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那里的生命值还卡在1%,虽然能证明他没死,可他一定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她有些焦虑地掐着指节,心想,她必须得出去,得赶紧出去。
敲门声复又响起时,乔观雪已然坐回了床边,表情淡然,看不出任何心思。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乔观雪的视线落在侍女腰间的一枚细长玉符上,方才她推门而入时,那块玉符好像极为短暂地亮了一下。
侍女走到桌边,将手中的托盘放下,托盘上是几碟精致的点心。
她福了福身,开口道:“乔姑娘,少主说……”
话说了一半,乔观雪便迅速掠至侍女身后,以手作刀砍在她后颈上。
侍女连一声惊呼也没叫出来,人便无知无觉地倒了下去。
乔观雪伸手接住她,将她慢慢放倒在桌上,一手薅下了那枚玉符。
谁知她刚一转身,却撞上了一双惊愕瞪大的眼睛。
白湘锦站在门口,吓得一只手捂住了嘴。
两人莫名陷入了几息死寂。
就在乔观雪考虑着要不要也把白湘锦也打晕的时候,她却率先动了。
白湘锦像只兔子一般蹿了进来,一把将乔观雪按到了桌下,又顺手扯过桌布把她盖得严严实实,再去打开了屋内的一扇窗。
直到确认从外面看不见乔观雪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尖声大叫起来:“来人啊!乔观雪跑啦!”
院子里那两名影卫先冲进房间,随后又不知从何处冒出了四个影卫。
白湘锦着急忙慌道:“我刚刚看见她把侍女打晕,然后从那个窗户跑了!”
几个影卫只看见了昏倒在桌边的侍女和空荡荡的房间,便信以为真,立刻从窗户疾掠而出。
待所有影卫消失后,白湘锦才掀开桌布,把乔观雪拽了出来。
她压低声音急道:“表哥他疯了,不管我怎么闹就是要娶你!我看你也不想嫁给他,你现在就跑吧!”
乔观雪道了声谢,正欲转身,却又被白湘锦拉住衣袖。
“对了!现在外面乱得不成样子,姨母这几日都在处理杀人的事,你小心一点,城门已经关闭了,你最好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白湘锦说得什么杀人的事,没头没尾,倒叫乔观雪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她只点了点头,当下便拿着玉符穿过结界,几瞬之间消失在庭院。
没有了结界,系统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乔观雪寻了个隐蔽处,让系统开启传送。
下一刻,她已从城主府回到了四吉坊市的门口。
但眼前的一幕却让乔观雪怔立当场。
风卷过空空荡荡的街道,扬起几块被撕破的布幡,地上到处是拖拽的血痕,几家店铺的门板被砸烂,货架倾覆,那些奇巧的小玩意儿更是碎了一地。
没有一个人在这里。
乔观雪呼吸一滞,胸腔里,心脏再次一下一下狂跳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过离开了几日,怎么坊市里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乔观雪脚下提速,用尽全力跑回了那条最为熟悉的小巷。
木门大开着,屋里一片狼藉,所有的东西都像被掏出来恶意砸碎似的,大喇喇地散落在地。
肖婆婆和李星儿都不在。
她一边喊着邝灵犀的名字,一边搜索过几个房间。
没有人在这里。
乔观雪有些头晕目眩起来,一颗心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根本冷静不下来。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白湘锦说的杀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正在六神无主的时候,隔着一道院墙,忽然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惨叫。
乔观雪的心瞬间高高提起,她轻巧地翻过院墙,落到了隔壁。
院子里,两个面目被抓得鲜血淋漓的人正抱在一起,一个人死死掐住了对方的脖子,而另一个人却张大嘴巴咬在了对面的眼睛上。
随着乔观雪走近,两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威慑的怒音。
【宿主!别过去了!】系统骤然出声。
【你看他们的眼睛,这两人身上有魔气,应该是快要化魔了。】
这两人的瞳孔几乎放大到了极致,黑漆漆的眼珠子里只剩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抓着对方的手指上,十根漆黑尖长的指甲不断延长,直至深入血肉之中。
脸上,脖颈上,全都是被撕咬出来的伤口。
乔观雪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化青城为什么会有魔气?】
系统道:【一般来说,人不可能突然化魔的,除非有化青城混进了魔种。】
魔种……
乔观雪闭了闭眼,忽地想到了邝灵犀。他会不会是碰到了那什么魔种?
她问系统:【邝灵犀在这里吗?】
系统迟了两息,才应道:【没有检测到……】
乔观雪不再看地上的那两人,而是转身冲出院落,一条巷子一条巷子搜索起来。
她几乎看过了四吉坊市中的每一户人家,除了倒在地上的尸体,便是来回游荡的人魔。
乔观雪不想浪费时间起冲突,远远看见时便躲开来。
整个四吉坊市都被她找遍了,没有,哪里都没有。
心中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直到她跑出四吉坊市,向城门那边靠近,系统的提示才终于响起。
【宿主,检测到邝灵犀在一千米之内。】
乔观雪似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四处翻找起来。
她推开每一扇虚掩着的门,闯进街边的店铺、民居……
连续七八处皆未看见一个活人,只有明晃晃的血迹。
前面便是一条背阴的窄巷,尽头有一间低矮的土胚房,也许不能叫做一间房子,只是个临时居住的窝棚罢了。
这破窝棚右边的屋顶还塌了一小块,门口铺着一堆凌乱发霉的干草。
这是城里那些乞丐聚集的地方。
她驻足停留片刻,看向干草上沾染的血迹。
……想来邝灵犀应当不会去这样的地方。
乔观雪抬脚走过。
但几步之后,她又猛地顿住。
万一呢?万一那堆干草上的血迹是他的呢?
她不敢赌……
乔观雪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那窝棚,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黑黢黢的一片,透过塌陷的那块屋顶,她勉强能看清地上散落的草席和烂被褥,角落里到处扔着骨头渣滓,应当是那些乞丐吃剩的。
窝棚最里面有一道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帘,隔出了一个小小的里间。
乔观雪扫视一圈,正欲收回目光,余光却忽地瞥见布帘下方。
一截染血的浅蓝衣角。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天旋地转,又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锤子直直地敲在了脑仁中央。
片刻后,乔观雪找回神智,她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邝灵犀?”
“邝灵犀?是你吗?”
没有回答。
也许没听见,也许是死了。
她死死盯住那截浅蓝,手伸向布帘。
就在布帘即将被掀开的一刻,里面蓦地传来一个沙哑至极的声音。
“……别……进来……”
那声音宛如被砂砾磨过一般,带着濒死的喘息。
乔观雪听出来,是邝灵犀。
他没死。
乔观雪从未有这样一刻欣喜过头,但她攥着那道布帘,不敢贸然掀开,唯恐他有什么见光就死的理由。
她问:“为什么?”
半晌沉默之后,她听见邝灵犀说:“……我现在,很难看……”
闻言,乔观雪把心放了下去,她怎么会在意这个。
下一瞬,她扯开了布帘。
一阵浓重的血腥味迎面笼罩而来,昏暗的光线下,一具无头的尸体靠在墙边,浅蓝衣衫被浸透几大块暗红的斑斑血迹,胸口一个碗大的窟窿,隐隐还能看到里面的脏器。
而角落里,一颗头颅被随意地扔在了干草上,黑发凌乱地覆盖着面颊,看不清面容。
乔观雪僵在原地,无声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剩气流摩擦过的动静。
她想她应该尖叫,她应该恶心,她应该转身便跑。
可她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人影。
折花节那日,有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换了身新衣,含笑问她。
“好看吗?”
