,还要因此心生怨念,以至于施毒计报复?”
巫彭抬眼看他:“你没听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自然不缺银两,你又如何懂我的境地,我愿意高价卖,自然是有人愿意出钱买,你情我愿的事,又有何不可?还有——”他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显眼的疤痕:“我没拿到那些药,不得已去山上再采些,结果跌下来,被尖利的石头割断了手筋。钱没赚到,为了治伤,我还把身上仅有的钱都花完了,想回乡都回不去,手也废了。”
他那只手上的伤口虽已经愈合,但手看着没有什么力气,稍有些扭曲地垂着,已成残疾。
巫彭深深吐息两回,将方才的怒意敛起,脸上又再看不出什么喜怒神色,一副冷淡模样:“因为你多管闲事,我失了银子,还成了废人,叫我如何不恨你?你自诩积德行善,百姓将你比作菩萨,好,好,你是菩萨心肠,可你把我这一辈子都毁了。”
他的话说出来,雷铤便知道,自己与他已经说不通了。巫彭不可能认为是他自己有错,这也惹得雷铤心头一股邪火直往上撞,怒喝道:“你行骗不成,恼羞成怒,便要害了柳俣,再借他来害我,你——”
巫彭打断他的话:“柳俣的腿,是他咎由自取。他摔断腿可不是我干的,不过,当我听他说起是在你家医馆治伤之后,我的确在后面点了一把火。我在柳家蛰伏一月有余,等的就是如今的机会,我岂能错过?我便说他年轻,伤处恢复得自然比旁人快,哄得他腿伤未愈又跑出去胡闹,结果真的摔成个瘸子。他哪敢同父母讲起真相?”
他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在雷铤耳边低语:“我便教他个法子,把那杉板水煮火烤,使其变形,然后再闹到官府去。五百两银子送到府尹手里,又怎会不拿了你们来?”
雷铤伸手便要去抓他的衣领,巫彭早有防备,身子向后一退,欣赏着雷铤捶打着木栅的模样,脸上终于显出快意的笑:“忘了告诉你,他家收留了一个名叫薛虎的人作轿夫,此人竟也同你有怨,此番俣哥儿之事,他也在背后替我说了不少话,还将你夫郎的情形告诉了我。我还以为你真是圣人,原来不过尔尔,接着你郎中的名头,把灾民都骗到了房里。如今告诉你也无妨,这府尹也是个不中用的,他怕惹出民变,不敢明着杀你。可有那五百两银子,自然也不会放过你。明日他便会判你被杖责三十,你父亲被责二十。令尊大人如此年纪,恐怕挨不住那二十板吧,你身为长子,府尹会叫你替他受罚。到时只要府尹给底下一句话,五十大板便叫你肝胆俱碎。到时你爹一辈子都觉得是他害死了你,而你的秋哥儿,他那样的身子,只不知见了你的尸首,可还受不受得住?就算不叫他一尸两命,父子俱损,也至少让他多受些苦吧。”
他大笑了起来:“也许到时我大仇得报,还能好心给你做些法术超度超度,让你一家到地府里团聚去呢。”
雷铤红了眼,嘶吼得近乎失声。巫彭笑得愈发前仰后合,笑出了泪:“我的手治不好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绝望滋味,如今你也终于尝到了。你不仅救不了你自己,还要害死你爱如珍宝的夫郎和孩子,可叹,可叹呐!”
他不再回头,一面说着,一面大笑着走了。人虽出去了,可那癫狂的笑声,却像是仍在这牢房里回荡,冲得雷铤五内如焚。他垂头松开紧握着栏杆的手,身子向后踉跄两步,靠着墙慢慢瘫坐在地上。
巫彭有一句话说得对,那便是倘若自己死了,邬秋的身子恐怕真的遭受不住。
不知是不是方才嘶喊太过,他觉着嗓子里不大得劲,低头咳嗽两声,却品出一股腥气。巫彭的那句“你不仅救不了你自己,还要害死你爱如珍宝的夫郎和孩子”激得他气机逆乱,血不循经,若再不稳下来,只怕真会呕出一口血。雷铤强逼着自己运了运气,总算没真的现在就把自己逼死在狱中,可身上也如同被抽了筋骨,一阵深深的疲乏感,令他甚至再站不起来。
五百两银子,想买他一个布衣郎中的命,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雷铤三十年来头一次如此不知所措,头一回如此绝望。
医馆里早聚了不少人,雷家素日相厚的朋友几乎都来了。邬秋不肯回房去歇息,灌下一碗安胎药,白着脸,红着眼睛,跟着一处坐在堂前商议。大家知道若只准他在屋里干等,只怕他会更加起急,再说他的脉象还算平稳,便同意他跟着。
于渊和雷铤的另一位结拜兄弟孙浔各派了些底下人去打探着消息,一面同大家商议。于渊率先开口:“事已至此,咱们大家都先别起急,总不能去劫了牢狱把雷大人和良冶救出来,万事都只能等到明日府尹判决下来。那柳家既然告官,便不可能提前没有与官府有过什么钱权交易的勾当,只怕早拿白花花的银子把府衙上下打点通了。可我们靠着民意,永宁城的百姓素来拥戴于雷家,我们再寻些证据,喊一喊冤,只怕府尹也不好真的将他们问斩或者流放。”
孙浔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可若不罚,便难以安抚柳家,故此肯定要有些惩戒,要么廷杖,要么打板子,总之定是要受些皮肉之苦。可这里还有门道。莫要小瞧了那些差役,他们指望着这个吃饭,手底下都有功夫。譬如杖责,一顿板子下去可轻可重,轻者听着打得响,实则不过叫受刑人背上红肿几日,重者板子下去安静无声,却叫人伤筋动骨,再重还可以伤及五脏——”
他原想说,当场打死也未可知,只是看着邬秋挺着肚子坐在旁边,怕说出来将他吓着,那话在舌尖一转,便没说出来,换了一句继续说道:“总而言之,真正的生死,恐怕还是握在那些行刑的差役手里。”
崔南山皱眉道:“那柳家也并非头一遭与官府打交道,自然深谙此道,他们既然打点府衙,又岂能不买通这些差役?那岂不是……”
于渊想了想:“却也未必。这些差役大多习武之人,平日又以江湖兄弟自诩,多少还有些愿意显出自己侠肝义胆的地方。况且他们其实也算平头百姓,那谁没有受过医馆的恩惠?柳家又一贯飞扬跋扈,旁人我不知道,但他们差役的头目大哥,一个姓李的汉子,此人为人忠厚,大略是看不上柳家行径的。若我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能说动他,也许还能有些机会。”
雷檀一听,把眼泪一擦:“既如此,我们就去求他!让我去,我一定能求他救一救大哥的性命的!”
