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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1 / 2)

第71章 自家人险些杀了自家人

乔观雪能清晰感觉到,他贴着自己的脖颈脉搏正在剧烈跳动。

三层地板上的碧月霜华仍在发出细微的嗡鸣,剑身轻颤,仿佛一头被强行束缚住的凶兽,只要听见她说出一个“好”字,便会彻底挣脱枷锁,掀起杀戮。

乔观雪一手拢住衣衫,另一只手缓缓贴上邝灵犀紧绷的脊背,如同安抚着什么炸毛的野兽,轻柔地拍了两下。

邝灵犀微微一僵,随即顺从地松开了些许力道,看向乔观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隐隐含着一点不赞同的意味,没有应允,便是拒绝。

他垂下长长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怒气,袖口却倏然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白点。

下一刻,飞霜蛛便沿着高台裂隙迅速爬下,无声无息地在底下那群四处奔逃的人身上留下了什么。

现在不能杀也没关系,邝灵犀想,日后若是遇见,再顺手碾死好了。

此时此刻,最为惊骇的仍属明见山,他本就因着乔观雪而心神不宁,现下看见那柄直入地板的长剑,更是如同五雷轰顶一般。

这剑……这剑他见过!!

二十年前,他曾奉尊主之令前往冲虚门收拾残局。

冲虚门血色漫天,上上下下一千三百二十五口,尽数被屠戮殆尽,只逃走了一人。

而当时冲虚门宗派门匾之上,便钉着这样一把染满鲜血的剑。

世人皆传这件灭门惨案乃是魔宫所为,但他知道,真正的凶手其实是这把剑的主人。

他不会认错这把剑的。

明见山猛地抬起头,撞入邝灵犀幽深眼底,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疯狂闪过。

当年是尊主派他去善后的,也就是说,这把剑的主人一定与尊主有渊源。

而他护着那女子身上的胭脂红痕,尊主身上也有道一般无二的。

这样看来,这两人必定都同尊主关系匪浅!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险些杀了自家人啊!

可明见山隐藏多年,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暴露身份。

他双膝一软,直接极有眼力见地跪了下来:“少侠,还请手下留情!”

“此处绝非说话之地,可否先让这位姑娘换身衣裳,我们再寻个安静之所,细细分说?”

邝灵犀不说话,只用一双黑沉眼珠盯着他,似是在衡量他这话的可信度。

明见山咽了咽喉咙,脸上堆起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要不,姑娘您告诉我,您想找的东西是什么,只要明月楼有的,我必双手奉上!”

“……行吗?”他脸都快笑僵了。

乔观雪只当这楼主被邝灵犀的气势所震慑,才会态度突兀转变,便开口道:“你先给他们俩松绑。”

段安年和白湘锦此时还被捆仙索捆着呢。

半炷香后,几人被迎上了明月楼七层。

乔观雪已然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裙,为了以示诚意,明见山还让人往相似的款式找。

他亲自提壶,给桌边围坐的四人倒了杯茶,而后才看向乔观雪道:“姑娘,方才着实是我冒犯,还望您勿要见怪。”

“只是不知,几位大驾光临,到底是想要在我这明月楼寻何物?”

乔观雪也不跟他兜圈子,直言道:“我们想向楼主要一张卖身契。”

“卖身契?”明见山一愣,他预想了诸多名贵之物,却没料到他们想要的竟然只是一张卖身契。

白湘锦见他神色有异,以为他不愿给,立刻作出大小姐的派头,恶声恶气地问:“怎么?你不愿意给啊?小心他拆了你这破楼!”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邝灵犀。

明见山连忙摆手:“自然不是,自然不是!”

他问:“姑娘想要谁的卖身契,我立刻叫人去取。”

乔观雪道:“她叫芙蓉。”

芙蓉?明见山快速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对这个名字竟然毫无印象,也不知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的人。

但他也不敢怠慢,立即吩咐下去。

约莫半盏茶后,才有一名小厮匆匆返回,手上还拿着一张边缘已有破损的薄纸。

他躬身禀报:“楼主,芙蓉的卖身契找到了。”

还是在库房最压箱底的地方翻出来的,得亏他对这人还有些印象,不然可不要找到猴年马月去?这婆娘在楼里时不过是个粗使丫头,谁承想出去了还能给明月楼惹出这等风波。

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嘀咕,面上是万万不敢显露的。

几人拿着卖身契,被明见山毕恭毕敬地送出了明月楼。

这会儿已是天光渐明,东方既白。

白湘锦刚踏出门,她的护卫当即围了上来,哭丧着脸道:“小姐,方才这楼里好大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的,小的还以为你出事了,想要进去,可那些人愣是拦着小的,说什么也不让进去!”

“怕什么?”白湘锦不在意地挥挥手,“有表哥在呢,我能有什么事。”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个,段安年便叹了口气,目光些许复杂地看向了邝灵犀。

这次若非他,恐怕他们几人都是凶多吉少。

段安年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对着邝灵犀作揖行礼:“此次多亏邝公子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段某在此谢过。”

邝灵犀仿若没听见一般,连眼神也没分给他半个。

段安年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四人一路打听,终于在一条巷子深处找到了芙蓉的居所。

敲了门后,只见一张被头发遮掩大半的脸小心翼翼地从门缝中探出来。

见到乔观雪,她的惊惧瞬间转为惊喜:“乔姑娘!你,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乔观雪笑答:“我们一路问过来的。”

但芙蓉不知她为何要寻自己,问道:“几位贵人,找我做什么呢?”

乔观雪便从怀中掏出那张卖身契:“你看看,这是什么?”

芙蓉接过那张纸,低头看起来。她认得的字不多,但这张契书是她亲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到死也不能忘记。

芙蓉遽然抬头看向四人,捧着卖身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霎时间,眼泪如同断线珍珠,在眼眶中扑簌滚落。

白湘锦看她哭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慰道:“诶,你别哭啊!拿回卖身契不是好事吗?你哭什么?”

乔观雪也轻轻拍过芙蓉的肩膀,低声道:“不哭啦,以后你就不是明月楼的人了,天高海阔,想去哪里都可以,不必再留在这里受苦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芙蓉心里其实有无数疑问,明明她和乔姑娘只是萍水相逢,她是如何得知自己的卖身契在明月楼?明月楼的楼主从来没有让赎过卖身契,她又是如何做到的?就算能做到……又为什么要为了她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冒风险呢……

但这些话,她都问不出口,千言万语只化作止不住的泪珠。

芙蓉跪倒在地,不住地给乔观雪磕头:“谢谢乔姑娘!谢谢乔姑娘!”

“姑娘大恩大德,芙蓉无以为报,愿做牛做马一辈子伺候姑娘!”

乔观雪吓了一跳,赶紧扶她起来:“我们帮你,并不是图你做牛做马的,不要什么回报。”

白湘锦本来站在一旁,此刻便微微噘嘴,小声嘀咕:“我也去了明月楼啊,怎么不来谢谢我?”

芙蓉连忙又转向她磕头:“谢谢小姐……”

白湘锦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摆摆手道:“好啦好啦,快起来吧。”

乔观雪看了一眼芙蓉身后的房屋,忽地想起什么:“你的……那个人,他会不会再为难你,需要我们陪你吗?”

她本想说丈夫,又觉得那种畜生怎么配叫做丈夫,只隐晦地用那个人来问。

芙蓉擦了擦眼泪,摇摇头:“我现在是自由身了,他……他应当不会再那样对待我了。”

段安年道:“芙蓉姑娘若暂无去处,可以来城主府寻份差事,谋个安身之所。”

可芙蓉却再次摇头,第一次没有躲闪,而是鼓起勇气对着他道:“多谢公子好意,既然已是自由身,我……我想离开化青城,去别处看看。”

虽然她从小就在这里,可大半时间都因被人叫做什么天煞孤星而被避之不及,所以对这里没有什么归属感。

段安年便点点头:“也好,姑娘往后一人行走,务必多加小心。”

东西送到,几人便要告辞了。乔观雪落在最后,临出门时,芙蓉忽然喊住了她。

“乔姑娘!”

