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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1 / 2)

第31章 终于成亲啦(下) 今夜可是他们的洞房……

过了午后, 雷铤与邬秋成亲所请的宾客便陆续到了。邬秋是新夫郎,又怕他太劳累,崔南山他们便不让出来跟着忙,只请杨姝和邻居友人家的一位年长的夫郎周郎君来陪着他梳妆。原该顺便再由长辈教些房事的经验, 周郎君从前很少见邬秋, 尤其邬秋这两月将养身子不大出去走动, 所以周郎君近来都没有见过他, 结果进屋一看, 人肚子都挺起来了, 还很诧异, 笑对邬秋道:“原说同你讲些屋里事, 现在看来竟是不必了,几个月了?”

邬秋脸一红:“有劳郎君关心,快四个月了。先前成婚的时候正逢天灾, 又碰上瘟疫,便一直拖着没办, 现在孩子也稳当了,就和相公商量着摆几桌酒菜, 也好见一见亲友。”

他说话温和有礼,周郎君挺喜欢, 这时杨姝捧了邬秋的喜服出来, 他就过来同杨姝一起帮着邬秋穿戴, 一面笑道:“原来如此。前几日收到请帖,我们还怪纳闷, 说也不知这大公子怎么忽然转性儿了,当初崔郎君为他的婚事愁得不得了,附近的可都知道的。我今儿来的时候还同我们家那口子说呢, 可得好好看看这新夫郎是何等人物。这一见面,这言谈举止,这身段儿,怨不得他喜欢你呢。瞧,这换上新喜服,还没上妆呢,就美得像天仙一样了。”

杨姝和周郎君都笑,把邬秋说得不好意思,可也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桌上的镜子。他平日穿得素,过去是不愿张扬,后来就穿成了习惯,跟雷铤成亲后虽然做了不少新衣,选的也多是素色的料子。今日乍然换上一身大红,更衬得肤光胜雪,娇俏非常。

到被拉到桌前上妆的时候,周郎君更是夸个不住,惹得邬秋的脸红从敷粉之下透出来,还被周郎君赞说比胭脂还好看。邬秋平日也不施粉黛,这会儿用细线绞了面,在额上贴了花钿,又描了眉,涂了口脂,更是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杨姝也没见过邬秋这副样子。邬秋当初进她家门的时候,薛安刚刚故去,也不好打扮的,故此这些年竟没得见此情形。如今见了,心里愈发怜爱,又怕蹭花了邬秋的妆发,不敢拿手去捧邬秋的脸,只在旁边附和着周郎君,不住地感慨着。在邬秋没看到的时候,她背身擦了擦眼泪。虽然雷家会给她颐养天年,她不必与邬秋分离,但还是有一种嫁哥儿时母亲既欣慰,又不舍的感情。

邬秋苦了这些年,终于遇到个知冷知热,真心疼爱他的人,她替他高兴。

当初给邬秋把脉诊出他腹中是个小哥儿,杨姝还暗自担心了好几天,怕雷迅和崔南山不喜欢,更怕雷铤只盼个儿子,为此冷落了邬秋。可细细观察了两日,倒全无这样的迹象,雷铤照例是对邬秋的饮食起居、一言一行关怀备至,雷迅和崔南山也都高兴,且不说别的,就说给邬秋的安胎药,用的都是最上等的药材。杨姝这才终于彻底安心,她不用再怕邬秋受欺负了。

时辰近了,外头已经听得见宾客往来拜贺之声。杨姝和周郎君给邬秋盖上盖头,邬秋被阻碍了视线,默默低了头坐着,渐渐生出一丝紧张,还有心里压不住的期盼。他抚着肚子,在心里跟孩子说话,给自己打气。

因为仪式从简,所以上轿、绕车之类的礼仪一并免去了,也省去邬秋车上车下、鞍前马后地折腾。邬秋挺满意如此安排,他就挺直身子坐了这一会儿,腰就已经酸了,若真把礼数一丝不苟尽到,只怕自己也吃不消。

他听到外头人声近了,亲友家的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唱着迎亲的吉祥歌儿,不觉攥紧了自己的手帕子。连同喜服一起做的还有条大红的喜帕,但邬秋自己袖里揣的还是他惯常用的、雷铤过去的那一条。他握着这帕子,心跳得厉害。雷檀带着几个小孩,在外头吵吵嚷嚷拦着门,叫雷铤做迎亲的催妆诗。

雷铤给几个孩子一人手里塞了一把糖,顺口吟道:“翩翩玉树下妆楼,玉镜台前秀色留。莫踏晓霞联秦晋,乌衣墨菊正逢秋。”

旁人顺着他诗中之意喊几句热闹:“新夫郎不必再梳妆了,不然成亲的时候天都要亮喽!请新夫郎出门——”

杨姝也在外头,与雷铤见了礼,算是迎婿,随后才将房门推开。邬秋听着门轴吱呀之声,紧张得身上微微发抖。等了片刻,便听到脚步声,隐隐看到有人站在他面前。雷铤向他伸出手去,握着他的双手,拉他慢慢起身,还不忘笑着低声宽慰他:“秋儿莫怕,都是熟识的亲戚朋友,不怎么拘礼的,等会儿跟着我就好。”

邬秋点点头,被雷铤牵着一步步走出来,听着孩子们念的喜歌儿,走到已经布置好的喜棚里。说是喜棚,其实就是将东厢院里那间闲置的屋子腾了出来,收拾布置利落。上摆祖宗牌位,下面几把椅子,是让雷迅崔南山和杨姝坐的,下头是大红毡毯铺地,还摆着一张方桌,桌上也用红布蒙了,上头搁着碗筷、酒壶、酒杯、剪刀等应用之物。

因为邬秋有孕,雷铤舍不得叫他总跪下叩拜,还做主将跪拜的礼节全换成站着行礼。两人拜了天地祖宗,又拜过双方长辈,等到二人对拜时,邬秋的眼泪早忍不住了。他本就心思细腻,有孕之后更容易多思,有时竟有点多愁善感的意味。明明心里欢喜得紧,明明不觉有什么好哭的,又怕哭花了妆,可泪珠偏像连成了链,成串地滚下来。

雷铤预备掀盖头的时候,四下里的宾客都不再说话,屋里一时静得很,让雷铤听到了邬秋细细的啜泣声。

他知道邬秋希望今日事事莫不臻至,也知道邬秋在外人面前不愿露出自己不大完满的一面,故此先用喜秤的秤杆将盖头掀开了一半。邬秋恰好仰起脸来,两人目光相接。雷铤看到邬秋的眼里还蓄着未流出的泪,眼尾鼻尖皆是微红的,眼周的粉被泪融去了一些,却不显得狼狈,倒把眼尾那颗痣现了出来,加上现在头上半披着大红盖头,全心全意望着雷铤一个人,更衬得眼波中流转着万种风情。

邬秋虽被眼泪半蒙了眼,但还是能看得见雷铤的模样,心跳得更快。他看见雷铤微微向前倾身,离他更近了些,在四周宾客的欢呼喝彩声中,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在他耳边赞他甚美。

邬秋心跳得狂乱,像是忘记他们已经朝夕共处几个月,而是回到了暗中倾慕他的那些时日。雷铤掀开他的盖头,这一瞬此生绝无仅有。他眼里的温柔深不见底,邬秋沉溺于其中,根本无法自拔。

他忽然很想亲一亲雷铤,身子不受控制一般向他贴近了,甚至微微踮了踮脚,可又觉着周围人多,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未免倒显得他们两人太轻浮,略一思索,又乖乖站好了,等着雷铤去拿桌上的东西。

