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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1 / 2)

第101章 她说没有,他便信她。

岳青萍久久未曾说出自己的答案,毕方鸟便也不再追问。

方才徐子渊话中说自己已经解决了阳境的麻烦,也不知具体是什么。

但他许是碰到了什么禁制,两境又气机相连,一方动则牵引另一方。

此刻她脚下这片冰原不断传来崩裂之声,显然阳境那边也难逃倾覆。

毕方承载着岳青萍两人朝阴境尽头疾速飞去,同徐子渊一样,他们要去找阴阳桥。

左右一时半会儿不能到,想起它先前提及之事,岳青萍便开口问道:“毕方前辈,您方才所说的气运者,究竟是何意?”

闻言,毕方道:“天地有灵,化生万物,修士汲取灵气修行,身殒道消后,灵气又归还天地,如此循环往复。”

“而气运者,便是这循环中得天独厚的存在。”

“每隔百年,天地意志便会诞生一人,这人往往身负前世累积之大功德,今生受天道垂青,注定要成仙问道,他们的修行进境远超旁人,天赋根骨皆为上上之选。”

说到这里,毕方话音微顿,叹道:“可你虽有气运者之相,却偏偏是未开灵根的凡胎,此等根骨,实在与气运者应有天资相去甚远。”

岳青萍垂眸静思片刻,并未直接回应,反而问出了另一个问题:“若是气运者中途夭亡,又当如何?”

毕方明显怔了怔,扇动的羽翼缓了一瞬,才继续解答:“气运者若中途陨落,天地灵气自会孕育下一任继任者,但此等情形极为罕见,主人当年……纯属意外。”

提及漱月,它的声音不由得低沉下去。

“主人离去之时,可曾……给我留下只言片语?”

岳青萍摇摇头,随即意识到它无法看见自己的动作,便低声道:“师父临终之际,只叫我好好用溯光剑,其余的并未多言。”

前头毕方鸟便发出一声幽幽叹息,懊悔起来:“当年皆是我的错,我不该要她把那孩子捡回来的,若是我没有多管闲事……唉,想必她心中,终究是怨我的。”

察觉到它话中的愧疚,岳青萍便温声道:“前辈,师父绝不会怨您,世事难料,当时又怎么得知未来会发生什么?”

漱月死前甚至未曾提及南宫朔之名。

多年后唯一的心愿,也只是让她毁去献红谷,获得真正的自由。

毕方默然未应,也不知有没有接受岳青萍的这番劝慰,只尽职尽责地将两人托向远方。

约莫一刻钟之后,阴境尽头赫然在望。

极寒冰原与炽热熔岩在此处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交界线,一座长桥横跨其上,成为两境中唯一的连接。

桥身半侧凝结玄冰,半侧则涌动着岩浆烈焰,阴阳之力维持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然而,毕方带着两人落地之际,岳青萍却骤然看见了阴阳桥前的两名紫衣弟子。

是天玑与天璇。

只他二人不知因何而斗,竟在此生死关头兵刃相向!

天玑失了先机,被天璇阴招击落,祭出的法宝缠住了她手脚,人便拖拽着踉跄倒地。

“天璇!你……卑鄙!”天玑奋力挣扎,眼中充斥怒火。

天璇脸上毫无愧色,只有一派阴毒算计:“对不住了,天玑师妹。”

“阴阳桥受秘境崩塌影响,如今承载力有限,仅容一人通过,这生路,你便让给师兄吧。”

天玑怒极,正欲再骂,余光却陡然瞥见不远处的身影。

她不由愣住,脱口喃喃道:“岳……岳姑娘?”

天璇背对岳青萍的方向,闻言却是嗤笑:“死到临头,还想使这等拙劣伎俩?岳姑娘此刻正与师尊同在阳境,又岂会出现在这里?”

他话音方落,一道清冷的女声忽地自身后传来。

“天璇?”

天璇身形猛然僵住,霎时转身回头。

他见岳青萍的次数屈指可数,仅在进入秘境前遥遥望过一眼。但他仍记得那张清丽英气的脸庞,眼前的女子,确确实实就是岳青萍。

“岳姑娘?您……怎会在此?”

天璇表情愕然,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她身旁巨鸟与仿佛陷入了昏迷中的邝灵犀。

眼下情形危急,容不得岳青萍细说缘由。

她看向被缚的天玑,冷声质问:“为何对同门下手?”

天璇面色一沉,眼珠转动,瞥了眼侧后方那座阴阳桥。

“阴阳两境皆在崩塌,秘境出口出现在阳境一方,想要过去唯有依靠这桥。”

“但岳姑娘应当也看得出来,阴阳桥已不堪重负,据我观测,至多能承载一人通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邝灵犀身上,嘴角扯出一抹讥讽,“想必岳姑娘仁善,绝不会抛下重伤的天枢君独自求生,那么,这唯一的生路,便恕我当仁不让了。”

语毕,他脚下灵力爆涌,化作流光,以最快速度向阴阳桥疾掠而去!

果然如他所言,那阴阳桥中部似被浓郁魔气侵蚀过,桥上裂纹蔓延,在冰火两重天的冲刷下摇摇欲坠。

而桥的彼端,阳境方向,一团灵光漩涡正在缓缓旋转,那便是通往生路的出口。

就在天璇脚尖即将踏上桥头的刹那。

一道凌厉的灵力自阳境方向破空而来,精准狠辣地击向他身前地面,炸开一片焦痕。

天璇被迫急刹后退,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去,随即瞳孔骤缩,哑声叫道:“师……师尊?!”

徐子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阴阳桥另一端。

他的目光不曾在天璇身上停留半瞬,自始至终只牢牢锁定岳青萍。

徐子渊朝她伸出手:“萍萍,过来。”

岳青萍一寸寸抬眸,与他遥遥对视。

但她没有动。

徐子渊眯起了眼,眸底有某种幽暗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发沉:“过来。”

天璇心中焦灼,阴阳桥只能过一人!若岳青萍先过,师尊绝不可能费力再救他,那他便再无生机。他想要先走!可徐子渊在这里,又岂会允许他越过岳青萍?!

正当天璇心念纷乱,急着想对策之时,阴阳桥异变陡生。

本就只能通过一人的阴阳桥,在两境力量的拉扯下,竟从被魔气侵蚀最严重的中部轰然断裂!

这下是任谁也别想轻易过去了。

“师尊!”玉衡的惊呼自徐子渊身后传来,她声音里带着恐惧,“阳境快要支撑不住了!”

就在他们身后,岩浆已然吞噬了大片空间。

而岳青萍几人所在的阴境一侧,身后亦传来震耳欲聋的雪崩声,冰原上,巨大的冰缝还在蔓延。

前后皆是绝境。

徐子渊眉头紧锁,伸在空中的五指缓缓收紧,他蓦地收回手,法诀变换,低喝一声:“镇岳!”