崔南山将他拉到身前,顺手用帕子替他拭泪:“你小孩子家,我们医馆这么多人,反叫一个孩子去说,我只怕他觉得是轻视了他,不如让我去。”
于渊还没说话,一旁的邬秋忽然开了口:“让我去。再备上些银子,我去同他说。”
崔南山忙拦着他:“这可不成,你的身子如何受得住这样折腾,不可,不可,那差役到底是习武的粗人,怎么能让你去。”
孙浔倒开了口:“别说,我倒也觉着邬郎君能行。跟这些人打交道,光有银子是不够的,让他去,此去虽是担了些风险,却正是最显出我们诚心的法子。到时我们大家都等在外头,备下马车和安胎应用的汤药,这么多郎中在场,大概也能保险些。”
此时邬秋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股子坚毅神色,他拉着崔南山的手:“阿爹,事关相公的性命,我自然要尽力一试。我有分寸,阿爹方才不也帮我看过,孩子还好好的么?相公待我有救命之恩,倘若今日我不能为救相公出尽全力,日后我也没有脸面再去见他了,阿爹,就让我去吧。”
于渊在一旁催道:“此事宜早不宜晚,若拖延久了,只怕又有变故,请郎君早下决断。”
崔南山和杨姝对望一眼,杨姝含泪郑重点了点头,崔南山咬了咬牙,这才说道:“好,那就如此。檀儿,你领大家去将马车驾好,栎儿,去把我们家中的现银都找了来,我去预备药,我们即刻出发。”——
作者有话说:还没开始真的打呢,我自己就心疼了……唉……我可怜的好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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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一出苦肉计 我们必得要使一出苦肉计……
李敢将手中茶杯重重向桌上一搁, 皱眉道:“你便照我的意思去回,就说这是官中的规矩,不得私会犯人家中亲友,请他们早些回去吧。”
他身前站着为看门的老仆, 似是有些为难:“大人, 我已经同那郎君说过, 可他执意说一定要来问大人几句话, 我看他是一人来的, 倒也没有兴师动众, 他说会一直在外头候着, 等大人愿意见他为止。”
李敢冷笑一声:“他自己愿意站在外头等, 那便叫他候着吧。你去将院门关了,告诉他请他自便吧。”
他身边还傍着个哥儿,这哥儿生着张娃娃脸, 李敢又长得面相凶悍,古铜色面庞, 那哥儿趴在李敢背上,愈发显得肤如凝脂, 面如冠玉。李敢沉着脸,这哥儿却是半点不怕, 问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案子?从前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事, 你手底下那些个兄弟们不全指着这打点银子逍遥几天么?平日里你说不收有罪之人的买命钱, 已经算是少了许多进项,换了旁的官差, 那可该是有求必应,给钱就收呢。”
李敢瞟了他一眼:“怎么,嫌我碍着你发财了?”
那哥儿咯咯笑起来, 抱着李敢的脖子将身一旋,直接就坐到了李敢腿上,李敢怕他身子乱晃摔下去,忙伸手将他抱住,仍旧板着脸:“苏苏,不要胡闹。”
苏苏抬手就去揪他下颌上的短须,李敢只是朝后略扬了扬头,见他不愿松手,也便由着他去。苏苏这下满意了,翘着脚问道:“你还没同我说呢,到底他们犯了什么事?”