他眼神恋恋不舍的,雷铤本就跟他有一样的心思,一眼便知他想干什么,一面在宾客的道贺声中将他的盖头彻底掀开,一面小声问他要不要。

邬秋很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他已经竭力提醒自己不要咬嘴唇,怕蹭花了口脂,此时却又忘了,下唇咬在齿间,迟疑片刻才轻声道:“算啦,这样会不会不大好,这么多人呢。”

雷铤轻轻摇摇头:“这有什么的,今日最要紧的,难道不是我们两个么?莫要留下什么遗憾才是。情至深处,这有何不妥,不会有人议论的。”

邬秋原本就不大坚定,心里很盼着同雷铤亲近。听他这样说,便将羞红的脸仰起来,闭上了眼睛。雷铤的气息接近了,自己的腰也被他一手搂住,拉近怀里。虽是如此,可雷铤自然不会让两人在众人面前真的失态,也没有深入,没停太久便松开了。邬秋这才睁眼,看到雷铤的嘴上沾了自己的口脂。他没怎么上妆,如今唇上蓦然多了一抹红,显得有种透着斯文气质的俊美。

邬秋简直要看呆了。

于渊他们在旁边一同起哄高呼,喜棚里气氛很好,没有因为两人亲热而有什么异样。邬秋放下心来,稳住心神,将面前的碗筷端起来。桌上还摆着一小瓷碟,里面盛着两片煮熟的猪肉,邬秋夹了一片,向手中小碗里蘸了盐醋,喂到雷铤嘴边。此为同牢之礼,两人吃下同一牲畜身上的肉,此后柴米油盐,夫夫二人便要一起过日子了。雷铤自己弯下身来,甚至不需要邬秋将手抬得太高,向他筷尖上衔了那片肉去。

他的眼里一直含着笑,不错眼珠地看着邬秋的脸。邬秋被他看得忍不住跟着笑,自己也将剩下的一片肉搛了送入口中。

他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肉。明明只有盐醋调味,却因满载了他和雷铤对好日子的期盼,变得格外可口。

一滴泪滴进碗里,咸咸的,却并不苦涩。

雷铤替邬秋擦了擦嘴,然后端起桌上的酒壶,向两个小杯中各斟了一杯。邬秋有孕,不便饮酒,但合卺礼象征着夫夫二人此后便是一体,是为讨个彩头,若缺了却也可惜,因此雷铤将壶中的酒换作了蜂蜜调的水,用一根红线拴了两个杯脚,一杯自己拿了,一杯递与邬秋,两人异口同声,郑重发誓道:“天地为证,谨订此约。”

蜜水一饮而尽,甜意直达心底。

最后,雷铤拿了剪刀,将两人的头发各剪了一绺,挽了个合髻,装进小锦囊中,递到邬秋手上:“此物以后便由夫郎保管,你我结发为誓,永结同心。”

这是他们拜堂礼仪的最后一步,可邬秋心里的波澜却没有消散下去,小心地捧了那锦囊。他昨日晚上还问过雷铤,自己接了东西,是不是该说几句吉祥话来,让雷铤教了他两句,可如今真到了这一刻,又什么都顾不得了,只哽咽着应了一个“好”字。

雷铤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抚摸邬秋的头发。

随着一声“礼成”,他们真真正正成了亲。

因为请的宾客不多,又都是熟识的亲友,故此大家都不拘礼。雷铤领着邬秋见过几位本家亲戚,便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一同吃饭。因为人少,席面的菜式便做得精致。邬秋折腾了这半日,今日心里又舒坦,胃口也好了许多,吃得很香。大家知道邬秋已有身孕,长辈自不必说,雷铤的友人又都是懂礼有分寸的,因此也没人来闹他们的酒,只象征性让雷铤喝了两盅应个景,为着让邬秋好好休息,也都不久留。等众人散去,几位郎君帮着收拾了残局,医馆重归于夜色宁静之时,时辰还不算太晚。雷铤送走了客人,回房看时,邬秋连喜服都还未脱下,坐在床边,正拿出装二人头发的锦囊,凑在灯下细细看着。

屋里的蜡烛全换成了雕花的红烛,连床上的纱帐、被褥,一并都换了红的,与雷铤平日房中素净的色彩相去甚远,但邬秋坐在其中,又别是一番风景。雷铤过来揽着邬秋坐下,也不说话,先探上了邬秋的嘴唇。不同于拜堂时那一次情到深处压抑不住的浅尝辄止,这次的一吻朴素绵长。雷铤听得到邬秋哼哼唧唧地急喘,两人短暂分开了一瞬,很快邬秋便自己扑了上来,缠着雷铤亲了第二次。

今夜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邬秋想到此处,又想起肚子里的小家伙,不由得生出一丝遗憾之感,又记起人家都说,过了头三个月胎就坐稳了,料也不打紧,便试探着往雷铤身上蹭了蹭,软下声音撒娇喊了声“相公”。

雷铤本就没喝多少酒,被他这一叫,再看邬秋穿着一身娇艳红装,在这红纱帐透出的柔光中低了头攥着手中的帕子,不由得喉头一紧,不动声色换了个姿势坐着。

他似乎不为所动,邬秋皱了皱眉,不依不饶地又凑过来,从背后贴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雷铤扭脸亲他一下,问道:“秋儿累不累?我帮你换了衣裳,给你揉揉腰腿吧,免得明日身上不好过。晚上吃饱了么?”

邬秋不答,温热的吐息溢在雷铤脸侧。雷铤耐心等了半晌,才有句软得人心里发颤的轻语飘进他耳朵里:“今夜我们洞房花烛,哥哥……不想么?”——

作者有话说:秋宝之前没有这么爱哭的啦,只是今天太激动了+孕期激素影响哦。

不用担心秋宝的身体,因为雷铤不敢(嘻嘻),以后再过两个月会有正常X生活的!

秋宝这么主动也不全是为了自己~这个下章再细说嘿嘿

第32章 洞房花烛夜 那我用手帮你

雷铤被邬秋这样一问, 更觉得心里躁动,似有一团火在身上流转,忍了又忍,勉强把身上的火气压了压, 转身将邬秋拉进怀里, 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一手从背后搂着他, 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脸:“秋儿当真这么想?”

他太明白邬秋心里所想了。自然, 两人初夜欢愉, 于邬秋而言也值得回味与惦念, 但此时他这样说, 怕是有一半缘故是恐自己扫了兴。邬秋有孕还不到四月,且他先前又受过一次惊吓,动过胎气, 那安胎药喝了小半月。如今雷铤自然不会冒险,可他也不愿邬秋有这样的担忧。转念又一想, 邬秋流落此地,除了自己, 他竟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先前他向邬秋表明心迹之时,邬秋就顾虑着, 唯恐以后没了新婚的新鲜感, 日子难以维系。现在又有了身孕, 孕中多思多虑,难免更容易不安。这样一来, 雷铤倒觉得自己也有不是,还让邬秋有如此忧虑,便先出言安慰道:“孩子太小了, 秋儿若真的想,也得再等些时日才好。”

邬秋想将脸靠在雷铤怀里,又想起自己还上着妆,怕蹭脏了雷铤的喜服,便只伸手勾着雷铤的脖子,看着他眨眨眼,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是……可是今日是不同寻常的。我听人家说过了三个月便可以的,你轻一些,我们试一试?”

雷铤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很小心地亲了一下:“各人的身子不同,不可一概而论。秋儿是怕我不高兴么?”