“砰”的一声,乔观雪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膝盖在地板上磕出闷响。
她伸手,想去触碰那具无头尸,手却悬在半空。
到处都是血,她竟不知哪里能碰。
她发着抖,从肩膀到腿,整个人都生理性地打起冷颤。
“乔乔……”角落那颗头颅发出声音,邝灵犀从凌乱的发丝里望着她,低低哀求道,“你别怕,你别怕,你别怕我……”
他的声音从那截断裂的喉咙里挤出来,难怪如此嘶哑。
乔观雪猛地一震,她踉跄着爬过去,拨开那颗头颅面上的乱发,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
他的瞳孔里映着自己惨白失魂的脸。
乔观雪终于找回了声音,她一遍一遍喃喃道:“我不怕……我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
一声比一声更重,也不知是在哄着自己,还是哄着邝灵犀。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落下大颗滚烫的眼泪,哑声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有哪个正常人会相信,她正抱着一颗会说话的头颅喊救命。
泪珠砸在邝灵犀额头上,像一阵滚烫的雨滴,滑过他脸颊,渗进他干裂的嘴唇。
他下意识舔了舔。
原来不是甜的。
但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这样咸涩的液体,他却喜欢极了。
从前有很多人在他面前哭过,有些人是为了杀他,而有些人是被他所杀。
但他们流的眼泪都是为了他们自己。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了他哭。
邝灵犀张开嘴唇,想将乔观雪流下的所有泪珠都含进嘴里。
像一条在人世间干涸了许久许久的鱼,直至今日,才终于有人为他下了一场滂沱——
作者有话说:我天我写这章至少哭了三张纸[爆哭]
如果你们没哭的话就当我没说(若无其事默默走开
第77章 四象净魔阵
挨过了最初的那阵惊恐之后,乔观雪艰难地找回了理智,壮着胆子仔细打量起邝灵犀的身体和头颅来。
他的头颅断口处血肉模糊却很平整,像是被剑一刀切过。躯干那个大窟窿里还能看见里面断裂的骨头。
整个人惨白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的死尸,只有那双眼睛还在眨巴,证明着他确实没死透。
若是有人误入此处,恐怕当场便能吓疯。
见乔观雪不言不语,邝灵犀哑声安慰道:“乔乔,没事的,我不会死的。”
“我们隐世仙族,只要肉身还在,就能不死不灭。”
“你把我的头和身体放在一起,伤口会慢慢愈合。”
对于一个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独自面对过尸体的正常人来说,要把一具无头尸和头颅拼在一起,实在需要点时间。
乔观雪深呼吸了半晌,先将那具躯体拖到视觉盲区的角落,靠在墙壁上,才敢回头捧着那颗头去找身体。
她小心翼翼地把头颅摆放在躯干的脖颈断口处。
而后又搬了几块木板,扯了堆干草,勉强挡住窝棚的入口。
邝灵犀在身后看着,忽然开口问道:“乔乔,你做什么?”
乔观雪:“我得把你藏起来,万一……”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万一你这幅样子吓到过路的人怎么办。”
邝灵犀好像笑了笑:“你可以把我埋进土里。”
说的什么屁话。
“你还没死呢,就急着让我把你埋了?”乔观雪回头瞪他一眼。
她手下不停,还在尽力将这堆掩饰弄得更密实一些。
邝灵犀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没关系的。”
“你每天给我浇浇水,我还会重新长出来的。”
他语气认真,倒把系统逗笑了:【哈哈哈宿主,原来邝灵犀还有讲冷笑话的天赋……】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它发现乔观雪没有和自己一样笑,反而又流出了眼泪。
乔观雪怀疑邝灵犀的脑子被砍坏了,才会导致他尽说一些蠢话。
其实她有点想揪着他骂煞笔。
但那两个字涌到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声哽咽。
“……傻瓜。”
她不敢回头,只攥着手里那块木板,泄愤地敲了两下。
傻瓜,傻瓜。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细密的雨丝从塌陷的屋顶漏进来,乔观雪撕下自己一截还算干净的衣袖,用雨水浸湿,一点点擦净邝灵犀脸上的血污。
邝灵犀乖乖闭着眼,任由她不轻不重地擦拭。
乔观雪问:“是谁对你动的手?”
邝灵犀:“摇光派的那两个弟子,天璇和天玑。”
乔观雪之前倒是猜过会不会是那两个人,但她又疑惑道:“你之前不是打得过他们吗?”
邝灵犀顿了顿。
要是告诉她是因为自己没有对芙蓉设防,才会被一击得手,她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救那个人。
会不会难过……
“城里混进了魔种,”邝灵犀斟酌着措辞道,“天璇他们操控了被魔气侵染的百姓,人太多了,我打不过。”
“不过我一个人都没有杀,乔乔,我是不是很听话?”
乔观雪替他擦血的手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胸口烧起一股无名火。
“那些都是快要入魔的人,你为什么不杀?!我是说过让你不要轻易喊打喊杀,但不是让你乖乖等着被人砍!”
她越说越气,不由得继续质问道:“还有!不是说好了在家等我吗?为什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你知道我回去看到肖婆婆她们不在,你也不在,我,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邝灵犀突然被骂,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里浮起一层不知所措来。
乔观雪看着他这幅样子,喉咙忽地一哽。
她的声音和头都低了下去:“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
真是奇了怪了,乔观雪想,她明明不是容易哭的人。
今天却总是动不动鼻酸。
她背过身去,用袖子胡乱擦掉眼眶的湿意。
几息之后,邝灵犀道:“我去城主府找你,他们说你早就走了,我才想去追你的。”
乔观雪背对着他,声音冷淡:“你多大了,他们说你就信?我说我是秦始皇你信不信?”
邝灵犀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万一你不想要我了呢。”
乔观雪咬了咬唇。
她说:“没有不要你,我被段城主关起来了,他们不想放我走,我好不容易才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
邝灵犀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以后无论她要去哪儿,他都要紧紧跟着。
顿了顿,他又道:“乔乔,你能贴一贴我的额头吗?”
乔观雪一愣:“做什么?”
“我给你留个印记,”邝灵犀道,“以后无论你去哪儿,我就都知道了。”
乔观雪默了默,才红着眼转过来。
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他冰凉的眉心。
额心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乔观雪撤开些许距离,问他:“你要多久才能恢复?”
“一般……需要三日。”邝灵犀道。
一般?乔观雪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有些不敢置信道:“你从前……也有这样过吗?”
邝灵犀点点头。
他看向乔观雪,像是等待着她朝自己那些过去的事迹发问。
但乔观雪最终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攥紧手里那块布料,挪到邝灵犀身旁,背靠着墙壁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脑子也坏了,挨着一具冰凉的尸体,她竟会觉得莫名安心,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第二日清晨,乔观雪被噩梦惊醒。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便是转头去看邝灵犀。
见他安静地靠着墙壁,整个人跟她入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缺胳膊少腿,才长舒一口气。
乔观雪凑近些许,去观察他的伤口。
脖颈断裂处已经长出了一些粉白的肉芽,正缓慢地连接着两端,心口的窟窿里也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肉膜。
放现代来说属于医学奇迹的景象,落在乔观雪眼里,却感觉伤口恢复得还不够快。
她凑得太近,额前的碎发毛茸茸地扫过邝灵犀的下巴。
他轻声唤她:“乔乔……”
乔观雪退开一点距离,对上邝灵犀刚睁开的眼睛。
“你恢复得好慢,”她皱眉,“不是说只要三天吗?”