李敢简略将事情讲给他听,苏苏一听就皱眉:“雷家的郎中,我知道他们呀,我们不也到他们医馆瞧过病么?你忘啦,上一回我们小石榴生了病,还是他家的郎君给看好的呀。”
小石榴是他和李敢的儿子,如今三岁了。苏苏原是被卖入青楼的哥儿,他性子不服软,先前不过跟着做些杂活,第一夜自己接客便因为不堪忍受客人羞辱从楼上跳了下去,李敢那一夜正巡街,见他摔伤了腿,躲在个大雪堆里,快要冻僵了。他哭着求李敢别把他送回青楼去,李敢便将他带回了家,一通纠缠下来,苏苏成了他的夫郎。他们的儿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很瘦小,苏苏总怕孩子留不住,后来听老人的话起了个乳名叫小石榴,谐音个“留”字,为的是好养活。先前孩子生病,还是崔南山给治的,苏苏自然记得。
李敢叹了口气:“就是这个缘故。你不知道,他们这一回得罪的是柳家,是府尹大人亲自同我说,要让我在杖责的时候取他性命的。”
苏苏狠狠朝地下啐了一口:“呸,那柳家不是什么好东西,雷大人定是被他们暗害的。那不成,我们得救他们呀。”
李敢眉头拧得更紧。若只有他一人,让他豁出命去劫了狱,他也未必不敢。只是如今他有苏苏和小石榴,倘若得罪了上面,得罪了柳家,他不大担保自己能护家人周全。到时莫说别的,找个由头罚他两月月例,或是免去他差役统领的位子,这就够害他供养不起家人。
苏苏抱着他的肩晃了晃:“你不是最嫉恶如仇,想要扫除人间不义么。那我们先不说答应,好歹也见一见人吧。别让人家在外头白候着,这么着,我先去门口瞧瞧,同他说两句话。”
他也不等李敢答应,就从他腿上跳下来,往大门跑去。李敢也没拦着,静静坐在原位,等着苏苏回来。
邬秋在外头站着,其实时间不久,还不到一刻工夫,可他身子重了,也不得不两手撑在腰后。崔南山他们被他打发到旁边一条小巷里,几次想上来搀扶,都被邬秋摆手拒绝。
那扇门忽然又开了一道小缝,邬秋连忙上前,里头出来的却不是方才那位老仆,而是个年轻哥儿,一双大眼睛看了看他,花容失色地叫起来:“哎呀!怎么不早说这位郎君有孕了呀,这如何能叫人家站在外头这样等着,快快快,我扶你进来坐。”
他说着便跳出来,小心扶着邬秋的胳膊。邬秋还不知道他是谁,一边道谢,一边询问。那哥儿一笑:“你来找李敢?我是他夫郎,我叫苏苏。没事,我领你进去。我若早知道你有孕,早就让你进来了。几个月了?”
邬秋不像他那样性子活泼,说起话来也轻柔,在他耳边小声告诉他:“八个多月了。只求能见李大人一面,大人公务繁忙,我在外头稍候片刻也不算什么的,多谢郎君美意。”
苏苏扶着他进了正屋,也顾不得搭理李敢,先拉过一张椅子,按着邬秋让他坐下。
邬秋早已经看到屋内上首还坐着一人,看样子应该就是此次要拜会的李敢,忙又站起来深施一礼。李敢也不知他已经有这么大月份的身孕,他素来不愿欺凌弱小,故此也觉着心里过意不去,忙道:“郎君不必多礼,请坐吧。”
看邬秋扶着肚子坐下,李敢这才明知故问:“郎君此番前来,可是为了雷大人的事么?”
邬秋仍不敢坐得太放肆,挺直了腰,只挨着椅子一点边,姿态很谦卑:“正是。此次被关押的雷铤是我相公。”
李敢道:“原来如此。雷大人的事,府尹大人心中已有决断,只等明日升堂,便有判决。郎君此时来找我,可是还有什么事么?事先要告诉郎君,我不过小小差役,不可左右府尹大人判决。无论雷大人是真有罪也好,还是你们想要鸣冤也罢,同我说并无大用,我在断案时也说不上话的。”
邬秋紧张得手在发颤,可这事干系到雷铤的性命,他不能退缩,又在心里定了定神。方才来之前,于渊和孙浔告诉他李敢为人性子直率,同他说话也不必太兜圈子,有话直说便可,便开口道:“大人放心,我既然来此,必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来,不会说出些无理的要求使大人为难。我相公和公公是遭人陷害至此,我也知道其中有些牵碍,不能明言。公公上了年纪,我相公必会自己揽下所有罪责,只怕明日升堂之时难逃典刑,我此番前来,就是想求李大人您高抬贵手,放我相公一条生路。我这里有医馆现在所有的现银,一共是八十六两,权当给您和手下弟兄们打点酒喝,求您救救我相公吧。”
他说完,双手将随身带的一个包袱奉上,跟着便跪倒在地上,要给李敢叩头。他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腰都很费力,更别提要伏在地上叩头。苏苏不等他一个头磕下去,早已经跑下来,搀扶着他起来:“郎君快别如此,要顾着自己的身子。怎么不叫你家中其他人前来呢?”
