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刚刚直起身,喉头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来不及压制,她骤然俯身吐出一口血来。
风铃花瓣上明晃晃一捧刺目艳色。
岳青萍怔怔望着那处许久。
半晌后,她伸手用灵力抹去血迹,让一切恢复如初——
作者有话说:我突然想到这篇文还可以叫一个炸裂的名字,爱上了仇人的妻子怎么办
对不起道德和笑点在打架[求求你了]
我不行了,写得神志不清把岳青萍打成了乔妹[爆哭][爆哭]
第106章 刻满符文的祭坛巍然矗立
自从摇光派的仙帖遍发各门各派后,四方回信亦纷至沓来,修真界宗门之中不管大小,皆有话事人承诺亲临恭贺。
霞空山迎来了久违的热闹,几日间宾客如云,喧声不断。
徐子渊这两日忙得几乎不见踪影,晚间回曲浮殿歇息时岳青萍早已睡下,两人便少有交流。
纵然徐子渊已经言明即将卸下掌门之位,可他权柄仍然在握,宗门上下事务,依然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过目定夺。
岳青萍再见到他,已是第二日正午。
她未曾辟谷,一日三餐照旧由玉衡仔细备好。
徐子渊虽不吃五谷杂粮,往常却总会在她身侧陪着。
本以为今日比昨日更为忙碌,他定然也无暇前来,谁知午膳刚用了一半,徐子渊便踏入了曲浮殿中。
岳青萍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今日各派宾客陆续上山,你无需亲自接待吗?”
徐子渊笑了笑,先走到一旁的铜盆边净了手,再接过玉衡手中的银筷,替岳青萍布起菜来。
“都已安排妥当了,”他语调温软,“无论多忙,总想着回来陪你用膳。”
碗中不消片刻便堆起小山,岳青萍只得将筷子搁下道:“不用夹了,我都吃饱了。”
徐子渊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桌上仿佛未动的菜肴。
“再用一些,你才吃了多少?”
岳青萍摇摇头:“我没什么胃口。”
她语气里带了丝疲惫,徐子渊抬眼便仔细打量过她。
只见她面庞较往日更显苍白,唇上唯一一点血色也褪去多半。
他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一缕灵力温和地探入,在她经脉中游走片刻。
而后眉头却拧得更紧:“你本源有损?”
“可是又动用了什么燃命秘法?”
岳青萍将手抽了回来,避开徐子渊视线:“……也没什么要紧的。”
“萍萍,”徐子渊的声音沉了沉,眼中也生出几分忧虑,“你能醒来已是大幸,万万不可再有损伤,答应我,日后绝不再动用本源。”
他说得郑重,岳青萍只得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徐子渊却仍然皱着眉道:“我要你亲口答应。”
殿内静了片刻。
几息之后,岳青萍才无奈地应道:“好,我答应你,日后若非生死攸关,绝不再损耗本源。”
徐子渊倒是希望她永不再动用,只是能得她这句承诺也便罢了。
他叹息着抬手,指尖眷恋地抚过她的眉梢眼角:“以后都有我在,绝不会再出现什么生死攸关的时刻。”
岳青萍勉强牵了牵唇角,算作回应。
徐子渊转头对侍立一旁的玉衡吩咐:“去冰窖取份药来。”
玉衡眼睫一颤,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异样,只躬身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玉衡走得太利索,岳青萍还没来得及阻止,便不见了身影。
她忍不住蹙眉:“子渊,我并无大碍,那药物有这么大的作用,想必珍贵,不若留待日后……”
只是话音未落,一个吻已轻柔落在她额间。
“再是珍贵,又怎及我的萍萍万分之一?”
徐子渊嗓音低柔,似是含着化不开的情意。
但岳青萍没有接话。
他是说惯了情话的,再往前数个几十年时,岳青萍也爱同他亲昵逗趣,可这番话此刻入耳,却只在她心底激起起一片空洞苦涩。
她老是想起那一日邝灵犀湿润泛红的眼眸。
徐子渊只当她还在别扭,便低笑一声,温言安抚:“那药尚有余存,离开摇光派之前,我自会备足,你只需安心将养,其余的事皆不及你身体重要。”
他话音方落,殿外突然传来弟子禀报声:“启禀尊上,散修盟鲁盟主已至山门。”
闻言,徐子渊眼神微凝。
他早有吩咐,散修盟的人一到,即刻来报。
鲁元龙是个聪明人,眼下各方势力齐聚霞空山,他还有用得着这人的地方。
徐子渊转向岳青萍,正欲开口:“萍萍,我……”
话还没说完,便被岳青萍打断。
“你有事便去吧。”
她语速快得出奇,像是巴不得他赶紧出去,更带了些催促似的。
徐子渊愣了一瞬,眼底微沉,一抹微妙的不悦骤然浮上心头。
岳青萍说完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补救般解释道:“我……只是怕误了你的正事,你不是说,待宗门事了,便要带我离开吗?”
想起西妄海海底那处精心布置的洞府,徐子渊心间那点阴霾便稍稍散去。
罢了,不过再忍耐几日。
待到了那里,他便能将妻子珍藏起来,届时再无人能扰他们清净。
徐子渊重拾笑意,以指背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好,你在殿中等玉衡回来,记得服药。”
岳青萍含笑点头,目送他身影远去。
直到那袭玄衣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她面上的笑意逐渐淡去,只余一片倦怠。
岳青萍吐出一口浊气,阖眼以手撑额,试图凝神静气。
然而不过片刻,忽有一点碧绿光点透过眼皮,映入她瞳孔中。
岳青萍蓦地睁眼。
只见一粒极其微弱的荧荧绿光,不知从何处钻出,正在她眼前缓慢沉浮。
这光芒的模样与气息熟悉至极,像极了化青城中曾经看到过的魔种。
她瞳孔骤缩,本能地伸手,一把将那光点攥入掌心!
绿光甫一落入她手中,便开始明灭闪烁起来。
她催动灵力试探,那灵力触及绿光,竟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当真是魔种!?
宗门之内,怎会出现这东西?