邬秋不说话了,又有种被戳破的羞赧,别过脸去不给他再亲,顿了顿,才将方才一时翻涌的心绪平息,抬眼看了看雷铤:“我知道你不会为此怨我,只是旁人都有,我做了你的夫郎,自然也想给你最多的欢喜。日后固然还可以有许多次,可这次不一样。我怕你日后想起来,觉得今日留有遗憾。”

雷铤知道邬秋哪里怕痒,不等邬秋说完,便探上来在他脖子上耳朵上乱亲。邬秋今日戴了不少钗环首饰,被弄得一面笑一面躲,灯烛光下,头上几件金银饰齐齐泛着光。雷铤只为了逗他笑一笑,也不深闹他,见好就收,看邬秋出了点汗,便单手将他喜服领口的纽襻解开两个:“怎么会有遗憾呢?我们今日成亲礼成,于我而言已是喜不自胜,今夜确实不同,可以后每一次也都不一样。我只想秋儿平安喜乐,今日才算真的圆满。”

床边还搁着那个锦囊,里头装着二人的结发。雷铤将它拿起来,塞进邬秋的手心:“洞房花烛夜不过是个名头,要紧的是同你在一起,这便足够了。秋儿别生气,转过来,让我亲一下。”

邬秋懂得雷铤对自己的珍爱,便也不再坚持。他虽也情动,但确实有些乏了,松懈下来倚在雷铤身上打了个哈欠:“花言巧语,你惯会哄我的。”

雷铤一笑:“没有哄你,说的是真心话。秋儿乖,要听郎中的话。我帮你打了水洗漱,我们也早些歇息。”

邬秋却按着他的胳膊,不叫他起身,看着他直笑,在他腿上扭了扭身子,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坐着。

雷铤搂着邬秋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肩上,笑道:“听话,别乱动。”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邬秋方才就看到雷铤身上起了变化,这会儿坐在他怀里,稍微动一动身子,便更能感受得真切。

邬秋自己将手上的指环和镯子一个个慢慢摘下来,摘一个,便往雷铤手里放一个,雷铤跟他说话,他也不答,笑得有几分狡黠,末了环着雷铤的脖子,在他耳边呢喃着撒娇:“那我用手帮你,可以么?”

雷铤还想拒绝,想说让邬秋早点歇息。邬秋伸手抵住他的唇,漂亮的凤眼里流露出一点装出来的嗔怪,另一只手已经滑到下面,隔着衣裳碰了碰:“不许说不行。哥哥,难道叫我看着你如此,那我也会心疼呀。”

他看雷铤咬紧牙关不说话,像是还有几分犹豫,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再接再厉,软声叫了声相公。

即便只用手,最后还是又闹了许久,大红喜烛燃了好长一截。等两人终于吹熄了灯,躺进被子里时,夜已经深了。现在天气转凉,雷铤身上暖,邬秋更乐意往他怀里钻。雷铤将被子拢好,替邬秋按揉着手腕:“明儿该把汤婆子找出来了,给你灌一个搁在脚底下,又暖和又不费事。”

邬秋手脚爱发冷,雷铤帮他用了些药调养,如今已好了许多,但再来个汤婆子自然也好,便点点头:“好呀。天儿确实是冷了,明日给你把厚些的冬装拿出来,你再到前头去吧,万一出诊一趟,没得受了风寒。”

自邬秋身子好了,不必再卧床之后,雷铤便又回到前头去坐诊。秋冬之交,病人又有增多,他自然也得去帮忙。不过现在邬秋精神好时会与他同去,帮着招呼招呼病人,或是坐在一旁描描花样子、绣绣花。总归不怎么劳累,又可以两人相伴。

譬如此刻,他们拜堂后的次日清晨。邬秋用过早饭,带着针线过来,挨着雷铤在书案边坐了。他已经将喜服换下,穿的仍是素日穿的青布夹袄,屋里生着炉子,脚下还有个小暖炉,因此他把斗篷也脱下盖在腿上。手里的绣花绷上绷着块极细腻的红绸,背后的薄衬也用的相当细软的上品棉布,绸面上勾着只小老虎的样子,只绣了一小半,能看出做得精细,针脚细密,色彩花纹,皆绣得一丝不苟。

刚送一位病人出门,这会儿医馆里没有旁人,邬秋便暂且将针线搁下,将绣绷托在手里给雷铤看:“你瞧瞧,可好看不好看?”

这是给他们的孩子做的小肚兜。

杨姝的绣工更好些,孩子的其他小衣帽鞋子,很多都是由杨姝和刘娘子帮着一起做的。但这件是给孩子准备的第一件肚兜,邬秋便要从头到尾自己亲手来做。那小小的一块红布,除去边沿的布料,中间绣花的部分只有雷铤的巴掌大。雷铤小心地捧着,轻声夸道:“很好看,这小老虎活生生的。人说山君能驱五毒,又是你亲手做的,定能保我们的孩子平平安安。”

邬秋将小肚兜的料子顶在自己肚子上,一边比量着,一边笑:“我问了娘和阿爹,都说做这么大就好,你看看,怎么这样小呀。”

他如此举动,更让雷铤心尖发软,摸了摸邬秋的头发:“肚兜小,你绣起来也更伤眼,歇一会儿吧。”

邬秋想了想,将手里的针线塞到雷铤手里:“哥哥是郎中,又是孩子的父亲,你来绣一些,祛病可不比老虎厉害?来,你来绣几针,我教你。”

雷铤倒不是头一遭用针线,不过先前多是用骨针帮受伤之人缝合伤处,此刻捏着这细细的绣花针,倒难得的显出几分局促:“我没做过这样的精细活计,若做得不好,岂不毁了你先前那许多辛苦?”

邬秋笑弯了眼睛:“哪里就是‘毁了’,这是我们一同做的,是我们的心意,最宝贵了,绣成什么样都不要紧的。若论绣工,我还不及娘的手艺呢,不照样绣了。我教你就是了,来,先从这里,把线穿进来。”

雷铤小心翼翼照做。邬秋就伏在他右手边,雷铤怕抬手引线时针扎着他,忙又换了左手捏针。邬秋在一旁还直夸他手上稳当,可雷铤仍觉得绣得战战兢兢,穿针引线几个来回之后,自己拿远了一瞧,觉得当真是不及邬秋绣得好看,笑道:“怨不得那些书画大家只需一笔便能与常人分出高下,我这几针便已经同你的相去甚远了。”

邬秋却觉着很好。这时正有人进来,他忙从雷铤手里接了东西,安静退到旁边坐着,喜滋滋捧在手里看。雷铤那几针绣在小老虎的尾巴尖上,邬秋顺手接着绣下去,心里还止不住地高兴,等雷铤将病人安顿到一旁候着,开了方子让雷檀去取药时,余光一扫,见到邬秋脸上还挂着笑,忍不住过来,俯身撑在邬秋椅子的扶手上,在他耳边低声问道:“就这样喜欢么?”

毕竟还有病人等着,邬秋也不便同他多说,红着脸含笑点点头。

雷铤也没再多有举动,只用手背在他脸上贴了贴。这时雷檀回来了,他便去将药包好,递与病人,将写了服药时辰的方子一并递过,又叮嘱了些要紧的事项。这病人是个上了岁数的婆婆,一一答应之后,又看着邬秋问雷铤道:“这是大人的夫郎哇?瞧着像有身子的人了。”

雷铤只当老人家嘴碎,顺口应了一声,也没提孩子的事,只说邬秋是他夫郎,并未太放在心上。连邬秋自己在一旁听了,也不怎么在意,仍旧做他的针线。

这老人从医馆出来,先没回家,转过一条小巷,在巷子口站着个三四十岁模样的男人。老人过来向他伸出手:“我可帮你打听着了,这确实是雷大人的夫郎。先前答应过我的银子,可不能缺了数。”

男人一笑:“自然不会缺了的。您可打听着了,那郎君是否有身孕了?”