邬秋摇摇头:“我并非要以我腹中之子来博取大人同情,以此逼迫大人。只是,家中医馆还需留下郎中,免得有急病的病人扑空。况且雷铤是我相公,若是连做夫郎的都不肯来,换两个幼弟或是其他友人,未免也太不尊重了些。我听闻大人一向是侠肝义胆,不会错害了好人的,故此斗胆前来,想求大人高抬贵手。若您愿意相助,往后家中一应保养药物,皆由我们医馆承担。”
李敢叹了口气:“雷大人声望,永宁城中也没有不知晓的。只是……这其中有些话,我不能同你说,明日的事,实非我能左右,我虽有心,却也爱莫能助。郎君请回吧,善自珍重为上,那些银子也请带回吧。”
邬秋心里起急,眼里已有泪光,可他仍将眼泪忍了回去,恳求道:“大人,您就权当留我相公一条性命,让他继续救治永宁城中的百姓吧。我知道此事若有府尹大人指令,只怕您在中间也难办,可您细想想,府衙虽抓了我相公和公公去,却没停了我家医馆,没有令医馆闭户修整,仍许我们开门为城中百姓治病,说明府尹大人也无意真要断送雷家,大人若从中稍加周旋,府尹大人想必也不会真正追责。只消将柳家蒙混过去便好,求大人想个法子救救他吧。”
苏苏扶着邬秋,替他顺着气,抬眼一起看着李敢。邬秋与雷铤如此情深,不是逢场作戏可以演得出的。他们都知道,若雷铤真的死了,只怕邬秋和孩子也难以保全。李敢过去一向以铁面无私、冷面冷心著称,如今有了苏苏和孩子,也尝尽了夫夫之爱,父子之情,想一想自己的家人,便也心软了,深深叹了口气。
苏苏一见他如此神色,便知道他动摇了。苏苏一向是率性天然,喜恶分明的,见到邬秋的第一面起,他就同情这个哥儿,想帮一帮他了,如今见李敢犹豫,忙在旁边添一把火:“这话却也有道理,依我看,府尹大人肯定也是不好同柳家撕破脸,才不得不下令抓人的。如今又不要你去想办法免了雷大人的罪,你看看能不能使些手段呢?”
李敢无奈地看他一眼,沉吟半晌,才下定决心开口道:“罢了,我拼着违抗府尹大人的令,全当是替永宁城的百姓感谢雷大人多年恩情吧。我明同你说,雷大人明日会被判处杖刑,柳家想要我们几个差役从中用些手法,取他性命。这板子打下去,有的时候看着打得重,实则不过皮外伤,休养上十天半月便能康复,有时候看着皮肉无损,实即内里早打坏了,二十大板下去便能叫受刑人口吐鲜血而死。为今之计,只能在这上做些手脚。打得不重是自然不行的,难安柳家之心,倘或他们不满意,到时且不说我会如何,便是他们再闹到医馆,可未必会像今日一般有官府在中间拦着了。”
他狠了狠心,看着邬秋道:“这些豪门大族,想杀一平民郎中,此番借官府的手,也无非是因他家中有人在朝为官,不想惹坏了名声。真若逼急了,可就顾不得这些了。我们必得要使一出苦肉计。所谓苦肉计,则必要苦,我不会将他打死,但也绝不会打轻了,要让柳家的人看了能满意,让府尹大人也好交代。”
雷铤在牢中,几乎一夜未眠。他自知大概生机渺茫,可又如何能就此心甘情愿赴死。名也好,利也罢,他都可以不在意,可唯独家人割舍不下。他想着双亲,想着两个弟弟,想着邬秋和孩子,越想,心里越痛。次日狱卒来押他升堂时,见他面容憔悴,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也觉着不忍,悄悄地说道:“雷大人,小人知道您受了陷害,我却也帮不了你什么,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我一定照办。”
雷铤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向他深施一礼,哑声道:“求大人让我见一见我父亲,让我同他说几句话。”
狱卒便将雷迅也从牢中带出来,让他父子说话。雷铤跪倒在雷迅脚边,给雷迅磕了三个头:“爹,孩儿不孝……”
他刚说出一句,雷迅早扑倒在地,一把将雷铤抱住。他也知道此次有柳家从中作梗,事情怕是不好办了,想自己怕是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便宛如刀割一般,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口中语无伦次,像是安慰雷铤,也像是安慰自己:“铤儿,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雷铤摇摇头,也有一瞬哽咽:“我自知此去凶多吉少,只可惜日后不能在您和阿爹跟前尽孝,不能看两个弟弟成家立业,也再不能与秋哥儿长相厮守,无缘看一眼我的孩子了。只求您务必照顾好秋哥儿,我遭此横祸,他若承受不住,难免跟着出事,求您一定保他平安,日后善待他和杨娘子,您和阿爹多多保重,我便是死,也能安心了。”
雷迅已经说不出话来,连两个狱卒在一旁也跟着抹泪。此时外头又有人来催,狱卒无法,只得扶起雷铤,架着雷迅,踏出了牢门。
虽然心里留恋,但雷铤也不愿显得贪生怕死,便将哀痛神色尽数隐去,理好了衣袍,昂首行至堂前。外头早挤满了永宁城的百姓,有不少人还替他高呼冤枉。雷铤看到崔南山和几位朋友站在最前头,崔南山哭得站立不稳,于渊和孙浔两个人在一旁搀扶着。
他没看到邬秋,心里倒松了一口气。邬秋若亲眼看着自己死状凄惨,则必然禁受不住这样刺激,想是崔南山不叫他来,这却也好,大有机会能保全他。
一切同他预先想到的差不多,他们的辩白也照旧无人在意。最后加上他代父受过,被判处责打五十大板。