岳青萍心下惊骇,正想取出乾坤袋将其封存,那绿光见状却猛地挣开,宛如游鱼一般窜出了她的掌控范围,朝殿外疾射而去。
来不及细想,她身形瞬动,紧追光点而出。
那点绿光在山道间穿梭自如,速度极快。
岳青萍把灵力提至极限,才能紧紧坠在后头。
所幸这一路并未遇见任何弟子,若让这魔种寄生旁人,后果不堪设想。
不知跑了多久,那绿光倏地钻入了一道厚重的石门缝隙。
岳青萍抬首,看向眼前的石门,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被引到了冰窖入口。
这里平日皆有弟子轮值守卫,今天却奇异的空无一人。
石门虚掩,露出一丝黝黑缝隙,看起来似乎有些诡异。
岳青萍迟疑一瞬,想到那魔种危害,终究还是咬牙闪身进入内里。
门外已是天寒地冻,门内温度却更低。
寒意无处不在,仿佛能渗入人骨髓。岳青萍不得不运起灵力流转周身,才能抵御这股阴冷。
她屏息凝神,放轻脚步,沿着狭窄甬道谨慎前行。
拐过一个弯后,前方豁然开阔,冰窖深处的景象映入了眼帘。
玉衡背对她而立,她应该是来取药的。
岳青萍张口欲唤,目光却蓦然定格在玉衡手里的东西上。
那团东西被冰雾包裹,似乎还在缓缓蠕动,色泽暗红中透着黑,散发出一股腥味。
这……
这难道是要给她服用的药??
岳青萍僵在原地,宛若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
就在此时,玉衡似有所觉,忽地转过身来,低喝道:“谁?!”
岳青萍心头剧跳,瞬间缩回拐角之后,同时掐诀隐匿了周身气息。
玉衡警惕地朝这边走了几步,直至拐角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片刻,确认空无一人,才松了口气。
她返身回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团诡异的东西放入一个玉碗,随即端着它快步离开了。
听见石门开合的微响后,岳青萍又静候了许久,才从藏身地走出,步入冰窖最深处。
眼前是一面巨大的,被凿出无数整齐方格的冰墙。
每一格内,都静静放置着一团形状模糊的东西,与方才玉衡取走之物一般无二,只是被更浓重的寒气封锁着。
岳青萍思索几息,觉得这东西像是妖兽血肉,可细细辨去时,那纹理又似与寻常的妖兽肉有着某种微妙的差异。
好像自己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深深蹙眉,心头疑云翻涌,却总是抓不住那缕关键思绪。
苦思之际,那点消失许久的荧荧绿光,竟又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它仿佛故意般在她面前晃了晃,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后,又轻盈地飘向另一面冰壁,悬停在上不动了。
岳青萍眼神一厉,并指如剑,一道灵力射出,直直锁定了那点绿光。
然而灵力击中绿光的刹那,以那光点为中心,只听“咔嚓”一声,整面冰壁如同蛛网般蔓延出无数裂缝。
眨眼间,坚冰崩碎,冰块碎片裹挟着阴寒之力爆射开来!
岳青萍挥袖拂开扑面而来的冰雪碎屑,以灵力护住周身。
待那阵碎裂声停止,鼻端便蓦地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
她缓缓放下手臂,有些警惕地朝前看去。
目光却在触及冰壁之后的景象时骤然凝固。
岳青萍在原地愣了半晌,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两步。
眼前是一个远比冰窖宽阔百倍的地下空间。
巨大的洞窟之中,密密麻麻跪满了身穿摇光派服饰的弟子。
他们个个双目紧闭,面容痛苦扭曲,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每个人的丹田小腹之处皆插入了一条粗硕根系。
岳青萍脑子里空白一瞬,像是被人拿着锤子敲了一声,有什么久远的记忆即将从识海中破土而出。
她顺着这些根系缓慢抬眼望去,只见洞窟中央,一座刻满符文的祭坛巍然矗立。
其上血色法阵流转不停,一如……三百年后的模样。
第107章 “你还在骗我——!”
原来祭坛在这个时候便已存在吗……
可邝灵犀如今还没有成为一手遮天的摇光派尊上,如何能瞒天过海,在霞空山腹地悄然筑起这般规模的东西?
岳青萍逐个探查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弟子,试图以灵力唤醒他们。
然而灵力甫一注入,转瞬便被他们体内那诡异的根系吸走,留不下半分痕迹。
反复尝试后仍是无用,她心头渐沉,只得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座祭坛。
岳青萍小心翼翼走近。
原先离了一些距离,还以为这祭坛上的法阵有多繁复厉害,细看之下才发现,这法阵竟只是个最基础的聚灵阵。
真正诡异的是法阵中央的那棵树。
穿透弟子们身躯的无数根须,正是从它底部蔓延而出,如同血管一般抽取着他们的血液与生机。
那些从丹田里被榨取的灵力,似乎全部被这棵树吞噬殆尽。
岳青萍脑子里一阵阵抽痛,一时觉得邝灵犀当真疯了,一时又焦灼于该如何解救眼前这些弟子。
心间半是茫然半是惊怒。
她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毁了这树和祭坛阵法。
岳青萍运起灵力,法决刚起,一道声音却蓦地自她身后传来。
“你最好不要这样做,毁了它们,这些人立刻便死。”
岳青萍骤然转身。
看清来人的瞬间,她瞳孔微缩:“天权?”
徐子渊倚重这人,加上他平日里也总是笑意盈盈,连带着她也对天枢生出几分好感。
但此刻站在祭坛下的天权,面上只有一片漠然,他冷冷地望着她,与平素判若两人。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掠过岳青萍心头。
这祭坛……难道并非邝灵犀所为?
也许徐子渊先前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宗门之内,当真有人已被魔种侵蚀。
手腕翻转,溯光剑的剑柄便落入掌心。
她缓缓抬剑,剑锋指向数步之外的人影,沉声道:“我给你一个机会,解释清楚这里的一切,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天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毫不在意岳青萍的威胁。
“岳姑娘当真是心慈手软,连对这样的杀人魔也愿施舍一个辩白的机会。”
见他无意解释,言语间又似默认了此事,岳青萍不再犹豫,身形一晃,瞬间掠至天权近前。
剑光乍起!
两人并非初次交手。
前些时日她曾在悟剑台与弟子们切磋,与天权对战次数不少,对彼此的招式也有几分熟悉。
可今日祭剑交锋的刹那,她便心头一凛。
原来往日悟剑台上,天权竟一直收敛着实力。
此刻他全力以赴,剑势凌厉诡谲,竟与她斗得旗鼓相当。
岳青萍本不欲下重手,只想速战速决,将人抓至徐子渊面前。
但眼下情景也没办法再留手了。
她眸色一沉,剑路陡然一变,使出了太清捕月剑法的招式。
眨眼间身形变换,分化出无数道剑影,将天权团团围住。
趁他辨不清虚实的一瞬,岳青萍已闪至其身侧,凌厉一脚正中天权胸腹。
天权闷哼一声,倒飞而出,踉跄着尚未稳住身形,岳青萍的剑尖却已抵住他咽喉。
溯光剑寒气逼人,只需再进一寸,便能刺穿天权脖颈。
他半撑起身体,仰头看向持剑的人。
竟还能扯出一个笑来:“岳姑娘……这是要杀了我?”