玄黑重剑应声而出。

剑身凌空飞涨,化为一道长桥,被他强行架设于阴阳桥断裂的缺口之上。

然而,镇岳剑身刚与两岸接触,那冰与火的交界处便传来一阵剧烈震颤,阴阳桥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不愿接受任何外物连接。

镇岳根本无法稳定承载。

徐子渊见状,眸光一暗,挥手收回了镇岳。

他微微阖目,放弃了继续架桥的打算。

罢了,既然此路不通,那便等这两方秘境彻底崩塌,空间屏障减弱之时,再以承天莲护住萍萍,强行破界而出便是。

就在他落定念头的时候。

一声清越鸟鸣蓦然响彻在两方。

毕方垂首,颈项轻轻蹭了蹭岳青萍。

“我困守此境百年,神魂早已与这阴阳法则有一丝融合,”毕方平静道,“我能暂时替代桥基,连通两境,你们便踩着我的背离开吧。”

岳青萍霎时瞪大眼睛:“前辈你……”

她的话未说完,毕方已化作一道璀璨流光,义无反顾地投向阴阳桥断口。

这次阴阳桥没有排斥,毕方的身躯顺利融入了桥身,以自身神魂构筑起一条通路。

“快走……我支撑不了太久。”

徐子渊眸光一闪,立即重新看向岳青萍,显出几分急切:“萍萍,快,过来!”

天璇见状,心中求生欲暴涨,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却又不敢逾越。

他急得额头冒汗,看向岳青萍,只盼这女人别再犹豫。

却冷不丁听见岳青萍对着自己道:“解开她的禁制。”

天璇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想起天玑还被自己困着。

眼下生路有望,自然无需再斗个你死我活,他赶忙挥手撤去了法宝。

天玑脱困,立刻起身,看向岳青萍的眼神多了一丝感激。

“岳姑娘,快走吧!”天璇急声道。

岳青萍却再次开口,指向昏迷的邝灵犀:“你背着他过去,我走最后。”

天璇下意识便要拒绝,背着一个累赘,岂不耽误自己逃生?更何况还是天枢!

但余光触及桥对面徐子渊冰冷面容,想到违逆岳青萍的后果,他只得咬牙应下,上前费力地将邝灵犀背起。

有了岳青萍的话作免死金牌,天璇不敢再耽搁,背着邝灵犀率先踏上了毕方身躯。

天玑紧随其后,玉衡与天权亦在徐子渊示意下快速通过了那团灵光漩涡。

待其余人皆已安然离开,岳青萍这才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几个起跃踏上桥身。

行至中央时,她脚步微顿,对着脚下与阴阳桥融为一体的毕方光影,郑重道:“毕方前辈,多谢。”

毕方以一道悠长的鸟鸣作为回应,声音中似乎含着释然与诀别之意。

岳青萍便不再停留,加快步伐冲过了最后一段路。

徐子渊一直守在桥头,目光如影随形。

待岳青萍终于抵达身前,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拽入怀中,旋即足下发力,揽着她飞身而起,投入了那团旋转的灵光漩涡之中。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漩涡的刹那,身后传来天崩地裂般的轰然巨响!

整个双生秘境的光影寸寸湮灭,出口漩涡急剧缩小,最终彻底消散于虚空,只余一片死寂。

徐子渊抱着岳青萍,仿佛仍未从失而复得的情绪中挣脱。

他双手捧住岳青萍的脸颊,心生后怕,目光在她脸上迫切逡巡,一遍遍唤着:“萍萍,萍萍……”

“你为何要最后一个走?可知我有多担心你……”

他甚少露出这般惶然的神情。

岳青萍却面色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地抬手,格开了他的手掌。

她垂眸,避开他炙热视线,只道:“先走后走,并无区别,总归是出来了。”说着,便欲转身向前走去。

然而刚走没几步,心脏处便遽然传来一阵撕裂剧痛。

岳青萍瞬间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躬身,一手死死揪住了心口的衣料。

徐子渊从背后重新将她紧紧拥住,手掌覆上她揪着心口的手背,其上青筋暴起,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我的心好痛,你也感受到痛了,是不是?”

他的呼吸粗重滚烫,喷洒在她耳畔,带着些许濒临失控的疯狂。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要最后一个走?为什么对我如此冷淡?”

每问一句,徐子渊的怀抱便收紧一分,勒得她喘不过气。

“是不是天枢对你说了什么?你全都知道了,是不是?”

“说话,是不是他?嗯?”

岳青萍闭了闭眼,心脏的绞痛教她浑身发冷。

半晌,她才从唇齿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徐子渊绷到极限的理智,微微松懈了一瞬。他逼着自己咽下焦躁,沉默了几息,平复好心绪。

片刻后,他才低下头,轻柔地吻了吻岳青萍耳廓,手指流连而上,带去抚慰轻触,指尖拭去她额角的冷汗,声音也低哑下来。

“乖,没事了,不痛了。”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心里的野兽被暂时安抚。

没有……

没有就好。

她说没有,他便信她。

从第一眼看见她,他的整颗心便交了出去,除了信她爱她,再没有别的生路。

只不要……教他发现端倪。

第102章 把师娘抢过来

邝灵犀意识回笼时,人已经身处熟悉的房间。

眉心处传来一阵钝痛,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

身上的伤口似乎已自愈大半,邝灵犀单手撑榻,缓缓坐了起来。

他目光随意扫过室内,忽地凝在一道背对而坐的身影上。

他眯起眼,声音略显沙哑:“……天权?”

天权闻声回头,脸上挂着一贯的浅笑:“你醒了?”

“不愧是天枢君,这么重的伤势,才只昏睡了两日。”

“你在这儿做什么?”邝灵犀语气平淡。

天权托着下巴,随意道:“自然是来照料天枢君了,毕竟若论资排辈,你也算我师弟。”

邝灵犀移开视线,逐客之意明显。

“我没事,你可以走了。”

天权却浑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倾身向前,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怎么?你不想看见我?难不成……是盼着师娘亲自来照料你?”

邝灵犀身形一滞。

他缓缓转过头,盯住天权那张笑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天权笑得更开心了些,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只是你昏迷时,含糊不清地唤了几声岳姑娘的名字,我便随口一说罢了。”

“不可能。”邝灵犀断然否认。

天权摆摆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别紧张嘛,天枢君。”

“说实话,从前只闻岳姑娘之名,此番秘境得见,方知何为仙姿玉色,我见犹怜,也难怪师尊视若珍宝。”

“你会对她心生倾慕,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话音未落,邝灵犀的身影便蓦地一闪。

天权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动作,只觉喉间骤然一紧,窒息感涌来。

邝灵犀单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死死按在桌边。

邝灵犀垂眸看着他涨红的脸,眼神里蕴着一点纯粹的杀意。

他轻声问道:“你的舌头不想要了?”

天权呼吸困难,却仍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笑声:“哈哈哈呵,你……就不想知道……你昏迷时……岳姑娘,是如何待你的么?”

扼住喉咙的手指松了一瞬。

邝灵犀沉默地盯着他,片刻后,缓缓收回了手。

天权猛地跌坐回椅中,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好半晌才喘匀气,他抚着胸口,竟又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仿佛带着验证了什么秘密的快意。

邝灵犀漠然问道:“笑够了?”