老人摇了摇头:“人家不愿说呢,我们这有的人家讲究,说孩子月份小不好往出说的。不过我瞧他的身子,怎么也得有五个月了。”

男人还不忘恭维两句:“您是经过事的老人,见多识广,自然不需问也能知道了。这是先前答应您的一两银子,您且收下。”

老人收了钱,笑得眼角皱纹都堆在一起。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是去请郎中瞧个病,路上还能遇到这样的好心人,只要她打听两句,就能得一两银子。心里到底好奇,忙问道:“我说这位大人,您打听这个有何用处,再说,您何不自己去问问呢?”

男人摇摇头:“我原不是本地人,贸然去问,自然不好。我问此事,其中自有道理,只是天机不可泄露,我不好同您多说。”

他说话神神秘秘,老人也听不大明白,反正银子到手,便也不再多问,步履蹒跚地走了。那男人看着她的背影一笑,眼望着医馆的方向,笑意渐渐淡去,换上一副狠戾的神色:“雷铤啊雷铤,你断我财路,我如今便绝你子嗣,你又能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标题诈骗的一章()[求求你了][菜狗][菜狗]

第33章 不祥的礼物 岂不是差点让人害了自己肚……

年关将至, 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永宁城内一片银白。天气也愈发冷了,邬秋站在房门前呵一口气,望着一缕蒸腾的白雾飘飘渺渺升上去。冬日天亮得晚, 这会儿还没亮透, 那白雾一忽儿便散得看不清了。他只站了不多一会儿, 身上虽穿着羊裘袄子, 脚下蹬着靴子, 还围着斗篷, 戴着雪帽, 怀里还抱着个手炉, 可鼻尖和脸蛋却还是有点冻红了。

雷铤正在院里扫雪,扫几下,便要扭头看一眼邬秋。他眼尖, 看邬秋用手捂在脸上,忙将扫帚靠墙立在一边, 过来探了探邬秋的脸,扶着他道:“脸都冻凉了, 怪冷的,你先进去坐坐, 等一会儿我来接你, 一同到前头去吃饭。”

邬秋的肚子长得快, 现在五个多月,已经有了明显圆鼓的弧度。雪天路滑, 雷铤很小心他,邬秋几乎没有自己在外头走路的时候,都有人在一旁搀扶着。

他摇摇头, 笑道:“我倒不觉得冷,没事的。哥哥去扫吧,我想看着你。”

先前叫多了成了习惯,即便已经成亲,他还是喜欢喊雷铤“哥哥”,只有在有外人或是跟他撒娇的时候,才能想得起来喊相公。雷铤也喜欢他这样叫,便由他去了。

邬秋如此一说,雷铤便再说不出个“不”字,只得进屋去给邬秋的手炉子又添了两块炭,又将外间的一把轻便小竹椅搬出来,放在避风的地方,让邬秋坐下,自己下去重新拿了扫帚,将院里的积雪细细扫开。风一吹,还有房上的雪被吹下来,落在雷铤身上、头发上,邬秋靠在椅子上,一手撑着脸,静静地看着他。

过去他很害怕冬天。冬日里炭又贵,打柴也不便,米面菜蔬一概要涨价,他和娘或是后来同杨姝做零活的钱只能勉强度日,不足以使他们衣食无忧,不畏严寒。家中几年做不起新棉衣棉被。邬秋喜欢下雪的风景,喜欢看白雪皑皑,田地变成一块块白胖的方糕样子,可又怕下雪,因为下过雪之后几天总是太冷了,冷得叫他害怕。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邬秋低头摸了摸肚子,孩子已经会动了,朝他手心里轻轻拱了拱,像轻轻推了他一下,惹得他忍不住笑起来。他的孩子再也不必经历那些苦难了,对孩子来说,冬日会是玩雪、过年的时节,是别有趣味的日子,雪是美不胜收的风景,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雷铤将雪扫到角落,用脚试着地上不太滑了,这才放心了些,将扫帚拿去一旁的空屋收了,回来准备带邬秋出去用饭。邬秋伸了伸手,要雷铤抱他。雷铤便俯身轻轻搂住他的上身,将他从椅子里提起来,扶他站稳。邬秋一只手拉了拉他的手,然后将自己的手炉塞给他,又替他掸落身上的雪:“给你抱一会儿,暖暖手。”

雷铤笑说不必,让邬秋自己拿好手炉,又将椅子拎回屋里,出来扶着邬秋,一面往前头走,一面问:“方才自己在那傻笑什么呢?”

邬秋没想到他看见了,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道:“孩子刚动了一下,我逗他玩呢。”

雷铤将他朝自己怀里带了带,回想起方才的场景——邬秋坐在檐下,屋里的烛光透出来,刚好能看到他低头抚摸着肚子,脸上笑意温柔的样子——便也跟着笑了:“等明年此时,就有个小娃娃要在这雪地里撒欢儿了,如此想来,的确叫人期待。他刚刚可有弄疼你?”

邬秋摇头说没有:“孩子还小呢,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只像有人隔着肚皮轻轻推一下,不妨事的。”

说着话已到了灶间,雷迅崔南山和杨姝刘娘子都已经到了,雷铤和邬秋一一向几位长辈问了安。崔南山和杨姝忙着问邬秋身子如何,又给邬秋诊脉,雷铤又顺着两人先前的谈话向崔南山细问过情况,这才放了心。

崔南山还提醒他们:“莫要觉着是小事,小心些总没错,万事都要多留个心眼才好。便是小秋到前头去,铤儿你也要仔细留神,人多眼杂,可别让小秋被什么人欺负了。”

雷铤答应下来,大家吃饭。雷檀这两天偶染风寒,在自己房里休息,只有雷栎过来同大家一处吃了饭,又把给雷檀留好的吃食装在食盒里带回去,雷迅和崔南山跟着他一起过去看看孩子,雷铤便先带着邬秋去前头堂屋里,将炉子点起来,又给邬秋的椅子上铺好软垫,在背后塞个软枕给他垫着腰,把脚底下的小炉也点了,给他暖脚。

等一切准备妥当,天也亮了,雷铤将大门敞开,把挡风的棉布帘子放下。邬秋照旧做他的针线,给孩子缝几件小衣,结果做了没有两针,就张嘴打了个哈欠。

雷铤挨着他坐下,在他脸上亲一下:“明日秋儿多睡一会儿再起吧,你若想到前头来,我晚些去接你就是了。”

邬秋自己也笑:“才做了两针,就想躲懒了。晨起分明精神得很,吃过饭,屋里又暖,倒要犯困了。等会儿我去书房靠一靠也说不定,哎,你瞧,有病人来了,你快先去忙,我先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子,这男子是医馆的常客,他有咳疾,常要来看病。他住在大有村,每次都是进城时找雷铤瞧好了就走,去卖他的菜蔬,等回村时再到医馆取方子取药。今日还是照例,雷铤给他诊了脉,他径自去了,雷铤替他写好方子,又瞧着没有旁人来,便先去后头帮他抓药。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进来位年迈的妇人,邬秋忙起来想喊雷铤回来,那妇人却笑道:“小哥儿请坐,我这并不着急,等一会儿就是了。”

清晨医馆病人少,雷迅和崔南山恐怕会陪着雷檀用了饭再来。邬秋身子不便,扶着桌案站起来,给那妇人指个座儿:“婆婆,您且坐一坐,郎中很快便回来了。”