剑尖纹丝不动,岳青萍漠然道:“你行此灭绝人性之举,戕害同门,便是杀了你又如何,左不过是替他清理门户。”
她顿了顿,又道:“放心,你终究是摇光派的弟子,我会带你面见你师尊,由他处置。”
谁知此言一出,天权便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突然笑得不可自抑,笑声格外刺耳。
他笑罢,抬眼望来:“听闻岳姑娘未入山门前,常游历四方,斩妖除魔,护卫苍生,今日一见,果然是正气凛然啊……”
说到此处,他话锋倏地一转,意味深长道:“只是不知,若强行抽取这些弟子生机的另有其人,岳姑娘会否大义灭亲?”
岳青萍厌恶地瞥他一眼,蹙紧眉头:“怎么,打不过我,便要开始砌词狡辩了?”
天权摇头叹道:“我只是好奇,岳姑娘难道从未想过,今日为何能如此顺利地来到此处?”
“自你踏出曲浮殿,一路可曾遇见半个阻拦之人?冰窖重地守卫空悬,这祭坛所在更是连半分禁制也无……”
“世间,岂有这般巧合?”
岳青萍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想说什么?”
“实话告知你吧,”天权直直撞上她视线,“引你来此的那粒魔种,是我故意放出的。”
岳青萍睁大眼睛:“你果然与魔种有染!”
天权却嗤笑一声:“若我真与魔有染,又怎会让那颗魔种仅用作你的诱饵?”
他目光扫过那些无声跪伏的弟子,声音里带了些压抑:“你也看出来了吧,这些人的生机被强行截取,我活得好好的,要这生机有何用?”
“你且想想,究竟是谁,才需要无穷生机续命?又是谁,能有这般通天手段,在宗门之内取走这些弟子的性命与修为,而不被发现?”
岳青萍怔住了。
某一瞬间,一种可怕的猜测宛如毒蛇般缠绕上她周身,勒得她几乎窒息。
眼睫控制不住地轻颤,她还要作最后的无力辩解:“玉衡告诉我,我的丹药取自大荒深处一种妖兽的内丹。”
天权看着她苍白的脸庞,讥讽道:“你沉眠数十载,若世间真有那般妖兽,只怕早已被徐子渊捕杀殆尽,可你的丹药,何曾断绝过一日?”
他每个字都像淬了霜雪,岳青萍站在那里,手脚皆被冻得麻木难忍。
天权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岳姑娘若不信我,何不亲自验一验那棵树身?”
岳青萍闭了闭眼,指尖凌空划动,灵力化作锁链将天权牢牢禁锢在原地。
而后她转身,重又走向那座祭坛。
祭坛上的那棵树表面并无什么异样。
肉眼看不出来,岳青萍便抬手欲施秘法,只是指尖凝聚灵光的刹那,她却忽地想起今日对徐子渊的承诺,动作不由一顿。
然而犹豫只持续了两息,她便咬破指尖,随即并指轻触自己眉心。
低声念道:“乾坤借法,物显其形。”
灵力缓缓漫过双眸。
眼前的世界骤然褪去了表象,呈现出内里的真实,
她终于看清了树干内部,那里面竟然是中空的。
其中密密麻麻虫卵一般堆叠着一颗颗泛着金芒的物什。
那些从弟子身上抽取出的粒粒生机光点,正不断没入树身,再被用来滋养它们。
岳青萍仿佛被人当头一棒,脚下站立不稳,不得不伸手扶着树身才勉强撑住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挥袖间,一道灵力斩向了树干。
这道灵力并不足以毁坏树根,只让那树皮碎裂剥落。
鼻端的异香霎时浓烈了数倍。
失去了包裹之物,树心内堆积的东西便哗啦啦倾泻而出,滚落到她脚边。
岳青萍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捡起了最近的一颗。
触手温润,大小,形状,乃至那浅浅光泽都与她每日服用的丹药一模一样。
半晌后,岳青萍的声音飘忽响起。
“这些……是什么?”
身后,天权平淡的声音传来:“是金丹。”
“这数十年来,徐子渊每每以寻药为名派遣弟子下山,实则是去猎杀修士,剖取他们的金丹。”
掌心那粒圆滚滚的东西陡然变得滚烫起来,像是要烧穿她的手掌。
岳青萍猛地否认:“不可能!”
“金丹修士已是难得,若莫名陨落,他们的师门又岂会善罢甘休?如果是徐子渊……他这么多年,如何能瞒天过海不被任何人发现?而且怎么可能积攒下这么多!”
天权冷笑一声。
“岳姑娘可曾听说过散修盟?”
“散修盟驻地便在化青城,盟中多为无门无派的散修,这样的人死了,又有谁会去深究,为他们讨一个公道?”
岳青萍不再说话了。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片黯淡的金色,盯得久了,瞳孔也像被烧灼过一般痛起来。
天权的声音适时响起,似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岳姑娘,我知道你本性纯善,只是遭人蒙蔽,今日向你挑明真相,是希望你能明辨是非,弃暗投明。”
“三日后的破境大典,天下宗门齐聚,正是你当众揭发徐子渊罪行的最好时机!”
岳青萍沉默不语,良久,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那颗金丹自她掌心滑落,无声地滚入同类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岳青萍站起身,一步步走回天权身边停驻,垂眸看他。
“徐子渊是我夫君,”她声音平静道,“我不会轻信外人一面之词。”
天权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无所谓地挑了挑眉:“你若想向他告发我,悉听尊便。”
“只不过天道在上,终有一日,徐子渊会自食恶果,至于你,岳姑娘……”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恶意,“你的性命,是靠千千万万颗金丹续起来的,只盼你午夜梦回时,莫要被那些枉死修士的冤魂惊扰才好。”
岳青萍恍若未闻,抬脚欲从他身侧走过。
“岳青萍!”天权却忽然阴声唤她名字。
她脚步微顿。
“其实,单凭这些金丹,续命之效终究有限。”
天权压低声音:“你能活至今日,最要紧的还有另一味药引。”
“你就不好奇,冰壁中封存的究竟是什么吗?”
岳青萍没有说话,天权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低低笑起来,一字一句道:“是仙族血肉。”
“血肉的滋味……岳姑娘觉得如何?”
就在听见“血肉”两个字的瞬间,岳青萍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所有零碎的线索都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完整而骇人的真相。
此时此刻她却竟然感到了一丝近乎麻木的释然。
也许她该对天权道一声谢,至少从今以后,她再不会猜疑。
浑浑噩噩地从冰窖深处走出,重新踏上山道时,岳青萍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她麻木地往前走着,雪片无声飘落,堆积在她肩头发顶,她却浑然未觉。
脑海中尽是那些摇光派弟子痛苦扭曲的脸,满地滚落的金丹,献红谷,散修盟……
还有化青城幻境中那些百姓乞求神仙肉的景象……
那一张张饥渴的面容,最后全都变成了她自己的脸。
鼻端仿佛依旧萦绕着祭坛深处的异香。
岳青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克制不住恶心,踉跄着扑到一棵枯树下,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吐得昏天黑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一并呕出来。
徐子渊找到她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岳青萍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靠在树下止不住地吐着。
“萍萍!”