雷迅不肯离开,流着泪求府尹,让自己与雷铤共同担罪。雷铤却深知这五十大板是为取自己性命,若换成两人共担,他们仍有法子打死自己,反叫雷迅白白受罪。他眼神平静地看了看府尹:“大人,不必再多顾虑,就依照原来的判罚行刑吧。”——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的李姓名人实在太多了,重名致歉,架空背景无人物原型(鞠躬)
李敢和苏苏的故事本来要放在正文里的,他俩有一段复杂的恋爱史,但是后来发现太多了,影响正文节奏,到时候可能会有一两章给他俩的番外讲一下嘿嘿嘿
心疼我的好大儿了[爆哭][爆哭]
第44章 劫后余生 雷铤头一歪,便吐出一口血沫……
府尹一挥手, 早有差役上前,将雷铤的上衣剥去,又把他手脚缚在刑具上。雷铤余光一扫,看见有几个人已经站在自己身侧, 那行刑的木板有二指来厚, 也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折在这板子下。为首的一个差役过来, 蹲在他面前, 检查他手上的绳子, 借着身子挡住他人视线, 低低地叫了一声:“雷大人。”
雷铤抬头, 有些诧异, 那差役没工夫同他细说,只匆匆嘱咐道:“等会儿莫要硬扛着板子的力道,身子放松些。”
他站起身, 顺势身子一挡,另一只手极快地将什么东西塞进雷铤嘴里, 随后便走到他身侧去了。雷铤舌尖裹着口中的东西一转——是一丸药,这药的味道他并不陌生, 是习武之人常备的护心之药,能免得气血逆涌伤了心脉。
雷铤不动声色将丸药咽下。
他明白这几个差役大概是想救他, 也知道倘若自己真的没死, 只怕巫彭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如此, 做戏便要做个全套。
府尹一声“行刑”,崔南山眼睁睁看着那板子被高高抡起, 而后重重砸在雷铤背上。眼泪模糊了他的双眼,让他看不清雷铤攥紧的拳和颤抖的手,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看不清肿胀之后破裂翻卷的皮肉,只看到渐渐在泪水中蔓延开来的血红。起初还能听到雷铤的动静,差役喊到三十之后,就再没有他的声息,只能听到板子一下下拍在人身上的声音,像是在敲打一块死肉。雷迅还被押在堂前,于渊和孙浔一边一个,才勉强将崔南山撑住,不让他倒在地上。
五十大板,真打起来并不十分费时,不多时便住了。差役解开雷铤手脚的捆缚,几乎是架着他在地上拖行,将他重新押到堂前。
李敢心里也没底了。昨日邬秋拿来的银子,他最后还是收下了,可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分发给了几个手下的弟兄,以保他们都能听从自己的话,打的时候只伤皮肉,不伤雷铤内里。为着演给柳家看,他们打起来也不好手软,真真是将雷铤背上打得一块好地儿都没有,血流不止,看着怕人。更要紧的是,他方才将雷铤扶起来,雷铤头一歪,便吐出一口血沫,再看他脸无人色,嘴边血迹犹在,李敢心中忍不住地犯嘀咕——
不应当啊,他动手之前就已查看过了,雷铤身子健壮,昨日邬秋也说他平日也会习武,不应当撑不住。自己又已经给了他丸药,看着他吃下去。莫不是真的失了手,伤及他的五脏了?
李敢冷汗都下来了,一到府尹宣了退堂,立刻摇了摇雷铤的胳膊,喊了他两声。雷铤依旧没什么反应,雷家的众人此时一下子全围上来,李敢也不好扶着人不放,只得松了手。崔南山和雷迅哭着上前将雷铤扶住,雷铤根本站立不住,歪斜着倚靠在人身上,散下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
崔南山吓得颜色更变,他和雷迅做了几十年郎中,如今长子奄奄一息倒在自己怀里,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起来。李敢连忙低声提醒道:“两位大人,快带人回府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眼神向外头示意,于渊顺他目光看去,看见一乘小轿停在门外,前头几个轿夫,身上穿的都是柳家家丁的衣裳。
那轿子里坐的不是旁人,正是柳俣和同来的巫彭。柳俣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哥儿,行刑的时候他不能在旁看着,怕这股血腥气冲撞了他,可他又不甘心,便将轿子停在府衙门外,等里头打完了,悄悄将轿帘掀开一条缝,往里头张望:“打了五十大板,又是提前吩咐下去的,也不知到底如何了。”
几个小厮方才被派出去看着,此时有人来回报,正是薛虎。薛虎满脸得意之色,连声道:“郎君,我亲眼瞧见了,那雷铤被打得皮开肉绽,身上血流不止,自己行不得半步路了。”
柳俣不大经历过这些事,听了这话便拍掌笑道:“好,这才痛快!看这下他可还如何那般盛气凌人了。”
巫彭眼光毒辣:“光是皮开肉绽可不够,我们那五百两银子,可不是为了买他受些皮肉之苦,你可有看清,他是否还活着?”
薛虎忙道:“大人说得是,我正是怕他命大,特特地挤到前头去看了,我看得真切,雷铤从刑架上一下来便口吐鲜血,没有半点声息,我料他即便现在侥幸活着,也撑不了多久了。恐怕他家中那些灵丹妙药还来不及用上,他便要一命呜呼了!”
巫彭这才点点头。正这时候,外头围观的百姓散开一条路,雷铤被架着出来,上了雷家的马车。有些百姓看到了柳家的轿子,交头接耳一阵,可都畏惧他家的势力,没人敢到近前来。
柳俣坐不住了:“他们直看着我们做什么?莫不是敢背后议论么?”
