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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1 / 2)

第61章 你应当早就死了!

起初白湘锦还懵了一下,后来见乔观雪扑在自己表哥怀里没有放开的迹象,气得在原地尖叫一声。

“哪里来的疯女人!你给我放开表哥!”

她冲上去用力拉扯乔观雪的手臂,拉不动,便又去掰段安年的手臂。

趁着白湘锦拉人的时刻,邝灵犀便也使了巧劲,不着痕迹地拨开乔观雪的手指,扣住她肩膀,将她向后一带。

乔观雪和段安年便被这两人一拉一拽地分开了。

段安年有些手足无措地望向那头泪痕未干的姑娘,结结巴巴地道:“姑姑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乔观雪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眸,先是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才道:“师兄,师妹,我怎么会认错……”

她眼里的情绪太过深切,段安年下意识避开了视线,摇头道:“姑娘,我从小便在化青城长大,从未拜入过任何门派,又何来的师妹,你定然是认错人了。”

乔观雪还想再说些什么,系统的声音却在她脑海中响起:【宿主你冷静一点!】

【你现在处于三百年前,裘若望怎么可能存在呢?这个人充其量只是和裘若望长得比较像而已,或许也可能是他的前世之类的,但他对你没有任何记忆啊!】

是啊……

捅破那层窗户纸,乔观雪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怎么会是大师兄呢……

眼底那点因为重逢而燃起的光芒便瞬间黯淡了下去。

见她不说话,段安年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姑娘,你……”

乔观雪回过神,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低声道:“抱歉,这位……公子,是我失态,我认错人了。”

白湘锦冷哼一声,扯住段安年的袖子:“表哥,我们不要管这个疯女人了,快回去吧。”

表妹从小便被骄纵得无法无天,段安年从前也大都包容,可今日却觉得她怎么如此不得体。

他蹙眉低斥:“湘锦,我说了,不许无礼!”

白湘锦委屈地嘟了嘟嘴,不说话了,只是一味地拉着他往后走。

段安年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再回头时,便看见那玄衣少年半揽着怀中失魂落魄的姑娘,冷冷地注视着他。而那位姑娘神情恍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府的路上,白湘锦一直喋喋不休地抱怨:“真是晦气死了,表哥好不容易陪我逛一回街,全被那个不知来历的疯女人给破坏了!”

“表哥,你回去记得让下人把这身衣服给烧了,免得也沾染上她的晦气……”

她自顾自地说着,径直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只是走了好几步,才发现段安年并没有跟上来。

她疑惑回头:“表哥?你怎么了?”

段安年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下一瞬,他忽然转身,在白湘锦错愕的目光中转身往来时路大步跑了回去。

白湘锦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表哥?表哥你去哪儿啊!你等等我啊——”

段安年并未理会,他心里揣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俱焦。

可待他跑回方才那条街道时,四周却只剩下零星的摊贩在收拾,根本没有那位姑娘的踪迹。

段安年拉住身旁一个正准备收摊的小贩,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急切道:“你可知方才在这里的那位姑娘去了何处?”

小贩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给问懵了,迷茫道:“哪个姑娘?公子,这条街上每日要走过无数的姑娘,我哪儿知道您问的是哪位?”

段安年这才惊觉自己关心则乱,什么特征都没有给出。

他轻咳一声,不假思索地描述道:“一个穿着浅蓝色衣裙的姑娘,身量大概到我肩头,长得很好看,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玄色衣服的少年。”

小贩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摇头:“公子,对不住,人来人往的,我真没什么印象。”

段安年便失落地松开手,转身欲走。

“公子,您的钱!”小贩连忙捧着银子喊道。

段安年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给你了。”

平白无故得了一两银子,小贩自是欣喜若狂,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跑了,生怕他反悔似的。

白湘锦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跑这么段路跑得腿都疼了,当即抱怨道:“表哥你都不等等我,回去我要告诉姨母!”

段安年没心思安慰她,他的目光转向身侧阴影处,轻声喊道:“阿令。”

一道模糊的身影自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显现,向他躬身行礼。

段安年道:“你去,帮我找到她。”他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若就此相忘,实在可惜。

这个“她”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白湘锦难以置信地望着段安年:“表哥?你,你为什么要派影卫去找她?”影卫是为了保护段安年的,这么多年来,他从未主动启用过影卫帮他做事。

段安年不答,却又被她从后扯住袖子。

只听白湘锦带着哭腔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质问:“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

“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邝灵犀的声音自身旁响起,乔观雪倒水的动作一顿。

见她不理会自己,邝灵犀便又几步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肩膀。

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你不可以喜欢他。”

乔观雪本就因白天的事心情欠佳,听了这话更是火冒三丈。

她冷笑一声,拨开邝灵犀的手:“关你什么事?”

她不愿正面回答自己,却还急着撇清和他的关系,邝灵犀心里便是一恼。

他抿了抿唇,眼底生出些许偏执:“那我就去把他杀了。”

乔观雪眼神骤变,想也不想,手上那杯茶水瞬间便泼到了邝灵犀脸上。

邝灵犀就这么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长睫上的水珠顺着他脸颊滑落。

他之前也说过几次这样的话,乔观雪从未有一次这般生气,为什么今日……

他抬眼,撞进乔观雪一双冷冰冰的瞳眸。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敢碰他,我就让你给他陪葬。”

“我喜欢谁,跟你没有半分关系,就算我不喜欢他,也绝无可能喜欢你。”

邝灵犀似是没听懂一样,等了几息,才极为缓慢地开口问她:“……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人!

你害死了昭明!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弟子!

乔观雪攥紧拳头,恨不得就这么朝他吼出心里的话,但最终,她只是闭了闭眼,用力将邝灵犀推出房外。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她对邝灵犀的恨意已经在慢慢变淡了,只是今天偶然见到跟大师兄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便又勾起了她那些撕心裂肺的回忆。

她双手抱膝,将自己团在角落。

系统轻声叹息:【宿主,你还不能原谅邝灵犀吗?】

【三百年前的他还什么都没做呢,他肯定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而且那段记忆真的只有你记得了。】

【我凭什么要原谅他,】乔观雪闷声道,【你听听他说的那些话,动辄就要杀人,简直就是神经病!死变态!】

【要我原谅他,可以啊,让他也在我面前死一回。】

说完,她猛地拉过被子蒙在头顶,不愿再跟系统沟通。

第二天清晨,乔观雪醒过来的时候,脑袋仍旧涨疼不已。

她依稀记得昨夜好像做了几个毫无章法的梦,具体内容倒是忘了

可当她推开房门,脚步便是一顿。

邝灵犀竟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她门外,见她出来,立刻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望她,仿佛还未清醒似的。

乔观雪微愣,他总不能……在这里坐了一夜吧?

心里怀疑,倒也没问。她面无表情地抬脚,准备从他身边迈过去。

邝灵犀下意识便要起身跟上,却听乔观雪冷声道:“别跟着我。”

他僵在原地,终究还是没有再踏出一步,只望着她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院门外。

乔观雪出去后,在院子里晾衣服的肖婆婆看了一眼邝灵犀,忽然笑问他:“你们闹别扭了?”