天权又清咳两声,这才压低声音,兴致昂然道:“秘境最后,过阴阳桥时,岳姑娘坚持要天璇背你过去,她自己非要走在最后一个。”

“天璇那脸色,啧,真是精彩极了,不过嘛……”他故意拖长语调,“还有一个人的脸色,比天璇更精彩,你猜是谁?”

邝灵犀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天权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只用气音吐出几个字:“是,师,尊。”

“哈哈哈哈哈哈……”

待他笑够了,邝灵犀才语气平淡道:“说完了?”

“还没呢。”

天权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换上了另一种饱含恶意的冷酷:“连我都能瞧出你那点心思,你觉得……师尊会看不出?怎么样,你要不要跟他打一场,把师娘抢过来?”

邝灵犀唇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天权,你真是活够了。”

“或许吧,”天权毫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背脊,直视着他,“只要你点头,加入我们,事成之后,我这条命,天枢君随时可以取走。”

邝灵犀迎上天权视线,几息之后,他道:“那只鸟整日胡言乱语,也亏你深信不疑。”

说完,转身便欲走。

“我信的并非那只鸟,”天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我自己的道。”

“你的道我不感兴趣。”

见他意向坚决,天权的声音便低了下去:“此时不愿也无妨,待你愿意的那一日,记得来告诉我。”

“我会帮你。”

室内的静默维持了片刻。

天权忽地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带笑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公事公办道:“师尊有令,双生秘境中恐有魔念残留,为防魔种寄生,所有进入秘境的弟子,皆需上问心台,以心蛊查验神魂记忆。”

“这两日,天璇,天玑,玉衡与我,都已验过,既然天枢君醒了,便请随我走一趟吧。”

*

天枢君将被押上问心台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摇光派上下。

就连许多外门弟子,也寻了由头聚集在问心台附近。

此时人还未到,众弟子便纷纷引颈观望,窃窃私语起来。

有弟子心生疑惑:“前几日,相丘师兄他们都上过问心台了,唯有邝师兄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他深得尊上器重,能免了这一遭呢……”

“邝师兄在秘境里伤得那般重,出来后一直昏迷,今日想必是刚醒,尊上便着人传唤了,”另一名弟子压低嗓音,眼神几分闪烁,“再说了,如今更得尊上看重的是天权君……秘境里折了那么多同门,尊上不追究便已是开恩,怎会为他一人破例?”

邝灵犀随着天权一同走向问心台时,感受到的便是四周投来的复杂目光,那些目光中混杂着好奇与同情,也许还有些许幸灾乐祸。

他微微压下眉头,面上却无波澜,径直走到问心台中央,垂眸静立。

弟子们并未等待太久。

约摸半刻钟后,一股浩瀚威严的气息便骤然降临。

徐子渊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主位,问心台上下瞬间鸦雀无声。

邝灵犀抬眸望去,却不防看见了他身侧之人。

心跳便刹那失落一拍。

岳青萍……竟也来了。

她站在徐子渊身旁,披了一袭雪白的斗篷,只在裙角处漏出些许浅蓝。

面色平静,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并未看他。

心头霎时生出些许失落来。

在双生秘境里,明明他们已经那般亲密……

高台上的几位长老并台下弟子皆齐声行礼。

“参见尊上——”

邝灵犀打断心绪,随着众人行礼,复又抬头。

高台之上,徐子渊的视线淡淡扫过他。

“今日唤你前来,是为查验秘境记忆,排查魔种隐患,所有进入秘境弟子,皆需经历此遭,并非独独针对你。”

他说话间,极其自然地将手覆在了岳青萍的手背上。

岳青萍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一下,随后便将手抽了回去。

徐子渊眸底一暗,侧首靠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还在同我置气?”

“我岂敢对玉宸道尊有气。”岳青萍目光仍看着前方。

徐子渊凝视着她的侧脸:“你分明不高兴。”

闻言,岳青萍终于转眸看他:“我只是在想,明日,我是不是也需登上这问心台?”

徐子渊轻叹一声,手却再次伸出,重新握住了她:“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不过是担忧弟子们被秘境魔念侵扰,才出此下策。”

“你我朝夕相对,我岂会疑你?今日只是例行查验天枢秘境中的记忆罢了,先前天璇他们不也是如此?”他顿了顿,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语调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还是说……你唯独,见不得他受此查验?”

岳青萍立时蹙眉,试图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微冷:“你此举究竟是为宗门安危,还是为了你一己私心?”

自那日离开双生秘境,两人之间便似生出了一点无形的龃龉。

徐子渊嘴上不再追问秘境中事,行动上却将她看得极紧,几乎寸步不离,像是生怕一错眼,她便会长了翅膀飞走。

听了岳青萍这话,徐子渊非但不怒,反而勾起一抹温柔笑意:“不管为了什么,他身为弟子,让师父安心,不是分内之事吗?”

语毕,他不再看她的脸色,转头对执法长老冷声道:“开始吧。”

长老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躬身领命。

问心台四周,九根盘龙石柱骤然亮起幽光,柱身上缠绕的玄铁锁链蜿蜒游出,缠绕上邝灵犀的四肢,将他牢牢固定住。

岳青萍攥了攥指尖,目光终于不受控制地落向台上那个被锁链禁锢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道沉寂许久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被搜魂?】

岳青萍面色不变,唯有刺痛的掌心能显出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回答,那声音便再次响起:【你已经知晓一切,和我重新绑定吧,这天底下唯有你能救他。】

岳青萍紧抿着唇,内心翻涌,却克制住自己不做出任何回应。

系统似乎感知到她的抗拒,只好再度沉寂了下去。

那厢执法长老已经从玉瓶中取出了一只通体莹白地蛊虫。

他飞身至邝灵犀身前,以灵力托起蛊虫,随即并指一点,将子蛊送入邝灵犀的眉心。

蛊虫入脑的刹那,仿佛一根银针狠狠捅进了灵魂深处,邝灵犀浑身猛地一震。

他额角青筋暴起,咬紧牙关才将痛呼死死压回喉咙。

冷汗顷刻间浸透了衣衫。

高台上,徐子渊从袖中引出另一只母蛊,投入摆在面前的玉碗中。

而后指尖凝聚灵力,缓缓点向母蛊,闭目凝神,将自己的神识与之相连。

他要亲自去看。

随着灵力的注入,问心台四周虚空开始微微扭曲,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隐约浮现,正是秘境中的零星景象。

然而还不等台下众人看清那些画面究竟为何,所有的光影便遽然溃散。

与此同时,邝灵犀的状态急转直下。

他脸色惨白如雪,身体在锁链中不受控制地颤抖痉挛。

眉心皮肉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若非锁链束缚,他此刻早已痛得瘫倒在地。

徐子渊眉头紧锁。

他也不是第一次对弟子使用心蛊,虽有痛楚,但邝灵犀这般反应绝对不寻常。

只有邝灵犀自己知道,他的识海之中,仿佛不只一只心蛊在活动。

更像是两团东西正在彼此撕咬争夺,将他的识海神魂搅得天翻地覆!