巫彭淡淡开口道:“忙什么,你腿还伤着,莫要乱动。如今雷铤死了,他们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去吧,我们且回府去。外头闲人太多,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百姓议论柳家行径,雷迅他们可是全然顾不上这些。孙浔骑马在前头开路,于渊驾着马车跟着,急急往医馆赶去。雷迅和崔南山在后头车厢内守着雷铤。雷铤方才在外头一声不吭,眼睛也不曾睁开,如今回到车中,没有旁人看见,这才张开眼睛,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话,却没说出来,只发出一声极压抑的痛呼。
他的背上伤得太重,无法躺下或坐立,马车内又太狭小,容不下他俯卧,只能半撑着身子,趴在崔南山怀里。崔南山不敢碰他的背,堪堪搂住他的肩膀,雷迅在一旁掐按他的人中,雷铤本身浑浑噩噩,几近昏厥,被他一按,又清醒了几分,强撑着睁眼,使尽全力说出句话来,向崔南山交代道:“别……别让秋儿瞧见……叫人……守着他……”
他怕自己伤处狰狞,邬秋见了会又是怕又是心疼,承受不住。还怕家里人全出来在自己跟前忙乱,无人守着邬秋,万一邬秋有个什么不适,也无法及时救治。
短短十几字,就像抽空了雷铤的全部气力,他声音越来越小,说完便一歪头,彻底昏死过去。
自昨日见过李敢之后,于邬秋而言,便每时每刻皆是煎熬。夜里崔南山和杨姝两个人在房里陪着他,生怕他出什么事。邬秋虽心中感激,可东厢房少了雷铤,总还是心里缺了一块。
他找出雷铤前一日换下,还没来得及拿给刘娘子去洗的一身中衣,抱着衣裳缩进被子里。一面小声啜泣着闻嗅衣服上的味道,一面将衣袖搭在自己身上,想象着雷铤就在身边抱着自己。
他也知道,倘若自己此时再有个闪失,家中只会更加顾不过来。因此今日也没有闹着要与崔南山同去,留在东厢房等着他们回来。杨姝,雷栎和雷檀也都在他房中守着,几人彼此安慰着。邬秋死死克制着自己,不许往坏处想,可心下的慌乱压也压不住,雷栎和雷檀说话,他也时常走神听不到,坐立不安。
孩子似乎也有所感应,比平日闹腾些,在他肚子里翻来翻去。邬秋一手轻拍着肚子,安抚躁动的孩子,另一只手端过晾在一旁的安胎汤药一饮而尽。他必须要勇敢,不仅要保护自己的孩子,还是为了要让雷铤能安心养伤,不再为了自己劳神。
外头传来一阵吵闹,雷栎和雷檀同时站起来:“定是爹和大哥回来了!”
邬秋立刻让两个孩子去看看,再帮忙给雷铤医治。雷栎和雷檀又不敢擅自离了他,最后便只叫雷檀出去看看,雷栎仍旧留下。雷檀去不多时就回来了,眼眶鼻尖都红着,邬秋忙问道:“如何?伤得可严重么?”
雷檀擦了擦眼泪,还是做出轻松的样子:“于大哥同我说,是责打了五十大板,打得背上受了些伤。不过,昨日秋哥哥找的那差役的确依计行事,爹已经给大哥诊脉验伤,并未伤了筋骨和五脏,具是皮肉之伤,只看着厉害,实际是好调养的。大哥的身子骨素来又结实,过些时日就能好全了。于大哥说,叫秋哥哥放宽心,大哥已经没事了。”
邬秋此时倒真怕起来,拉着雷檀的手:“好檀儿,求求你,你和我说实话,我受得住,你大哥真的没事么?真的没事?不……不成,我要去看看他。”
他刚要起身,雷栎和杨姝急忙拦着他,杨姝拉着他的手:“好孩子,你可不能出去啊。”
雷檀也劝:“秋哥哥,大哥虽然性命无忧,可流了好些血,你若见了,万一惊了胎气可怎么好?”
邬秋心里又痛又急,可他心里明白,此时外头忙着救治雷铤,自己的确不该出去。他连恸哭都不敢,怕一时太悲痛伤了胎,只能竭力压着,无声地让眼泪滚落。杨姝抱着他哄:“很快了,等崔郎君他们将伤处治好,你就能去前头了。”
邬秋在屋里哭,外面崔南山他们的眼泪也没停过。雷铤背上伤得太过狰狞,又流了好些血,只得打了几盆水来,先将伤处清洗干净。雷铤原是昏迷了过去,崔南山一碰他背上的伤,他又会被生生疼醒,雷迅煎了一副麻沸散来给他灌下去,这才好歹让他在清洗时少受了些苦。
医馆昨日便用了最好的药材给预备下了伤药,于渊按着雷铤的身子,怕他醒过来挣动,雷迅和崔南山替他将药敷上,一层层缠上白纱,又备了内服药让他喝下。
崔南山猛想起他方才在府衙吐了血,心里又怕起来,雷迅方才给雷铤把脉,已确认是没有伤及内里,可若是没受内伤,又怎会呕血。崔南山已经浑身发凉,手上发颤,把不准脉了,忙将孙浔拉过来:“好孩子,你再给他切一切脉,看看可有什么内伤没有?”