邝灵犀道:“这里的灵气太少,魔气太重,伤口恢复可能会慢一些。”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宿主,城里的魔气浓度确实很高,我建议你不要想着拯救化青城,赶紧带着邝灵犀走。】
乔观雪何尝不想走,从始至终她在意的只有少得可怜的那几个人,可带着邝灵犀这么惊悚的两部分,想要离开谈何容易。
她沉默片刻,问系统:【如果要消除魔气,应该怎么做?】
系统叹口气,敢情它刚才说的都是放屁。
【我扫描过了,化青城原本布置了四象净魔阵,按理说魔种难以入城,除非有人破坏了这个阵法。】
【想要净化魔气,要么重新启动阵法,要么找到魔种载体,将其彻底消灭,再用琉璃心灯逐个净化那些受魔气侵蚀过的人。】
乔观雪陷入一阵沉思。
她被困在城主府之前,化青城明明还好好的,短短几日,怎么就突然冒出了什么魔种?
这个魔种的载体又会是谁呢?
就在她思索之际,窝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铃铛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窝棚前。
“里面有人吗?”
“我们是城主府的护卫队,若有人在里面,请速速出来,城主召集所有意识清醒的人去城主府避难!”
乔观雪心头一慌,她下意识看向邝灵犀,示意他别出声。
窝棚外安静了几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响起。
“没动静,咱们把这儿烧了吧,别叫魔种藏在里面。”
随着话音落下,几道脚步声靠近,干草被翻动,那些人似乎真的打算烧掉这里。
这怎么行?
乔观雪赶紧起身,先是对着邝灵犀作了个无声的口型,才掀开挡门的木板,跨了出去。
“有人?!”
外面的几个护卫立刻警惕地拔刀:“你是何人,方才为何不答话?”
乔观雪扯了扯嘴角:“我……我刚才太害怕了。”
为首的护卫忽地定住,细细打量过她的脸庞,才叫道:“乔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其余几人也随之愣住。乔姑娘?是少主吩咐要找的那个姑娘?
为首之人收起刀,用眼神示意同伴围住乔观雪:“乔姑娘,少主一直在找你,请您跟我们回府。”
乔观雪既然出来了,便做好了跟他们走的准备。
只是她道:“还请各位带我去见段城主,我有办法净化城中的魔气。”
闻言,几个护卫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相信。
还是那为首之人犹豫了片刻,最终点点头,往前一伸手臂:“姑娘,请吧。”
几人半是强迫地带着乔观雪走了,没有再去搜查那个破窝棚。
系统在她脑海中问:【宿主,你就这么走了?不怕邝灵犀被别人发现吗?】
乔观雪应道:【我方才跟他说了,让他装尸体。】反正他那副样子,应该也没人会去细看。
城主府前已然人满为患。
百姓们拖家带口,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聚在了此处。
段素秋身前悬浮着那盏琉璃心灯,正在一一查验破排队上前的人。
被灯火笼罩住的人无不两股战战,生怕自己身上出现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便不能再进城主府得到庇护了。
乔观雪被带过来时,段素秋刚挥退一个查验完毕的中年人。
她抬眼看见乔观雪,语气平静道:“乔姑娘,外面不安全,你还是回府陪着安年吧,城门已闭,你便不要想着跑了。”
说着就要挥手让人带着她进去。
乔观雪站在原地没动。
她大声道:“段城主,我知道如何消除城中的魔气。”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有人认出乔观雪,小声地议论起来。
“是那个很灵验的大师啊!”
“大师那么厉害,说不定真能净化城里的魔气呢!”
段素秋抬手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向乔观雪:“说来听听。”
乔观雪仰首问道:“城中设有四象净魔阵,是也不是?”
段素秋静默几息,点点头:“确实,此阵乃是百年前一位厉害的修士所布,用以镇守化青城,抵御魔种。”
“但阵法四角的灯火不知被何人所灭,阵法也因此失效。”
她微微叹息一声:“若乔姑娘想到的是这个办法,便不必再说了,还是回府吧。”
乔观雪却道:“灯火虽灭,也不是不能重新点燃,再启阵法。”
闻言,段素秋忽地轻笑起来,眼底却没有笑意:“乔姑娘以为,要借琉璃心灯的灯火重新点燃阵法四角是件容易的事吗?”
“这盏灯的灯火乃至阳至净之物,非金丹期以上修为,根本无法承受其灼烧之痛。”
她轻抚过灯身,无奈道:“散修盟前日已在鲁盟主的带领下撤离化青城,如今城中除我之外,再无人能担当此任,可我还需坐镇于此,分身乏术,又如何再启阵法?”
底下的百姓听了这番话,也知化青城前途不明似的,竟出现了隐隐啜泣之音。
气氛压抑,好几个孩子也忍不住大哭起来,却又在下一刻被大人捂住了嘴。
这几日化青城的变故是从前几十年都不曾发生过的,相熟的人无故凄惨死去,大家都害怕下一个便会轮到自己。
系统也道:【宿主,要不然你就去城主府待着吧,等邝灵犀好了之后,咱们再想办法偷偷溜出去。】
但乔观雪攥了攥身侧的拳头。
张嘴吐出两个字:“我去。”
段素秋微微侧目看她,视线中含着几分微妙的不屑。
“乔姑娘觉得,你可以承受得住这琉璃心灯的灯火?”
乔观雪伸出手,只道:“既然没有其他可用的人,何不让我试试?”
段素秋审视她许久,才缓缓抬手,从琉璃心灯中分出一粒拇指大小的灯火。
那灯火甫一脱离灯盏,周围的温度瞬间攀升,离得近的百姓连连惊呼后退。
段素秋轻弹指尖,将那粒灯火推向乔观雪。
一边淡淡道:“若姑娘承受不住,便不要再胡搅蛮缠,乖乖……”
话音未落,那粒金灿灿的灯火忽地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降落于乔观雪掌心,温顺地蛰伏下来。
段素秋的瞳孔骤然一缩。
灯火的温度在瞬间降了下去。
众人惊讶地望着当下的场景,不敢出声。
乔观雪慢慢抬高手掌,叫所有的百姓都能看清手心那粒灯火。
人群中蓦然喧哗吵嚷起来。
“大师能碰那灯火!她可以!”
“仙姑!仙姑!求您救救我们吧!”
“求仙姑救救化青城吧!”