他心头大骇,疾步上前半跪在地,一手将她颤抖的身子揽住,另一手轻抚她脊背。
“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玉衡先前来报岳青萍不在殿中,他便抛下了一切事务寻来。
见她这般模样,徐子渊只觉心如刀绞,恨不能代她承受所有苦楚。
岳青萍闻言,却猛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甲几乎快要嵌进他皮肉。
徐子渊仿若不觉,只焦急地望向她:“乖乖,到底怎么……”
话未说完,他便对上了她的眼睛。
岳青萍眼中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像是厌恶又像是愤怒。
徐子渊心头遽然一痛,相识相伴这么多年,他从未见到过她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不知为何,他莫名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
他想继续询问,还没开口,便受了岳青萍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教徐子渊一愣。
自做了摇光派掌门以来,便无人敢对他稍有不敬,更别提作出这般举动。
但几息之后,他若无其事地抿了抿唇,捧住岳青萍那只方才打过他的手,试图传递过去一些热量。
他问:“可是我有哪里惹你不快?你打我骂我都使得,先把药吃了好不好……”
岳青萍咽下喉间酸涩,声音沙哑得似被砂砾摩擦过:“你告诉我,我每日服用的丹药,究竟是什么?”
徐子渊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及这个。
他神情有一瞬凝滞,随即又流畅答道:“自然是妖兽内丹……”
“啪——!”
又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徐子渊脸上,这次比上次更重更狠,打得他猝然偏过头去。
岳青萍眼眶赤红,泪水终于决堤。
她崩溃地嘶喊:“你还在骗我——!!!”
她死死瞪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碾碎挤出。
“我吃的根本不是什么妖兽内丹……而是修士的金丹……是不是?!”
徐子渊缓缓转回头。
他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不解,抬手拭去她脸颊泪珠,而后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可称温柔的笑容。
徐子渊轻声反问道:“有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的刹那,岳青萍彻底怔住了。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眼前人蓦然与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叠。
她想起许多年前和徐子渊初遇之时。
仗剑而立的少年眉目清朗,曾无畏无惧地挡在她身前,一剑似能斩落苍穹。
也许,那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死局无解
小徐你的报应马上就来了。
第108章 是一只草编蝴蝶
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茫,望得久了,便觉得像要晕倒似的。
徐子渊的声音一直在她耳畔回响,时而清晰,时而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他道:“萍萍,我瞒着你,只是怕你徒增烦恼。”
“当时你性命攸关,若非别无他法,我又怎会如此?”
“何况那些金丹修士皆是些罪孽深重的凶徒,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本就死有余辜,在我眼中,他们确实与妖兽并无分别。”
“……这些人的金丹能为你所用,便是他们最大的价值。”
他说着,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萍萍,你信我,这些年来我从未命人伤及一个无辜。”
岳青萍被迫抬起眼,望进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眸中。
那两只眼睛里盛满了恳切真诚。
她知道的,他一贯最擅此道。
用这般情真意切的模样,让你不知不觉便顺了他的心意,沉入他编织的网中。
若非亲身经历过献红谷,见到过那群散修盟的弟子,她或许……真会信了这番说辞。
见岳青萍依旧垂眸不语,徐子渊眼底眸光暗了暗。
他手腕翻转,掌中现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下一刻,这匕首被他放入了她手心。
“若你认定我罪无可赦,”徐子渊凝视着她,轻声道,“现在便动手吧。”
“这天底下没有人能审判我……我只愿死在你手里。”
岳青萍缓缓抬起赤红的眼眸,依言将匕首尖端抵上他心口。
“你以为……我不敢吗?”她声音嘶哑,还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
徐子渊不闪不避,反而向前微微倾身,手掌包裹住她握刀的手,带着那锋刃又往里送了一寸。
利刃无声地破开衣料与皮肉,鲜红的血液立刻沿着刀锋渗出,染红了岳青萍指尖。
血珠一滴滴坠落,似在雪地上绽开点点红梅。
徐子渊犹嫌不够深似的,竟还要攥着她的手继续往里扎。
就在他受伤的瞬间,岳青萍心口处亦传来熟悉的剧痛。
是摄心蛊在共感……
岳青萍浑身一颤,强忍着没有痛呼出声,只死死咬着下唇,恨声道:“我要杀了你……我定要杀了你……”
可那握着匕首的手,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僵在半空,再也无法推进一分。
徐子渊直勾勾地望着她面上的痛苦犹豫,喘息片刻,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来。
“你舍不得杀我,是不是?”
他挨近她,低喃出声:“萍萍,你不肯信我……比刀子扎在我心上,更教我痛上千百倍。”
岳青萍闭上眼,一行泪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
徐子渊浑不在意胸前的伤口,他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用下颌眷恋地轻蹭着她的发顶,一遍遍呢喃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舍不得我,萍萍……我的乖乖……”
“你放心,以后再不需要取丹了。”
“待眼前这桩事一了,我便带你离开,不问世事远离纷扰。”
“没什么好怕的,若天道要降下因果,便由我来承担,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可以做从前那个岳青萍,你可以干干净净,与这一切毫无瓜葛……”
岳青萍任由他紧紧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徐子渊的伤口处仍在流血,她的目光怔愣地落在他胸前那片暗红之上。
那点暗红在她空洞的瞳孔中不断放大,直至充斥了整个视野。
她忽地想,该死的岂止徐子渊一个。
没有人察觉,就在两人头顶,这棵枯树枝头上,一只乌鸦静静地看了他们许久,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它偏了偏头,暗红的眼珠转了转,随即振翅而起,穿过凛冽风雪,落在了接天峰顶另一人的肩头。
几息之后,它的羽毛褪去了漆黑,泛起七彩流光。
鸟儿歪头梳理了一下翅膀,口吐人言:“你都看清了吧?”
岳青萍离开时并未撤去灵力,但本该被禁锢在冰窖深处的天权,此刻正负手立于峰顶。
他睁开半阖的双眼,微微一笑道:“看是看真切了。”
“可我仍是不解,为何一定要将此事透露给岳青萍?若她转头便向徐子渊告发,或今日冰窖之事被徐子渊追查到底,你我的筹谋,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我可没有筹谋,不是你先找到我,问我如何才能杀了徐子渊吗,”七彩小鸟发出一声短促嗤笑,“而且……她不会对徐子渊说出你的。”
天权瞥它一眼,也没有反驳鸟儿前半句话,只问道:“你就这么笃定?”