乔观雪回头望去,蓦然一愣。

她见了芙蓉两次,从未见过她露出什么开心的表情,可她此刻却很高兴的模样。

芙蓉红着眼,头一回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她问:“我以后的命,是不是真的会很好?”

乔观雪朝她眨眨眼:“当然,会越来越好。”说完,前头的白湘锦便催促她快些。

她只得加快脚步离开。

留芙蓉在原地望着她背影,喃喃一句:“谢谢你的……兔子灯……”

*

先前紧张刺激的感觉过去,白湘锦放松下来,整个人便被困倦包裹。

她打了个哈欠,拉住段安年的衣袖:“表哥,我们快回去吧,困死了。”

段安年先看向乔观雪,见她未出声阻拦,视线又在她与邝灵犀之间扫过,才对这两人道:“那我先送表妹回去。”

待他要转身时,乔观雪又突然喊住了他。段安年有些期待地回头,却听见她问:“段公子,不知同悲笛是否已经净化完毕?”

“我们这几日便打算离开化青城了,若是净化好了,烦请公子叫人告知我一声。”

段安年想起那支被自己私藏在房间里的短笛,心上既是愧疚又是自嘲,只觉自己卑鄙可笑。

他低声道:“乔姑娘放心……很快,很快便好。”

言毕便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将白湘锦送回白府后,段安年才慢慢踱步回了家。

段素秋在正厅等了他许久,见他归来,便笑问道:“我儿回来了,与乔姑娘相处得如何?”

“我听说你表妹也跟了去,没打扰你们吧?”

向来有问必答的段安年此时却罕见地垂首沉默起来。

见他这番情景,段素秋便挥退左右,柔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段安年微叹一声,只道:“母亲,乔姑娘对我并无那般心思,我们还是尽快将同悲笛净化完毕,归还于她吧,乔姑娘说,他们不日便要走了。”

闻言,段素秋蹙起眉头:“怎会如此?难道是因为白家那个丫头从中作梗?”

她语气转冷:“安年,你不必有顾虑,她一日未对你动心,我们便留她一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乔姑娘会明白你对她的心意。”

段安年拧眉,不赞同道:“母亲,感情之事怎能强求?我们不能这么对乔姑娘,我这便去取笛子,待净化完成,即刻送还。”

母亲作为城主,平日里为人正直,待人一向公正,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事而打破原则呢?

段安年说完,不等段素秋回应,便快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回到房中后,段安年从枕下暗格取出存放同悲笛的木盒。

短笛仍安静地躺在其中。

他本已下定决心归还,可见到这笛子,眼前又不自觉浮现乔观雪巧笑嫣然的模样,心间生出几分不舍来。

或许……真是无缘吧……

他失神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抚向剔透如玉的笛身。

就在段安年的指尖触碰到笛身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忽地一怔。

有一抹极深的墨色,在眼底一闪而过。

那厢段素秋思忖半晌,既然段安年这条路走不通,不如先将那笛子掌控在自己手中,至于何时归还,不还是由她说了算吗?

只是她左等右等,却仍不见段安年回来,便只好自己去寻。

谁知到了那儿一看,房门大开,段安年正抱着那只木盒,神情呆滞,雕塑一般站在门口。

段素秋上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问道:“安年?怎么了?”

段安年骤然回神,眼神有片刻恍惚:“母亲……”

段素秋一边伸手去拿木盒,一边道:“你说得对,娘想过了,明日便用琉璃心灯净化此笛,也好不耽误乔姑娘的事……”

然而她手上用力,木盒却在段安年怀中纹丝不动。

段素秋有些诧异地望向他。

只见段安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语气平静道:“娘,你不知道我喜欢观雪吗?你若是放她走了,我会伤心死的。”

段素秋不解他为何态度骤变,问道:“可安年方才不是说,感情不可勉强,要将这笛子还给乔姑娘吗?”

段安年道:“方才是我想错了,不能还的,还了她就要走了,我不要她走。”

他轻柔地拂过木盒表面,抬眼直视着段素秋。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喜欢上我,娘,你帮帮我吧。”

“我喜欢观雪,我想要她……”

段安年从未这么直截了当地表达过自己的情感。

但说出来的这一刹,他忽然觉得,本就该这样的,他之前怎么会想到要放手呢?

沉默几息之后,段素秋缓缓露出一个欣慰了然的笑容,她拍了拍木盒:“娘自然会帮你的,这里面的东西,你可得自己收好。”

段安年也笑起来,将木盒更紧地抱紧怀里。

他垂眸,眼底温柔与偏执交织,只道:“是。”

第72章 她终于自由了

明月楼七层,送走乔观雪几人后,明见山便在房中沉着脸踱步。

“楼主,要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吗?”小厮在门口战战兢兢地请示,“一楼二楼还有好几位咱们的大客户……”

明见山本就心绪不宁,总觉得还有什么祸事悬在头顶似的,此刻听见小厮还在这儿磨蹭,当即从桌上抄了个杯子扔过去,暴怒道:“滚!全都给我滚!”

小厮头上被砸了个正着,立时多了个大红印子,再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明见山坐回椅中,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试图压一压心头的烦乱。

茶水入口,眼角余光却蓦地瞥见窗棂缝隙间一点妖异的红影。

吓得他茶杯瞬间脱手,摔在了地毯上,迅速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

明见山顾不得地毯湿润,蝶影未至身前,他已然双膝跪地,无比恭敬地伸出双手,让那只赤红蝴蝶得以落在掌心。

红蝶扇动几下翅膀,下一瞬,化作一点刺目的红光,倏然摄入明见山的眉心。

一道声音便在他识海中炸开:尊主召见,速回魔宫。

闻言,明见山的心脏猛地一沉。

果然还是逃不过……

“快走快走!楼主有令,今日谁也不接待!”

“别在这儿赖着!都得走!”

小厮们将还未散尽的客人驱赶至一楼大堂,明月楼的三层坏得彻底,本来要持续一整夜的月老宴也不得不终止。

大门旁,一个烂醉如泥的男人瘫在地上,睡得昏天黑地。

一名小厮走过去,不耐烦地踢了他两脚:“高老七!高老七!起来!再挺尸挡道,信不信我把你扔进泔水桶里醒酒?!”

被叫做高老七的男人毫无反应,小厮本就因方才被杯子砸中而气闷,此时见他毫无反应,更是火从心起。

他对着旁人使了个眼色,很快,一桶脏水被提来。

“哗啦——”

地上的男人当即被水浇了个通透。

高老七被激醒,迷迷糊糊还在叫:“……酒……我还要喝酒……”

“酒?喝你的洗脚水去吧!”小厮骂骂咧咧,招呼道,“来,把他扔出去,别脏了咱们明月楼的地板!”

几个小厮合力把高老七扔出了大门,随后便不再管他死活,大门一关,果真不再接待客人。

高老七趴了好一会儿,直到酒劲被风吹散大半,才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对着明月楼的牌匾狠狠啐了口痰,踉跄着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这会儿稀稀拉拉来了几个早起摆摊的商贩,看见这驼背男人走过,带来一股恶臭酒气,纷纷皱眉侧目。

待他走过,才低声暗骂:“晦气!”

高老七一路摇头晃脑地回到了小巷,对着自家那扇木门便是一阵猛捶猛踹。

“开门!给老子开门!死婆娘!”