乔观雪望着段素秋,目光清亮:“段城主,若这次我帮你消除了城中的魔气,请把同悲笛还给我,放我们离开化青城。”
眼前的身影忽地与记忆中百年前那道持剑的倩影重合起来。
段素秋没有告诉乔观雪,这盏灯曾经的主人和那位布下四象净魔阵的修士,其实是同一个人。
几息之后,段素秋勾起嘴角,一点复杂之色从眼底流转而过。
“好,我答应你。”
第78章 魔种,是芙蓉
乔观雪被段素秋重又带进了城主府。
系统在她脑子里兴奋道:【宿主,你可真厉害,不过你怎么知道自己能驾驭那琉璃心灯的灯火啊?】
乔观雪落后段素秋半步,面无表情地应道:【我不知道啊。】
系统短暂地沉默一瞬,而后发出尖锐鸣叫:【你不知道?!那你还敢伸手去接,你不知道那东西能把筑基修士烧成灰啊?!】
【有什么不敢的,】乔观雪朝前看了一眼,【段素秋还在这儿呢,怕什么,她肯定不会让我死的。】
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关进城主府那个地底囚笼了。
段素秋带着乔观雪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空间,她挥手屏退左右,石门缓缓合拢,此处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看这里。”段素秋抬手,食指在半空中虚虚一点。
以她的指尖为中心,骤然亮起了淡金色的纹路。纹路迅速蔓延交织,在乔观雪眼前投影出一幅硕大的立体地图来,正是化青城。
河流、街道、坊市皆栩栩如生。
段素秋道:“四象净魔阵以地脉为基,阵眼分别位于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个位置。”她一面说,一面用指尖圈画出来。
“这些位置极其隐蔽,且恐有大量人魔存在。”
“你需要持灯火亲自到四角阵眼,将灯火融入阵眼核心,唯有四角俱燃,阵法才能重新启动。”
她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四只小巧的琉璃瓶,瓶中各自封存着一粒灯火。
“这些瓶子能暂时承受琉璃心灯的灯火灼烧,但只能支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它们便会自行碎裂。届时灯火失去容器,不多时就会熄灭。”
段素秋将瓶子递给乔观雪,压低了声音:“我会坐镇阵法中心,以琉璃心灯维持城主府的结界,若是不能在时限内点燃四方阵眼,我会在结界关闭前等你一炷香的时间,切记抓紧时间回来。”
乔观雪接过琉璃瓶,灯火甫一入她手,便从乱窜的状态稳定了下来。
段素秋又取出一枚青铜铃铛,正是之前护卫队在城中搜寻时摇响之物。
“这只铃铛摇响时可暂时麻痹人魔心神,若真遇到连铃铛也无法抗衡的魔种时,你可用灯火自保。”
乔观雪握紧铃铛,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只道:“多谢城主,我自会尽力而为。”
段素秋不再多言,乔观雪便准备离开。
只是当她打开那道石门时,门外却候着段安年。
他似是急匆匆赶来的,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观雪,”段安年抓住她的衣袖,恳求道,“你不要去,外面很危险……”
乔观雪一点点推开他,一语不发地往前。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段安年略带绝望的嘶喊:“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只要你留在这里,我……我不逼你成亲了,可以吗?”
闻言,乔观雪脚步一顿。但下一刻,她没有回头,仍旧径直走了。
其实也算不上讨厌,她只是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不可能留在这里。
走出城主府侧门的时候,一大群百姓还挤在大门处等着进去。
乔观雪一眼便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她欣喜上前:“肖婆婆!星儿!”
肖婆婆正带着孙女排在队伍里,听到声音便茫然抬头。
看清乔观雪的脸庞后,老人也惊喜出声:“乔丫头!”
乔观雪抓住肖婆婆的手:“你们没事太好了,我回去没有找到你们,还以为……”
肖婆婆摇摇头,眼眶几分湿润,只是她还没说话,便被李星儿抢着回道:“我们找了个地窖藏起来!”
小女孩眼巴巴地望着乔观雪,小声问:“乔姐姐,你是不是要去当大英雄了?”
乔观雪一愣:“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呀,”李星儿眨了眨眼睛,“他们说,除了城主,就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小孩子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份量有多重。
乔观雪沉默下来。
她抬眼望向周围,前前后后排队的百姓都在偷偷看她,见她回望,又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转开视线。
乔观雪忽然觉得怀里那四只琉璃瓶变得重若千钧。
她不想当英雄,更没有救这么多人的本事……
肖婆婆攥住乔观雪的双手,老人家的手掌布满岁月的痕迹,枯瘦却有力地握了握她。
“乔丫头,老婆子不懂什么阵法,但什么事都比不上你的命……”
乔观雪抿了抿唇,用力点点头。
她摸了摸李星儿的头,便准备离开了。
走到队伍末尾时,却蓦地被一道声音喊住了。
“乔姑娘。”
乔观雪下意识转头看去,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芙蓉站在最末端,提着一盏脏兮兮的兔子灯,那兔子灯显然破损过,有勉强粘合的痕迹。
但最为令人震惊的是,她现下竟只剩下一只手臂,另一只手臂处是空荡荡的袖管,随风摇晃。
乔观雪瞳孔微缩:“芙蓉?!你……你的手怎么了,我以为你早就出城了……”
芙蓉的脸色很差,听到乔观雪的问话,她没有回答,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
“乔姑娘,”她的声音很轻,“你别害怕,那些怪物,不会伤害你的。”
芙蓉言语里透着古怪,乔观雪猜测她的手臂是那些被魔气影响的人弄断的,只当她是惊吓过度,便也勉强安慰了一句:“进了城主府,城主会保护你们的,你也……你也别怕。”
但芙蓉只是看了她一眼,低头不再说话。
乔观雪本想再说两句,又想起自己要做的事,当下也不好再耽搁。
段素秋的那幅地图在她脑海中清晰展开。
青龙在东,朱雀在南,白虎在西,玄武在北。
她先去了东边。
眼前是一座临河而建的大酒楼,如今人去楼空,只余几个不断游荡的人魔。
乔观雪一摇手中的青铜铃铛,音波响起时,零零散散的魔物果真受到了铃音的麻痹,僵在原地。
她小心避开这些人魔,潜入楼顶。
楼顶放着一只怒目圆睁的貔貅石刻,口中的石头随着灯火靠近而微微发起光来,正是阵眼所在。
乔观雪按照段素秋教的口诀,催动瓶中灯火,灯火慢悠悠地注入了那貔貅口中。
霎那间,一声低沉嗡鸣从脚下传来,整栋楼亦微微震颤。
淡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空瓶被她随手塞回怀中,乔观雪纵身从楼顶跃下。
铃音的麻痹时间也有限,几个人魔已经在缓缓挪动脑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静。
乔观雪脚步轻巧地避开他们,待他们走过,才悄悄起身,拔腿往城南跑去。
主街游荡的人魔太多,她特意选了一条河岸小路。
旁边便是门户大开的民宅,打眼看去却变成了大片狼藉,偶尔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声声非人般的嘶吼。
朱雀位的阵眼在百舸堂之中。
散修盟的人果然如段素秋所言,已然一个不剩。
只是他们人走了,连筏板也被破坏了个彻底。乔观雪四下打量了一圈,绕到百舸堂侧面那颗高大的柳树下,飞身跃上枝头,足尖再一点,人便已跳进二层的甲板。
楼船里很暗,只从窗格中照进来些许光亮。地上散落着一些翻倒的桌椅,香炉里的香灰撒了满地,脚步凌乱,可见撤离得匆忙。
乔观雪凝了凝神,朝着这艘楼船深处摸去。
只是她方踏上前往三层的台阶,头顶却忽然传来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乔观雪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进了楼梯下方。
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而后,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靴子。
那双靴子前段沾满了暗红的血,就这么站在原地不动了。
乔观雪屏住呼吸,心跳加快,尽量将自己贴近阴影之中。
下一瞬,一颗硕大的头颅猛地从楼梯上方倒吊着伸了下来,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住了乔观雪,但他的腿仍站在那里,这人竟是生生向侧方翻折了九十度!
但他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似乎陷入了某种奇怪的状态。
乔观雪吓得僵住了几息,见他没动,便侧身翻滚而出,掌中灵力迸发,狠狠拍向他天灵。
人魔被掌力带得一头撞在了楼梯上。
乔观雪趁机往三层甲板狂奔,一边跑一边伸手去摸腰间的青铜铃铛,却不料摸了个空。
糟了!