孙浔也记起方才的场面,忙凝神将手搭在雷铤腕上,众人皆屏息敛气等着。孙浔细细诊了半晌,这才摇了摇头:“脉象上看的确不像啊……”
于渊像想起了什么,用药匙将雷铤的嘴撬开,仔细看了看,忽然笑了出来:“原来大哥也知晓这是为着瞒过柳家做的戏,他咬破了舌尖,又在对着人的时候把血吐出来,做出伤重呕血之状,实际是没伤及肺腑的!”——
作者有话说:铤铤子还活着!活着!呜呜呜我可怜的大儿……
下一章是养伤日常,再下面几章应该都是新生宝宝的事~
第45章 韬光养晦 我想见见你,就让我瞧一眼……
雷铤直到受刑后的第二天才见到邬秋的。
李敢手底下的功夫真不是唬人的。雷铤的伤虽然看起来狰狞可怖, 可实际上莫说是五脏六腑,连筋骨也未曾有损伤。雷铤身子又强健,从府衙回到医馆的当日傍晚就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
但他仍不许邬秋立刻来见自己。一来是他的伤虽不致命,却也皮开肉绽, 满屋子血腥气和药味, 邬秋这两日本就担惊受怕, 恐怕禁受不住;二来那伤疼得他没有片刻安稳, 身下的床褥都被汗浸湿了, 样子也实在狼狈, 他也不愿让邬秋看见, 怕害他更加担心。他回来后养伤的这间屋子就是邬秋从前刚到医馆时住的, 如今屋里邬秋的东西虽然都搬进了东厢院,可一想到他曾在这里行走坐卧,雷铤心里便有了点慰藉, 就靠着这点念想捱过了第一个不眠之夜。
崔南山同他讲了些期间发生的事,雷铤才知道邬秋挺着肚子为他到差役家中求情, 夜里搂着他的衣服才能入睡。明明伤在身上,可雷铤的心也跟着疼得厉害。他本想再养几天再和邬秋相见, 如今听了这些,心里难受, 再也等不得了, 次日清晨便让刘娘子将屋内窗子打开走一走气, 又好好洗了把脸,等雷迅给他换过了药, 就强撑着坐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让雷迅去帮忙把邬秋请来,就听见外头有人轻叩窗棂,跟着便是邬秋的声音传了进来:“铤哥哥, 是我,我想见见你,就让我瞧一眼,好不好?阿爹说我身子无恙,且方才已经喝了安胎药,让我进来好么?”
雷铤赶忙答应,雷迅便先出去,让他们单独待着。邬秋见雷铤答应了,都等不得杨姝来搀扶他,自己急急忙忙推门进来。这间小屋不比东厢房他们的屋子宽敞,也不分内间外室,邬秋虽早已在心里做足了准备,可一进来看见雷铤坐在床上,眼圈便又红了,按捺住扑进他怀里的冲动,先回身将窗子关了:“怎么还开着这样大的窗,才四月份,早起风又凉,伤口经了风可怎么好?”
其实他是忽然不敢回头,不敢看雷铤的伤。雷铤见他扶着窗框,背对着自己站着,窗子关好却仍不转身,肩膀压抑地抽动,知道他是心里不忍,一时间伤处的疼都被心上延绵不断的刺痛盖过了,轻声招呼他:“秋儿,过来,让我抱一会儿。”
邬秋转过身,早已经是泪流满面。他看雷铤脸色苍白,薄唇上血色褪尽,眼下泛着乌青,想是疼得一夜不得安稳,再看他上身缠满了白纱,从肩膀断断续续一直裹到小腹,眼泪更是如串珠般滚下来,哽咽着说道:“多疼啊……”
雷铤拉着他的手,让他上床来坐在了自己怀里。邬秋看到他背上的白纱下有些地方隐隐渗出红色,不敢用手碰到他的肩背,抹着泪让雷铤趴下歇息:“哥哥还是别坐着了,仔细你的伤。”
雷铤笑了笑:“无妨,只坐着不会碰到。”说罢又将邬秋搂到自己胸前,让他缩靠在自己怀中:“就这样便好。秋儿不哭了,只是皮肉之伤,养些日子便好了。”
邬秋听他说话都不似平时有力,透着重伤未愈的虚弱,更是难过得说不出话,倚在雷铤怀里,拼命朝他贴去,用他身上的温暖来安慰自己,抽抽嗒嗒又哭了好一阵,才渐渐地止住了,拿手帕子替雷铤擦汗:“我能做些什么,让你少疼一分也好。”
雷铤低下头来,咬着他薄薄软软的唇亲了亲,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这样便好了。”
他有意引逗着邬秋说些别的,忙又说道:“听阿爹讲了些前日的事,多亏了秋儿去为我求情,若非如此,哪还有我的命在,还没有谢过秋儿的救命之恩呢。”
邬秋摇摇头,在他胸口胡乱蹭着:“你我之间,哪里用得着说这个。此番可真把我吓死了,我昨日自己躺在床上,只觉得怎么都暖不过来,孩子也很担心你,一直闹个不住。”
他拉过雷铤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软声道:“你哄一哄他,告诉他你没事了。”
如今邬秋月份大了,孩子很爱动,雷铤手刚一放上去,那小家伙就在他手心下拱个不住,两人都不禁笑了。雷铤一时间觉得背上伤口火燎一般的疼痛也似乎淡去了许多,笑道:“秋儿莫看这伤瞧着吓人,实则是做给外人看的,并不很重,养不到一月也就好全了,到时候孩子也快到了出生的时候,正好我能好好地照料你。”