邝灵犀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几分郁闷:“没有。”

肖婆婆当即了然,她一边收拾洗衣盆,一边道:“女孩子家生气了,你若不跟去哄哄,只怕她要气得更久些呢。”

邝灵犀无声叹气:“她不让我跟,我若不听她的话,她才要更生气。”

“傻小子,”肖婆婆笑起来,“老婆子我看人准,乔姑娘面冷心软,你只要诚心给她服个软,让她看到你的心意,她定然就不气了。”

邝灵犀终于抬起眼,有些茫然地问:“要怎么服软?”

肖婆婆想了一下,忽地反问:“你可会做菜?”

做菜?邝灵犀老老实实地摇摇头,他连饭菜都可以不吃,又怎么会做菜。

肖婆婆便打趣道:“不会做菜,讨不着心上人喜欢。”

见邝灵犀有些失落地压了眉眼,她又道:“没关系,你跟我学吧。”

*

四吉坊市这边。

果然如乔观雪昨日所料,今天她的算命小摊人满为患,而隔壁那道士的摊位却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客人。

光是一个上午,她便接待了二十五个慕名而来的客人,直到日头高悬时,才得以歇了口气。

她得了空,便开始低头清点钱袋,却忽然听见一把细细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姑娘……您,您能为我卜一卦吗?”

乔观雪抬头,看见一个身形瘦弱,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孩站在摊前。

她大半张脸都被头发挡住,两只手紧张地交缠在一起,指节摩挲,连身躯也微微佝偻着,怯生生的模样。

乔观雪放缓了神色,笑着请她坐下。

又问:“你想算什么?”

女孩低着头,断断续续道:“我想问……想问我是不是……究竟是不是天煞孤星的命……”

乔观雪正准备扯柳叶的手一顿。

她转头再次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女孩,柔声问:“你为何要问这个?”

女孩犹豫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我……我克父克母,在我身边的亲人都走了……他们都说我命不好,许是个……许是个天煞孤星。”

“城里都传,姑娘您算得很准,我便想来问问,我的命是不是……”

乔观雪的视线落在她交叠摩擦的双手上,这双手的指节粗大红肿,她明明年纪不大,却有着这样一双操劳过度的手……

乔观雪将三枚柳叶递给女孩:“姑娘,心诚则灵,默念你想要问的问题,然后把它们丢在桌上就好了。”

女孩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扔出柳叶。

乔观雪装模作样地观察了一会儿,便开始忽悠起来。

“从卦象显示来看,你绝非天煞孤星之命,你命格坚韧,前半生或许坎坷些,但只要你心存善念,不畏艰难,日后必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那女孩似是不敢置信,听了这番话便惊讶抬头,露出清秀温婉的眉眼。

只是乔观雪在看清她脸庞的那一刻,瞳孔便是一缩。

她脸上有一个微红的巴掌印。

是谁打了她?

女孩喜极而泣,不住地对着乔观雪道谢:“多谢姑娘,多谢你吉言!”当即便要掏出钱给她。

乔观雪却按住了她的手,温和道:“不用了,你我有缘,这一卦算我送你的。”

说罢,她又对着女孩眨了下眼睛,笑道:“等你日后大富大贵之时,我再登门讨要如何?”

女孩脸上立刻飞上两抹红霞,又是对乔观雪好一阵感激之言,才起身欲走。

只是不知她衣角带到了哪里,竟把小摊前摆的凳子给带翻了。

她连忙低头道歉,一个劲地道:“对不起,对不起……”

乔观雪摆摆手,一手将那凳子捞回:“没关系的,不必在意。”

女孩好似愣了愣,看着她,眼睛里有点点湿润,只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乔观雪一直望着她,看她走到街角时,忽地被几个半大的孩子围住了。

几个孩子一边拍手一边嬉笑着唱起了童谣。

“高老头,高老太,一对夫妻真奇怪,扫把星,快走开,天生一对没人爱!”

虽然不明白童谣里具体指代的是什么,但看那女孩瞬间加快脚步的背影,乔观雪便也猜了个大概。

心头不由涌上一股怒火,她立时便要起身去找那几个魔童,却蓦地听见隔壁那道士开了口。

“此女形带孤煞,本就注定亲缘淡薄,一生孤苦,说不定哪一日便要横死街头,你逆天改言哄骗于她,实乃害她!”

那道士之前一直冷眼旁观,也不知此刻来找什么存在感。

乔观雪淡淡瞥他一眼,反唇相讥:“我看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说不定明天就有一场血光之灾,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道士瞬间被激怒,拂尘一甩:“你!黄口小儿,安敢胡言!”

乔观雪又岂会怕他:“我胡言?你这种靠着给人断凶命来骗人钱财的假道士我见得多了,张张嘴就想断定别人的一生,怎么,你是天上的神仙?你能看到别人的未来?”

道士眯眼冷笑,浑浊的眼珠一转,只道:“你若不信贫道的本事,不若让贫道观一观你的掌纹,我自然可以为你一断命格,届时你便知晓贫道是否灵验。”

“行啊,”乔观雪扯了扯嘴角,爽快地伸出右手,“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说不准,或是胡说八道,从此便不许在这里摆摊算命,如何?”

道士冷哼一声,也不反驳,只将手中拂尘倒转,用那木柄按在乔观雪掌上,凝神细看起来。

几息之后,那道士的神色忽地一变。

乔观雪挑眉问他:“怎么样,道长可看出什么了?”

她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这臭道士说什么,她统统都说不准。

谁知话音刚落,道士却猛地扔开拂尘,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乔观雪一愣,正要甩开他,却见他鬼似的凑近自己,圆睁的眼眶中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存在一般。

他颤声道:“你天生一颗七窍澄明之心,灵台无尘,本是身负大气运的救世之人!”

“可,可你的命线却早就断在了六十年前!生机已绝,死气缠绕!”

“你,应当早就死了!!!”

第62章 此后人生百年

乔观雪被他这番没头没尾的话给弄懵了:“你,你说什么……”

道士竖掌打断她,又从上到下将乔观雪面容细细看了一遍,厉声道:“你体中三魂只余人、地两魂,定是有人在强行留住了你的天魂,才能保住你的性命!”

“逆天改命必然没有好结果,你若是不想天道降下天谴,牵连无辜,便该早日自裁,方是正道!”

乔观雪听懂了。

半晌,她脸上的惊疑褪去,对着道士露出了一个堪称诡异的笑容。

“哦,是吗?道长不会看错了吧?”

她巧妙地挣脱了那道士的钳制,把手掌抬高几分,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眼睛。

乔观雪笑容不变,只轻言细语道:“要不您再低下头,仔仔细细指给我看看呢?”

那道士下意识顺着她的话低头,口中继续道:“贫道绝无可能看错,你这命线……”

话说到一半,只见一个沙包大的拳头朝着他面门砸了过来。

“啊——”

乔观雪一拳打到了他脸上,不等道士反应过来,她已然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狠狠拽到自己身前。

“老道士,你才早该死了!”

“我肯定会长长久久地活着,活得比你命长,什么狗屁天谴,谁想要我的命我就也要了他的命!”