应当是方才翻滚的时候掉在哪儿了。
然而来不及细想,下方的人魔被这一击激怒,已经怒吼着追了上来。
三层甲板空旷,乔观雪退无可退,只好一手召出长剑,当即便刺了过去。
这些人魔本就是寻常百姓所变,本也只有一身蛮劲,不知躲避,立时便被剑尖贯穿,只是他被一剑刺中肩膀,却像没有痛觉一般,一只手握住了剑身,另一只漆黑利爪蓦地抓向乔观雪的手腕,拖着她便要推到船下!
乔观雪没想到他竟还有这般力气,一时不防,整个人都被掼得向后急退,脊背重重撞上船舷。
就在她即将力竭滑落之时,一道剑光自远处疾掠而来,刹那贯穿了人魔的心口。
那魔物僵硬一息,随即松开了乔观雪,直挺挺向后栽倒。
一道矫健的身影自岸边纵身而起,轻巧地翻上了三层甲板。
乔观雪喘息着站稳,才抬眼看去。
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刻,乔观雪又惊又喜道:“周大哥?!”
周源收剑回鞘,露出一个笑容:“乔丫头,好久不见了。”
话音刚落,他目光又扫过她渗血的手腕,脸色一变:“你被那人魔伤了?!”
乔观雪扯了扯衣袖,不甚在意道:“无碍的,只是皮外伤,等城中的事处理完,再借城主的琉璃心灯净化一番就好了。”
“倒是周大哥,城主说你们散修盟的人都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提到这事,周源便叹口气:“化青城遭此大劫,我本就不愿意走的,但大哥有他的考量,我说不动他,只好自己偷偷回来了。”
“你呢?为何在此地?”
乔观雪便把要重启四象净魔阵的事告诉了他。
又摊开手掌,让他看那琉璃瓶中的灯火:“我已经点燃了青龙位的阵眼,只是现下还不知朱雀位的阵眼在何处。”
周源闻言,思索片刻道:“若是百舸堂有阵眼的话,应当在那里,你随我来。”
周源转身引路,两人离开楼船,踏上了临水的平台。
沿着平台边缘往下游走了数十步,便看见了一尊半身没入水中的石犀。
石犀高约三尺,表面被水流冲刷得极为光滑,脊背处爬满了苔藓。
周源道:“这是镇水石犀,已然镇守了长梦河百年,我曾听说,从前这条河有水妖作怪,可自安放了它后,那妖兽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乔观雪拿着琉璃瓶靠近些许,那石犀的眼睛处果然浮现出浅浅光芒。
她催动灵力,低声念出口诀,瓶中的灯火便蜿蜒游向了石犀的瞳孔。
二者相触,一阵低沉的嗡鸣自石犀内部传出,炽烈光柱轰然穿透天际暮霭。
乔观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剩余的两只琉璃瓶往怀里再压了压。
她转向周源,正欲开口,周源却先她一步道:“接下来还要去何处,我同你一起。”
说完,像是怕乔观雪拒绝,他又笑道:“能净化城中的魔气,也是一份天大的功德,你可不能独吞这份因果啊。”
乔观雪怎会不知他言下之意,什么功德,不过是托词而已。
她沉默几息,也故作轻松地一笑。
“好,下一处是白虎位,在西边。”
两人不再多言,当即朝着城西疾行。
暮色已沉,整座化青城如同死域一般,空荡而诡异。偶有游荡的人魔在街巷乱窜,也被他们小心避开。
城西的阵眼位于一座废弃的钟楼,钟楼坍塌了半边,露出数根折断的梁木。
这里的情况比前两处更糟。
十几个魔化程度不一的百姓正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乔观雪和周源躲在角落,不敢贸然行动。
“人魔太多了,”周源面色凝重道,“硬闯不行,乔丫头,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进去找阵眼。”
“等等,”乔观雪却按住他手臂,沉思几息,忽然道,“先用这个试试。”
她从怀里掏出两个空了的瓶子,朝着不远处扔出。
瓶子落在了钟楼侧面,摔得粉碎。
一片死寂中,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吸引了所有魔物。
人魔齐刷刷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动。
乔观雪和周源对视一眼,同时弹起,从藏身处扑向钟楼大门。
楼内散发着一股朽木的气味,两人小心翼翼地往上走,每走一步,楼梯都发出牙酸的细微嘎吱声。
就在两人踏上通往二层的楼梯时,周源脚踩的一块木板却毫无预兆地断裂开来。
这声音不算大,可在此时却如同一个最为显眼的靶子。
那些被吸引至侧面的人魔们瞬间回头,嘶吼着朝钟楼内涌来。
周源反手拔出剑来,朝底层纵身一跃,抬头朝乔观雪道:“我守住楼梯!你快去找阵眼!”
乔观雪咬牙,转身几步冲上钟楼顶层。
钟楼顶部的屋顶塌了大半,一口铜钟高悬于梁,乔观雪甫一靠近,那钟内便发出了浅浅光辉。
阵眼就是在这口钟里!
乔观雪心中一喜,快步上前,同时伸手入怀去取琉璃瓶。
却不料身后蓦地传来一声高昂吼叫。
乔观雪浑身寒毛倒竖,骇然回头,便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壮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周身散发出魔气,赤裸的上身布满青黑色血管,肌肉贲张,双眼漆黑,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和外面那群魔物不同,这人的气势要更强烈数倍。
他已经完全魔化了。
乔观雪心脏骤停,一手死死攥住琉璃瓶,一手聚起灵力。
若魔物扑至眼前,她也只能保着灯火拼死一搏。
但出乎预料的是,他竟然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乔观雪,并未动手。
几息之后,魔物僵硬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了阴影中,像是没有看见她一般。
乔观雪呆立当场。
愣了一瞬后,她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有点燃阵眼,当即回身催动瓶中的灯火。
灯火流淌而出,触及铜钟的瞬间,钟声巨鸣轰然荡开,一道淡金光束也冲上了云霄。
金光所及之处,楼下的魔物立时发出凄厉惨叫,而方才那完全魔化的壮汉被这光束笼罩,周身皮肤也寸寸龟裂,翻滚着化为了一滩腥臭血水。
周源气喘吁吁地冲上顶层,衣衫已然多了几处破损,他第一眼便看向乔观雪,见她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我方才听到上面好像有魔物的声音,没事吧?”
乔观雪声音有些干涩,难以置信道:“它没有攻击我……我没动手,它也没动手。”
周源眉头紧锁,走到那滩血水旁蹲下查看。
又抬头道:“魔化者六亲不认,嗜血狂暴,怎么会独独放过你?”
“之前那只百舸堂里的那只人魔不也对你动手了吗,也许是这只魔物受了伤,畏惧你身上的灯火罢?”
“百舸堂……”
乔观雪忽然想到,之前在百舸堂的那只人魔,也没有率先攻击自己,而是被自己激怒之后才狂暴动手的。
她倏然转身,对周源道:“我们再去试试!”
“什么?”
“再找一只人魔,我不攻击,只看他如何反应。”
周源一怔,随即领悟了她的一丝,却不赞同道:“不行,这太冒险了,若是判断有误……”
“我有分寸,”乔观雪走向窗边,“方才金光笼罩了这片地方,附近应有被惊散的。”
见乔观雪毫不犹豫地跃出钟楼,周源也只好跟了上去。
两人循着地上的血迹,果然在一面断墙后找到了一只落单人魔。
周源手搭在了剑柄上,压低声音道:“一旦它有异动,你立刻后退。”
乔观雪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从墙后拐出。
她刻意加重了脚步,前方的人魔几乎立刻察觉,两只漆黑的瞳孔锁定了她。
乔观雪停在了五步之外,已准备好见势不对便跑。
但几息之后,人魔竟从她身上转开了视线,拖着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蹒跚离去。
周源闪身至乔观雪身旁,仍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远去的那只魔物。
“它……它真的没有攻击你?”