妇人很客气,也不急着催促,又同邬秋搭话,闲谈了几句,才从挎着的竹篮里取出件小衣服,看着也像是极小的婴孩穿的,对邬秋笑道:“我这原是做了要去集市上卖的,我看郎君你也有孕了,就当是我感谢你们医馆给我这把老骨头瞧病,这一件便送你吧,留着给孩子穿。”

她也不等邬秋起身,自己将小衣服送了过来,还往邬秋肚子上比了比:“我老婆子没什么好手艺,可就是一样,我今年已经七十岁了,也算是祝这孩子长命百岁。”

村里有个说法,说有高寿的老人给孩子做衣服,可以让孩子沾沾老人的福气,将来也能健康长寿。

邬秋还不好意思接:“医馆治病救人乃是本分,老人家何必如此客气。您这小衣既然是要去卖的,等会儿我相公回来,我们一定将钱算给您。”

老人一再劝他不要客套,就将那小衣裳递了过去,眼看要塞进邬秋手里。邬秋却留了个神,细看了一眼,却看那小衣上有些发黄的斑点,不像是新的,倒像是有人穿过的。

他登时起了疑心,不敢接了,手护着肚子站起来,身子向后退去。

老人见他不接,赶着过来往他手里塞。邬秋不敢同她推搡,侧过身子,用肩背拦她的手。他刚想喊,雷铤已经听见前头的声音,几步跑进来,一把将邬秋护至自己身后,喝道:“做什么!”

那老妇人见他这么快就出来,不敢再上前,悻悻地退后几步,辩解道:“我想送这哥儿一件我做的衣裳,他倒不领我的情。”

雷铤不理她,回头抱着邬秋:“没事了,可有碰着你?吓坏了吧,别怕。”

邬秋倒没伤着,皱起眉看向桌上扔的那件小衣:“我没事,没有碰着,哥哥,可那衣服……”

雷铤大致检查了邬秋身上,看他没有什么大碍,这才稍稍放心,摇了摇头:“交给我来就好。你先再坐一坐,等会儿我送你去后头歇息。”

他像没看见那件小衣,扶着邬秋到原位坐了,自己也坐下,问那老妇人道:“您要瞧什么病,身上哪处不舒服?”

邬秋看着雷铤照常给这妇人问诊把脉,然后开了方子,心里虽然疑惑,但既然有雷铤在,那便不会出什么岔子,心里也踏实了,不再害怕,也不理那妇人,自己继续低头做起针线来。

雷铤给那妇人看过了病,她出门时却也没有将衣服拿走。那件小衣裳就搁在桌角,同方才被扔下时一个样。

这会儿雷栎先于雷迅夫夫从后头跑过来,预备来帮雷铤的忙。雷铤拉过他,同他耳语几句,雷栎便跟着那妇人出门去了。邬秋这才放下手里的活,问雷铤道:“这是怎么回事?”

雷铤拉着邬秋,把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查了个遍,确认邬秋真的没事,才彻底放下心来,拍了拍自己的腿,让邬秋到他身上坐。于是邬秋就坐到他腿上,雷铤将他整个儿搂住,又在他唇上安抚地亲了两下:“秋儿别怕,没事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衣服,冷笑一声:“这样的把戏,还敢到医馆门前来使,若不是还不能打草惊蛇,岂能让她就这样走了。秋儿很聪明,没接就对了。”

邬秋靠在他怀里,拉过他一只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这才觉着安心了,想着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讲给雷铤:“她一进来,便说她做了衣裳拿去集市上卖,看我有了身孕,就要送我一件给孩子,我原打算接的,可是忽然看见那衣裳不像新的,倒像是穿过的旧衣,便不敢接了,想去找你,可她又往我手里塞,一定要我收着。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铤怕实话说了邬秋害怕,可若不说,又恐日后还有类似情形,邬秋不能及时防备,便斟酌着同他解释:“秋儿不知道,有些人心坏得很。他们家里有孩子得了重病,治不好,便有种说法,让拿一件孩子的旧衣服送给有身孕的人,好把病气过给人家,自家孩子的病就会好了。”

邬秋瞪大了眼睛:“那、那我方才,岂不是……岂不是……”

岂不是差点让人害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嗯……就是说卡点又失败,这一章算24号的,今晚(25号晚上)还有一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4章 故岁今宵尽 从未有哪个新年,像今日这……

邬秋听闻腹中的孩子差点遭到恶人诅咒残害, 一时后怕与怒火交织在一处,涨红了脸,蹙眉道:“我与她无冤无仇,她自家孩子得了病, 不送孩子来医馆, 不叫郎中去问诊, 倒使些邪法, 来害别人家的孩子。”

雷铤叹了口气:“这样的人家, 便是我们减免诊金, 他们也未必相信我们的医术。我自然是不信那小衣裳能真的逆天改命, 只是那是个重病孩子的贴身之物, 万一害你染了病就不好了。罢了,余下的事由我来料理,秋儿不要为此劳神了, 来,洗一洗手, 我带你去歇一会儿。”

邬秋确实后怕,也不敢再久留, 生怕那老妇人又回来使坏,跟着雷铤进了一旁的小书房。雷铤将这里重新布置过, 在靠墙的地方换了张贵妃榻, 好让邬秋随时能来躺下歇歇, 又不会离自己太远。现在莫说是邬秋离不开他,他自己一会儿不见人家也要心里惦记。雷铤把邬秋扶到榻上, 将几个软垫摆好,替邬秋脱了外头的衣裳,又在他身上盖了条薄毯。邬秋从毯子底下伸出手来拉了拉他的手:“你放心去吧, 左右我也没伤着,略躺一躺就好。”

雷铤拍拍他的脸,又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一下:“睡吧,我叫刘娘子做些甜汤,等会儿给你送来。”

他看着邬秋合眼歇了,这才退出来,回到前厅。雷栎还没回来,雷铤便将事情同崔南山与雷迅说了,崔南山不放心,又要进去看看邬秋,雷铤说他已经睡了,崔南山这才作罢,转头对雷迅和雷铤说道:“我说什么来着,真真是一丝都大意不得,千小心万小心,还是差点让人钻了空子。铤儿刚进去,那人就来了,肯定是在外头瞧好了,幸好小秋自己小心。”

雷迅皱眉思索:“怎么刚消停了没有多久,又有人如此兴风作浪。莫不是我们得罪了什么人?上次那一伙人拿着伪造的药方子来讹人,紧跟着张成又找上门来,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

雷铤还没来得及接话,雷栎已经从外头回来。原来雷铤让他跟着那妇人出去,看看她往何处去,见了什么人,但他也怕雷栎年纪小,遇上什么坏人,便只让他跟两条街,不要走太远。雷栎向大家讲述他方才所见,原来那妇人出了医馆的门便神色匆匆地走了,一路向城门去,也没见其他人,雷栎瞧着她像是要出城,记着雷铤的话,没有再跟出去。

雷迅猜测道:“许是大有村的人。”

崔南山点点头:“这么早便急着出城,确有可能。不过我们医馆人家,整日开门迎纳四方病患,见的人多了,也难免遇到些各色各样的。”

雷铤思量片刻,忽然心里一动,想起有个在大有村落脚的巫医。先前几次,都有此人在背后搞鬼,雷铤本来欲去查查他的底细,但那时紧接着邬秋被发现有了身孕,胎气不稳,雷铤片刻不敢离了他身边,随后两人又筹备着成了亲,此事就搁置下了。今日一事,倒让雷铤又将他想起来,莫不是此人又有什么动作?