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徐子渊便欲加大灵力灌注。

见他动作似要继续,岳青萍伸手按住了他。

她指尖泛白,在徐子渊手背带起一点冷意。

“子渊,可以了……天枢重伤初愈,经不起这般折腾。”

徐子渊看向岳青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心间生出点荆棘妒意。

面上却放缓了语气:“好,听你的。”

就在他说出好字的同时,另一只垂在袖中的手,却猛然并指,将一股更为霸道的灵力狠狠灌入玉碗中的母蛊。

他还要再试一次!

但出乎意料的是,心蛊并未将记忆画面重现。

玉碗中那只原本安静接受灵力的母蛊,像是感受到了某种超越自身的存在,疯狂抖动起来,发出痛苦嘶鸣。

不过两三息的功夫,母蛊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僵直,竟是就这么死了。

子母同心蛊,一亡俱亡。只说不清是母蛊先死还是子蛊先灭。

“噗——!”

问心台中央,邝灵犀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一股狂暴灵力自他周身爆发,禁锢着他的玄铁锁链,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根根崩断飞溅。

“啊!”台下众弟子纷纷骇然后退。

岳青萍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起身,却被徐子渊一把攥住了手腕。

“徐子渊!”她回头,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怒。

徐子渊却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寒风吹扬起她的斗篷,露出她怒气冲冲的脸庞,她平素淡然惯了,怒极时偏偏生艳。

他忽然想,他不该带萍萍出来的,毕竟他的妻子,连生气都这般让人着迷。

徐子渊的目光深不见底,仿佛要将岳青萍整个人吞噬殆尽。

岳青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哑声道:“天枢毕竟是你的弟子,又在秘境中救过我。”

像是一个极为的苍白解释。

徐子渊定定地盯了她片刻,并未松开手,只缓慢转动眼珠,对台下吩咐道:“玉衡,去看看。”

玉衡本就一直紧张关注着台上,却又不敢妄动。

听了这话,便立刻应道:“是!”

匆匆飞身上台。

此刻的邝灵犀,对外界的一切几乎已无知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强行拖入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这里是一片冰裂雪崩的意识空间。

他行走在一片无尽的冰湖之上,脚下寒冰蔓延开纵横交错的裂痕。

而冰湖的最中央,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湖底明灭,正是那一点光,方才生猛地吞噬了外来的心蛊。

他踉跄着走到光芒所在之处,单膝跪倒在湖面。

望着那点微光,伸手试探地触碰。

“咔嚓——”

以他的指尖为中心,那处厚重的冰层开始急速融化消弭,露出被冰封在湖心最深处的东西。

那是……

他脑子里的另一只心蛊——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我记错了!我以为我今天已经更新了的!!我更新时间变了[爆哭][爆哭]

第103章 他想起来了

看见那只心蛊的瞬间,邝灵犀蓦地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冲击。

它静静躺在消融的识海冰层之下,形态与寻常蛊虫并无不同。

但他竟然有些不敢去触碰它。

时间在此刻仿佛被拉长至一生,又仿佛被缩短到只剩眨眼的一拍。

良久,邝灵犀终于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拢住了那只蛊虫。

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心蛊宛如活物般搏动。

下一瞬,他五指猛地用力,将心蛊攥紧。

一道细微的碎裂声霎时响彻了整个识海。

心蛊在他掌心化为齑粉,而后,无数道流光碎片,如同决堤一般自他指缝间迸发喷涌,四散开来。

每一片流光,都是一段被封存的记忆。

这些记忆在他识海中闪烁又流转,交织成一幅幅鲜活的画面,像是将某人的一生粗暴地摊开在他眼前。

与此同时,一道道声音也在他神魂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有时带笑,有时带恨,有时低泣,有时却又温柔似水……

这些声音或喜或悲,或嗔或怒,却无一例外,全都属于同一个人。

流光中映照出那人的万千面孔,无数张神态各异的面容叠加,最终缓缓融合,凝聚成为一张令他铭心刻骨的脸。

一道身影逐渐在他识海中显现出来。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邝灵犀仰头望着她,某一瞬间,仿佛忘却了所有。

他愣怔了许久,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你是谁?”

那女子闻言,微微歪了歪头。

她说:“乔观雪。”

“乔木的乔,观霁的观,冬雪的雪。”

乔观雪……

乔观雪……

乔观雪……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一次唇舌触碰都似搅起温柔又刺痛的爱意,在他意识中滚荡。

他急切地向前倾身,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近在咫尺的幻影。

然而,就在邝灵犀即将触及的刹那,那人的身影却倏然散作万千光点,从他指尖流沙般消逝。

“不……不要走……别走……”

巨大的恐慌瞬间涌上心头。

邝灵犀疯了一般,想要将那些逸散的光点揽回怀中。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带着乔观雪回到三百年前。

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步步为营,费尽心机,装作失去了所有记忆,才终于与乔观雪重新开始,让她卸下心防,接纳了自己。

还想起了他曾拥有过的,和心上人在黑风山上的家……

他怎么会忘记这一切呢?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爱人,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徐子渊的道侣了?

他耗尽一切,百般算计才得到的东西,为什么如此轻易地便失去了?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

“不要……乔……乔……”

玉衡正凝神探查邝灵犀体内紊乱的灵力,却忽地听见他唇边溢出几声含糊不清的低语,仿佛梦呓。

她没听真切,不由俯身凑近了些问道:“师兄?你说什么?”

邝灵犀没有回应。

就在玉衡心生疑惑,下意识垂眸想要看清他状况时,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眸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空洞得宛如两口无波无澜的古井。

这眼神与平日里邝灵犀那种疏离淡漠的眼神有几分形似,却又截然不同。

他明明是看着自己的,可玉衡觉得,他看着她时,与看待路边的草木并无二致。

她甚至觉得,若是凝视得久了,连魂魄都会被那团深不见底的幽潭吸进去,彻底沉沦。

一股寒意骤然窜上脊背,玉衡额头立时沁出了层细密的冷汗,几乎僵在原地。

高台上,徐子渊淡漠的声音传来:“玉衡,天枢状况如何?”

玉衡闻声,猛地回神,心脏却仍在狂跳。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向徐子渊描述邝灵犀的情形。

然而,不等她组织好语言回答。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在天际猛地炸开!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黯淡下去,转瞬间已是乌云翻滚,卷席了整片天空。

天地间如同被覆上一层厚重的墨色帷幕,光线被吞噬后,白昼也似黑夜。

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笼罩在摇光派每一个弟子的头顶。

一弟子失声惊呼:“快看!是天劫!”

只见问心台中央,原本萎靡在地的邝灵犀,此刻缓缓自地面悬浮而起,升至半空。

铅云之中有电蛇狂舞,沉闷的雷声伴随着刺目雷光滚滚而来,仿佛上苍降下的刑罚。

“邝师兄……这是要破境了?!”

底下有弟子难以置信地喊道:“他在元婴境停滞已有百年,怎么会在刚刚经历搜魂后还能破境?”