她说完松开手,任由道士瘫软在地。这一拳带了灵力,直把道士打得头晕眼花,两条鼻血从他鼻孔里缓缓流出,尽显狼狈。

“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在这里招摇撞骗,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乔观雪冲他亮了亮自己的拳头,威胁道:“还不滚!”

那道士被她的气势吓得一个瑟缩,连滚带爬地起来:“就走……我这就走!”他也顾不上收拾摊子,只一股脑地把面上的东西胡乱薅到怀中,果真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种欺软怕硬的人,还以为在这儿危言耸听几句就能糊弄自己,她也不是好骗的。

没了臭道士打扰,乔观雪一直坐到天色擦黑才收摊。

忙碌时还不觉得,松懈下来才觉腹中空空,她今日只顾着赚钱,水都没喝过几口,此刻更是饿到两眼都有些发黑。

不过都这么晚了,肖婆婆他们应当也吃完晚饭了,等她回去看看厨房里剩了些什么便对付几口好了。

乔观雪打开院门时,院内果然一片漆黑,静悄悄的。

但厨房那处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芒来。

她有些奇怪,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下一刻,厨房的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邝灵犀站在那里,声音轻快道:“乔乔,你回来了。”

一股食物香气扑鼻而来,乔观雪愣怔一瞬,下意识问:“你……”

刚说了一个字,邝灵犀便已上前,极为自然地把她带进小厨房里。

“你晚上可有吃东西?饿不饿?”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两碗汤面,汤面仍旧散发热气,可旁边的灶膛里却已经没有明火。

想来是他一直用灵力温着吧。

她被邝灵犀不由分说按在了凳子上,一碗香气四溢的面条便推到了她面前。

“我今日刚学的,肖婆婆说,初学不宜做太难的,只教我和面切面煮面,不过肖婆婆放了她做的小菜在里面,味道应该是好吃的。”

他望着乔观雪,两只眼睛带着亮晶晶的期待:“你尝尝看?”

乔观雪垂眸看着面前的汤碗,卖相意外的还不错。她低声问:“为什么,学这个?”

“因为你生气了,”邝灵犀认真道,“我不想让你生我的气。”

“你要是在外面吃过了,便只尝一口,就当是……”

乔观雪打断他:“那你怎么不先吃?”

邝灵犀顿了顿,理所当然道:“我自然要等你。”等她是没有理由的。

见她沉默,他便又绞尽脑汁地补充:“因为一个人吃,没有两个人吃得香。”肖婆婆当时看他执意要等乔乔回来再吃,就是这样说的。

面条的热气持续蒸腾,乔观雪忽然觉得眼眶也随之泛起一点点热意。

上一次有人特意为她留灯温饭,是什么时候的事?

远得像上辈子。

乔观雪用力地眨了眨眼,提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语气平静地跟邝灵犀分享起今日的事。

“我赚了三两银子。”

邝灵犀立刻接口:“乔乔真厉害。”

乔观雪吃了一口,又道:“今天隔壁那个臭道士对着我胡说八道,说我早就该死了。”

邝灵犀周身气息顿时一沉:“那我去把他……”

“杀了”两个字还没出来,便见乔观雪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邝灵犀眨眨眼,改口道:“我知道,不能杀,他是同行,那我去打他一顿。”

乔观雪又低头吃面,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还用你啊,我早已经把他揍了。”

一碗热乎乎的面进了胃,所有的疲惫都似被驱散了。

邝灵犀便又毫无怨言地起身收拾碗筷。

乔观雪懒洋洋地趴在桌上,望着他。

昏黄的油灯下,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显得更加剔透如玉,像是从内里发出莹莹微光,实在当得起冰肌玉骨四字。

许是盯他盯得太久,邝灵犀似有所觉地偏过头来,对上乔观雪的目光。

他弯了弯眉眼,问她:“乔乔,我好看吗?”

乔观雪:……

“丑死了。”没说这句话之前还是好看的。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碟碰撞的声响比之前重了些。

乔观雪把脸埋在臂弯里,忍不住无声偷笑。

今夜临睡前,乔观雪抱来一床被褥,堆在床榻中间,指了指靠外的那一侧,对邝灵犀道:“你睡外边。”

邝灵犀前夜睡的椅子,昨夜睡的门口,未想到今日便有上榻的机会了。

他脸上飞起一层薄红,眼神飘忽:“可是我们还未成婚,真的可以睡一起吗……”

到底在害羞些什么鬼东西……乔观雪无语凝噎。

她爬上床,转过身背对邝灵犀,只道:“随便你,爱睡不睡。”

系统立刻在她脑子里调侃起来:【哟哟哟,是谁天天喊人家死变态神经病,这就对他心软啦~】

乔观雪闭眼反驳:【我只是比某个死变态有人性。】

其实也算是礼尚往来吧。

夜色沉静,乔观雪逐渐酝酿出些许睡意,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幽幽传来一声低唤。

“乔乔?”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邝灵犀:“我要睡觉了。”

“嗯……”她继续敷衍。

邝灵犀:“我睡觉的时候不习惯穿得很厚,所以只穿了一件寝衣,你不要转过来看我。”

“……知道了。”乔观雪蹙起眉头,什么意思,她还没有饥渴到这种程度吧。

片刻后,邝灵犀又道:“还有,我要是睡着了的话,应该会睡得很沉,可能什么都感受不到。”

乔观雪:……

她勉强压下脾气,从嘴里抠出三个字回应:“知,道,了。”

安静了没一会儿,邝灵犀的声音再次响起:“乔乔……”

乔观雪忍无可忍,反手将被子拉上去蒙住他的脸:“闭嘴!再说话你就给我滚出去睡门口!”

邝灵犀终于安静下来,半晌,委委屈屈道:“哦。”

没了这神经病扰人,乔观雪很快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竟是个难得的好觉。

第二天,日上三竿时,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肖婆婆打开院门,看见周源,回头朝屋里喊:“乔姑娘,小周来找你们了。”

乔观雪睡得极好,整个人神清气爽,见了周源便是元气满满的一笑:“周大哥,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百舸堂那边的事我都处理好了,”周源道,“我大哥说段城主昨日回府了,我正好带你们去城主府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求见一回。”

乔观雪闻言,惊喜道:“那敢情好,咱们现在便走吧。”

周源点头,正想招呼邝灵犀跟上,转眼便看见他已然在门口等着了。

只是他面色似乎有几分疲惫,还带着点幽怨的意味看着乔观雪,跟乔观雪的状态判若两人。

周源当即一愣,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人刚走出院门没几步,忽地看见巷口站着几个身着统一劲装,腰间佩刀的人。

周源停下脚步,面露诧异:“是城主府的护卫,他们怎么在这儿?”

他话音刚落,为首的一名护卫已然上前,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乔观雪身上。

“请问您可是乔姑娘?”

乔观雪同周源对视一眼,谨慎应道:“我是。”

那护卫便抱拳躬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殷勤:“见过乔姑娘,我奉少主之命,特来请姑娘过府一聚。”

乔观雪疑惑:“你家少主是?”