邬秋脸上还满是湿漉漉的泪痕,可嘴角已经翘起笑意,轻声说道:“你平安回来,这便是最好了。”
两人就这样一直温存了好一阵,邬秋怕雷铤坐着吃力,抱了不多时就叫他俯卧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陪他说说话,坐累了便在他身边躺下。他这两日也没有休息好,哭得又多,今日进来时两眼都红肿了,如今有雷铤在身边,到底松懈了许多,原说躺下歇歇,谁知竟就睡着了。
雷铤看着邬秋脸对着自己侧躺着,两手还攀着他的一只胳膊,心里又怜爱得紧。可他如今这个姿势,想去亲亲邬秋的脸都费力,便只伸开那只被邬秋抱着的手,指尖轻抚他的下巴。他也实在累极了,背上的疼已经趋于麻木,加之有邬秋伴着,心里又好受许多,略闭了闭眼,原想养一养神,结果也昏昏沉沉睡着了。
崔南山拎着食盒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个孩子这样挤在那张小床上,两人都睡着了。雷迅拿着药跟在他后头,见他又退了出来,忙问怎么了。崔南山擦了擦眼睛,笑道:“好容易两个都睡着了,等会儿再进去吧。”
雷迅虽然没有受刑,但也在牢中折腾了一日,回来又一直守着雷铤,也没有休息好。崔南山心疼完小的,转头来还要心疼大的,推着雷迅叫他先去用饭:“可别叫我再多担心一个了,快去吃饭。”
那一日雷迅和雷铤关在牢里,于崔南山而言,一个是相守几十年的相公,一个是自己视若珍宝的亲骨肉,当时医馆又只剩他一人可以撑起门面,他要照顾邬秋,要安排家事,要领着于渊等人将次日应用之物一切预备周全,甚至不敢痛哭,唯恐让其他人跟着恐慌,自乱了阵脚。如今尘埃落定,见到雷铤和邬秋一切安好,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同雷迅才说了一句,便低下头来,眼泪忍不住地涌出来。
雷迅挽着他进了正屋,将他手里的食盒接过,连同自己手中的药一起放在桌上,这才将他一把搂进怀里:“这两日也叫你受了好些辛苦。”
他看着崔南山的眼睛,深深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你们。”
柳俣的腿是他来治的。雷迅每一次想起,都觉得后悔,在心里一遍遍重演当日的情景,设想着一种种方法,想着到底如何才能免过这一场祸端。可无论怎么想,也没能想出个头绪,心里只更自责,甚至想,倘若当初自己不做郎中,又岂会带累着一家子受次一难,甚至差点害得自己的孩子丢了性命。
崔南山哭着摇头:“这如何能怪你?那柳家的蓄意陷害,我们是被他们害了,与你又有何干?真正受委屈的,还是你和铤儿啊!”
雷迅不大擅于言辞,此时心绪激荡,也说不出话来,只默默将崔南山拥紧了。
雷铤的伤的确好得很快,不几天便搬回了东厢院去继续休养。于渊孙浔等几位朋友也常来看望,还给他带些新进的好伤药;家中的几位在永宁城中的亲戚也时常前来,他们知道为了打点差役,医馆将手中的现银都给了出去,便给他们送来好些应急应用之物,还借了些银子给他们;就连灵哥儿来找邬秋玩,听说了此事,第二天还从家里偷出来好些鸡蛋和红糖给送了来。
还有个意料之外的客人。雷铤受刑后的第三天,有个年轻漂亮的小哥儿到医馆来,说是来找邬秋的。崔南山等人都没见过这哥儿,便将邬秋唤了来。
邬秋也纳闷,想不起自己何时有这样一位朋友。可他刚一进堂屋,立刻认出了眼前人,倒有几分惊喜:“苏苏!你怎的到这来了?”
苏苏笑嘻嘻凑过来:“我来瞧瞧你,顺便问问雷大人可还安好?那一日我相公回家后想了半日,一时说自己绝没有失手,一时又说可雷大人当时被打吐了血,他自己惦记得很,又不敢前来探望,怕叫柳家的看见,故此我当他的先锋官,来你这里刺探刺探军情。”
邬秋被他的话逗笑了:“有劳你们惦记,相公一切都好。我们医馆的医术,你也不是不知道。多谢你家李大人的恩情,若不是他,只怕我相公性命难保,等相公伤养好了,能起身后,我们必要亲自登门拜谢的!”——
作者有话说:今日大家全都化身小哭包了(bushi)
下一章宝宝就要准备来啦![求求你了]
我服了怎么第一遍发的时候忘了加上作话……
第46章 生产前夕 大概是我们的孩子真要来了……
苏苏见邬秋这样说, 也就放下心来,将手里的东西递上去:“雷大人没事便好,该好好贺一贺的。这个送与你们,这是我相公他们常用的, 武人治伤的药, 这盒里的丸药化开抹在伤处, 可以镇痛清淤的;那一盒的金疮药也是他们师徒一代代传下的秘方, 据说用了南诏国那里的秘药, 你们收着, 若可用的话便是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