他绞尽脑汁,记不起自己是何时得罪了这位巫医,也不明白对方为何屡次来犯。这次他不敢再大意,当即给几个城中的朋友去了封信,请大家帮着找找人,先设法探查探查这巫医的根底。

给邬秋的甜汤煮好了,雷铤心里还乱着,可不愿在邬秋面前露出来,将烦乱心绪一并咽下,这才推门进了小书房。邬秋倒并没睡着,听见他进来,就睁开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小瓷碗笑。

看他被一碗甜汤就哄得高兴,雷铤心里的烦闷也消减了不少。邬秋都等不得他来抱他,自己扶着肚子坐起来,用那条毯子盖了腿,又披上衣服:“正想念这一口,快快快,让我尝尝。”

雷铤笑道:“确有好几日没给你做过甜的汤羹了,难怪馋成这样。”

他在邬秋身边坐了,故意要喂邬秋喝,舀了一勺,左吹右吹,就是不往邬秋嘴里递,拿余光瞟着,看他急得瞪圆眼睛,目光紧追着自己手里的勺,便忍不住想笑,一面将手里的一勺喂给他,一面败下阵来,把勺碗都递给他:“自己拿着吃吧,小心烫。”

邬秋就捧着碗喝了两口,这才觉得解了解馋,歪着头看了看雷铤,忽然问道:“哥哥怎么了?有烦心事?是为了今日之事么?”

雷铤挑了挑眉:“没有,何以这样问?”

他自认掩饰得还不错,可邬秋一眼就看出来了。

邬秋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这样感觉。好歹孩子没事,若要查办,也可以慢慢从容去做,哥哥莫要着急上火。”

他也盛了一勺汤,送到雷铤唇边:“听人说,吃些甜的,心里也能跟着甜,你尝尝,今日的汤做得很好呢,一点都不觉甜腻,这个天儿喝又暖身子。”

雷铤想说让他自己喝,可看了一眼邬秋的神情,又改了主意,就着邬秋的手喝了一口,赞道:“果然很好。”

邬秋虽然很宝贝他这碗来之不易的甜汤,但他更想雷铤高兴,又舀了一勺递过去。雷铤摸摸他的头,笑道:“秋儿自己喝吧,我平日不常吃这些甜的,吃多了反倒觉得不如只尝一口味道好。”

有了身孕之后,邬秋的心思比平时更细了,而且更愿意同雷铤待在一起,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他却很欢喜似的,将身子又朝雷铤的方向挪了挪,让两人挨在一起。雷铤便伸手搂过他,心里更坚定了要找到巫彭。

他不容有人对邬秋造成如此伤害。当初邬秋受过那样多的委屈,如今嫁给了自己,自己若还护不住他,可还有什么脸面自处呢?

为此,雷铤后来不仅安排人查办,还几次找机会到大有村去,亲自走访,寻找巫彭的踪影。可此人却像消失了一般,村民人人都曾见过他,可谁也说不出他的去处,雷铤等人一家一户地查问,竟找不到他半分踪迹。

难道不是他做的?难道他已经离了此地,到别处去了?

雷铤寻不到人,可日子不等人,一来二去,竟就拖到了年底,眼瞅着新年将至,要操办年节的事项了。他只得将此事暂且搁下,先预备着过年。

今年可不同往年了,家中添了人口,邬秋又有孕,这是喜上加喜的事。再说,这是邬秋近些年来过得最舒心的一个年,雷铤也想办得精心些,好哄得邬秋高兴。

邬秋原本就挺盼着过年,到了除夕这一日,更是连觉都顾不得睡了,清晨竟醒得比雷铤还早。他睁眼时,四下里还一团昏黑,雷铤睡在身边,一手还搭在他腰上。两人盖在一床新做的棉被里,很是暖和,邬秋往雷铤身上又挤了挤,也不急着起来,却又再睡不着,便安安静静地侧躺着,竭力借着床帐透进来的光看清雷铤的脸,一遍遍用目光描摹他眉眼的轮廓。

他总是会不自觉在好日子里想起过去,越回想,就越觉着心里的喜悦要溢出来,乃至于有几分酸胀。

雷铤醒来时,一垂眸便看见邬秋的脑袋拱在自己怀里,整个人紧紧往自己身上贴,看着像是已经醒了,忙将他搂住:“怎么今日醒得这样早?身上不舒服么?孩子闹你了?”

因着刚刚睡醒,雷铤的声音里还有几分沙哑,听得邬秋心里又痒痒的,抬头笑着看他:“没有不舒服,许是今天除夕,心里期盼,就睡不着了。”

他脸上带着笑,可眼里却有一点晶亮。雷铤一眼就看见了,急忙托起他的脸来:“怎么了?哭了?”

邬秋咬了咬嘴唇:“没有,今日是喜日子,不能哭的。只是觉着……我们这样的日子真好。”

雷铤怜爱地擦了擦他的眼角:“没关系,喜极而泣并不算是坏事,想哭也可以。来,靠着我。秋儿就这样高兴么?”

邬秋终于哽咽出声:“高兴,从未有哪个新年,像今日这般高兴。”——

作者有话说:回收一下第九章,就是铤铤子其实不怎么爱吃甜的,那天费尽心思做甜甜的蜜饮纯粹是为了钓一钓小馋猫,给人家心里留更多好印象(

第35章 除夕的市集 他动作极轻浅,可邬秋的眼……

雷铤知道邬秋身子无恙, 只是心里太感动才忍不住哭,也便放下心来。他原本还有些困意,这下也彻底精神了,越性儿起身拿火折子将桌上的蜡烛点了, 想着有些柔和的亮光, 也许能使人安稳些, 再躺下重新将邬秋搂在怀里, 拍着他的背哄他。

邬秋出了层细汗, 脸蛋、眼睛、鼻尖全红着, 身子缩在雷铤怀里。他是不大想哭的, 抿着嘴, 极力想将泪水克制住,这副样子反倒极惹人怜爱。雷铤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清晨起来, 温香软玉在怀,原是哄邬秋不哭, 可哄着哄着,等他禁不住在邬秋唇上亲了几下, 这事儿就变了味儿。

说不清是谁先踏出一步。两人都还没换上衣服,邬秋上身只穿了条大红肚兜, 他不喜太繁复的纹样, 上头只绣了简单的花边, 愈发衬得他皮肤白皙,光洁细腻。肚兜只松松地系着带子, 被他鼓起的肚子顶起来。他心里愿意,甚至有些迫切,却怕雷铤未战先怯, 又看雷铤额角淌下几滴热汗,在下颌汇聚,然后滴在自己肚兜上,便伸腿在他身上蹭一蹭:“好哥哥,没事的,我知道你有分寸,你轻些就好了。”

雷铤不敢压他的肚子,稍稍侧开身子,俯身去亲他。

他动作极轻浅,可邬秋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一闹,直闹到天光大亮,那截蜡烛都烧尽了,两人还在床榻上缠绵。雷铤给邬秋擦洗干净,顺道服侍他洗漱完毕,确信他身子没什么妨碍,这才彻底安心,让他再歇一会儿。

邬秋用被子半蒙了脸,只有一只手从底下伸出来,抓着雷铤的手。这回他可不想哭了,相反,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雷铤将被子压下一点,上来在他脸上轻轻咬了一下,笑道:“这下不哭了?秋儿先躺着,我去灶间看看有什么吃的,拿回来,咱们一处吃早饭。”

邬秋听说,连忙道:“我同你一道去吧,大年下的,晨起就不见人,岂不是对长辈失礼?”说着便要掀开被子,预备坐起来更衣。

雷铤知道他方才折腾累了,精神虽好,但是身上还没缓过劲来,忙扶着他躺下:“这有什么的,在家里自然是自己舒服要紧,你看栎儿檀儿,哪个不是贪睡的,不打紧。他们若问起来,我就说看今儿天冷了,怕你受风不叫你出来。今日医馆不必开大门,只接诊得了急病的病人,等吃过饭,我领你上街逛逛去。”