“自然。”
鸟儿道:“她非但不会告发,还会帮上你的忙呢。”
天权摇头,想起那女子最后被拥入怀中的模样:“看她今日情状,不过三两言语便似心软,即便一时激愤真能下手,徐子渊有承天莲护体,又岂是轻易能杀死的?指望她……还不如指望我自己。”
鸟儿却啧了一声,清脆童音说出来的话有些不伦不类:“杀徐子渊,本就不是她的用处。”
“能终结这一切的人,我不是早就已经告诉你了吗?”
闻言,天权眸光微沉,不再言语。
他下意识望向了云边,一剑峰终年云雾环绕,顶上白雪皑皑。
蓦然生出一分担忧来。
那个人……
真的能如万象天书所说破局吗?
*
玉衡踏入曲浮殿时,只觉一股浓烈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
昨日徐子渊抱着昏迷的岳青萍回来时,面色阴沉得骇人。
她还以为是岳姑娘乱跑出去惹了师尊动怒。
可岳姑娘醒来后,竟径直将师尊拒之门外,随后便令人送了整整十坛忘川游进来。
她从来不知岳青萍是会喝酒的……
这酒极烈,普通人饮下一坛便足以昏醉整日,即便是修士也不敢喝得太多。
但此刻,曲浮殿内四处散落着空了的酒坛,一片狼藉。
岳青萍斜倚在窗边,手里仍抓着一只酒坛,正仰头往喉中灌去。
酒液顺着她的下颌蜿蜒流下,浸湿了前襟。
玉衡心头一紧,疾步上前伸手欲夺:“岳姑娘,你不能再喝了!”
手腕蓦地被一只手握住。
岳青萍缓缓抬眼,视线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在玉衡脸上。
她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毫无笑意:“怎么……又是徐子渊让你来的?他还怕我跑了不成?”
玉衡皱眉摇摇头:“不是,是我担心姑娘……擅自来的。”
徐子渊早已吩咐过,弟子们只许远远守在山腰,任何人不得近前惊扰。
但岳青萍把自己关在曲浮殿中一日一夜不曾进食,她不得不忧心。
这一回好似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连她想进曲浮殿也得小心翼翼。
玉衡看着岳青萍苍白憔悴的面容,声音放软劝道:“姑娘心中若有郁结,也不该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
岳青萍定定地看了她许久,久到玉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才忽然开口。
“玉衡。”
“玉衡在。”
“你我相识……有多少年了?”
玉衡怔了怔,虽然不明白岳青萍问这个的意义,还是答道:“自姑娘上山,玉衡便奉命随侍左右,具体年岁有多长已是记不清了,不过应该有几十载了。”
岳青萍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又问道:“我吃的那些药到底从何而来,你一直都知道,是吗?”
这问题如石破天惊。
玉衡悚然一惊,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惶恐:“岳姑娘……你……你怎么会……”
岳青萍能问出这个问题,应该便是知道了些什么。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七星皆在徐子渊掌控之下,师尊雷霆手段威慑,有谁敢对岳青萍吐露半分那丹药背后的真相?
但玉衡随即联想到了什么。
难怪……难怪昨日她取药时冰窖没有一个守卫。
难怪师尊归来时那般震怒。
想来岳姑娘应该进入了冰窖里,已经知晓了一切。
玉衡嘴唇翕动几下,支支吾吾难以开口回答。
又想全盘托出,又担心师尊降下惩罚,背上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岳青萍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自嘲般低低笑了一声。
她不再追问,只抬手,又将酒坛凑向唇边。
玉衡下意识便想去阻拦,却对上岳青萍倏然冷沉的眼眸。
岳青萍一向温和,以前昏睡时,偶尔醒来也不会发脾气,还会同她玩笑两句。
……她从未见过岳青萍这般眼神。
玉衡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知你有你的难处。”
岳青萍移开视线,漠然道:“此事与你无关,你走吧。”
玉衡的手慢慢垂下,指尖发凉。
她静默几息,掩去眼底情绪,终究低低应了一声是,便退出了曲浮殿。
殿内空空荡荡,又只剩岳青萍一人。
她抓起酒坛继续灌进嘴里。
烈酒灼烧喉咙,滚过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
唯有这样,她才能将脑海中那些狰狞的画面暂时压下去些许。
不知道喝了多久,窗外暮色渐沉。
一点轻盈的绿影,倏忽自她视野边缘翩然掠过。
岳青萍已醉得神志不清,目光却仍被那点晃动的影子吸引了注意。
她迟缓地转动眼珠望去。
那只蝴蝶似有所感,片刻后竟调转方向,朝她飞来,最终轻轻落在她手边。
岳青萍努力眨了眨眼,视线焦点几次汇聚,才终于勉强看清。
原来那并非一只真正的蝴蝶。
而是以山间随处可见的长叶草编织而成,形状也算不得多么精巧,不过因着身体里一抹灵光才活了似的飞舞。
它是一只草编蝴蝶——
作者有话说:卡文卡到现在[爆哭](小徐出来替我鞠躬谢罪
第109章 你把我吃了吧
岳青萍实在喝了太多酒,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晃动。
她脑子里混沌一片,已经无力分辨手边那只草编蝴蝶到底是真实的东西,还是醉意催生出的幻觉。
但她只恍惚了片刻,视线中便出现了第二点颤动的绿影。
紧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须臾之间,数不清的蝴蝶在幽暗的夜色里翩然纷飞而来。
它们汇聚成一片如梦似幻的绿河,在她眼前无声盘旋飞舞,却始终跟她隔着一段距离,仿佛冥冥之中要将她引向某个方向。
岳青萍怔怔地望着那景象,不自觉伸出手,想要触碰近前的一只。
只是指尖甫一碰触到灵光,蝴蝶却轻盈地避开,又翩翩飞向前方。
她扶着窗沿,鬼使神差地翻身而出。
手中的空酒坛哐当一声砸碎在地上,她也浑然未觉,只是踉跄着追随那片流淌的灵光蝴蝶而去。
醉眼朦胧中,不知自己究竟走过几条路,转了几重弯。
直到那群引路的蝴蝶终于停下来。
光华流转间,蝶群徐徐散开,露出了前方悬崖边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天边悬着一轮清冷孤月。
那人静静站在月光与雪色之间,一身白衣几乎与周遭白茫茫融为一体,唯有眉心与唇上那一点惊心动魄的血色。
一只草编蝴蝶,翩然落于他微抬的指尖。
而吸引岳青萍过来的那群蝴蝶,在他身旁逐渐化作万千光点,再不复踪迹。
朔风凛凛,顷刻间驱散了岳青萍大半醉意。
她愣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人,以及他指尖那只草编蝴蝶。
脑海深处有什么被死死压住的记忆碎片疯狂冲撞着,让她本就模糊的思绪更加混乱不堪。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雪地被踩出轻微的咯吱声。
而后停在她面前,将那只蝴蝶缓缓递到了她眼前。
岳青萍屏住了呼吸,她声音放轻,仿佛自己犹在梦中似的。
“这是……什么?”