捶了许久,木门才打开一条缝隙,露出芙蓉半张苍白的面容。

高老七二话不说,抬脚便狠狠踹在门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后,门板猛地向后撞去,重重砸在了芙蓉的手臂上。

“啊——”她痛呼一声,连连后退。

高老七醉醺醺地挤进门,嚷嚷起来:“给老子弄点吃的,老子饿死了!”

他一边叫,一边往屋内走去,只是途径小木桌时,目光瞬间被一个旧包袱吸引住了。

高老七随手拿起来,想要扯开看看里面包了些什么。

芙蓉见状,忍着痛冲过来想要拦住他,却被他反手一推掼到地上。

他三两下撕开包袱,里面是几件洗的发白的旧衣裳。

高老七立时高声喊叫道:“好哇!你个臭婊子!想跑是吧?!”

他抓起包袱,转过身狠狠砸在芙蓉脸上:“你是明月楼抵给老子的,这辈子都是高家的东西,谁准你跑!”

布料和零碎劈头盖脸砸下,芙蓉却挣扎着站起来,挺直了脊背。

“你看清楚,明月楼已经把我的卖身契还给我了,我跟你再也没有关系了!从现在起,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从散落的衣物中摸出那张卖身契,怼到高老七眼前。

高老七被白纸黑字晃了一眼,愣住了。

芙蓉本想做点干粮带着上路,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回来,既然如此,她也不要干粮了,现在便走。

她重新系好包袱,准备去拿檐下那盏兔子灯。

只是刚走了一步,头皮却传来一阵剧痛!

高老七从身后狠狠扯住了她的头发,将他按倒在地。

“臭婊子!还敢跟老子顶嘴!翻了你娘的天了!”

他骑在她身上,巴掌一下一下扇在芙蓉脸上,很快把她的脸颊打得高高肿起,嘴角也流下鲜血。

打得手酸了才放过她。

起身时看见那张飘落地上的卖身契,便又弯腰捡起来,当着芙蓉的面将那张纸撕得粉碎,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还觉不够似的,一脚踩在纸屑上碾了又碾,狞笑道:“卖身契?老子管你有没有卖身契!”

“你这辈子都得当高家的狗!”

他歇了口气,又对着芙蓉拳打脚踢起来。

“救命……救命……”芙蓉抱着头,一声又一声地呼救,喊得连嗓子也哑了。

她想,木门是大开着的,只要有一个人出来看看,就可以救到她了。

有一个人就好了……

但,怎么一个也没有呢?

渐渐的,芙蓉不再挣扎,也不再喊了,她瘫软在地,只剩微弱的气息。

高老七喘着粗气叉腰,缓了一阵儿,才觉今日在明月楼那儿受的气出完了。

他余光看见檐下那盏兔子灯,便随手扯了下来:“什么破玩意儿。”

芙蓉本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可见高老七要踩破灯笼,还是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不要……求……”

她还没来得及求,那盏灯的绢布被一脚蹬破,竹篾清脆断裂。

高老七冷哼一声,竟当场扯开腰带,对着那堆灯笼残骸撒起尿来。

芙蓉怔怔地望着,感觉碎的不是灯笼,好像是自己的骨头。

高老七尿完,系好裤子,回头对着趴在地上的芙蓉啐了一口:“你配用这灯笼吗?贱命一条,这辈子也就配给我提鞋。”

骂完,他抬脚准备回屋睡觉。

就在转身的刹那,高老七的胸口忽地传来一阵剧痛。

他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只见一缕漆黑的长发穿透了他的血肉。

鲜血沿着发丝滴落。

他想张嘴呼喊,可脖颈处蓦地一凉。

一只瘦骨嶙峋,沾满了泥污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脖子,指甲深陷皮肉之中。

然后,那只手猛地向外一撕。

高老七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来,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仍然好好站着,可那颗头颅却被生生扯断,慢悠悠地滚到了墙角。

脸上的表情停留在了最为惊恐的一刻。

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发丝收回,无头的尸体晃了晃,颓然倒地。

木门无声而合。

芙蓉垂下手,指缝间滴下粘稠的血液,她想,现在,她终于自由了。

一点莹莹绿光仿佛终于等到了最为完美的契机,在她胸口暴涨,光芒如同藤蔓一般爬满她的躯干。

“啊啊啊——!!!”

一声凄厉哀嚎从小院中传出。

赵大娘正送丈夫出门,被这叫声吓了一跳。

她嫌恶地皱紧眉头:“这杀千刀的!先前不是没声儿了吗,怎么又开始了?真是白天黑夜都不让人安生!”

丈夫也摇摇头,叹道:“唉,听着今儿叫得格外惨些,等会你估摸着高老头消停了,悄悄给她送瓶伤药过去吧,也是可怜。”

赵大娘撇撇嘴,勉强答应了。

惨叫声断断续续,持续了许久。

临近中午时,赵大娘到底还是揣了瓶最便宜的药,走向了隔壁。

她敲敲门,低声道:“芙蓉,是我,赵姐,给你送点药。”

没等一会儿,门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赵大娘看着门后的芙蓉,有些发愣:“你……你没事儿啊?”

芙蓉脸上干干净净,以往那些青紫红肿竟都消失不见了,连皮肤都透出一种异样的惨白来。

她静静地站着,一双眼睛黑洞洞的,像两口枯井,十分渗人。

赵大娘下意识后退半步,突然闻到院子里飘来一股腥臭气息,连忙捂住了鼻子。

既然芙蓉没事,她便立刻打消了送药的念头,抱怨道:“没事儿你叫唤成那样,吓死个人……”

她嘟嘟囔囔的,转身想走。

但一只冰凉的手在刹那间掐住了她的脖子。

“嗬……”赵大娘瞪大双眼,拼命拍打挣扎起来。

几息之后,她软倒在地,两只眼睛圆睁凸出,脖子上留下几条紫痕。

小瓷瓶从她松开的手中滚落,顺着台阶一路叮叮当当滚到阶下。

芙蓉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又不甚在意地撇开视线。

她弯腰抓住尸体的脚踝,一点一点地将她拖进院子里。

房门缓缓合拢,掩住满室血腥。

*

明见山站在一扇玄黑巨门之前,将一块令牌放进门上的凹槽。

一瞬之后,他敛去气息,如同幽灵般滑入了黑暗中。

门内便是不见天日的广袤幽冥。

入口处的守卫见到他,立刻单膝跪地:“左护法!”

明见山脚步微顿,问道:“尊主回来了吗?”

守卫们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回禀:“回大人,尊主此刻……正在凤凰殿中。”

明见山心头一紧,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魔域最高处的宫殿疾驰而去。

凤凰殿内,高高的穹顶宛如夜幕一般,镶嵌着无数颗星辰宝石,在地面投下或明或暗的星轨。

大殿尽头只设立一张王座,一道身影端坐其上,脸庞半隐在黑暗之中,只露出一只修长如玉的右手,指尖每一次抬起落下,都流转过一抹幽蓝星辉。

明见山踏入殿门的瞬间,便感觉到了那人磅礴的威压。

他毫不犹豫地跪下去,声音微颤道:“拜见尊主!”

那只手蓦地停下了动作,地面的星轨也随之不再流转。

殿内一片冷寂,只剩明见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片刻后,一道低沉男声缓缓响起:“你倒是让本座好等。”

明见山咽了咽喉咙,他收到蝶信后便连续启用了十张遁地符赶来,只是化青城离霞空山实在太远,还是用了些时辰。

但他不敢辩解,只能把额头贴在地上:“属下知错!”

知错……

徐子渊轻笑一声:“在你的明月楼中乐不思蜀,怕是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明见山怕得牙齿都在打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重重叩头:“尊主明鉴,属下经营明月楼,只是为了更好地掌控散修盟那群修士,绝无半分耽于享乐之心!”

“属下对尊主忠心耿耿,永远记得自己是尊主的一条狗!”

听他提及散修盟,徐子渊才来了点兴致。

“散修盟现下还有多少金丹修士可用?”