“我家少主姓段,少主说,上次在街上,表小姐言行多有冒犯之处,他心中甚感不安,还未曾向姑娘好好赔罪,是以今日特在府中设下薄宴,专程恭候姑娘大驾,请姑娘务必赏光。”

他说完,手臂向后一伸。

那架势,像是不赏光也得赏光。

乔观雪本来也是要去一趟的,便带头向前走了。

*

化青城位于南洲,建筑多以白墙黛瓦为主,城主府也并不走金碧辉煌的风格,而是更像一座江南园林。

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的林木之间,府门前立着两座狮子,除此之外便无其余张扬的装饰物。

城主府内回廊蜿蜒曲折,假山池沼错落,潺潺流水声从精致水车边传来,曲径通幽,处处透露出雅致来。

三人在侍女的引领下穿过几重月洞门和抄手游廊,来到了一处临水的花厅。

此处四面开阔,景致极佳,厅内果然已经设好了宴席,各色菜肴琳琅满目,显然跟“薄”字不沾边。

趁着人还没来,乔观雪悄悄扯了扯邝灵犀的衣袖,压低声音道:“等会你不许乱说话,听着就行。”

邝灵犀垂眸看她一眼,掩下眸底暗色,顺从地点点头。

几人落座片刻,只听一阵轻微脚步声传来,从屏风后转出一位身着浅蓝色云纹锦袍的翩翩公子。

正是那日街上偶遇的青年。

看见他的一瞬间,邝灵犀搁在膝上的拳头便攥紧了。

这贱人今日竟故意穿了浅蓝色,果然心机深沉。

周源率先起身抱拳:“段公子。”

乔观雪紧随其后,唯有邝灵犀依旧稳稳地坐着,连眼皮亦未抬一分。

乔观雪蹙了蹙眉,暗暗递过去一个眼神,那意思是喊他起来叫人。

邝灵犀接收到她目光,却露出一副无辜的神情,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不是你让我不要说话吗?

乔观雪闭了闭眼,忍住,起码不能当外人面骂他。

好在段安年并未在意,他的视线从进来起便大都落在乔观雪身上。

他温和一笑道:“在下段安年,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冒昧邀姑娘前来,希望没有打扰的姑娘。”

乔观雪连忙摇头,先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姓,又道:“段公子太客气了,是我失礼在先,只因公子实在与我一位故人长得相似,我一时情难自禁,才……”

段安年的样貌简直同大师兄一模一样,望着他,乔观雪便觉有无数的过往在眼前闪现。

她无声地叹口气:“还望段公子海涵,莫要介意。”其实那日之后她便想明白了,即便他是裘若望的前世,对于一个毫无记忆,只有皮囊的人,她也不应当作出那般举动。

段安年笑道:“自然不会介意。”

只是他眼中又露出几分好奇:“乔姑娘,我真的有那么像你的那位故人吗?”

乔观雪顿了顿,一般人应该都不喜欢自己被当作旁的什么人吧?

她斟酌着措辞,有意夸赞他:“许是那日天色已晚,我一时未能看清,今日细看之下,段公子风姿举世无双,如落落青松,郎朗星月,并不像任何人,是我太过唐突了。”

她这番话本就是客套,可听在段安年耳朵里,便让他骤然心跳如擂。

原来在乔姑娘心中,他竟是这般好吗?

他一时生出几分情动,耳垂也悄悄爬上热意。

见段安年直勾勾地盯着乔观雪,一旁的邝灵犀脸色更冷。

他猛地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这声响动终于让段安年回过神来,他掩下一丝尴尬,转向邝灵犀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邝灵犀盯着面前那个空杯,仿佛没听见似的,直接把他晾在了那里。

乔观雪用余光瞥见他那副装模作样的不悦,脚下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狠狠踩上了他的脚背。

邝灵犀抿了抿唇,这才不情不愿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段安年似是没有察觉方才那一小段冷淡,又笑着追问:“那不知邝公子与乔姑娘是何关系?是朋友吗?”

问到这个,邝灵犀当即便要张嘴,只是一个字还没说出来,脚背上又被乔观雪狠狠碾了一下。

他微微转头,眼底弥漫些许委屈,看向乔观雪。

乔观雪也正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笑容,眼中满是警告。

敢胡说八道你就给我死。

邝灵犀终究败下阵来,十分勉强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他俩这互动自以为隐蔽,落在段安年眼里却相当刺眼。

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他一时也失了谈兴,沉默下来。

周源见气氛不对,连忙哈哈一笑打圆场:“段公子,今日我们前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段安年回过神来,只道:“周叔客气了,如何谈得上求字,我小时候便在百舸堂见过周叔,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上忙就好。”

周源便道:“其实是乔丫头的事。”

乔观雪听他提起,便识相地接过话头,恳切道:“段公子,实不相瞒,我想借用贵府的琉璃心灯一用。”

“琉璃心灯?”段安年有些意外,倒也没推辞,“这不过是件小事,待用过宴席,我便带乔姑娘去见我母亲,只要你向她说明缘由,我相信,母亲会答应你的。”

乔观雪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头,笑道:“那便多谢段公子。”

几人用罢午饭,稍事休息后便准备前往城主府内院。

内院景致更为清幽,亭台小榭不知凡几,乔观雪几人跟着段安年,在一处名为飞鸟斋的书房外停下。

侍女进去通传,很快便返回请几人一同入内。

书房内,一个身着墨灰色常服的女人正立于桌前练字,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身形颇为高挑挺拔,悬腕运笔之间,能看出她精瘦又有力量感的手臂线条。

几人上前一步见礼:“见过段城主。”

听到声音,段素秋便缓缓收笔,对着众人抬了抬手:“诸位不必多礼,你们的来意,安年已经同我……”

她话未说完,手中的笔却蓦地掉落在地,一滩墨汁将地毯晕开大片。

然而段素秋没有去看,她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两眼惊愕地盯住了乔观雪。

某一瞬间,她似乎被拉回了百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

满城魔种肆虐,她在一个破旧的水缸中躲藏了三天三夜,雨水不断从缸口缝隙渗入,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要么是饿死,要么是冷死淹死,最差的,便是被魔种找到,死得更为惨烈些。

可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上一刻,头顶上传来了轻微的响动,缸上的盖子被人挪开了。

但没有一滴雨水淋到她身上。

滂沱大雨中,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映入她眼帘,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露出一截素白手腕,对着自己提了提嘴角。

她说:“别怕。”

此后人生百年,光阴匆匆而过,她从一介孤女到一城之主,却没有一时一刻忘记过这张脸。

沧海桑田,她的神女,竟是依旧如初——

作者有话说:因为看到有小宝说乔妹抱段安年那一章怪怪的,我来专门澄清一下,应该是我写得菜,我应该把情感变化写得再细腻一点[爆哭][爆哭]

在我心里乔妹虽然是个很坚强的人,但经历了那么多事,看到曾经救过自己,为自己而死的人就那么出现在眼前,她肯定是会有大触动的,况且其实她对大师兄曾经也有过闹着玩似的几分心动,后来在她心里,大师兄和昭明,映慈,其实都是一样的,她接受不了这些人死在她面前,所以如果停留在三百年后,小邝绝对没有任何机会让她喜欢上,穿回三百年前,既是让大家都有重新活下来的机会,也是给小邝一个得到乔妹心的机会,当然了事情不会尽如人意,这里面穿插了很多更往前的真相,还有更多有执念的人。

最后,不是乔妹怪怪的,应该是我没写好那段[爆哭]才会让大家觉得不太喜欢,但情感逻辑上,乔妹是没错的~

第63章 “……喜欢的。”

段素秋大步上前,目光灼灼地望着乔观雪。

情绪激动之下,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确认,却又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顿住,克制地收回。

“岳姐姐,”段素秋声音微颤,“我没想到……此生还有再见到你的一日……”

乔观雪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弄得摸不着头脑:“段城主,您……”

段安年见气氛有些微妙,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母亲解释道:“娘,这位便是乔姑娘,前几日初到化青城,如今暂住在四吉坊市之中。”

段素秋闻言,激动的表情敛了敛,微微蹙起眉头。

乔?怎么会是乔呢?