乔观雪也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
周源在原地沉思半晌,忽地想到一种极为荒谬的可能。
他缓缓盯住乔观雪:“也许,是操控他们的魔种不想伤害你。”
魔种,不想伤害她?
乔观雪垂眸思索,某一瞬间,脑子里骤然浮现出从城主府出来时,芙蓉对自己说过的话。
她当时说的是……那些怪物不会伤害你的。
乔观雪脑中空白了刹那。
难道魔种是……
她急忙抓住周源,声线微微发抖:“周大哥,我知道魔种是谁了!我们要赶紧回……”回城主府。
但她话音未落,一阵震彻天地的灵力冲击,从城主府的方向山呼海啸一般传来。
两人皆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而化青城上空,一层结界光幕正寸寸崩裂开来,化为漫天光羽。
乔观雪耳中嗡鸣不止,她挣扎着抬头,只见黑沉的天幕之下,一道瘦弱的身影静静悬浮于半空中。
……是芙蓉——
作者有话说:回来拿着键盘就是库库写到现在!
第79章 最后一粒灯火
芙蓉悬于半空,仅存的那只手托着一盏琉璃心灯,周身弥漫浓稠黑雾。
那抹金芒在黑雾中明明灭灭,像是下一瞬便会熄灭似的。
被抢走琉璃心灯的那一刻,段素秋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疾冲而上,掌心裹挟灵力直击芙蓉面门。
芙蓉却不闪不避,待到段素秋攻势将至,便将琉璃心灯抬起,毫不在意地挡在身前。
段素秋瞳孔一震,硬生生将那股灵力强行扭转了方向,自己反而因为被反噬闷哼一声。
漫天的黑气就在此刻幻化为无数黑鸦尖啸着扑向了她。
段素秋支起灵力屏障,挥袖格挡,金光与黑气相撞,只叫那群黑鸦在灵光表面留下了一道道焦黑痕迹。
但她既要攻击芙蓉,又对琉璃心灯投鼠忌器,一时之间不敢全力以赴,便被黑鸦缠住,弄得束手束脚,免不得被啄伤几口。
乔观雪见了这一幕,既目睹琉璃心灯被夺,顿时心急如焚。
她召出长剑,正欲提气纵身,去段素秋身边相助,却不料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乔丫头!小心——”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凌厉剑气。
乔观雪凭着第六感,下意识向侧方旋身。
剑气贴着她的面颊掠过,斩断几缕发丝,在地面留下深刻印记。
乔观雪抬眼望去,只见半空中,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静静悬浮,手中握着一柄青锋,正是方才发出悍然剑气的器物。
面具后的双眼如冰似雪,像看猎物似的锁定了她。
无需言语,乔观雪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无非是天璇或天玑中的某一个。
不待地面的人动作,天璇瞬间俯冲而下,剑光直指乔观雪咽喉。
周源早已挡在她身前,此时便拔剑迎了上去,双剑交击,刹那火星四溅。
乔观雪也找准时机从旁辅助,她的剑招时快时慢,止水剑法中融合了从前学过的百家所长,带着几分出其不意的刁钻。
天璇以一敌二,剑势却丝毫不乱,他的修为明显高于二人,剑法诡谲,竟将二人的所有攻势一一化解,再还以更为阴毒的反击。
周源久站不下,逐渐生出些焦躁,剑法虽刚猛,却在此番心态下露了破绽。
天璇冷笑一声,剑招瞬变,直直刺向了他肩下。
还好乔观雪及时横剑阻拦,险险将之挡住。
但两剑品级显然悬殊至极,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痛麻,长剑差一点便要脱手。
拼不过他!
乔观雪眼神一凝,当下便要变换剑法,使出太清捕月的最后一式。
手中长剑划出清冷弧光,映出几分明耀月华,铺天盖地的剑影霎时笼罩住天璇周身。
天璇眉头微蹙,想要挥剑破开,却被剑光缠困更甚。
这厢乔观雪手腕翻转,将长剑立于身前,双手结印。
口中念道:“万川,映月。”
待灵气涌入剑身,太清剑意凝聚成型,她才缓缓分开手掌往前一送。
“归一!”
所有虚影立时汇于一剑,冲向了天璇。
天璇持剑格挡,朝后急退避让,那剑气却穷追不舍,把他的手臂划出一道深刻血迹。
他眼中浮现怒色,朝阴影处递去一个眼神。
一直潜藏于侧的天玑便骤然出现!
她手中无量伞豁然张开,伞缘猛地爆射出数十根毒刺,暴雨梨花般扑向乔观雪和周源。
周源拉住乔观雪往后一扯,自己却避无可避,眨眼间便被几根毒刺射中肩背。
“周大哥!”乔观雪惊呼一声。
只见周源脸上瞬间泛起青黑毒素,喷出一口暗红的血来。
天璇见状,方才被伤的怒意消解些许,他并不追击,而是双手掐诀,朝虚空打出一道符印。
那厢芙蓉正与段素秋缠斗,却在下一瞬被符印攫住心神。
她浑身剧震,眼底泛起诡异猩红,长啸一声,对段素秋挥出致命一爪,得手后便从原地消失。
瞬移到了乔观雪面前,尖长黑甲直掏心窝!
乔观雪目眦欲裂,举剑抵挡。
“铛——”
长剑被魔气侵蚀,开始嗡鸣不止。
“芙蓉……”乔观雪拧紧眉头,“你不想杀我的对不对,清醒过来!”
话音未落,天际的无量伞已至。
周源强忍剧痛,勉力架住了伞身,却被力道反震得再次吐血,晕厥倒地。
乔观雪失神一瞬,想要去查看周源情况,但芙蓉一击未能得手,又向她面门吐出几缕黑气,与此同时,天玑的伞尖也刺向了她后心。
电光火石之间,乔观雪旋身向后,剑身挡住伞尖,另一掌聚起灵力,重重拍在了芙蓉胸口。
黑气入体,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烈疼痛。
只听“砰”的一声,芙蓉倒飞出去,琉璃心灯亦就此脱手。
乔观雪心头一紧,忍痛扑向了那心灯。
就在心灯即将落入乔观雪掌中之际,天璇却冷哼出声。他隔空一抓,将琉璃心灯握在了手里。
“你想要这个?”天璇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一提,而后五指收拢。
下一刻,琉璃心灯遽然碎裂开来。
光点四散逃逸,却全部被天璇周身散发的缕缕黑雾吞吃入腹。
他嗤笑道:“原来天枢君喜欢的女人,也不过如此嘛。”
“对了,天枢被我斩了首,挖了心,丢去了乞丐窝,你呢,想好怎么死了吗?”