明见山心脏狂跳,将散修盟的近况想了想才回道:“上次献红谷,鲁元龙依照属下的示意,将散修盟中能动用的二十名金丹修士尽数派出,如今散修盟只剩下周源一个金丹了。”

见座上那人不应话,他又急忙补充:“为了稳住鲁元龙,属下已经命人送去了十瓶乾元丹,想必再过不久,散修盟中又能多出几位金丹。”

徐子渊这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明见山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关算是过了。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徐子渊又道:“你上前来,有件事,需要你即刻去办。”

明见山不敢起身,只能膝行着爬到他脚下,却也始终垂着头。

徐子渊手指微动,一副卷轴凭空出现在明见山面前。

“放下你手头的所有事,找到画卷上的人,只不许伤她一分一毫。”

“找到之后,立刻告诉本座。”

明见山高举双手,接住那卷轴,一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边道:“是,属下必定竭尽全力,不负……”

看清画卷的瞬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幅画卷上的女子……不正是昨夜在明月楼的那个姑娘吗?!

明见山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冷汗再次涔涔,湿透了衣衫。

他原以为那姑娘并那少年都是尊主派出的,原来……尊主竟然不知道那个姑娘在化青城吗……

长久的沉默引起了徐子渊的注意。

徐子渊微微倾身,阴影落到明见山一霎僵硬的背部。

无数黑气似毒蛇一般从角落蜿蜒而出,缠上了他的四肢和脖颈。

黑气所过之处,皆传来被腐蚀到骨子里的痛意,明见山被迫仰头,看向了徐子渊的双眼。

被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攫住,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听见尊主的声音响起。

徐子渊低声问:“你见过她,是吗?”——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第73章 嫁给我

见过吗?

要说出他见过画卷上的女人吗?

如果说出来,尊主立刻就会知道昨夜明月楼发生的一切,以尊主的脾性,若是知道了自己是如何逼着那女人当众受辱,那他还能有活路吗?!

徐子渊的耐心在几息之间迅速流逝,他抬起右手,按向明见山的头顶,眼见着是要直接搜魂的前兆。

“没有!”明见山猛地抬起头,面目因着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尊主饶命!属下没有见过她!”

徐子渊盯着他,右手却仍保持着并未落下,隐隐含着几分危险地质问:“……是吗?”

“是!”明见山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属下……属下方才只是觉得……这画中的女子仙姿玉貌,一时,一时有些失神……属下知错了,尊主饶命!”

徐子渊的手停在半空中,俯视着脚下抖如筛糠的人,似乎在衡量着明见山这条命的价值。

半晌后,他的威压略略收敛,缠绕在明见山脖颈上的黑气也逐渐退去。

明见山几乎虚脱,整个人汗如雨下,差一点便要彻底趴在地上。

但下一刻,一道黑气遽然刺穿了他的掌骨。

“啊——!!”惨叫声在殿中回荡。

鲜血一霎染红了地面的砖石,穹顶洒下的星辉旋转着,将那片小小血泊吞了进去。

明见山痛得面如金纸:“尊主!属下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尊主啊!!”

徐子渊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令肝胆俱寒。

“本想毁了你的眼睛,可留着它们又还有些用处。”

“这一次便放过你,但你需记住……”徐子渊微微蹙眉,一字一句道,“这个人,是本座的。”

钉穿手掌的黑气骤然消失,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说完,他向后再次隐入阴影中:“滚吧。”

明见山如蒙大赦,当即磕头退下,直到离了凤凰殿,出了魔域,才敢去处理手上的伤口。

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后,他心中却生出一种更为深沉的狠厉来。

看来尊主很是重视那画中的女子,既然如此,便更不能让她被找到了。

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命,恐怕……还得先下手为强才是。

*

那一日乔观雪同段安年提及自己不日便要离开化青城倒也并非虚言。

她的确打算带着邝灵犀走了。

在肖婆婆家借住了小半个月,屋内的摆设他们基本没动,乔观雪本以为应该没什么好收拾的,没想到收收捡捡,却也装出了一个不小的包袱。

邝灵犀背着她捡了许多小玩意儿,什么拨浪鼓,小泥人,连那日吃完的糖画木签子都没扔,简直像个垃圾桶似的。

收拾的时候想着要给他扔了,可最后还是心软地放好。

算了,乔观雪想,反正这堆东西到时候也是塞给他背的。

窗外传来李星儿压低的兴奋呼声,邝灵犀从今晨开始,便带着李星儿在院子里鼓捣着什么。

见乔观雪望过来,邝灵犀还侧了侧身子,神神秘秘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乔观雪没去深究,只将收拾好的包袱放在桌上,便准备出门。

昨日城主府派了人来,说是她的笛子已经净化好了。

“邝灵犀,我去城主府拿笛子,你跟不跟我一起?”

向来跟屁虫一样的人,这次却头也不抬,状似随意地回了一句:“我在家里等你。”

一大一小也不知在对着什么目不转睛。

乔观雪摇摇头,径自去了。

刚到城主府大门,管家便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态度比起以往更殷勤几分:“乔姑娘来了,快请进,城主和少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乔观雪茫然道:“城主等了很久吗?可昨日城主府派的人传话说今日未时前来即可……”她特意算好了时间,应当没有迟到才是。

管家一边笑,一边将她带向花厅:“姑娘是贵客,主人家的自然要早些候着才显得诚心呢。”

花厅里,段素秋和段安年果然已经在桌边等着了,见到乔观雪便热情招呼她入席。

乔观雪一一见礼后才坐下来,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段城主,听说我的同悲笛已经净化好了,这可太巧了,我打算明日便离开化青城的。”

段素秋亲手为她布了一筷子菜,笑道:“笛子的事先不急,乔姑娘先用膳,不知你的偏好,便让厨子多做了几样,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话说到这份上,乔观雪也只好按下急切,客气道:“城主太客气了,是观雪有求于您,怎好如此劳烦。”

“哪里是麻烦呢,”段素秋的视线在她与段安年之间扫了个来回,“乔姑娘能来,安年不知道有多开心。”

乔观雪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得低头装作喝茶。

段安年坐在她右侧,夹了一块荔枝肉放进她碗中,温声道:“观雪,尝尝这个,府里的厨子最擅做这道荔枝肉。”

乔观雪道了谢,刚咬了一口便听段素秋问:“乔姑娘,这几日与安年相处,觉得他为人如何?可还能入你的眼?”

乔观雪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段素秋,斟酌着语气回道:“段公子温文尔雅,待人真诚,自然是好的。”

闻言,段素秋抚掌一笑:“安年回来也对乔姑娘赞不绝口,既然姑娘也觉得安年好,不如……就将婚期定在本月如何?”

“婚期?!”乔观雪猛地抬头,筷子上的荔枝肉惊得掉在了桌上。

段素秋似乎浑然不觉她的惊讶,兀自说道:“我已经请人看过了,本月二十五便是个黄道吉日,最宜嫁娶……”

“段城主!”乔观雪打断段素秋,眉头紧蹙,“我以为我与段公子之间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婚期一说更是无稽之谈……”

她话未说完,一名管事匆匆跑了进来。

他面色些许凝重,附在段素秋耳边低语了几句,段素秋脸色微变,目光触及乔观雪时又恢复正常。

她也不说何事,只对着乔观雪道:“乔姑娘,城中有些急务需要我处理,待我回来再与你细说。”说完,便带着人出去了。

她这一走,花厅里只剩下乔观雪和段安年。

乔观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和地问:“段公子,城主方才那番话是怎么回事?”

段安年皱了皱眉,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我也不知道母亲为何会突然如此,观雪你放心,待母亲回来,我定会与她说清楚,绝不会让你为难的。”

他态度如此诚恳,乔观雪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见她神色缓和几分,段安年便又为她夹了菜,忽地转换话题问道:“观雪,你可以同我说说你那位大师兄的事吗?”