乔观雪听他提起自己,便识趣地行礼道:“晚辈乔观雪,见过段城主。”

段素秋没有说话,那双锐利眼眸紧紧盯着她,像是在怀疑,又像是在透过她怀念着什么。

周源见状,便对着段素秋拱手:“段城主,关于乔姑娘之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人毕竟是他带来的,他担心城主会对乔观雪起疑心,还是由他来解释一遍比较好。

段素秋的目光在乔观雪脸上流连片刻,沉吟几息,终是点了点头。

既然他们需要单独谈一谈,其余人便退了出去。

飞鸟斋外有一座小亭,三人便在此处暂时等候。

段安年命侍女奉上清茶,又亲自将其中一杯推到乔观雪面前:“乔姑娘,此茶名为清心灵茶,有安神之效,是化青城的特产,姑娘可以尝尝。”

他刚说完,便听见邝灵犀冷哼了一声。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不过是杯普通的茶,也值当你这般郑重其事地介绍。”

段安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见他表情不对,乔观雪当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茶水入口甘醇,喝下去确实让人宁心静气,多谢段公子。”

段安年表情稍霁,重新漾开一抹温柔笑意:“乔姑娘喜欢便好,化青城还有许多特别的吃食和有趣的地方,若姑娘愿意,在下很乐意当姑娘的向导。”

他盯着乔观雪,目光缱绻,语气柔和地解释:“也是替表妹前日的无礼行为赔罪,绝无……他意。”

这番欲盖弥彰的解释让邝灵犀霎时拧起眉心,当这里的人都是傻子不成,什么赔罪,分明是居心不良。

他正要发作,一只手却及时按在了他的腿上。

邝灵犀浑身猛地一僵,被这细微的触感酥麻了半边身体,酝酿好的刻薄之语也瞬间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了。

只听乔观雪平静道:“段公子盛情,观雪心领了,不过我此行的目的只为借琉璃心灯一用,待事了之后便准备离开。”

“化青城确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若将来有机会回来,届时再劳烦公子。”

她已经想好了,段安年若真是大师兄的前世,在此地安然成长了这么多年,有近乎圆满的人生,自己实在不应该横加打扰。

待清除了同悲笛的执念,她便带邝灵犀去黑风山定居,提前将哪里盘踞的妖兽清理干净,如果命运轨迹不变,昭明依旧会跟她娘一起去黑风山,自己能活多久,便护住那座山多久,也替昭明设置一些保障。

乔观雪语气疏离客气,教段安年听了便觉心凉半截。

他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心头的花还未来得及绽放,便遇见了一场暴雨。

乔观雪这厢说完,手就收了回去。

温软的触感消失,邝灵犀却依旧僵坐原地,心神荡漾,满脑子还回味着。

乔乔,主动摸他了……

一时之间,三人各有心事,皆不再开口。

好在周源与段素秋并未谈多久,不多时,一名侍女便前来相请。

三人重新回到飞鸟斋。

段素秋已恢复了平常,她也不绕弯子,直接对着乔观雪道:“乔姑娘,琉璃心灯乃我城主府珍宝,不可轻易移动,姑娘可以将需要净化的东西交予我,待清除其上执念,自会原物奉还。”

听见她说要给出同悲笛,乔观雪便有些犹豫起来,没有立刻答应。

段素秋见状,露出一点捉摸不定的笑意来:“难道乔姑娘还信不过我吗?若姑娘的东西有任何闪失,尽可以来我城主府问罪,我绝无二话。”

周源也道:“乔丫头,段城主向来一言九鼎,我给你打包票,你就放心交给她吧。”

见两人都这么多,乔观雪权衡片刻,唤出了那支同悲笛。

同悲笛仍是被布料包裹着的状态。

她双手奉上这笛子:“城主言重,是观雪给您添麻烦了。”

看段素秋接过同悲笛,她又忍不住提醒:“段城主,此笛能引动人心执念,万不可直接以肌肤接触。”

段素秋道:“乔姑娘不必忧心,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姑娘。”

乔观雪以为她还要询问笛子相关的事情,便点头道:“段城主请问。”

段素秋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她和段安年身上扫视了个来回,才含笑相问:“不知乔姑娘,是否已有婚配?”

乔观雪蓦地一愣。

邝灵犀眯了眯眼,段安年心机深重,他母亲也不遑多让。

他立时便要开口替乔观雪应对:“乔乔她已经……”

“长辈问话,晚辈不该随意插嘴,”段素秋淡淡打断,“看来这位小兄弟,甚是缺乏教养。”

邝灵犀不说话了,只是目光阴沉地望着她。

乔观雪不动声色地将邝灵犀掩在身后,应道:“晚辈尚未婚配。”

段素秋便又转头向乔观雪爽朗一笑,变脸之快令人称奇。

“这可真是巧了,我家安年也尚未婚配,与乔姑娘倒是极为有缘。”

段安年冷不丁被母亲点名,只觉那点隐秘的心思早已被看破,心中一时羞窘,却又忍不住拿眼睛去瞟身旁的少女。

隐隐期待着什么。

邝灵犀却突然挪动一步,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段安年看向乔观雪的视线。

下一刻,段安年便迎上了他如看死物一般的眼神。

乔观雪也被这直白的撮合弄得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尴尬地垂下眼帘。

但段素秋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并不需要乔观雪回答什么,径自唤了侍女进来,将乔观雪三人请了出去。

段安年本来想亲自去送,却被段素秋出声留下。

书房门关闭后,便只剩母子二人。

段安年忍不住问道:“娘,我记得去年您不是把那琉璃心灯借给白家供奉了数日吗?为什么这一次却不让乔姑娘带走?”

段素秋摇摇头,对着他意味深长道:“娘若是把这琉璃心灯借给了乔姑娘,你猜她事了之后,还会在化青城多留几日?”

段安年一怔,随即恍然:“您是故意的?”

段素秋将那支笛子装进木盒中,一边道:“乔姑娘钟灵毓秀之姿,为娘见了也甚是喜爱,况且我看你对她也颇为上心,有了这笛子,还愁留不下她吗?”