“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不若让我先替天枢享用一番……”
乔观雪脑中嗡的一声,怒意与恨意烧得她眼底赤红。
她倚剑而起,死死握住了手中剑,霎时冲向了天璇,剑意带着玉石俱焚的气势。
天璇悠然而立,任由天玑持伞对上了乔观雪。
每一次与无量伞相碰,那柄长剑便多上一道裂痕。灵力冲撞之下,乔观雪握剑的右手已然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剑身滴落。
直至那柄凡剑终于承受不住,从中断裂成几块。
乔观雪被反震飞出。
天玑随之逼近,无量伞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疾掠而来。
身后便是昏过去的周源,她不能再退了。
乔观雪双手掐诀,灵力化作护罩,挡住无量伞的伞尖。
伞尖刺在了护罩上,刹那蔓延开一片裂痕。
系统忍不住喊道:【宿主!我们快跑吧!结界已经碎了,我可以开启传送的!!】
但现在连传送也来不及了。
天玑顷刻间怒喝一声:“破!”
灵力护罩碎裂,伞尖已然直直刺向了乔观雪。
千钧一发之际,陡然出现的黑鸦群密密麻麻地挡在了乔观雪身前。
伞势一滞。
黑鸦群只抵挡了几息,便被灵力破开,黑鸦群消失的一霎,一只枯瘦的手臂抓住了伞身。
却如何能挡得住,血肉之躯眨眼便被伞尖贯穿。
乔观雪几乎失声:“……芙蓉……”
暗红的血液狂涌不息,下一刻,潮水一般的魔气从芙蓉心口处轰然爆发。
天玑惊骇一刹,欲要往后撤退,却被魔气缠住手腕。
乔观雪眼底闪过厉色,忍着经脉中的痛楚,并指将残余灵力凝作剑气,狠狠刺入天玑眉心。
“唔……”天玑闷哼一声,眼看便要遭魔气吞噬时,却被天璇挥袖带走。
先是凭借本能对抗控制符印,再是被无量伞刺中心脏,芙蓉一时力竭,软软栽倒在地。
乔观雪慌忙从怀中摸出装有灯火的琉璃瓶。
“还有救的……没事的……”她一边语无伦次,一边想打开瓶口。
只是手抖得不行,试了几次也没顺利打开。
芙蓉只是静静盯着她,轻声道:“不要救我。”
乔观雪恍若未闻,仍一心想要催动那灯火,直到芙蓉攥住她手腕。
“乔姑娘,你的朋友,是我杀的。”
“我做了坏事,你不要救我。”
乔观雪僵在了原地。
“……为什么?”
芙蓉勾了勾嘴角:“你不知道,他们都不好,这座城里的人都不好,我要他们都去死,陪我一起死。”
“但我不想伤害你的,对不起。”
“可是你明明有机会走的!你不是说你要走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乔观雪喉头哽咽,只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笼在心上,一半是怜悯一半是愤恨。
芙蓉缓缓眨了眨眼。
走?是啊,她原本有机会走的。
明明只差一步,但偏偏就差这一步。
她张了张唇,想叫乔观雪不要再哭,可最先涌出来的却是一大口黑血。
马上就要死了,芙蓉想。
她尽力从喉间挤出几个破碎字眼:“也许……我的命……”
芙蓉没有再说下去。
她的胸口深处,一点荧荧绿光挣脱而出,飞至整座化青城上空。
以绿光为中心,粘稠的黑气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席卷过城中的每一条街巷河流。
黑气所过之处,栋梁腐朽,草木亦寸寸凋零,刹那间,整座城地动山摇,长梦河的河水被逆卷而上,冲破堤岸,排山倒海一般倒灌城池!
灭顶之灾。
系统蓦地叫道:【宿主!这颗魔种脱离了载体!它好像想要吞噬所有人的心神,把这里变成它的地盘了!】
【你快去看看心灯还能不能重新点燃!】
心灯……对!心灯!
乔观雪被系统提醒,挣扎着爬向方才琉璃心灯破碎之处。
她跪在地上,颤抖着将那堆碎片聚拢,试图拼凑。
但那灯座碎得彻底,竟是毫无拼合的可能。
而更让她心神俱寒的是,怀里那只唯一的琉璃瓶,竟也开始飞速融化。
两个时辰到了,这瓶子承载不住灯火了。
那粒金色灯火没了瓶子,便渐渐黯淡下去。
“不要!不要熄灭……”
乔观雪慌忙用双手拢住那粒飘摇的灯火,将其圈在自己怀里,生怕一缕风吹熄。
但几息之后,灯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光芒越来越微弱,倏然消失在了她掌心。
最后一点希望就这么逝去。
很快,冰冷的河水便从腰际一路往上,漫过了口鼻,乔观雪只觉万念俱灰,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坠入了河水之中。
意识在窒息的痛苦中不断下沉。
乔观雪想,她果然没办法当什么大英雄,甚至一个人也救不了。
但就在意识即将完全沉入黑暗的最后时刻,一股暖流却自心脏处爆发,刹那冲刷过乔观雪的四肢百骸。
她猛地睁开眼。
河水中,她愕然低头,看向自己心脏的位置。
那里正透出一点柔和的金辉,正随着她的心跳明灭闪烁,就这么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这般金辉……跟她看见过的琉璃心灯一模一样。
【宿主!】
系统忽地惊讶道:【琉璃心灯的最后一粒灯火没有消失啊,它好像,好像融进了你的心脉!】
第80章 执念幻境
灯火怎么能融进人的心脏呢?
乔观雪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掌心下,有一种略微的灼烫感传来。
整座城池已经淹没在了长梦河的河水之中,但她却并没有觉得窒息。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看见许多在水中浮浮沉沉的百姓。
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双目紧闭,面色痛苦扭曲,似是沉浸在巨大的梦魇里。
乔观雪踉跄着涉水而行,试图唤醒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妇人,只是她的手刚碰到对方的手臂,一道凄厉尖叫便狠狠扎入她的脑海。
眼前闪现数个模糊却令人恐惧的画面。
乔观雪近乎惊骇地缩回手,脑海中的幻象和尖叫戛然而止。
但那妇人仍旧紧闭双眼,痛苦呓语着。
乔观雪深深蹙眉:【我刚刚……好像跟她感同身受了。】
系统也凝重道:【他们都陷入了自己的执念幻境,那颗魔种放大了所有人最为强烈的情绪,现在他们的肉身感知被屏蔽,只剩意识在噩梦中循环。】
【整座化青城,恐怕只有你因为琉璃心灯的火种而清醒着了。】
只有她……
听见系统这么说,乔观雪却蓦地想起什么。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朝着城门口奔去。
邝灵犀本就重伤濒死,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这个变故而出什么事!