乔观雪抬眼看他,有些疑惑他为何会突然好奇这个。

段安年笑容仍旧温和:“你曾将我错认成他,世间有这般巧合,我也甚觉奇妙,不知我的性子跟他是不是也很相像?”

乔观雪沉默片刻,轻叹着点了点头:“嗯,很像,你们都持身清正,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段安年若有所思:“那他平日里喜欢穿什么样的衣裳?”

“宗门弟子都穿着差不多的紫色弟子服……”说到此处,乔观雪忽地走了神。

那时邝灵犀给自己的衣服是一套鹅黄色的衣裙,还总是神经兮兮地给她编辫子,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的。

“观雪,观雪?”段安年稍稍提高音量连唤了她两声。

乔观雪这才回神:“抱歉,你方才说什么?”

段安年毫不介意地一笑,重复道:“我是问,你的那位师兄,叫什么名字?”

乔观雪顿了顿,轻声道:“裘若望。”

这顿饭吃了许久,段安年似乎真的对裘若望充满了好奇,事无巨细地询问了很多。

段素秋自出去后便没有再回来,乔观雪几次问及同悲笛,段安年一概推说笛子存放在段素秋那里,需得等她回来之后才能取。

“今日天色已晚,不如观雪就在府中歇息一晚,等明日母亲回来,你取了笛子再回去,也免得来回奔波。”段安年挽留道。

乔观雪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应了:“也好,那麻烦段公子派人去四吉坊市那边知会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段安年含笑应下:“这是自然。”随后唤来侍女,引乔观雪去早已备好的客房。

待乔观雪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管家上前一步,低声向段安年请示:“少主,可要现在派人去四吉坊市?”

段安年闻言,偏头看向管家,语气温和,眼底却带着一分凉意。

“去做什么?”

言语中像是完全忘记了方才乔观雪的嘱托。

管家立刻躬身:“是,我明白了。”

月上中天的时候,乔观雪正准备入睡,房门却被侍女叩响。

“乔姑娘,少主在湖心小榭有请。”

这么晚?乔观雪有一瞬的疑虑,而后又被自己打消。

按照段安年的个性,如果不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应该不会这么晚打扰她吧。

侍女引着她到了连接湖心小榭的回廊入口,便示意她自己过去。

朦胧月色中,长身玉立的青年背对她而立,一身深紫锦缎长袍,让乔观雪猛地顿住了脚步。

这道背影,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她迟迟不动,小榭中那人便转过身来。

“师妹,”他微微一笑,温柔唤道,“怎么不过来?”

乔观雪心头一颤,抬脚走了过去,却又在段安年想要伸手牵她时停住。

“段公子,”乔观雪平静发问,“为何如此打扮?”

段安年一怔,几息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观雪不喜欢吗?”

“我还以为,你会想再见师兄一面的。”

乔观雪道:“我是想再见师兄一面,可你是段安年,不是我师兄。”

她的视线落在石桌上那柄镶满宝石,熠熠生辉的华丽长剑。

“大师兄不会用这样的剑。”

段安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是我疏忽了,未曾问清他用什么样的剑。”

乔观雪摇摇头,向后退了半步:“段公子,请你不要再扮成我师兄,若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休息了。”

话音刚落,段安年却蓦地上前,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他呼吸灼热,喷洒在乔观雪耳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迫切:“观雪,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我可以改的,下一次,我定会更像他一些,只要你告诉我……”

乔观雪不答,只想推开他,却被他箍得更紧。

段安年低头盯住她,温柔哀求:“我可以成为裘若望的,观雪,就把我当成你的师兄吧,留在我身边,不要推开我……好不好用?”

乔观雪抬眸望他,没有生气,只冷静问道:“你要怎么成为另一个人呢?”

段安年:“我……”

“你有他的记忆吗?”

“你会用他的剑法吗?”

段安年道:“我可以去学。”

他眼底的偏执几乎凝成实质:“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愿意用一辈子去学……”

乔观雪手上用力,一点点将他推开。

一字一句应道:“但我不愿意。”

“段安年,为什么要用一辈子去成为另一个人呢?”

“你值得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只要做你自己,她就会喜欢你。”

乔观雪转身欲走:“今天的事,我会当作没有发生过。”

但身后,段安年的声音骤然变冷。

“观雪,二十五是个好日子,你若想要回同悲笛……”

“便嫁给我。”——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

第74章 【你的身体……】

乔观雪震惊回头,对上他褪去温和的双眼。他眼底似有一层淡淡的黑雾弥漫,让人心上发寒。

不对劲……段安年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明明几天前他还是知礼守节的君子啊?

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乔观雪瞪大双眼:“你是不是碰了那支笛子?”

段安年避而不答,只用一双无甚波澜的眼睛深深望着她。

“我等着你,做我的新娘。”

乔观雪想要上去拉住他,却被一群突然出现的影卫围住了。

方才领她来的那名侍女态度恭敬地向她伸手:“乔姑娘,夜深露重,请回房休息吧。”

乔观雪被变相软禁了起来,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侍女跟在屁股后面,像是担心她跑了似的。

其实她并非甩不掉这些人,但昨夜段安年的状态实在是令人忧心,她得尽快告诉段素秋,用琉璃心灯清除他身上被侵染的执念。

也不知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段素秋自昨天离开后,直到次日晌午都未归府。

乔观雪一直等到午后,才有侍女来报,说城主回来了,人正在书房。

乔观雪立刻前往飞鸟斋。

身后的侍女仍亦步亦趋,走到半路,乔观雪停下脚步,冷冷看向那侍女:“我去见城主,你也要跟着吗?”

侍女见她神色不虞,这条路又确实只能通向城主的书房,犹豫片刻之后,终于躬身退下。

飞鸟斋外一个人也没有,乔观雪上前叩门,敲了许久,书房内也是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难道段素秋这么快就又出去了?

乔观雪心中疑惑,转身准备离开,谁知刚走到月洞门后面,蓦地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下意识回头,竟看见段素秋从房内推门而出。

可她刚刚敲门的时候,房间里根本没有任何声音啊?

段素秋一眼便看见了她,神色如常地走了过来:“乔姑娘?你怎么到了这里?”

乔观雪心中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本是想来找城主的,没想到正好碰到您。”

“你找我何事?”

乔观雪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潜意识里拐了个弯:“不知城主可否将我的同悲笛给我,我和同伴离城在即,实在不便久留。”

段素秋闻言,歉意一笑:“笛子倒是净化好了,只是我这几日事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恐怕还得请乔姑娘再耐心等上一两日。”

乔观雪:“城主事务繁忙,让侍女取了给我便是,不必劳烦城主了。”

段素秋摆手:“诶,乔姑娘的法器非同一般,岂能假手于人?还是再等等吧。”

语毕,她像是真有急事,匆匆走了。

乔观雪蹙眉,看来段城主是不准备把笛子还给她了。

她望着段素秋背影,待她走远,才缓缓走回飞鸟斋门口。

犹豫一瞬,伸手轻轻推了推。

门很容易便开了。

系统的惊呼在脑海里响起:【宿主,你怎么能随便进别人的房间啊!】

乔观雪看了看两边,确认没人后闪身入内,反手将门掩上。

【段城主的态度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们根本不打算放我离开,我要是等他们把笛子还给我,说不准到时候便要被强娶强嫁了。】