“你知道的,”邝灵犀凝视着岳青萍,眼眸似一泓深渊攫住她,“不是吗?”
岳青萍僵硬了几息,下意识便要摇头否认:“不……我不知道……”
邝灵犀却不容她逃避。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将那只草编蝴蝶强硬地塞进她汗湿的掌心。
“你如果真的不知道,为何又要跟着它们,一路走到这里?”
掌心传来草叶粗糙的触感,岳青萍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她被迫抬起眼,迎上邝灵犀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映着月影,月光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在她心上剌出一道血痕。
今夜今月,此时此景,邝灵犀分明是有备而来,想要将全部的真相都挑明。
他在逼她。
岳青萍瞪大眼睛,视线紧紧缠着邝灵犀,握着草编蝴蝶的手指却越收越紧,直到指节都用力到泛白。
最终,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猛地一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掷了出去。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说了不知道!”
她哑声喊出口,长久未眨眼,眼眶干涩刺痛,泪水便失控地汹涌而出。
见状,邝灵犀眼睫微微一颤,抬手欲抚上她泪湿的脸颊,却被她狠狠挥开。
“告诉我,”岳青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泪水还在一颗颗滑落,“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望着她那双被泪水浸透茶色眼眸,邝灵犀喉结滚动,原本准备好的话竟一时哽住。
他从前总想要有人能为自己而流泪,他想要很多很多的眼泪。
可现在看见心上人的眼泪,他却只想替她抹去。
邝灵犀长久地沉默,岳青萍便忽地伸手,用力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说话啊!”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东西?!”
“你一开始不是说从未见过我吗?为什么还会记得这个?!”
草编蝴蝶……
那分明是三百年后,她在另一个时空的魂魄随手送出的小玩意儿。
岳青萍从未想过这般微不足道的东西,有一日竟也能掀起轩然大波。
她闭上眼,任由大颗的泪珠滚落:“你一直……一直都记得……是不是?”
几息之后,邝灵犀缓缓勾起唇角,笑得悲凉。
他道:“是,我都记得。”
“我在识海里种了心蛊,回溯之前的所有事,我一直都记得。”
他看着岳青萍骤然睁大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毁掉摇光派那一日,我做了两手准备,若你愿意与我重新开始,我便不会启动时空回溯……”
“可你不愿意。”
岳青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攥着他衣襟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垂落。
她踉跄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喃喃:“都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一口气似上不来,她眼前发黑,身形一晃,便要软倒下去。
邝灵犀及时上前,把岳青萍紧紧拥入怀中。
他一手掌住她的脸,眼底泛着赤红,语气急迫地追问:“你现在肯承认你是乔观雪了对不对?”
“你记得草编蝴蝶,你就是乔观雪……”
“你根本不是什么岳青萍,你就是我的乔乔……”
他话未说完,岳青萍眼中遽然爆发出几分近乎癫狂的恨意。
她猛地抬手,死死掐住了邝灵犀的脖颈。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为什么不能一直瞒着我?!”
“我恨你!我恨你!”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邝灵犀的脸庞瞬间因缺氧而涨红,脖颈间青筋浮现。
可他竟不挣扎,只是那样凄然地望着她,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恨我吧……”
邝灵犀气息艰难,声音也变得嘶哑。
“如果……你不能爱我……恨我也好……”
触及邝灵犀眼神的瞬间,岳青萍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松开了手,脱力地瘫倒在地。
邝灵犀也随之瘫倒在她身边。
两人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相对无声,唯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混着泪水崩溃汹涌。
严寒冬夜里,他们却汗湿了衣衫,发丝凌乱地纠缠在一起。
惨白的月光下,如同两具被抛弃在荒野,湿淋淋的尸体。
没过多久,邝灵犀恢复过来,便一点点靠近岳青萍。
温柔吻去她下颌和眼角不断滚落的液体。
泪水混合着的汗水,滋味苦涩至极,他却像着了魔一般,虔诚地舔吻着,简直可称甘之如饴。
“乔乔,”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颤抖,“跟我走吧……现在就走,我们离开摇光派,离开霞空山,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们还能有新的家,就像在黑风山上一样……”
他想要止住她的眼泪,可越是亲吻,她眼中的泪水便越是汹涌,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净。
“邝灵犀……”
许久之后,岳青萍终于开口,嗓子里像含了一把刀,说一个字,喉咙便涌上一分腥气。
她说:“该恨的人……其实是你。”
她怔怔地望着头顶那片璀璨星空,语调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几次哽咽停顿,才终于鼓足勇气,将那句话一点点挤出喉咙。
“为了保命……我吃了……”
“我……吃了……你的……”
“血和肉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邝灵犀蓦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望进她空洞的眼底,平静道:“你都知道了。”
闻言,岳青萍僵硬地转过头,微微张着唇,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没办法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
邝灵犀却捧住她的脸,缓缓绽开一个艳丽到极致的笑容,目光中宛若燃着两点献祭般的狂热。
他开口,声音温软得如同情人呓语:“那有什么关系?”
手掌轻轻按上岳青萍的小腹。
“你把我吃了吧。”
“那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血肉,神魂,我的一切都能给你,只要你想要。”
某一瞬间,岳青萍觉得两只耳朵里都响起了尖锐的鸣叫。
按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教她浑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神情似哭似笑。
喃喃道:“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她挣扎着起身,想要从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逃离。
却不防邝灵犀从身后猛地环抱住她腰身。
他将脸埋进她肩颈,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衫。
低泣着哀求:“乔乔……求求你……别这样对我……别抛下我……”
“我不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了,你肯定有自己的苦衷……可我知道的,你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徐子渊他什么都有了……可我只有你啊……我只有你了……”
那哭声哀伤入骨,足以令世上最铁石心肠的人也动容。
但岳青萍疲惫地闭上了眼。
良久,她从苍白的唇间,吐出一个字。
“不。”
身后的泣声戛然而止。
环抱着她的手臂就这么一点点松开了。
得了自由,岳青萍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她周身灵力闪过,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夜风之中。
崖边只剩下邝灵犀一人,如同雕像般立在原地,望着岳青萍消失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那轮冷月终于缓缓沉向西山,即将隐没于地平线下。
一线微弱晨曦刺破夜幕,落在他肩头。
与此同时,一只七彩小鸟也随着这道晨光无声地落下,恰好停在他仍笼罩在月色的那边肩膀。
它先是偏头,用黑豆似的眼珠看了看眼前这一动不动的人影,才歪了歪脑袋问道:
“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唤我前来,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吗?”