话音刚落,第一道紫色劫雷已然撕裂厚重的云层,朝着悬于半空的邝灵犀悍然劈落!

“轰——!”

劫雷结结实实地轰击在邝灵犀身上。

他瞬间被劈得皮开肉绽,肩头焦黑一片。

然而就在那狰狞的血肉焦痕之下,一点炽烈的金色火苗,却倏地从骨缝中窜起。

紧接着,邝灵犀迎来了第二道,第三道劫雷,一道比一道更粗壮暴烈!

每一道劫雷劈落,都会在他身上留下可怖的创伤,但随之窜起的金色火焰也越来越盛。

那些火焰色泽纯粹如金,焰心深处更隐隐流动着紫芒,散发出至阳至刚的气息,似能焚尽万物。

很快,邝灵犀身上残破的法袍便在这金色火焰中化为灰烬,他整个人被一团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球彻底包裹。

台下的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彼此惊疑询问起来。

“那……那是什么火焰?!”

一年龄偏大的弟子声音发颤道:“此火在劫雷中诞生,绝非寻常灵火,其模样威势,我好像在古籍中见过……”

他话只说了一半,但其余弟子也没心思继续问下去。

因为随着这团金火的出现,天空中的劫云仿佛被彻底激怒,翻滚得更加剧烈。

云层中酝酿的雷光也由紫转金,气息比先前暴烈了十倍不止。

劫雷不间断地疯狂劈落。

有一弟子忍着惊惧细细计数,脸色却越数越白:“这……这劫雷的数量,早已超出了化神天劫的范畴……看这架势,邝师兄怕是要……连破两境?!”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元婴之上为化神,化神之上,便是登仙境!

放眼当今整个修真界,能踏足此境的,也唯有他们摇光派的掌门,玉宸道尊徐子渊一人而已。

天璇站在人群前列,仰头望着那道在金焰中的身影,五官都隐隐扭曲起来。

他困于元婴多年,苦苦寻求突破而不得,凭什么……

凭什么邝灵犀就能有此机缘,甚至可能一步登天?!

狂暴的劫雷足足劈够了双重境界之数,方才不甘地渐渐停歇。

最后一记惊天动地的雷鸣后,天际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缕蕴含着大道气息的灿金霞光,自云层中倾泻而下,洒在了邝灵犀身上。

方圆千里内的天地灵气,如同被漩涡吸取,疯狂朝着他汇聚。

邝灵犀便似一个无底深渊,贪婪地吞噬着天地馈赠。

身上的焦黑伤口在灵气中缓慢愈合,气息也变得浩瀚如渊,与元婴不可同日而语。

漫天金色火焰逐渐内敛,最终完全收入他体内。

邝灵犀双目闭合,周身光华消失,人也从半空坠落而下。

下一瞬,一件斗篷轻柔地覆盖住了他。

鼻端盈满清雅冷香。

耳边传来弟子们此起彼伏的恭贺声。

“恭喜天枢君!”

“恭喜师兄破境!”

邝灵犀睫毛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与识海中那人一模一样的脸庞。

就这么占据了此刻所有视线。

他愣愣地望着她,意识似乎还未完全从天劫的震荡中彻底清醒。

几息后,心底某个地方蓦然一酸,一种失而复得,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悸动汹涌而至。

破境后正是虚弱之时,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指尖努力伸向她,想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刻可就在他即将握住岳青萍的刹那,她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回了袖中。

目光也避开不再看邝灵犀。

岳青萍站起身,对着周围的弟子宣布:“天枢刚刚破境,境界未稳,且体内是否有魔种残留尚未查清,在此事查明之前,不得踏出一剑峰半步。”

她语气冰冷,像是已经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说过百遍,不带一丝感情。

语毕,岳青萍顿了顿,看向一旁仍有些怔愣的玉衡:“玉衡,扶天枢回去,好生照看。”

这是要变相将邝师兄软禁起来?

玉衡张了张嘴,不敢应是也不敢不应,只把目光投向了岳青萍身后的人。

岳青萍便也转身,徐子渊仍站在高台上静观这一切,二人视线相对,沉默数刻。

玉衡,天权以及周围的弟子,都下意识地屏息,目光在岳青萍与徐子渊之间游移,无人敢立刻动作。

徐子渊负在身后的手,不动声色地握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

邝灵犀当着众人的面破境,还一举迈入登仙,这般举动在他心里已经犯了大忌讳。

更不必说岳青萍还将自己的斗篷给他,更是教他怒火难抑。

他本是想先将邝灵犀扣在水牢中,再行处置。

但岳青萍却率先发了话。

萍萍对他已有隔阂,他又怎么能当着这些弟子的面再拂了她的意。

片刻后,徐子渊微微颔首。

不管内心如何,他面上始终波澜不惊,只道:“便依你们师娘所言。”

众弟子这才得令,齐声应道:“是!”

玉衡连忙上前,与天权一道,小心翼翼地搀扶起邝灵犀。

离开时,邝灵犀最后看了看岳青萍。

他想,给他一些信号吧,哪怕是给自己一个眼神都好……

他可以等,也可以被她囚于一剑峰。

只要别待他如陌生人便好。

但自始至终,那人都没有回望过他一眼。

第104章 师尊想要见你

这几十年来,莫说登仙境,便是化神期的大能也鲜少在其余宗门显露踪迹。

而摇光派竟能出一门两登仙。

此番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如星火燎原般传遍了整个修真界,引得各方震动。

凤凰殿内,几位长老垂手而立,面上皆是欲言又止的踌躇。

短短几日里,各门各派试探,恭贺乃至打探虚实的拜帖已堆积各峰主座案头。

按照惯例,宗门诞生一位登仙境大能,乃是旷世盛事,理当广发仙帖宴请四方。

一则彰显宗门威仪,二则确立新晋道君的地位。

可如今,尊上却以天劫异象未明,恐有魔种隐患潜伏为由,将刚刚破境的邝灵犀软禁于一剑峰内,秘而不宣,更无半分庆贺之意。

这般反常处置,实在令其余门派捉摸不透,也让他们这些负责宗门事务的长老如坐针毡。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资历较深的长老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尊上,邝灵犀之事……还需早日定夺,若其体内真有魔患,自当尽快根除以绝后患,可若经查验并无异状,则,则理应为他筹办进阶大典,以正其位。”

另一位长老也随声附和:“尊上明鉴,登仙境修士非同小可,关乎我摇光派千年气运。”

“魔种之说固然需慎察,然邝灵犀如今实力已大不同,乃是实实在在的宗门支柱,还望尊上以大局为重。”

有人开了头,余下几位长老也壮着胆子纷纷进言。

一时间,大殿之内议论纷纷,众长老各抒己见,声音逐渐嘈杂起来。

徐子渊恍若未闻。

他一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目光看似落在下方那群长老身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自双生秘境归来后,萍萍便对他生出了隔阂。

这几日更是变本加厉,甚至到了避而不见的地步。

他也不是没想过强行进曲浮殿,可他进了殿,她便固执地站在殿外,无论如何也不肯与他同入内室。

自相识以来,岳青萍何曾有如此待他的时候。

以往但凡她所求,他无不竭力达成,从未拂逆。

可如今他已然退让至此,为何还是换不来她一点笑颜?