系统道:【你想在这儿找你的笛子啊?其实我建议你先找找琉璃心灯,段安年一个普通人,要是被同悲笛的执念影响过久,轻则性情大变,重则滋生心魔哦~】

乔观雪心下一凛,她也知道要尽快祛除段安年的执念,但没想过会这么严重。

当下也不敢耽搁,开始饭找起来,不管是同悲笛还是琉璃心灯,总之能找到一个是一个吧。

但她在书房各处都寻了一遍,却什么也没看到。

【系统,你能不能定位到琉璃心灯或者同悲笛的位置?】

系统哼了一声:【我是恋爱系统,又不是小偷系统,目前还没有开发出物品定位的功能。】

乔观雪:……

有的选的话她也不想当小偷啊。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审视这间书房。之前她来敲门的时候没人应,说明段素秋当时不在这里,可她分明又是从书房里出来的……也就是说,这间书房,说不定凌晨那个玄机。

乔观雪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壁,最终定格在一排书架上。

她走上前,一寸寸仔细摸索过边缘,轻轻敲击木板。

手指戳碰到书架侧方的凸起时,忽地听见一声轻响。

书架悄无声息地滑开来,竟露出了一个入口。

乔观雪心中一喜,当即闪身进入密室,还不忘对着系统道:【看,我都根本用不着你就能……】

她的话在刹那间停住了。

乔观雪甚至没来得及看密室里有什么东西,她的全副心神都被正前方的那副巨大壁画攫取了。

画中的女子一席浅蓝长裙,持剑立于云海之间,衣袂发带皆飘然似仙。

她目光沉静地望着乔观雪,像是在下一刻便会从画上走出,站到乔观雪面前。

在看清画中女子面容的一霎,乔观雪如遭雷击。

那张脸……分明就是她的脸……

段素秋为什么要在密室里挂一副她的画像?!

不对,这画像看起来不像是新的,难道段素秋以前就认识自己吗?

这不可能啊……

乔观雪后知后觉立起出无数寒毛。

和画中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某一根玄之又玄的丝线,穿透了画像,将天地芸芸众生中的两个人强行连在了一起。

她的脑子里像被重锤狠狠砸中,一道嗡声巨响,连神魂也开始剧烈震荡起来,耳中充斥着尖锐的鸣叫。

一瞬间,似沧海桑田。

不知过了多久,系统的尖叫把乔观雪濒临涣散的意识强行拉了回来。

【宿主!!你快退出去!你看你的手,你的手正在消失啊啊啊啊!!!】

手……?

乔观雪依言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她的指尖部分,像是被谁用抹去了一般,竟然变得透明淡化!

乔观雪悚然一惊,猛地向后踉跄几步,退出了密室入口。

她满头冷汗地跌坐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书架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着,几乎要撞出她的喉咙。

乔观雪颤抖着抬起双手,视线聚焦了好几次,才终于看清。

指尖部分此时已然恢复了实体的颜色。

她猛地攥紧拳头,感受着指尖的触感。

狂跳的心脏这才终于逐渐缓和下来。

系统仍在惊慌失措地叫喊:【完了啊!完了啊!怎么办宿主!你跟本体见面了!还被天道注意到了!这下钻不了空子了啊啊啊!】

乔观雪本来正在努力平复情绪,忽地捕捉到两个字,她瞳孔骤缩,追问道:【你刚刚说本体?什么本体?那幅画是本体?】

【那幅画不是我吗?!】

系统诡异地沉默几息,最终自暴自弃道:【好吧,你们现在见面了,我只能告诉你了。】

【那幅画,画的应该是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修士。】

乔观雪问:【她怎么会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系统默了默,纠正道:【准确地说,是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不给你的这具身体塑造灵根吗?】

乔观雪记得,她颤了颤睫毛:【你当时好像说,我的身体不是你造的。】

【对,】系统道,【你的身体……】

【是我复制的。】

复制……???

乔观雪无声喃喃了一遍。

脸上的血色尽褪,连惊惧害怕的情绪都消失了。

系统急忙解释:【当初你的身体成了那个样子,我只能把你的灵魂带来这个世界,来不及给你塑造一具完美契合的身体,只好检索了本世界的数据库,想找一个最符合你灵魂的模板……】

【一般来说,模板能有60%以上就能用,但我发现你的灵魂竟然跟一具身体数据高度契合,达到99.99%诶!情况紧急……我就直接复制了那组数据,为你生成了现在的身体。】

【虽然我不知道复制的那组数据到底是谁,但我觉得,应该就是刚刚画像上的那个人了。】

乔观雪愣愣消化了许久,才复又开口:【那我刚才为什么会消失……】

系统崩溃道:【这也是我说咱们完了的原因啊啊啊!!!】

【一个时空里是不能同时有两个相同的存在的,你刚穿越来的时候,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就像一本已经完结的书,而你是后加的番外,影响不到已经发生的事情,天道也愿意承认你的合理存在。】

【可三百年前那个人还活着,你作为复制体,在本时空是个黑户来的,现在你直面本体,就相当于你直接暴露在了天道眼皮子底下!它怎么可能容忍你这个bug啊!】

【而且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你现在跟本体因果相连,如果本体遭受损伤的话,你也会一并损伤的,咱们最好找一个地方藏起来,再也不要出现在天道眼前……】

系统说得这一切都太过荒谬,乔观雪一下子根本难以接受。

她咽了咽喉咙,只觉咽下一股腥气。闭了闭眼,才道:【你忘了……我们不是还有任务在身上吗……】

系统愣了一瞬,好久没给乔观雪发布任务,它连自己的使命都差点忘了。

它冷静片刻,才试探着对乔观雪道:【宿主,别管什么同悲笛琉璃心灯了,带上邝灵犀,我们躲起来吧?】

如果再被天道注意到一次,乔观雪真的会消失的,到时候她的灵魂会去哪里……

连系统自己也不知道。

天道那时只答应给宿主的身份找一个去处,却没答应要保留宿主的意识。

乔观雪默不作声,系统便转而安慰她:【没事的宿主,我会……】

话说一半,书房的门却猛地从外推开!

乔观雪缓缓抬头,看向了站在门口的人。

见少女狼狈地瘫坐在地,段素秋的眼底浮现几缕探究的兴味。

“乔姑娘,你要找的,是这个吗?”

她左手掌心向上,平托着一个琉璃灯盏。

那灯盏里盈着一点诱人的金色光晕,点点金辉萦绕灯身,将段素秋周身映照得圣洁无匹。

琉璃心灯!

乔观雪眼神一凝,几乎在认出这盏灯的同时,身体蓦地弹起,整个人直直扑向了段素秋。

她要抢灯!

第75章 “你就去死吧!!!”

乔观雪的动作已是极快,就在她的手指距离琉璃心灯只剩几寸之时,段素秋却横掌挡在了灯前。

那只手掌裹挟着灵力直劈而下,乔观雪腰肢后折,整个人几乎贴地滑开。

青石板被这道掌风击出裂纹,碎石飞溅。

乔观雪还未来得及拉开距离,段素秋已旋身而至,袖袍翻飞间侧掌击向她肩膀。

这一次乔观雪没有躲。

她提掌迎上,两股灵力悍然相撞。

灵气轰地一声炸开,气浪过处,庭院中精心培育的花草树木皆被拦腰斩断。

乔观雪咽下喉间的腥甜。

也不知段素秋到底在什么境界,与她拼灵力丝毫不见下风。

她虽然有系统这个外挂,但却是用一点少一点,如果长久相持倒是她不占便宜。

“段城主,”乔观雪盯着段素秋的眼睛,诚恳道,“段公子如今性情大变,恐怕是因为碰了同悲笛受到执念影响,普通人被这等法器执念影响过深,也许会生出心魔,难道您连自己孩子的性命也不顾了吗?”

段素秋却是回以一笑:“乔姑娘,你如此关心安年,可见对他并非全无情意,既然如此,早些同他成婚便是。”

“只要你成全了他的心思,到时执念自会消除,岂非两全?”

“再说了,待你同安年成亲,这琉璃心灯我自然会交予你,你又何必心急呢?”