今日是除夕,因着先前受灾的缘故,街面上没有往年热闹,但也家家商铺张灯结彩,邬秋又许久不曾在这样的时节到街上玩过了,自然期盼,便不再坚持,乖乖躺下等着雷铤回来。

雷铤一进灶间,不想今日两个弟弟倒起得早,看见他就都围上来。雷檀吵着要去街上玩,拉着雷铤的衣裳不松手:“大哥,好容易今日得闲,你带上秋哥哥,咱们一处玩玩去吧。先前才买年货也都没带我们,今日街上摊贩肯定摆出许多新鲜玩意儿,就带我们去吧。”

崔南山在一旁搭话:“出去走走也好,正好带着小秋出去转转,看看咱们永宁城的年景。只是小心街上人多,你要把人看顾好。医馆里有我和你爹看着就行。”

等雷铤回到东厢院自己房中,邬秋已经迫不及待,穿好了衣裳,只差外衫和斗篷,坐在床边等着他,雷铤笑道:“这样急么?还早呢,先把饭吃了。昨儿不是还念叨着想喝碗面,今日煮了些,你尝尝可还可口。”

邬秋等他将东西摆好,才拉着他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不忙,你先摸摸,他动了。”

这会儿邬秋有孕快六个月,孩子的力气不算大,每次只稍稍动一动就歇下了,雷铤便总赶不上。今日似乎孩子也跟着高兴,扭来扭去地翻身,邬秋抓着雷铤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雷铤轻易便感受到掌心之下的小家伙。邬秋有孕之后,他自然精心照料着,可毕竟孩子是在邬秋肚子里,他对此事的感受自然也不如邬秋深刻。如今亲手触碰到,又有种别样的感觉,很令他心里感动。

邬秋在床边晃着腿,笑眯眯看着他:“孩子今日也高兴呢。你说等会儿我们上街去,他能不能知道街市上的热闹呀?”

雷铤起身,单膝跪在邬秋身边,在他肚子上亲了一下,孩子很配合地动了动,雷铤也笑了:“看来是会知道的。”

今日街上的人果真比平日多了不少,家家店铺里冒出热腾腾的白烟,混着各种吃食的香气。雷铤搂着邬秋,小心不让他被人挤碰,雷栎跟在一旁,细看那些摊子上的东西,雷檀像只兔子,蹦蹦跳跳跑前跑后。雷铤怕他跑丢了,不许他远跑,让雷栎拉着他,雷栎费劲地扯着他,兄弟二人一面走,一面吵吵闹闹。雷铤笑对邬秋道:“别理他们,随他们闹去吧,秋儿看着哪家的东西好,我们就进去逛逛。”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什么酒铺饭馆,茶楼典当行,还有不少西域来的胡商摆的摊子。那些胡商长得同汉人极不相似,邬秋没怎么见过胡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胡商眼尖,用不大娴熟的汉话招呼他:“郎君,这边瞧瞧。”

邬秋被他一叫,又有点慌乱,想要避开。雷铤在一旁看着,便问道:“那摊子上多是些西域的玩意儿,倒也精巧有趣,秋儿想看么?想看就去转转,若不想也无妨,他招揽客人,见了谁都要喊一嗓子的。”

邬秋也不常瞧见西域的物件,过去在薛家村去赶集时,也都是附近的村民卖些寻常之物,也觉得新鲜,再说有雷铤陪着,也不再羞怯,便点了头,让雷铤带着他过去。那摊子上摆着好些香料,还有些珠宝,用料也是邬秋不认识的宝物。其间有一副耳坠子,用的是大红的料子,打磨得很圆润,样式非常简朴,却很大气。

雷铤见邬秋多看了几眼,便将那坠子挟起,放在邬秋耳边比了比,问那胡商道:“这珊瑚耳坠怎么卖?”

这胡商说起话来瓮声瓮气,声音很浑厚,笑道:“大人好眼力,这是波斯国的大珊瑚,上品,上品,只要这个数儿。”

他将手笼在袖子里伸过来,这唤作袖内乾坤,不以口报价,只用手指示意,为的是不让旁边的商贩看了去。雷铤还了一次价,那商人连连摇头:“这是上品的珊瑚,不能再低了。”

邬秋看得着急,他看不见袖中的数目,只听那商人连声说上品,料想这波斯国的东西定是不会便宜,拉着雷铤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胡商精明,瞧出这位夫郎不想买了,估摸着是嫌太贵,便一迭声地夸赞,说这珊瑚衬得人好气色。雷铤便又将那耳坠递给邬秋:“秋儿戴上,我瞧瞧。”

邬秋小声道:“太贵了……”

雷铤方才细细看了,这珊瑚品质的确不错,虽然没什么花样雕工配饰,但放在邬秋耳边,却是艳而不俗,娇而不妖,是个锦上添花的点缀,见邬秋犹豫,便一面安慰他,一面自己小心翼翼地替他戴上。那胡商适时将铜镜捧了来,邬秋照了一照,也觉着好看,可心里还是舍不得银子,便同雷铤说还是不要了。

他不知道,他看见喜欢的东西时的眼神,雷铤早就熟悉了。在旁边一见,就知道他还是满意的,便按住邬秋的手,不让他摘下来:“很好看,秋儿就戴着吧,我们要了。横竖不是日日都买,偶尔一次,不打紧的。”

他又凑到邬秋耳边,低声笑道:“依我看,只有秋儿戴上,才算这东西跟对了人。”

趁着邬秋红了脸低下头去,雷铤将二两银子递给那胡商。胡商满眼放光,连声说着吉祥话儿。

邬秋手还摸着那耳坠,半晌才轻声向雷铤道:“多谢哥哥,真好看,我还没有戴过这样的首饰呢。”

他没再提银子的事,钱花都花了,雷铤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人,此次也是为了叫他高兴,要紧的是他的心意,再说自己也确实喜欢,轻轻晃了晃脑袋,看着雷铤笑:“哥哥你瞧。”

邬秋这样一笑,再配上这耳坠子的红,倒与他素日的温婉不大一样,显出几分俏皮来。雷铤一时被他笑晃了神,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竟有些看痴了——

作者有话说:好小子,一睁眼就玩这么大吗?(可恶啊,再写多了怕过不了审了……)

实现了我让秋秋宝穿肚兜的梦想(

每天奇迹秋秋,净打扮他了……

第36章 病重的孩子 邬秋根本没有如他所愿地染……

新岁将至, 永宁城、大有村,具是一派热闹景象。街市之上,人人脸上洋溢着喜色和期盼,似乎旧年的一切灾祸, 也将在除夕这一日一并跟着消散了。

可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大有村一户农家内, 只能听见有人压抑的啜泣之声, 隔了半晌, 才有一男子不耐烦地粗吼道:“哭哭哭, 哭什么哭!”

哭声勉强止住了, 跟着有一老妇人沙哑的嗓音说话:“大师, 您可得给想个法子, 救一救这孩子的命啊。我家这哥儿身子不好,先前怀过两个,两三个月就掉了, 如今三四年了好容易养下一个儿子,您就看在那十两银子的份上, 可得救一救孩子啊!那可是我家半年的积蓄啊!”