情之一字,果然最是磋磨人心,纵使自己修为通天,此刻也只感到一阵无计可施的烦闷。

徐子渊漫无边际地想着妻子,下方的喧嚷声却愈发刺耳,终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眼底掠过一丝戾气,冷声道:“够了。”

话音刚落,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徐子渊缓缓掀起眼皮,目光刺向最先开口的那位长老:“你倒是心急。”

那长老被这目光一扫,只觉得脊背生寒。

他慌忙躬身,声音微颤道:“尊上明鉴!老朽绝无他意,实是一心为宗门考量!”

“天枢纵有天大造化,终究是您的亲传弟子,无论如何也越不过您去,若有他襄助,我摇光派何愁不能领袖群伦,成为这四海八荒当之无愧的第一仙门啊?”

徐子渊沉默地审视着他,他不出声,长老也不敢继续辩解,只额角渗出些细密冷汗。

良久,徐子渊似吐出一口浊气。

他闭了闭眼,将胸中某些翻腾的思绪暂且压下,却并未回应长老的话,只微微侧首,对身旁伸出手掌。

掌中是一小小瓷瓶。

“天权,”徐子渊道,“去一剑峰,将此物交给天枢,亲眼看着他服下。”

天权上前,双手接过瓷瓶,躬身应道:“弟子领命。”

随即身影一晃,便如轻烟般消散在大殿之中。

徐子渊复又抬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对着下方噤若寒蝉的众长老道:“便依尔等所言,广发仙帖,三日后于霞空山,为我摇光派新任道君举办破境大典,邀各门各派,前来观礼。”

众长老总算得了个明确指令,连忙齐声应道:“谨遵尊上法旨!”

“还有一事,”徐子渊继续道,“开阳昨日传讯,西妄海的仙府已然建成,待天枢这事过后,摇光派也该迎来一位新任掌门了。”

此言一出,众长老皆是一愣。

在西妄海另辟洞府之事他们早有耳闻,只当是尊上的一处别苑,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真存了卸下掌门重担的心思。

眼下宗门气势如虹,一门双登仙,正值鼎盛之时,他怎会突然萌生退意?

但照着徐子渊的脾性,他既然说了这话,便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长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尊上心中,可有接任掌门的合适人选?”

他心中快速掠过几个名字,其中最有可能的,自然是那位新晋的……

还不曾将名字想出来,徐子渊接下来的话,便打断了他的猜想。

徐子渊缓慢转动眼珠扫视众人:“天权,如何?”

天权?那弟子虽是七星之一,近日也颇得尊上看重,但终究修为有限,如何能担此大任?

那长老瞬间瞪大眼睛,几乎要脱口反驳。

可所有的话语,在对上徐子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都被硬生生按在了喉咙里。

几位长老最终只能垂下头,声音干涩地应和:“天权……天资聪颖,行事沉稳,确是不错的人选。”

*

长老们口中的天权,此刻正悠然穿过一剑峰外围结界。

他放宽神识,循着气息缓步来到后山。

白兰树下,一道身影静静倚坐,周身落满了莹白花瓣,几乎要与冰雪融为一体。

那人也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仿佛成了一尊雕像似的。

天权撩起衣摆,好整以暇地在他面前蹲下:“几日不见,天枢君风采更胜往昔啊。”

邝灵犀眼睫微动,缓缓睁开。

那双眸子蕴着一潭寒渊,无甚波澜地望向了天权。

天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惊奇道:“啧啧,迈入登仙境果然不同凡响,你这眼神……如今倒与师尊有几分神似了。”

说完,天权不再蹲着,索性盘腿在邝灵犀对面坐下。

他左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白瓷瓶,随意地把玩起来。

“师尊让我给你送这个来,虽然没明说里头是什么……”

说到此处,天权先是顿了顿。

继而抬眼,脸上生出几分玩味:“不过我猜,左不过是些控制心神,压制修为的东西。”

“而且师尊可是特意叮嘱,要我亲眼看着你服下。”

他话音落下,邝灵犀的眼神便瞬间转为阴沉,看向天权的目光宛若看待一件死物。

然而不等邝灵犀有任何动作,天权却忽地又伸出右手,掌心上是枚通体莹润的玉牌。

他将两只手掌并排在两人之间,笑眯眯道:“不过呢,我这个人,总喜欢给人多一个选择。”

他掂了掂瓷瓶,又掂了掂那枚玉牌。

“是要服下这瓶子里的东西,还是拿着这枚能穿过曲浮殿禁制的玉牌,去见你想见的人?”

“你自己选。”

天权慢悠悠说完,眼神里充满了意味深长的期待。

他并没有等多久,只数了三息,便见邝灵犀搭在膝头的手倏然紧握成拳。

*

曲浮殿内。

夜色已深,玉衡点燃了熏笼里的安神香后,便想告退。

可连唤了几声岳姑娘,软榻边对镜而坐的人却仍是毫无反应。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铜镜中的倒影,眼神些许空茫,不知神游何处。

玉衡不得不走上前,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岳姑娘?”

岳青萍一刹恍然回神,眼中焦距渐渐凝聚:“嗯……怎么了?”

“夜深了,您该歇息了,”玉衡温声道,“我去殿外守着。”

岳青萍张了张嘴,想叫她自去休息不必守着,但又想起徐子渊近日近乎偏执的掌控。

终究轻叹一声道:“……有劳你了。”

玉衡摇摇头,恭敬行礼后退出了内殿。

内殿便只剩下岳青萍一人。

满室熏香暖融融的,催得人昏昏欲睡。

她此刻已然卸去发间钗环,身上只着一件素白单衣。

多想无益,岳青萍压下心头愁绪,起身走向烛台,想把最后一盏烛火熄灭。

最后一簇火苗消失,内殿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唯有清冷月色透过雕花窗棂,照亮眼前方寸之地。

就在岳青萍即将转身的刹那。

一道带着寒意的气息,蓦地从她身后出现!

岳青萍悚然一惊,浑身寒毛倒竖。

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手臂已控住她腰肢,将她猛地向后一带。

眼前景象一花,等回过神来时,她整个人便扑进了身后之人的怀抱,紧贴着对方的胸膛。

惊骇之下,岳青萍右手本能地凝聚起灵力,指尖光芒蓄势待发。

她猝然抬首,就着朦胧月光看清了挟持者的面容。

……是徐子渊?