段安年皱眉道:“可是……乔姑娘并不是容易被欺骗之人……”若是长久地拖着,说不定反而让她生厌。

段素秋:“放心,不过是延长一些时日罢了,趁着这段时间,你便多与她接触接触,若能生出情愫,互为嫁娶,乔姑娘自然会心甘情愿地留在化青城,留在我们段家。”

她说完,便将装着同悲笛的木盒递给了儿子。

段安年张了张嘴,被母亲这直白的谋划弄得有些无措,一时竟不敢去接。

段素秋看他犹豫,便故意把手往回一收,叹道:“怎么,难道是为娘看错了,其实你对乔姑娘没有那个意思?”

“也罢,若是你不喜欢她,我明日将笛子净化完毕,便归还乔姑娘,让她离去便是……”

她话音未落,段安年早已伸出手按住了那盒子。

他将那木盒紧紧扣在怀中,声音虽轻,却坚定道:“……喜欢的。”

见乔观雪第一面,他便喜欢上了。

段素秋这才满意地点头:“过两日便是折花节,到时你可要带着乔姑娘好好逛逛。”

折花节是表明心意的好日子。

段安年只觉脸颊发烫,应道:“是,我知道了。”

段素秋便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离去。

待他走后,段素秋不知在书架某处一点,整座书架应声而开,露出一处明亮宽敞的密室来。

她缓缓走进其中,密室里,一副巨大的画像占据了整面墙壁。

画中的女子手持一柄长剑,一双沉静茶眸栩栩如生,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仿佛下一刻便要从画中走出,御风而去,尘俗难留。

段素秋仰起头,温柔地描摹过画中人的轮廓,低喃出声:“岳姐姐……”

语气里满是眷恋。

当年她不过是个小丫头,留不住姐姐,如今一个长得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在她面前,焉知不是上苍垂怜,体恤她多年苦思。

不管乔观雪和岳姐姐是何关系,她都留定了。

*

从城主府出来后,周源还需回百舸堂,便同乔观雪二人告别。

走时,他又不放心地拉着乔观雪叮嘱了几句,要跟段公子搞好关系,不能得罪城主的话。

乔观雪一一应下。

只是这头她才跟周源说完话,正想带着邝灵犀回去,一转头这人却不见了。

她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瞬。

四下扫视一圈,忽地在路边顿住。

邝灵犀不知何时跑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面前,盯着人家不说话。

那乞丐被他看得发毛,也不知他是何意,只一个劲地给他磕头。

邝灵犀看他对着自己磕头,像是突然来了什么兴趣,一声不吭地挪到了乞丐身后。

乞丐抬头没见人,还以为他走了,结果直起身来的时候碰到了邝灵犀的腿,便又转过去,朝着这个新方向继续磕头。

一边磕,一边喊:“贵人行行好,给点钱吧!”

邝灵犀眉头一挑,再次默不作声地跨回乞丐身后。

乞丐:……

他再转!

邝灵犀再挪。

他再转!

邝灵犀再……

邝灵犀被乔观雪一把拉住,挪不了了。

乔观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嘴角微微抽搐:……这是遛猴呢?

她从袖中摸出数十个铜板,轻轻放入乞丐碗中。

乞丐顿时大喊:“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乔观雪摆摆手,温声道:“不用谢。”

为了避免乞丐再给她也磕几个头,乔观雪连忙拉着邝灵犀走了。

邝灵犀被她拉着走远几步,还恋恋不舍地回头:“为何要给他钱,明明是你辛苦赚的。”

乔观雪无语:“他都沦落到街头乞讨了,给你磕了那么多个头,你有没有点同情心啊?”

“我为何要同情他?”邝灵犀认真问道。

看见有人吃他吃过的苦,踩他踩过的坑,和他受同样的罪,他便觉有意思极了。

乔观雪懒得跟这个缺乏基本共情的神经病多费唇舌,只管自己往前走。

邝灵犀见状,顾不上从乞丐要回铜板了,几步跟上了她。

只是他一边走,一边频频瞥向乔观雪,似是有话要说,偏生又不主动说出口。

乔观雪烦不胜烦:“有屁就放。”

得了首肯,邝灵犀才问道:“乔乔,如果今天是我在路边当乞丐,你会给我多少钱?”

乔观雪没想到他憋了半天竟是想问这个,正常人能问出这种问题吗?

不过邝灵犀显然不是正常人……

她敷衍道:“给你两个肉包子。”

她本意是嘲讽,谁曾想邝灵犀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动听的承诺一般,绽开一个纯粹至极的笑容。

“乔乔,你真好。”

乔观雪:……

只是无语之下,却又对他这出乎意料的反应生出一点怪异的感觉来。

他总不能真当过乞丐吧?

她启了启唇,想问,却又觉得无从问起,终究只是搁在了心里。

走了不一会儿,乔观雪刚踏入四吉坊市,一个大娘便匆匆拉住了她。

“哎呀!大师你怎么才回来呀,您今日没出摊,等你的人可多了!”

乔观雪笑着应道:“大娘,今日我有些私事要办,便歇了一日。”

大娘闻言,嘴巴往乔观雪摊位的方向一努,低声蛐蛐:“大师,今日有个姑娘,在你摊子前头从早等到晚,来了好几拨人都被她的护卫赶走了,说是今天只许你接她一个客人,凶得很!”

“啊?”乔观雪茫然问道,“是谁啊?”

大娘:“带着幕篱呢,瞧不清楚长什么样,身段瞧着是挺标致的,就是这脾气也太泼辣了。”

乔观雪便道:“多谢大娘告知,我这就去看看。”

大娘看她走远,还不放心地道:“大师,你可小心着些诶!”

待乔观雪走到摆摊的那条街,果然远远看到一个戴着幕篱的身影,直直坐在她摊子前,背对着他们。

身边还跟着四五个壮硕的护卫。

乔观雪走上去,客气道:“这位姑娘,对不住了,今日天色已晚,我们不摆摊算卦,明日再来吧。”

那身影闻声,猛地将幕篱掀开,回头朝着乔观雪发出一声短促尖叫。

“怎么是你!”

幕篱下的脸赫然是前日的粉裙少女,乔观雪依稀记得段安年称呼她湘锦。

白湘锦冷哼一声,整个人妒火中烧,朝着身旁的护卫挥手道:“给我把这个疯女人抓起来,扔进河里清醒清醒!”

谁叫她要纠缠表哥!——

作者有话说:段素秋,一款岳青萍唯粉

第64章 手心手背都是屎

四五个壮硕的护卫即刻朝乔观雪扑来,她不闪不避,只是悠悠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了身后的邝灵犀。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打斗,护卫们甚至没碰到邝灵犀一根手指,就被他凌空提了起来,像扔沙包一样扔进河里。

刚掉下去,几个壮汉便狼狈扑腾着想要上岸。邝灵犀守在岸边,见谁冒头,一个抬脚就将他踹了回去,河里的护卫们如同重复下饺子一般起起落落。

白湘锦没想到邝灵犀竟然有这般实力,当即脸色发白,想要悄悄溜走,只是她刚走了一步,便被人抓住了后领。

天旋地转之间,她已被乔观雪按到了河边。

睁眼便是咫尺之距的河水,鼻尖充斥着一股水腥气,白湘锦吓得尖叫起来:“啊啊你这个疯女人!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娘是谁吗?!”