屋内没有点灯,不大亮堂, 炉子也生得不旺,显得尤为阴冷。一个男子在屋里来回打转, 烦躁得不住叹气, 有个老妇人坐在床边, 也是唉声叹气,一个身形瘦削的夫郎, 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孩子。这孩子有一岁多,可生得却比同龄孩子瘦小些, 皮包骨头,连哭声都细弱无力。另有一身着皂袍的男子,冷眼瞧着这一家子。

老妇人又给黑衣男人赔笑脸:“大人,您看能不能再想个法子?”

男人摇摇头:“你自己做过的事,自己应当清楚。我早已经交给过你,是你自己办事不力,延误了时机,可见你心的也不诚。”

老妇人立时嚷了起来:“冤枉啊!冤枉啊大人!您说过只要把孩子的衣裳给那个有孕的哥儿,我家孩子的病就能过到他的身上,我照做了,我把衣裳送过去了!灵哥儿,这孩子胎里带的弱症,一落生就成日家生病,若不是你身子弱,又怎会如此,还不快求一求大人啊!”

灵哥儿正是那瘦弱的夫郎,怔怔地看着他婆婆,哭道:“娘,我们怎能用这样的法子呢?这不是害人么?”

他相公被他们哭烦了,不由分说走上来,照定灵哥儿脸上抽了一巴掌。灵哥儿的脸登时红了,捂着脸抱着孩子,一声也不敢再言语。

黑衣男人看着他,也没说话。老妇人搭腔了:“快呀,灵哥儿,你要害死孩子不成?谁是你的孩子,还顾得上别人家的孩子么?哎哟,可怜我的孙儿哟,怎么就摊上这样的阿爹哟——”

她又哭起来,灵哥儿眼瞅着相公横眉立目瞪着自己,只恐若是不依,自己又要挨打,便将孩子放在床上,翻身跪倒在地上,给那黑衣男子叩头:“巫彭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便是拿去我的命,我也无怨无悔了。”

巫彭笑了一声,对那妇人说道:“我要你家哥儿的命有何用呢?你是送去了衣裳,可后来那夫郎根本没有收下,是你自己办事不力。拖了这么些时日,结果如今法阵已破,我也无计可施了。”

他今日晨起便在永宁城里,暗中观察着医馆的动静,亲眼看见雷铤带着邬秋出门来。邬秋面色红润,脸上比过去还多了点肉。灵哥儿的孩子所得之病不过是小儿脾疳,并不会传染,只是拖延得太久了才到如今的地步,因此那件小衣裳,他曾借口拿去做法,同染了瘟疫的病人所用之物放在一处两天。若邬秋真的收了,不论是收在自己的衣箱里,还是贴身带着,一定都不是今日这般光景。

他不知道那件衣裳当日就被雷铤扔进了火盆,但他心里清楚,肯定是出了什么差池,邬秋根本没有如他所愿地染上疫病!

灵哥儿哀哀切切地跪伏在他脚边,巫彭却也不再理睬这一家人,也不顾老妇人的拉扯哭喊,一甩手拂袖而去。

灵哥儿是今日才得知此事,才知道婆婆花了十两银子向巫彭讨来此法,先前她还强逼着孩子喝过些符水之类,想来都是从巫彭处所得。可他甚至不敢出言埋怨。婆婆受了蒙骗,不许他去找郎中,他相公又专听母亲的话,也不十分管家中之事。如今闹过一场,巫彭走了,他相公不多时也出了门去。灵哥儿知道他要去哪,在北里烟柳巷,有个名唤容君的娼妓,据说是个天生媚骨,能叫男人□□的哥儿。

其实他成亲时,家中还不是现在这番光景。灵哥儿父母早亡,是长兄做主,将他许给了大有村王家的儿子。当日媒人皆说这是户好人家,母慈子孝,他刚进门时确实也是如此,相公善待于他,婆婆也宽厚温和。可从他两次落胎,迟迟未能再有身孕起,婆婆的脸色就逐渐不大好看了,相公对他也略有冷淡之意。等他第三次有孕时,又不能侍候夫君做房里事,他相公便跑到了烟柳巷。

他那时候尚能反抗,哭到婆婆跟前,婆婆却只说男人年轻,保不住有个馋嘴偷吃的时候,他若真闹起来,莫非不想好好过日子了不成?灵哥儿不依,跑到娘家去找大哥,可他兄长只说他已经嫁入王家,生死再不由母家管束,只留他吃了顿便饭,便打发他回去了。

灵哥儿直到这时才发觉,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大着肚子,身子又不好,没有娘家人接济,嫁妆银子也都被相公拿去了。而他又深爱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这个孩子,由此便被夫君和婆婆捏在了掌心里。等孩子生下来,他相公更是变本加厉,甚至于动手打他。过去他们夫夫起了争端,他相公还会转天买些他爱吃的东西或衣裳料子来哄他,如今竟连这一步也省去了,即便动手打了他,也全无歉意。

孩子才一岁多,可灵哥儿的心已经渐渐的死了。他不再奢望着夫夫恩爱,连相公去烟柳巷寻妓,他也不再伤心落泪了,只想要孩子平安长大,日后莫要像自己一样受尽欺凌。可偏偏孩子又得了什么怪病,吃不下东西去,拖拖拉拉好些时日,到现在几乎水米不进,婆婆着了急,这才又把巫彭找回来。现在巫彭径自去了,相公也走了,婆婆哭骂了半日,也将他父子扔在家中,到姊妹家中去了。

家家团圆欢庆的除夕之日,只剩下灵哥儿一人抱着孩子守在家中。

灵哥儿却不恼,静静等家里人都走了,急忙起身,去衣橱下拿出一包自己的衣裳,都是夏日的衣服,腊月里不穿了,便打个包袱收在柜子里。灵哥儿将包袱解开,从里头拿出五百三十文钱来。他有时去集市上卖些布匹或家中的农货,卖来的钱会设法留下一点不会被婆婆觉察的零头,自己悄悄存着。他将所有的钱全揣在怀里,又给孩子穿好衣裳,裹上条小被子,想了想还不放心,又拿自己的棉衣给孩子裹在外头。

他抱着孩子偷偷出了门。他知道永宁城里有医馆,有郎中,先前婆婆无论如何不许他去,说郎中都是骗人钱财的,只捡贵的药材用,还治不好病。如今家中没人看着,他要带孩子去求医。

雷铤领着邬秋在外头逛了小半日,也没逛尽城中的热闹。不过邬秋如今身子重了,在外头待久了也乏累,雷铤看他伸手揉腰,便扶着他道:“可是没少逛,咱们也该回去了。”

邬秋还有些不尽兴,眼巴巴瞅着前头未去过的街巷:“好可惜,前头都还没去呢。我还不很累,要不我们再走走吧。”

雷铤揽着他,替他理了理头发,看他实在还未尽兴,想了想便道:“你看,这旁边不远便是归云楼,不如我们进去吃顿饭,正好也叫你坐下歇歇,如何?”

邬秋对归云楼并不陌生。这里是永宁城最好的酒楼,用的原料、饭菜的味道,都是城中数一数二的,雷铤时常会去买一两样邬秋爱吃的菜带回家。邬秋欣然同意,雷栎和雷檀自然更是乐得来吃一顿,四人于是进了酒楼。正是用饭的时辰,归云楼里酒客不少,只在门口那儿有张空桌,几人便在此落座,叫了菜。雷檀还扯着雷栎,叽叽喳喳说些今日所见的新鲜事,雷铤搂着邬秋,手伸到他腰后,替他按揉着,邬秋倚在雷铤怀里,听着两个弟弟说笑,不时也插两句。

邬秋还戴着新买来的珊瑚耳坠子,店里人多,雷铤不好在众人面前亲他,便一手拨弄着他一侧的耳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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