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岳青萍松了口气,随即涌上一点被惊吓后的薄怒。

她蹙眉低斥:“徐子渊你……”

还没说完,剩下的话便被彻底堵了回去。

徐子渊将她搂得更紧,微微俯身,不由分说,强势地吻上她双唇。

这个吻来得凶猛而急迫,他的舌尖近乎粗暴地撬开她齿关,贪婪地吞没她口中所有的呼吸与津液。

岳青萍又惊又怒,双手抵在他胸前推拒,试图偏头躲开这吻,可后脑却被他的手掌牢牢固定,被迫承受这像是惩罚一般的深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察觉到她不再挣扎,也或许是自己汹涌的情绪稍得宣泄,徐子渊的动作略略放缓,给了她一点呼吸的空间。

薄唇只眷恋地在她唇角下巴上轻啄厮磨。

空静的内殿中,只余两人剧烈的喘气声。

良久,岳青萍心跳回落,被搅得破碎的神魂终于逐渐回笼。

她想要同他好好说话,开口时声音却带着情动后的微哑:“子渊……”

这两个字甫一出口,环抱着她的身躯便微微一僵,他眼底情绪骤然沉了下去,不待她说完,原本已然停歇的吻竟又重新开启。

他仿佛意乱情迷,含住她下唇便咬了一口。

“唔!”岳青萍骤然吃痛,闷哼一声。

她被彻底激起了脾气,抬手用力抵住他胸膛,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你到底……”

“岳姑娘……”

殿门外,玉衡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岳青萍即将出口的轻斥。

“你歇下了吗?”

玉衡顿了顿,有些为难道:“师尊想要见你……此刻正在殿外。”

她的话音刚落,紧接着,另一道熟悉至极的嗓音,便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萍萍,外面天这般冷,今夜就让我进去,好不好?”

这声音是徐子渊的……

岳青萍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

她脑中一片空白,心跳在刹那间停滞。

外面的是徐子渊,那方才吻她的这个是谁?

几息之后,她一寸一寸地扭动僵硬脖颈,回头看向了那张与徐子渊一模一样的脸。

月色下,他似一尊俊美无俦的雕塑。

只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那笑容在他脸上诡异至极。

她的腰身,还被他冰凉的手掌紧紧箍着,犹嫌不够似的缓慢摩挲着那处软肉。

他伏在她耳边,低声道:“叫他进来啊,乔乔。”

第105章 等来等去

听到最后两个字时,岳青萍浑身克制不住地一颤。

但她谁也没有回应。

长久的沉默后,殿外再次响起了徐子渊的声音:“萍萍?我可以进来吗?”

而此刻,身侧之人也露出了本来的面容。

本该禁足于一剑峰的人,竟然莫名潜入了曲浮殿中。

岳青萍瞳孔骤缩,震惊之下,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让他走。

她压低了声音,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赶紧走!”

邝灵犀的神色未变,毫无收手之意,他甚至对着岳青萍笑了笑。

“弟子冒犯了师娘,师娘当真愿意就此放我离去?”

“师娘”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岳青萍却根本无心与他纠缠言辞。

徐子渊就在殿外,这会儿即便让邝灵犀走,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

若是让徐子渊看见此情此景,按照他的脾性,还不知会掀起何等波澜。

瞬息之间,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转。

岳青萍猛地伸手攥住邝灵犀衣袖,将他推向里侧的净室。

邝灵犀也任由她推搡,目光只牢牢贴在她脸上,不曾移开半分。

他能潜入曲浮殿而不被察觉,想必已收敛了所有气息,但岳青萍仍不放心,指尖迅速勾勒,又为他叠加了一层敛息禁咒。

做完这一切,她道:“待在里面,不许出声。”

但就在岳青萍转身欲走出的刹那,手腕却忽然被紧紧握住。

邝灵犀的声音贴着她耳后传来:“你是怕我被他看见,还是怕他看见我?”

这话乍听相似,内里的含义却截然不同。

岳青萍听懂了他的意思,面上却更冷。

她试图掰开他的手指:“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胡言乱语?”邝灵犀低笑一声,讽刺道,“那你在怕什么?何不干脆让我与徐子渊当面对质?看看到底是谁做了亏心事……”

岳青萍拧紧眉头,低声叱道:“他是你师尊!”

见邝灵犀似还要开口,她指尖灵光一闪,一道禁言诀封住了他的唇。

岳青萍目光冷沉,最后向他瞥去一眼,随即便转身走出净室。

就在她出来的瞬间,徐子渊也恰好拨开内殿的珠帘。

他周身似乎还萦绕着几分风尘仆仆,只温柔问道:“方才在做什么,唤你几声都未应。”

岳青萍稳了稳呼吸,才答道:“没什么,我正准备歇息,你怎么这会儿来了,有什么事吗?”

见她她态度依旧冷淡,徐子渊眸色微暗,轻叹一声上前:“你已数日不愿见我,便是有再大的气性,这般冷待我也该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朝净室方向走去,抬手似乎想要点灯。

岳青萍心中立时一紧,下意识伸手拉住他:“别过去!”

徐子渊脚步顿了顿,略显诧异地回头:“怎么了,我去点灯。”

她拉住他不放:“我能看清,不必费事。”

徐子渊便也从善如流地停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滑过,带着几分笑意道:“萍萍,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岳青萍心系屏风后的人,闻言只随意一问:“什么?”

徐子渊未察觉她的心不在焉,笑意加深,右手微抬,指尖灵力倾泻而出。

不过几息,一朵浅蓝色的花苞蓦然自地面破土而出,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须臾之间,整个内殿的地面,桌案便绽放出了一片绵延不绝的浅蓝花海。

无数铃铛一般的花苞低垂着脑袋,那片花海占据了整个曲浮殿,将两人簇拥起来,仿若被月光洒下银霜的梦境。

岳青萍怔在了原地,有些说不出话来。

徐子渊趁机缓缓执起她的手:“我今日去了忘忧泽,见那里的风铃花开得正好,便想着带回来给你瞧瞧。”

“你还记得忘忧泽吗?”

乔观雪喉间微涩,点了点头:“记得。”

顿了顿,又低声问道:“那地方甚远,你怎么去了那里……”

徐子渊随手摘下一枚离得最近的花苞,轻柔地别在她耳边,指尖顺势拂过她耳廓。

“你不肯理我,我只好借这些花儿来赔罪了。”

他语气低沉,还带着些许无奈:“这两日我时常在想,惹你生气,终究是因为这掌门身份所累,若我并非一宗之主,便不会有这许多纷扰……”

“我并未生气,”岳青萍心乱如麻,只垂眸道,“只是近来有些心绪不宁……”

这两日她时常梦到旧人旧事,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徐子渊。

徐子渊轻笑一声,似是觉得她这番强自辩解的模样带着几分可爱。

“好,你没生气,是我说错了。”

他停顿片刻,又道:“萍萍,还记得我们在忘忧泽定情时,你曾经说,向往无拘无束,游历山河的日子,只是后来你身体……”

说到此处,他仿佛想起之前岳青萍那般虚弱的样子,不愿多说,便将未尽之言咽下,转而道:“天枢晋升登仙境,宗门已然广发仙帖,打算三日后为他举办庆典。”

“待庆典了结,我便卸下这掌门之职,带你离开,可好?”

闻言,岳青萍愕然抬眸:“离开?去哪里?”

徐子渊勾勾她鼻尖,温柔道:“西妄海海底有一处洞天福地,我早已布置妥当,你一定会喜欢的。”

岳青萍没料到他竟已筹划至此,微微蹙眉:“此事非同小可,骤然离去,继任者如何选定?宗门诸多事务如何交割?诸位长老岂会轻易应允?”