“我可是白家唯一的女儿白湘锦!你敢惹我,我们白家不会放过你的!”

乔观雪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她的头又往下按了按,笑道:“那我还是祖国在这里唯一的花朵乔观雪呢。”

发梢已然沾湿水面,想到这河里经常有那些不讲究的船夫洗澡,白湘锦彻底崩溃,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呜……我不要下去……脏死了呜呜呜……”

乔观雪手上的力道一轻,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反倒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不想下去啊?”乔观雪戏谑道,“那你求求我。”

白湘锦恨死她了,才不愿意求她,一时哭唧唧地拉扯着。

见她犹豫,乔观雪手上作势用力,尾音上扬:“嗯?”

“求求你!”白湘锦立马怂了,闭着眼大喊,“我知道错了,你别让我下去!”

乔观雪本意只是小小的吓唬她一下,听她求饶便想作罢,只是正欲松手时,目光又扫过她头上价值不菲的珠钗首饰。

忽然改了主意。

乔观雪问:“你真有那么喜欢你表哥啊?”

不提表哥还好,一提表哥,白湘锦立时又倔强起来,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不愿回答。

乔观雪被她逗笑,故意慢悠悠道:“其实呢,我只是认错了人而已,跟你表哥没有什么关系的,不过嘛,我倒是可以帮你得到你表哥的欢心,就看你想不想要咯。”

白湘锦霎时把脸转了回来,眼里冒出光,嘴上却仍别扭道:“就凭你?你有什么办法啊?”

乔观雪神秘一笑:“我会算命啊。”

“你来这难道不是为了找我算命吗?”

白湘锦这才想起自己的初衷,她就是听说四吉坊市新来了个神算,所以才会找来的!

她此刻已然对乔观雪的话信了七分,但还是撇嘴怼回去:“谁知道你是不是坑蒙拐骗,先说来听听。”

乔观雪手上用力,一把将白湘锦从河边拽回岸上。

白湘锦这厢还没站稳,就看见乔观雪对她伸出了手,笑得狡黠:“想知道的话,就给我钱。”

没了邝灵犀继续阻挠,河里那几个落汤鸡护卫终于得以爬上了岸,湿漉漉地站在白湘锦后头。

秋夜凉风一吹,一个瑟瑟发抖的护卫壮着胆子靠近白湘锦:“小姐,我们回去吗?”

白湘锦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前方潇洒离去的背影,大喊道:“喂!说好了,明天我就去找你,你一定要告诉我啊!”

乔观雪头也没回,只举起手臂挥了挥,手中还拿着刚刚从大小姐身上薅走的一袋银子。

邝灵犀微微侧目,看了看身后,问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那女人连河都没下,未免运气太好。

但乔观雪在他晃了晃钱袋:“有了这些,够肖婆婆大半年的开支了,再加上我赚的钱,把你的剑赎回来之后我们还能有剩余,所以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可是她砸了你。”邝灵犀微蹙眉头。

乔观雪无所谓道:“那个啊,我都快忘了。”

邝灵犀停下脚步,认真道:“可是你当时肯定很疼。”

乔观雪便也停了下来,看他满脸自己受了大委屈的表情,她朝他勾勾手:“低头。”

邝灵犀顺从地俯身,乔观雪用指尖在他额头轻轻一弹。

笑道:“大概也就这么疼吧。”所以真的没关系。

邝灵犀猝不及防被弹了一下,不自觉松开眉头,捂住了乔观雪碰过的那点地方。

随即也生出些许笑意。

果然一点都不疼,他想,还痒痒的。

*

第二天一大早,白湘锦准时来敲门。

几人正在院子里吃早饭,肖婆婆见来了客人,连忙笑眯眯地招呼道:“姑娘,要不要一起吃些?”

白湘锦走近一看,稀粥配小咸菜,她家最下等的仆人吃的都没有这般简陋。

她捂着鼻子后退两步,嫌弃道:“这是人吃的吗?连猪吃得也比这些好吧。”当然了,她没见过猪吃什么。

肖婆婆有些无措地搓搓手:“那我给姑娘另做些好的……”

乔观雪伸手拦住肖婆婆,抬眼看白湘锦,问她:“要吃就坐下,不吃就滚一边去。”

“你!”白湘锦何时被这样对待过,顿时气得胸膛起伏,只是想到表哥,才又忍下来。

“我才不吃,我白湘锦就算饿死,也不会吃这些!”

乔观雪不再理她,转头对着肖婆婆说不用管。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柴垛,对白湘锦道:“去把柴劈了,我便告诉你办法。”

白湘锦不以为意:“那我叫门口的护卫进来。”

“不行,”乔观雪摇摇手指,“不能叫你的护卫进来,否则进来一个他扔出去一个。”

这个“他”自然是说邝灵犀。

不能进来,那就是让她自己干了,白湘锦瞬时发怒:“我才不会做这种粗活!”

说着起身就要走,结果走到门口,也不听乔观雪喊她一声。

只好又不情不愿地走回去:“可我不会劈柴。”

乔观雪吃完早饭,一边起身收拾碗筷,一边道:“不会就跟着他学。”

只见邝灵犀走到柴垛旁边,单手提起斧头,木柴应声而裂,劈的不像是柴,更像是豆腐一般。

他做完示范,便让出位置给白湘锦。

白湘锦哪做过这个,双手颤颤巍巍地握住沉重的斧头,用尽浑身力气,连斧头都没办法从木头上拔出来。

乔冠雪洗完碗出来一看,脸上露出鄙夷:“连肖婆婆都能毫不费力的砍十根木头,你也太弱了,趁早走吧,可别惦记你表哥了。”

白湘锦被这话一激,顿时羞愤交加,也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把斧头拔了出来,随即狠狠一劈。

木柴刹那变成两半。

乔观雪瞪大眼睛,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我靠”,好险憋住了。

一整个上午,白湘锦都在那劈柴,等她完成乔观雪的任务时,已是手脚发软,两眼发直,虚脱地趴在了桌上,什么力气也没有了。

就在这时,乔观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让让大小姐,我们要吃午饭了。”

白湘锦累了一上午,此刻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觉那饭菜香味十足,不停咽口水。

待要让护卫们给她买些吃的,又想起乔观雪不让护卫进来,她自己实在没力气走动了,只好直勾勾地盯着李星儿碗里的菜,眼神跟饿死鬼刚投胎似的。

倒把孩子吓得够呛。

肖婆婆心软,便给她也盛了一碗饭,柔声道:“吃吧,姑娘。”

白湘锦接过便狼吞虎咽起来,从来没觉得如此简单的饭菜也能这么香甜!

乔观雪看她这吃相,笑问:“以后还说是猪食吗?”