见段素秋一心只想着让她过门,根本无法沟通,乔观雪瞬间收掌,足尖轻一点地,扫腿攻向段素秋下盘。

段素秋身形微晃,轻易避开了她。

脚下却几步上前,动作快出残影,倏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乔观雪一怔:“你……”

话音未落,身下的青石板却骤然塌陷,段素秋拽着她顺势一推!

整片地面如同张开血盆大口,乔观雪眨眼间都向下坠落而去。

她在半空中翻身落地,刹那间稳住身形。

甫一抬头,却发现头顶出现一道水波般的薄膜,结界缓缓罩住了整个地下空间。

段素秋垂眸俯瞰,温柔道:“莫怕,你安心在此住上两日,待你与安年大婚之时,我自会放你出来。”

乔观雪蹙眉,试探着摸了摸那道结界边缘,指尖触及的瞬间,寒入骨髓的冷意顺着经脉逆冲而上,连整条手臂都被冻得麻木。

她急忙抽回指尖,又想用灵力强行破开屏障。

可掌心泛起灵力的一刻,地底囚笼上却亮起无数银白符文,将她的灵力光芒吞噬殆尽。

那些符文甚至试图顺着灵力钻进她体内。

乔观雪立即停下了灵力输送。

她抬起头,看向段素秋,终于放弃了想要出去的想法。

段素秋温和地点点头:“这便很好。”

乔观雪静立几息,忽地平静道:“段城主,你便是这么对待你的岳姐姐吗?”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段素秋时,段素秋喊的便是岳姐姐,当时她不明白,今日才知,段素秋应当是把自己认成了那幅画上的女子。

段素秋闻言果然沉默了许久。

再开口时,她褪去了那层温和,冷硬道:“看来乔姑娘是在我的飞鸟斋中见到了什么。”

“但你若见过她,便会明白她是何等人物,与她相比,你不过是小小尘埃,容貌形似罢了,岂可相提并论。”

乔观雪垂眸,也并未因这句话生气,只问道:“你既然知道我不是她,又为何要逼我同段安年成亲?”

头顶的青石板开始缓缓闭合,只剩最后一线天光时,乔观雪听见了段素秋的声音。

“你既然与她生得一模一样,又偏偏到了我眼前,这便是一分因果,乔姑娘不妨想一想,也许是天意要你留在这里,偿还这分因果呢……”

地面彻底合拢。

黑暗中,只有一颗夜明珠散发出淡淡光芒。

乔观雪环视四周,这个地底囚笼四壁光滑,除了头顶没有任何出口。

她在脑海中呼唤系统:【你现在能把我传送出去吗?】

系统:【当前空间已被锁定,还套了一个阵法,除非有人主动打开结界,否则我们出不去的。】

【那短距离传送呢?】

乔观雪还记得之前在那个八荒玄冥虎的结界中,生死垂危之际,系统曾经提到过可以短距离传送。

系统无奈道:【强行开启短距离空间跳跃需要耗尽我所有的能量,而且你已经被本世界最高意识看见一次了,如果开启这个会引发高维度波动,你会再次暴露在天道眼皮子底下。】

乔观雪闭了闭眼,有些颓然地背靠囚笼坐了下去。

系统轻声安慰:【别担心啊宿主,你这么久不回去,邝灵犀肯定会来找你的,我们等等他吧。】

邝灵犀。

这三个字在乔观雪心上滚过,却带起了一阵莫名的心悸与焦急。

她知道邝灵犀肯定会来,可不知为何,直觉里总存着几分不安。

*

今日天还没亮,邝灵犀便站在了城主府的大门前。

乔观雪一夜未归,也没有遣人来说一声,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小厮打着哈欠领他进了偏厅等候。

只是或许天色实在太早,邝灵犀在这儿等了半晌,仍旧没人来见他。

日头渐高,他却始终脊背挺直,像个雕塑般一动未动。

直到晌午过后,管家才姗姗来迟。

“邝公子久等了。”

管家满脸笑容道:“我家城主实在是事务缠身,难以相见,我家少主前段时间受了伤,昨日又发作,实在也没有精力招待您。”

邝灵犀掀起眼皮:“我只想知道乔乔在哪儿。”

管家似是愣了一瞬,才答道:“您问乔姑娘?她昨日午后便告辞离开了,怎么,乔姑娘没有回去找您吗?”

邝灵犀蹙眉:“她走了?”

管家道:“是啊,乔姑娘走的时候很是着急,说是立刻便要出城,城主还挽留过,可乔姑娘去意已决,这会儿啊,许是已经出了城啦。”

“对了……”

他转身招来一名侍女,取来一个布包递给邝灵犀。

“城主吩咐了,这些盘缠要给公子,您快出城寻寻乔姑娘吧,她孤身一人,总归不太安全。”

布包里是满满当当的银子。

邝灵犀的目光在银子上停留一瞬,没有接。

乔乔不会自己走的,她说了要带他一起走。

但……他忽而又想。

万一呢……万一……乔乔嫌他烦了,果真不想带着他一起了呢……

邝灵犀蓦地起身,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往前移了半寸,发出刺耳的声响。

管家下意识退后一步,可邝灵犀根本一眼也未给他,转身便朝外去了。

他心下惶恐,一会儿觉得乔观雪一定不会丢下他,一会儿又觉得乔观雪早就厌了他,也许趁机偷偷撇下他走了。

健步如飞地回了四吉坊市,先拿了乔观雪几天前收拾的包袱,才急着往城外赶。

长街空荡得有几分诡异。

前日城中才出过命案,这两日一直有卫队四处巡守,可邝灵犀从四吉坊市一路走来,连一个守卫都没看见。

摊贩还在,行人也有,只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若放在以前,他很该注意到这异常。

但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乔观雪,看什么都入目不入心。

他不该让乔观雪一个人去城主府的。

他一向黏她得紧,不过一眼未看住,怎么就让她从身边跑了。

等他寻到她,定要在她身上放些什么能感应之物……

邝灵犀走得快,不多时便看见城门口在前方了。

但他的脚步蓦地一顿。

街口站着一个提灯的女子,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邝灵犀认出来,好像是那个乔观雪帮过的女子,叫芙蓉。

一息之后,他移开目光,准备继续走过。

“公子,可是要找乔姑娘吗?”芙蓉开口的声音沙哑,明明前几日时还不是这样。

邝灵犀顿住了,他转头看向她:“是,你知道她在哪儿?”

芙蓉大半张脸都藏在头发后头,提着灯的那只手苍白得似非活人。

她慢慢抬起脸,轻声道:“我方才……看见乔姑娘了……”

邝灵犀下意识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在哪儿?”

芙蓉缓缓走近,一双眼睛里,两只黑色的瞳孔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她扯了扯嘴角,似哭似笑:“就在这里。”

随着她话音落下,小巷街头的摊贩,店铺里的小二和客人,男女老少,也都一点点抬起了头,露出一双双黑洞似的眼睛。

人影拥挤着,推搡着,走向了邝灵犀。

他们嘴里喃喃低语着同样一句话。

“在这里……”

“在这里……”

“在这里……”

无数声音重叠,刺得人耳膜生疼。

邝灵犀沉下眉眼,右手翻转便想召来碧月霜华,但剑诀将成的那一刻,他又忽地松开了手。

……要是被发现是他杀的人,说不定她又要生气。

他收回手,捏了个法诀,灵力自指尖迸发。

最先扑过来的三人,眉心被那道灵力一点,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但后来的人却视若无睹一般,踩着他们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扑了过去。

他们动作虽然僵硬,但力气却大得惊人,十指指甲皆漆黑尖长。

邝灵犀眼神微凝,这分明是人化魔之相,最多三日,若不加以阻拦,这些人便会成为真正的魔。

难道这化青城中有魔种存在?