窝棚被河水冲倒了一半,只剩半拉伫立在巷子尽头。
乔观雪手脚并用地爬进门,一眼便看见了角落的身影。
头颅和躯干之间已经粘合在了一起,但心口那个大窟窿仍旧没有愈合的迹象。
他低垂着长睫,脸色苍白如雪。
看起来倒是除了陷进执念幻境里便没有其他的意外了。
乔观雪想将他搬出来,可甫一靠近,却忽然看见邝灵犀心口深处,竟有一点若隐若现的绿光在闪烁。
她懵了一瞬。
那颗魔种……怎么会跑到了邝灵犀心脏里……
她颤抖着覆上那处血肉,试图以灵力将绿光逼出。
但那绿光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便像是有意识般往更深处钻了钻。
无论乔观雪如何努力,甚至调动自己心头的灯火去驱赶,可那魔种却宛如附骨之疽,纹丝不动。
【宿主,没用的。】系统无奈道。
【这颗魔种被芙蓉滋养过,又吞噬了全城的恶念,现在它已经跟邝灵犀的心脉纠缠在一起,从外部难以净化了。】
乔观雪焦急道:【那要怎么办,怎么才能净化它?!】
系统沉默片刻,才应道:【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了,魔种以执念为食来壮大自身,我们得进入邝灵犀的执念幻境里,找到魔种的藏身之地,才能消灭它。】
【但是他能被魔种选中,定然是因为执念过于痛苦,你要是进去了,如果不能保持理智,说不定会迷失在里面的。】
乔观雪攥了攥拳又松开。
她看向安静如人偶的邝灵犀,轻轻握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没有丝毫犹豫地闭上了眼睛。
指尖传来邝灵犀微弱的脉搏跳动,乔观雪放缓呼吸,将全部心神循着这缕生机一点点进入了他的潜意识里。
刹那间,她的五感被剥离,像是被扔进了一片寂静的冰湖。
直到光线透过眼皮照映在瞳孔上,乔观雪才再次睁开眼。
春风拂面,送来一阵淡淡花香。
她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树叶在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乔观雪恍惚一瞬,忽地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她抬头望去,只见树梢上站着只绚丽的七彩小鸟,正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打量。
一人一鸟对视了数息。
许久前的回忆闯入脑海,乔观雪脱口而出四个字:“万象天书?!”
那七彩鸟儿闻言,欢快地张开翅膀跳了跳,鸟嘴里口吐人言:“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哎呀哎呀,真是难得!”
它似乎极为开心,在枝叶间飞来飞去,最后翩然落在乔观雪肩头。
“我早说我是一本书了,可每次他们都把我当作一只鸟儿!真是欺书太甚!”
乔观雪猛地伸手将它攥住,眼底生出几分匪夷所思:“你到底是真是假?万象天书怎么会在这里?”
被抓住翅膀,它倒也不闪不避,任由乔观雪把自己提起来观察。
“我自然是真的,难道你还见过别的会说话的鸟吗?”
见乔观雪仍存些许疑惑,它便大方开口:“万象天书什么都知道,你要是还不信,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呀。”
乔观雪道:“好,那你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崇州城呀。”鸟儿轻快答道。
崇州城?她从未听过此地。
乔观雪当即叫出系统:【帮我搜索一下地图。】
但系统却道:【宿主,数据库里没有这个地方。】
难道是它胡诌骗自己?乔观雪立时便想要反驳。
但掌心的鸟儿却倏然笑了起来。
它神秘道:“我还知道你在找什么东西,你想找那颗魔种,对不对?”
“我可以告诉你,那颗魔种就在这片幻境的主人身上哦。”
乔观雪瞳孔微缩,它竟然真的知道!
就在她震惊之际,万象天书却忽然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不过呀……年轻人,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你应当早些回到自己应该在的地方才对。”
“你回到了三百年前,让不该相见的人相见了,却让应该相见的人生生错过。”
它轻叹一口气,竟带着几分人性化的遗憾:“你以为改变命运的轨迹不需要代价吗,你可知道,连天道想要插手因果,也得借一借别人的手呢。”
乔观雪垂眸,平静问道:“什么叫应该在的地方?我想在哪儿,便在哪儿。”
“傻子,傻子!”万象天书在她手中扭了扭,先骂了两句,才继续道,“如果你再这么肆意妄为,邝灵犀的死期很快就要到了哦。”
它话音落下的一霎,乔观雪似被一道惊雷凌空劈下。
她猛地握紧那只鸟儿,想要问得更清楚些。
可鸟儿却化作了一团云雾,骤然从掌心逸散。
云雾在乔观雪前方重新汇聚成小鸟的模样,不待她发问,展翅便飞。
“等等!你给我说清楚!”乔观雪厉声疾呼,拔腿便追着它向前跑去。
万象天书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串清脆笑声。
它速度极快,在街巷中灵巧穿梭。
乔观雪在后面紧紧追赶,周围景象飞速掠过,她像是穿透了一层层无形的水波,不知自己跑到了何处。
下一刻,一个软软的身体猛地撞进她怀里,乔观雪猝不及防,脚下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了撞过来的孩子。
那是个打扮精致的小姑娘,眉目如画,额心还有一点红痣。
她心里记挂那只鸟儿,便只匆匆瞥了一眼,嘴上问道:“没事吧?”
将对方扶稳之后,目光已然急切地重新投向天空,准备继续追上去。
但就在即将和小姑娘擦肩而过的刹那,方才潦草一瞥的印象,忽地在乔观雪脑子里延迟放大。
那眉眼轮廓,还有额心红痣……
她抬脚的动作僵在原地,颇有些不敢置信地回身看向小姑娘。
“……邝……灵犀?”
面前的“小姑娘”双眸中透出些许困惑,他歪了歪头,轻声回应:“嗯?”
正在此时,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其间还伴随着几道急促呼喊。
“少爷!”
“少爷不要跑了!”
乔观雪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神,几个护院模样的男人已经气喘吁吁地追到了邝灵犀跟前。
为首的护院抓住他肩膀,语气几分无奈:“少爷您怎么又偷偷跑出来,还……还扮成这副模样。”
另外一个年轻些的护院眼尖,看见邝灵犀鼓鼓囊囊的袖口,当即上前,动作熟练地往外掏东西。
不多时便掏出各式各样的糕饼点心,甚至还有半块葱油饼。
他苦口婆心道:“少爷,明天便是请神入观的大日子,高道长特意嘱咐过了,这几日需得斋戒沐浴,清净身心,一点凡俗之物都碰不得!”
邝灵犀并不反驳,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他们动作。
即使被搜走藏匿的吃食,他脸上也没有什么恼怒或是委屈的表情。
乔观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几个护院很快便簇拥着邝灵犀走了,态度恭敬中带着一点微妙的强硬。
临走前,邝灵犀只是用一双黑黝黝的眼珠深深望了那堆糕点一眼,跟乔观雪毫无交流。
乔观雪犹豫片刻,从那堆糕点最上方揣了一块在袖子里。
而后便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一群人穿街过巷,最终停在城北一处气派非凡的宅院前。
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副牌匾,上面铁画银钩“邝府”二字。
一看便知这座宅院的主人应当极为富有。
他们是从正门进去的,乔观雪思索几息,寻路绕到了宅院侧面。
高耸的院墙内生有一棵蓝花楹,紫色的花瓣如云似雾,些许枝丫伸向院外。
她利落地攀上院墙,小心翼翼地伏下身,朝院内望去。
宽阔的天井庭院中,邝灵犀便跪在那蓝花楹下,背脊挺得笔直。他还没来得及换身上的衣裙,只卸下了头上的钗环,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披散。
天井里没有旁人,他也不知道找个位置坐一坐,垂着头一动不动,像尊供人观瞻的玉佛。
乔观雪想喊他,又怕声音大了引人来。正巧手边有一枝蓝花楹靠得极近,枝头缀着大簇紫花,她便伸长手臂,折下了那节花枝。
瞄准树下的身影,手腕轻轻一扬,一串蓝花楹便自高墙树影间悠然坠落于邝灵犀身前。
他垂下的长睫微微一颤,视线锁定突然出现的那节花枝,几息之后,缓缓抬头,一寸寸望向了高高的墙头。
花影摇曳,枝叶晃动,高墙边的脸庞不是第一次见了。
那人有一双茶色的眼眸,嘴角笑意如同融化的蜜糖,潋滟又明媚。
邝灵犀心念一动,忽地想起一句诗来。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作者有话说:最后的诗是《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里的,当时看见这句就想象出来乔妹的样子了[垂耳兔头]
这章也算是折花相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