徐子渊却低笑一声,忽地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岳青萍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抱着走了几步,轻轻放置在另一头书案上。

他微微仰头,眸光炽热地锁住她:“这些琐事我自会处理,何须你来烦心?”

“从今往后,我眼中只有你,你也只需看着我,天地虽大,我心中却唯吾妻一人而已。”

乔观雪沉默片刻,略略偏过头,避开他视线:“此乃大事,不可如此轻率……”

徐子渊眼底一沉,一手捧住她脸颊,不教她躲避:“萍萍,你亲口说过的,往后不管去哪儿都不会让我独自一人,你忘了吗?”

一手却轻轻按在她心口上,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衫,感受到那颗心脏不甚规律地跳动。

他眉眼间染上几分沉醉眷恋:“摄心蛊又叫做夫妻蛊,相爱之人一旦种下永不可解……”

“我们结为道侣那日,是你自愿种下子蛊,你说,以后不管我什么时候觉得痛苦,你都会陪着我。”

“乖乖,我们便如这对蛊虫,生死相依,永不分离,是不是?”

他语调缱绻,目光却执着地探入她眼底,想要一个确凿的答案。

几息沉默后,岳青萍听见自己缓缓吐出一个字。

“……是。”

徐子渊便生出一点心满意足的笑意。

情动之下,更想要亲吻那张近在咫尺的唇瓣,然而他目光触及她微肿的下唇时,视线却陡然凝住。

他眯了眯眼,拇指抚过唇上一点异样,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岳青萍心脏猛地一缩,连忙偏头躲开他的触碰:“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咬破的。”

徐子渊无言地注视了她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态度复又软化下来:“你心中若有气,朝我发泄便是,何苦伤及自身?”

语毕,他温柔地含吻住她的唇,舌尖舔舐那点细微的伤处。

徐子渊靠近的那一瞬,岳青萍搁在桌案上的手指蜷紧又松开。

但终究没有拒绝。

她一边同徐子渊缠绵相吻,余光却蓦地瞥见了净室那扇屏风后的身影

邝灵犀静静伫立。

只露出半张侧脸与半边肩膀,目光穿越层层叠叠的花海,直勾勾地望向了她。

他眼眶殷红得似要渗出血来,眸底翻涌着无上恨意。

一滴点晶莹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去,在朦胧月色下显出一道清晰的湿痕。

如同观音泣泪。

岳青萍心头剧震,下意识便推开了身前的徐子渊。

徐子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后退半步,眼中犹带着未散的情欲:“……怎么了?”

岳青萍从他臂弯间滑下书案,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盯着满地风铃花道:“我,我有些累了。”

“子渊,今日便到此吧,明天再说好吗?”

徐子渊的目光仍不舍地黏在她身上,语气低柔道:“那我今夜留在曲浮殿陪你……”

“不要。”她断然拒绝。

徐子渊讶然:“为什么?”

岳青萍却只略显疲惫地摇摇头:“我真的累了,你先出去吧。”

徐子渊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才应道:“好。”

也罢,来日方长,今日既已哄得她态度软化,也不必急于一时,反惹她不快。

直到徐子渊的气息彻底消失,岳青萍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一旁的软榻上。

脑子里纷乱如麻,那些回忆重重叠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未察觉邝灵犀是何时来到自己面前的。

歇了片刻后,她解开禁言诀,对他哑声道:“你走吧,今夜之事,我不会向他提及。”

邝灵犀却恍若未闻。

他伸出手,从身旁的花簇中粗暴地扯下一朵风铃花苞,低喃道:“什么风铃花……忘忧泽……呵……”

“你明明是我的乔乔……”

邝灵犀倏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他咬牙切齿道:“徐子渊究竟用了什么邪术,才让你甘愿在这儿扮演什么岳青萍!”

话音未落,他收紧手指,花苞瞬间被碾作一团,浅蓝色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滴落在地。

岳青萍闭了闭眼:“天枢,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更不知道你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你若对你师尊尚存半分敬畏,此时便该离去。”

邝灵犀身形晃了晃,竟是踉跄着屈膝半跪了下来。

他仰头望着她,满是不敢置信:“我说的是乔观雪!是我的乔乔!难道你还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忘记,你又为什么会在此处?!”他声音颤抖地质问。

“不要说你也忘了,我知道你记得!否则你不会给我斗篷,更不会阻拦徐子渊杀我!”

说到此处,邝灵犀又像是突然抓住了一线希望,眼眸亮了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定是他逼迫于你,对不对?这一切都是因为徐子渊,是他把你偷走了……”

他猛地抓住岳青萍的手,神情隐隐透出癫狂:“乔乔,别怕,我能杀了他,我如今能做到的……”

“天枢!”岳青萍厉声喝止,用力拂开他的手,转过脸去,“你真的认错人了。”

邝灵犀怔怔地望着她的侧影:“我……认错人了?”

说完,他又自我否定般摇摇头,眼神执拗得可怕。

“不,我不会认错的,我知道,你就是乔观雪。”

“我不是。”岳青萍语气平淡。

她一再否认,邝灵犀不由得眼尾泛红,眸中蓄起一层盈盈水光。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腕,试图将她拉起来:“你跟我走,我们回黑风山去,我带你去看我们的家……”

“放手!”岳青萍灵力一震,迫使他松开了手。

她冷淡地看着他:“休要胡搅蛮缠,你若再不知进退,我便唤玉衡进来了。”

邝灵犀微微偏了偏头,像是不理解她怎能对自己说出如此绝情的话语。

他脑子里一阵一阵地痛,却仍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戾气,连声音里也带上了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乔乔,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好不好?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们明明一同经历了那么多……”

“献红谷,你记得吗?我们被山石掩埋,是玄云他们救了我们出来,后来你还分给我栗子吃……”

他自顾自陷入回忆,语无伦次地朝她说起往昔。

“天枢,”岳青萍轻声唤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别说了。”

邝灵犀却仿佛没有听见,径自道:“还有化青城,折花节的时候,我送了你一盏兔子灯,长梦河,我们在长梦河边,我,我许愿你早日倾心于我……”

“天枢!”岳青萍再次打断他,“别说了。”

邝灵犀哽了哽,眼底蒙上一层阴郁,仍不甘道:“而且在黑风山上我们明明已经……”

“邝灵犀!”

岳青萍不愿再听,骤然提高音量,第三次打断了他。

两人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可提及的痛点,胸膛起伏个不停。

良久,岳青萍深吸一口气,面上恢复了漠然:“你说的那些,我全都不知道,走吧,往后也不要再来找我。”

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后。

邝灵犀忽然自嘲般低笑起来。

他那么盼望这个人能爱他,用尽手段,只为求她一个甘愿,可等来等去,她却莫名其妙成为了仇人的妻子。

……何等讽刺。

他深深地望了岳青萍一眼,而后身影便化作一道轻烟,从窗隙中消散。

待邝灵犀彻底离开,岳青萍才撑着身下的软枕,试图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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