邝灵犀半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眸底血腥戾气。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莫名的寒意。
“我想知道,乔观雪为何会变成岳青萍。”
小鸟眨了眨眼,语气轻快道:“这个问题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不过按照规矩,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它顿了顿,像是讨论一个微不足道的话题似的问:“你准备何时动手杀了徐子渊?”
这个问题其实隐含着两层意思。
一是确认邝灵犀是否准备杀了徐子渊,二才是问时间。
邝灵犀缓缓掀起眼皮,两只黑沉瞳孔映不进半分光线。
他没有在乎万象天书耍的心机,只冷淡道:“今日。”
闻言,七彩小鸟立时发出了一阵愉悦的笑声,清脆童音在这破晓的雪崖之上久久回荡——
作者有话说:这个点更新的我能打败90%的作者吗[裂开]
第110章 犯下滔天罪孽的真凶
“你们猜猜,这位新晋的道君会被赐下何等名号?”
“听闻摇光派历任掌门,道号中皆有一宸字,而且玉宸道尊应该有意栽培这位道君为继任者,想来他的道号亦会循此旧例吧。”
问心台今日被装点得庄重而辉煌。
周围乃至远处倒悬的山峰之上,有无数修士云集。
摇光派一门同出两位登仙境大能,实在是修真界数百年来未有之奇事,是以各方数得上名号或是名不见经传的宗门,皆有带着门下弟子前来庆贺。
各宗掌门,长老及其亲传弟子尚有席位安置,但其余前来观礼的寻常弟子,便只能远远站立。
人群之中,隐隐传来窃窃私语,议论的焦点无不集中于那位新晋的登仙境道君。
而众人口中谈论的主人公,此刻正端坐于高台之下最前列的席位。
他头戴一顶金玉道冠,身着一袭绣有流云暗纹的素白道袍,举手抬足之间似有灵光流转,一望便知绝非俗物。
道君姿容艳绝,眉眼间却凝着一层霜雪,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偶有邻近的宗门长老或修士欲上前道贺攀谈,皆被他以简短几句打发。
有那等意图攀附之辈,甫一触及他那双眼眸,便觉喉头一窒,只讪讪退下,再不敢多言。
吉时将至,此间众人便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等待着高台主位的人。
一刻钟后,徐子渊方携着岳青萍姗姗来迟。
无论云间峰头上还是台下众人,此刻见了二人身影,皆立时齐齐起身,恭敬行礼。
“拜见玉宸道尊——”
声浪过后,众人目光又转向岳青萍,略有迟疑。
早便耳闻玉宸道尊的道侣是个凡人女子,却能只凭一把溯光剑游走于世,斩妖除魔。
若是唤她徐夫人,只怕惹得她不快,可她修为不定,也无甚道号,众人便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合适。
还是待摇光派中一长老先喊道:“见过青萍仙子。”
众人才复又齐声道:“见过仙子——”
唯独邝灵犀并未随众行礼。
他缓缓自席间站起,目光越过众人,直勾勾落在岳青萍身上。
徐子渊姿态从容地先向主位走了两步,又驻足转身,向身后的岳青萍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掌心向上,显然是要当着众人的面牵住她。
然而岳青萍站在原地,并未当即抬手应他。
这几息迟滞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所遁形。
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无数道目光在两人之间隐秘流转,带着一点探究。
徐子渊面上笑意不变,亦无半分收手之意,只定定地望着她,耐心好得出奇。
岳青萍既然来了,终究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一走了之。
片刻后,她终于抬起手,放入他掌心。
徐子渊这才满意,顺势与她十指相扣,在万众瞩目中于主位并肩落座。
两人姿态亲昵,方才那几分微妙的气氛便消失无踪。
即便不去看,岳青萍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那道冰凉刺骨的视线。
如芒在背。
她垂下眼帘,只作不知。
徐子渊却微微侧首,看向了邝灵犀。
“天枢,今日是庆贺你破境登仙的大日子,你修为有所长进,师尊甚慰,你师娘……”他刻意在“师娘”两个字上顿了顿,拖长了尾音,才继续道,“她虽是大病初愈,却也执意要来,亲自见证你此番盛事。”
邝灵犀眉心一蹙,心中厌恶徐子渊这等做派,面上也沉默不语。
见状,徐子渊眸光转暗:“你该向你师娘,道声谢才是。”
邝灵犀缓缓转动视线,迎上徐子渊隐含威压的目光。
“原来岳姑娘对我如此关切,倒叫灵犀有些受宠若惊。”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挑衅的暧昧意味。
在场修士皆非愚钝之辈,此言一出,便顷刻察觉出这对师徒之间的异样,不由暗自交换起眼色。
怎么这位新任道君和自己的师尊,倒像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似的。
徐子渊眸中厉色一闪,周身的威压山雨欲来。
“好了。”
谁也没料到岳青萍会忽地出声:“吉时不可误,莫要耽搁正事。”
徐子渊的气势便略略一滞,随即竟真的消散于无形。
他转头望回她,眼底厉色又化作一片柔情,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只道:“夫人所言极是。”
语毕,他向主座旁边的一位白发长老微微颔首。
台下众修士见此情景,心下便有了判断。
玉宸道尊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极是爱重这位道侣。
那位长老在摇光派资历深厚,向来负责门中各色仪典。
他神色一肃,并指掐诀,一道灵力射向了霞空山巅。
下一瞬,三声清越钟鸣便响彻了云霄。
长老手持一卷玉简,飞身至问心台正中央。
玉简展开的刹那,灿金色的古老符文如同活了过来,逐一挣脱玉简的束缚,飞向半空中。
光华流转间,符文自发组成了一册图卷,其上仿佛蕴着无穷道韵。
一道七彩霞光自天际垂落,虚空中亦传来了渺渺仙乐,众人只是耳听便觉灵台清明了不少。
长老朗声宣告道:“吉时已到——”
“请新任道君登台!”
无数目光聚焦下,邝灵犀一步步踏上了问心台。
当他整个人都被金色符文笼罩之际,长老再次掐诀,声若洪钟。
“今有摇光弟子邝灵犀,勤修不辍,天道垂青,终破桎梏,擢为道君!”
“于此问心台上,禀告天地——”
“愿我摇光仙道永昌,气运绵长,恭请天道见证,为其择定道号!”
话音方落,一道玄妙符箓便蓦地显现在邝灵犀身前,缓缓旋转起来。
只待他将自身一缕灵力打入符中,天道赐予的道号便会自行显现,这昭告天下的道君之仪便算礼成。
其道途自此与天意相连,非天不可夺。
然而,就在邝灵犀掌心灵力即将涌出时,一声暴喝却如惊雷般炸开。
“且慢——!!”