邝灵犀穿梭在人群之中,并不取人性命,只用法诀使人昏睡。

但这群人却像蝗虫似的,倒下又爬起,法诀的效力似乎很快便在他们身上消失了。

若不是有人刻意唤醒他们,便是……

有魔种正在此处操控!

他不想动手的,但若是实在没有办法动了手,那便要全都杀光,不留一个活口才好。

邝灵犀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在召剑与不召剑之间徘徊。

但下一刻,他忽地听见一声:“乔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邝灵犀猛地转头,有一瞬的分神。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臂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膛。

挂在身上的包袱破了个大洞,那些泥人,拨浪鼓,木签,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就这么散落了一地。

痛感延迟了几息才尖锐传来。

他垂眸,看见五根瘦削如枯柴般的手指,在心口微微抽搐着。

滚烫的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襟,芙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对不起……”

她似乎在哭:“对不起公子……”

“可是……乔姑娘不能跟你走……她要永远留在这里……”

“所以……”

芙蓉的声音忽而尖利:“你就去死吧!!!!”

她想要收回手臂,但下一刻,她的手臂却被邝灵犀紧紧握住。

而后狠狠一扯。

刹那间皮肉崩毁,骨骼断裂,只听芙蓉惨叫一声。

邝灵犀竟生生将那条手臂从自己体内拔出,随手扔在了地上。

他抬起手背抹去唇边的鲜红,眼底终于浮现狠厉。

想要他死?不如让他把这些虫子都杀个干净!

“轰——”

磅礴的灵力将周围的一切尽数掀飞,人群像是被风卷走的落叶,吹起又砸下。

一片混乱中,一柄伞无声地张开降落。

伞缘缀着十二根尖锐毒刺,向着邝灵犀激射而去。

全部被他挥袖扫开。

无量伞悬在邝灵犀头顶,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在内,压得他脊背一弯,顷刻间单膝跪地。

邝灵犀抑制不住地喷出一口血来。

鲜血染红了半张下巴,他一寸寸抬头,眼眸燃着癫狂的怒意,伸手握住了伞缘。

重又生出的毒刺瞬间刺穿了他的掌心,他却像是毫无痛觉一般,遽然将那把伞拽至身前!

伞后的天玑猝不及防,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拖到地面,她人还未站稳,喉咙已被一只手猛地扼住。

天玑瞳孔骤缩,没想到邝灵犀心脏被捅穿,又被无量伞镇住,竟然还能暴起反击。

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将她的喉骨捏碎。

天玑眼前发黑,周身灵力皆被压制,怎么也挣脱不开。

濒死的恐惧宛若潮水淹没了她。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邝灵犀这样活生生掐死之际,似铁箍一般的手指却微微松开了几分。

天玑睁开眼。

一截森寒剑尖,不知何时,竟从邝灵犀喉前探出半寸,血液还在不断往下滴落。

邝灵犀僵住了。

垂下的长睫轻轻颤了颤,他双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下一瞬,以剑尖为中心,邝灵犀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裂隙。

那道裂隙一点点扩开,像是瓷器碎裂的纹路一般。

天璇站在邝灵犀身后,狞笑着将长剑抽出。

而后,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无头的躯干还半跪在那里,殷红的血液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就这么浇了天玑满脸。

邝灵犀半睁着眼睛,视线落到了不远处芙蓉仅剩的那只手臂上。

她还提着那盏灯,那盏兔子灯。

他无边无际地想过许多念头,最后只觉得,不该让乔观雪把灯送给这个女人的。

那分明,是他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今天迟到了!立正受罚[可怜]

顺了很久剧情,因为接下来都是重头戏,我想尽力写得更好!

第76章 一场滂沱

地底结界之中难知时间流逝,乔观雪一边闭目盘坐,一边静默数着心跳。

突然,系统发出尖锐警告:【宿主!你的生命值正在下降!】

乔观雪蓦地睁开眼,只见一串鲜红数字在虚空中疯狂闪烁起来。

100%、50%、10%、5%、1%!

从百分百到百分之一,仅仅用了三秒钟。

她的心脏也随之狂跳,卡在了最后那个1%的数字上。

明明自己还好好地在这里,为什么生命值会莫名其妙下降?!

乔观雪忽地想起什么,她扑向结界光膜,手掌触及的一刹,寒意顺着无数经脉侵入骨髓,十指连心的剧痛随之席卷而来。

她眼前一黑,踉跄着跪倒,却再次咬着牙伸手,把全部的灵力都灌注在手中,不能等了,她现在就要出去!

舌尖被咬破,铁锈味伴随着疼痛刺激神经,换来了一瞬清明。

乔观雪道:【系统!现在就开启短距离传送!】

系统不可置信:【你疯了?!我说了强行传送会引发高维波动,到时候会触发天道二次锁定的!】

【是邝灵犀,】乔观雪抬掌,一下又一下地轰向结界,【我跟邝灵犀的生命值相连,肯定是他出事了!】

系统愣了愣,对啊,它差点忘了,之前为了让宿主救邝灵犀,把他俩的生命值绑定到了一起。

现在乔观雪生命值下降,一定是邝灵犀那边出了事!

不能让男主出事是它的底层指令,可要是把乔观雪传送出去,她也活不了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系统CPU焦急运转之际,乔观雪仍在试图破开结界。

那层光膜纹丝不动,将她的所有力量全部反弹回去,搅得她五脏六腑皆震荡不已。

乔观雪朝系统吼道:【他要死了!他要死了你不懂吗!】

【我叫你传送!】

涌出的灵力不断被囚笼上的银白符文吸收,侥幸剩下的些许又统统被结界返还。

乔观雪的经脉如同被寸寸断裂,直到又一掌落下时,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宿主!你先停手!】系统崩溃阻拦,【你看,生命值还停在1%,没有降,说明,说明邝灵犀还没死啊,再这么下去,你的生命值会先清零的!】

乔观雪举到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虚空中的鲜红数字确实没有再变化,她张了张嘴,狂跳的心口像是终于找到了停歇的理由,重重砸落下去。

还有1%,还有1%就证明他还没死……

乔观雪撑住墙壁,大口大口呼吸起来,眼前的那颗夜明珠化成了无数重影,她想对系统说点什么,可刚直起腰,意识便陷入了昏暗之中。

再醒来的时候,乔观雪已经从暗无天日的地底到了一个略有些眼熟的地方。

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她花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段安年的卧房。

乔观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人轻轻按回了枕上。

“别动,”段安年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掌,温柔道,“你昨日灵力乱冲,伤了经脉,需要静养才是。”

乔观雪却强硬地抽回手,立时掀开被子便要下去。

见她对自己不理不睬,段安年便道:“观雪,难道还想被关回地底吗?”

他语调轻柔地威胁,乔观雪一时僵在了原地。

段安年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又道:“明天便是我们的大婚之日,这个房间已经被下了结界,观雪,你别想着逃出去了,我不想你再受伤。”

乔观雪缓缓转头,沉默地看着他。

明明面容未变,可她此刻却觉得这个人如此陌生。

段安年小心翼翼道:“以后我会待你很好很好的,不要再拒绝我了,好吗?”

半晌,乔观雪终于开口,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我饿了,有吃的吗?”

能得到回应,段安年当即露出一丝笑意,他收回手,开心道:“我去叫侍女送些点心过来,你等等我。”

房门打开又合上。

在段安年离开的瞬间,乔观雪清晰地看见门外那一层结界光膜。

他没骗她。

系统沮丧道:【宿主,这里的空间也被锁定了,无法开启传送。】

乔观雪没有回应。

她赤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观察了一番。

外面设了两个影卫,寸步不离地守着院门。这是明处的,还不知暗处的会不会有更多。

系统是靠不了了,她现在只能靠自己,只要能穿过这道结界,她就有办法逃出去。

邝灵犀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是他的那两个同门又找回来了吗?还是出了什么别的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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