众人皆被这声音惊住,愕然循声望去。
只见观礼席中,一身材魁梧的汉子猛地站了起来。
他双目赤红,目光紧紧锁住了邝灵犀。
主持典礼的长老面色一沉,认出这人的身份,不悦道:“鲁盟主,此乃我派新任道君承天受号的关键时候,纵有天大的事务,也请容后再议!”
鲁元龙却置若罔闻,先向高台主位的徐子渊拱手一礼:“玉宸道尊。”
又环视四周:“诸位道友!”
“鲁某绝非故意扰乱盛典,实是……实是在今日,方才得知我冲虚门当年惨遭灭门的真凶!”
此言一出,满场修士皆愣了一刹。
冲虚门?不是已经被魔宫灭门了吗?
有人惊疑问道:“鲁盟主,冲虚门二十年前不是已被魔宫夷为平地,无一人生还吗?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鲁元龙摇了摇头,表情悲痛又愤恨:“当年冲虚门上下一千三百二十五口,并非无人存活,其实,尚有一名弟子侥幸得以逃脱,那名弟子便是在下!”
“这些年来,鲁某忍辱负重,隐匿身份,所为的,便是暗中查访那屠戮我满门的真正元凶!”
这秘闻过于骇人,一时间竟无人敢接话。
鲁元龙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世人皆以为那桩惨案乃是魔宫所为,可真相却并非如此!”
台上长老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控震住,下意识追问:“鲁盟主,你方才说今日已寻得真凶,莫非……那凶手此刻就在这典礼现场?!”
“不错!”鲁元龙重重点头。
众人闻言,顿时警惕起来,目光四下环顾,扫过身旁每一张面孔,忽觉周围每个人都变得可疑起来。
长老等不及他揭晓答案,只紧跟着问:“是谁?!”
鲁元龙倏然抬手,直指向高台中央那道白衣身影。
“灭我冲虚满门,犯下滔天罪孽的真凶,便是他!”
“邝、灵、犀——!!!”
话音落下,全场皆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鲁元龙手指的方向。
三息过后,邝灵犀缓缓抬起眼睫,面色无波无澜,平静地迎向无数惊疑审视的视线。
长老神色一变,勃然怒斥道:“鲁元龙!休得胡言!此乃我摇光派新任道君,岂容你在此血口喷人,污蔑他清白!”
鲁元龙却毫无惧色,瞪视着长老,又转向众人,激愤道:“天道至公,岂能容下一个身负滔天血债的伪君子?!”
“若让此等孽障得承道号,不仅是我冲虚门之辱,更让整个修真界蒙羞!”
他言辞凿凿,不少修士面上便露出动摇之色。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高台之上,徐子渊这才终于开口。
他沉声道:“鲁盟主,道君受封,乃我派盛事,关乎宗门名誉,你所指控之事关系重大,可有确凿的证据?”
鲁元龙立刻道:“道尊明鉴,我冲虚门中曾有一镇派之宝,叫做黄泉镜,灭门当日,此宝被那凶手夺走。”
“鲁某追寻多年,近日方以秘法感应确定,此镜……就在邝灵犀身上!”
他再次指向邝灵犀:“诸位道友若是不信,大可当面问他敢不敢承认,那黄泉镜是否为他所有!”
闻言,徐子渊便极其自然地转向邝灵犀问道:“天枢,鲁盟主所说你可承认?”
只是邝灵犀还没说话,鲁元龙便抢着道:“邝灵犀!你可要想清楚了,是此刻自己承认体面些,还是待我强行召唤黄泉镜现世,让你无所遁形!”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邝灵犀身上。
拢在袖中的拳头,早已攥得死紧。
骨子里的天火仿佛感受到他心意,也蠢蠢欲动起来。
邝灵犀怒到极致,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徐子渊……
原来从那么早,你便已布下这环环相扣的杀局。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寒意,再抬眼时仅余一片漠然。
“黄泉镜,”邝灵犀一字一句道,“的确在我手上。”
鲁元龙所言竟是真的!
众位修士瞬间哗然成一片。
“真的是邝灵犀灭了冲虚门?!”
“呸!什么道君,这等恶人,险些教他瞒骗过去!”
“可是……可是这终究是鲁元龙一面之词,只凭这面镜子便能断定是他杀了冲虚门的弟子吗?”
徐子渊唇角极其隐秘地牵起一丝弧度。
愉悦转瞬即逝。
他适时抬起右手,动作虽轻微,却瞬间令台下的喧闹停了下来。
他道:“鲁盟主,即便天枢持有黄泉镜,亦不能直接证明他便是冲虚门灭门案的凶手。”
鲁元龙似早有准备,立刻道:“道尊容禀!冲虚门中有一秘传之术,只要持镜者与黄泉镜曾待在一起,便可借黄泉镜之力,映照出有关持镜者的过往!”
“若他是凶手,则当年行凶的过程定会被记录下来!”
“真假善恶,一照便知!”
徐子渊似眯了眯眼,神情有些犹豫不定。
鲁元龙却突然跪下来,抱拳道:“鲁某愿以性命为赌,若镜现之后,证明邝灵犀清白,我便当场自裁,以谢污蔑道君之罪!”
“可若是证明他确实有罪,便恳请道尊主持公道,清理门户,严惩凶徒,以告慰我冲虚门一千三百二十四条亡魂在天之灵!”
鲁元龙选择在这样一个场合抖出此事,便是铁了心要摇光派不能包庇邝灵犀。
长老们蹙起眉头,感到无比棘手。
一长老低声道:“这能行吗……”
另一长老也道:“此法未免太过不尊重道君……”
“但,也未尝不是道君证明清白的唯一途径。”
摇光派几位长老意见相左,面面相觑,最终将目光齐齐投向主位上的徐子渊,等候他决断。
徐子渊一手轻点扶手,似在权衡。
片刻后,他望向问心台上的邝灵犀,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他:“天枢,鲁盟主声声泣血,以命相赌指控于你,你可愿……以此法自证?”
看似是询问,但他话中处处透着威压,连带着全场众人目光中无形的逼迫,他早已被剥夺了拒绝的余地。
这般紧绷的气氛下,邝灵犀忽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含着无尽讥诮。
徐子渊意欲何为,他此刻已清楚明了。
但他仍不由自主地向主位上那抹浅蓝身影投去遥遥一瞥。
岳青萍一语未发,只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她本就因为知晓自己骗了她那么久而生出恨意,今日过后,只怕再也不会有半分爱上他的可能了。
那么,便让她更恨他一些吧。
心念及此,邝灵犀竟生出一种自毁般的快意。
恨他吧,厌恶他吧。
总也好过在她心中彻底沦为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他收回视线,迎上徐子渊意味深长的目光。
“便如你们所愿。”——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