白湘锦眼含泪花,摇了摇头,乖觉地给肖婆婆道了个歉。

虽然没什么脑子,倒还是个教得回来的,乔观雪便准备给她讲讲那段安年的理想型,虽然是自己猜测出来的,但应该也有点用吧。

谁知白湘锦吃了饭,连心心念念的表哥都忘到了脑后,只说要回去睡觉,办法明天再告诉她。

她迷迷糊糊的便起身往外走,只是刚打开门,整个人便猛地清醒过来。

门外站的正是段安年。

他显然又精心打扮过,抬手欲要敲门,见门自动打开,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容来,却又在看清开门之人时瞬间愣住。

“表妹?”

“表哥?”

两人同时出声。

白湘锦又惊又喜:“表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段安年并不知道。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乔观雪游湖赏烟花的,只是当着表妹的面,这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乔观雪闻声走来,奇道:“段公子怎么来了?”

段安年立时重整笑容,温柔道:“乔姑娘,今夜临荫湖上有一场烟花会,甚是难得,不知姑娘可有雅兴乘船同游?”

不等乔观雪回答,白湘锦却是大声宣布:“我要去我要去!”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表哥一直躲着她,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她可不能把表哥拱手让人。

段安年闻言,眉心皱了起来:“表妹,不许胡闹……”

还没斥责完这个,另一道声音也插了进来:“乔乔去的话,我也要去。”

段安年看着邝灵犀一愣,他想邀请的分明只有乔姑娘一个人,怎么这些人如此不识趣。

他面露难色,既不想有失君子气度,又不想真的带这两人一起,一时纠结起来。

眼前六只眼睛盯着自己,想到周源走时对自己的嘱托,乔观雪无奈道:“那便一起吧,人多……也热闹些。”应该吧。

*

临荫湖面积不大,他们四人到达时,湖面上已有不少画舫游船。

但最为华丽的,无疑是眼前这艘两层高的画舫。

其上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如同一座水上的精致小楼。

段安年与邝灵犀先登上船,两人几乎同时向岸上的乔观雪伸手,想要扶她上去。

只是白湘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段安年的手掌。

段安年一怔,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乔观雪已然抓着邝灵犀轻盈踏上了甲板。

二楼船舱开阔,一阵好闻的暖香弥漫,众人落座后,早有侍女上前为几人斟上美酒。

段安年坐在乔观雪对面,举杯笑道:“乔观雪,此酒乃是采摘三月桃花酿成,滋味清甜,最是受城里的姑娘们喜欢……”

“城里姑娘们的事,你也知道得这么清楚吗?”邝灵犀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似是随口一说。

段安年的笑容淡了淡,没说话。

乔观雪沉默几息,在责骂自己与责骂邝灵犀之间,选择了一口闷。

喝完对着段安年点了点头。

你能懂吧?什么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段安年似懂非懂,只劝道:“这酒容易醉,乔姑娘喝慢些。”

白湘锦对当前的场面没有任何感觉,见自家表哥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张古琴,便开心问道:“表哥极擅音律,今日我们可是有幸一听琴音?”

段安年微笑颔首,目光看向乔观雪:“我只是略通皮毛,聊助各位酒兴,技艺不精,还望乔姑娘勿要见怪,待此曲完,还望姑娘点评一二。”

他见乔观雪的法器乃是笛子,便猜测她定然通晓音律,若能借此传达心意……

只是段安年手下正欲抚弄,却听乔观雪道:“我对音律倒是一窍不通,段公子想必是此中高手,哪里轮得到我来点评。”

琴弦猛地发出一阵突兀的声响。

段安年几分失落地按住琴弦,才又抬手重新弹奏起来。

一首缠绵悱恻的凤求凰响彻了整座画舫。

白湘锦脸上的笑容僵住,表哥……怎么弹起这首曲子了?

她看了看段安年,又看了看那头坐得板板正正,面无表情的乔观雪。那人根本不懂这是一首怎样的曲子,在场的人只有她懂得表哥的琴音。

可惜……表哥却不明白她的心意。

想到此处,白湘锦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

乔观雪之所以面无表情,只是因为有人借着桌案的遮掩,正在不停地骚扰自己。

邝灵犀的手指先是轻缓地在她手腕内侧摩挲,被避开之后,又极为灵活地爬上她的手背,带着几分凉意,一点点钻进她的指缝之间,试探着滑动,想要同她十指相扣。

乔观雪忍无可忍地转过头,用冰冷眼神质问他。

这人有病就去治治可以吗?

谁知邝灵犀却故意不看她,左手还拿着酒杯饮酒,透明的酒液从他唇角溢出些许,缓慢划过微微滚动的喉结,一直蔓延至衣领覆盖的下方。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动作却更加缠绵温柔。

乔观雪:……

她一个用力,死死攥住了邝灵犀那只作乱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肌肤。

也不知是真的太用力还是他装模作样,邝灵犀疼得轻嘶了一声。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打断了段安年深情款款的琴音。

段安年抬眸望来,只见邝灵犀把手臂拐了个大弯收回来,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只手方才放在何处。

心中妒意如野草疯长,却还要维持着面上的风度。

段安年淡淡一笑,道:“邝公子果真是市井中人,真性情虽好,但若失了礼数,恐怕也会惹人厌烦。”

邝灵犀根本不在意他话里的讽刺之意,他歪了歪头,对段安年勾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段公子,你是在嫉妒我,还是在害怕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琴音,不得乔乔喜欢?”

段安年万万没想到他会把这种心照不宣的事情直接宣之于口,一时语塞,脸颊也染上两抹羞红。

只是看乔观雪一脸神游天外的模样,他便又不甘心起来。

“邝公子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不如轻乔姑娘来说说,”他深吸一口气,按在琴弦上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在姑娘心中,究竟……究竟谁更胜一筹。”

他本是想问更喜欢谁,可话到嘴边,还是羞于明言。

邝灵犀也笑道:“好啊,乔乔来选,我觉得你一定可以选出来的。”

说完便对着乔观雪弯了弯眉眼,没关系的,要是不选他的话,他就死给她看好了。

乔观雪瞬间脚趾扣地,给她一刻钟,她能把这座画舫扣穿!

啊啊啊!都怪邝灵犀这个神经病!

为什么这俩一定要让她选啊,感觉手心手背都是屎……

选选选谁啊?!——

作者有话说:1.选小邝

2.不选段安年

3.俺选吕小布

第65章 他没想杀他!

乔观雪被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正想不出个解决办法之际,好久没有说话的白湘锦却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趴在桌上,手中的酒杯翻倒,酒液流了一整个桌面,也将她的衣衫润湿。

“男人都是骗子!!”

“呜呜呜……”她哭得抽噎,还要摇摇晃晃指着段安年,“表哥你小时候说过要娶我的,现在见了别的女人,就……就不要我啦!!”

乔观雪趁机起身,借口道:“白小姐喝多了,我带她下去擦擦,再让她家护卫送她回去。”

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同意,半扶半抱地将白湘锦架在肩上,光速逃离了这个尴尬修罗场。

二层船舱之中便只剩下邝灵犀和段安年。

恰在此时,夜空之中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一朵硕大的烟花倏然绽放,将船舱内映亮,紧接着,无数流光溢彩的烟花接连升空,将夜幕照得如同白昼。

绚丽的流光倒映在湖面,一天一地,共同上演着这场华美梦境。

岸边隐隐传来人群的欢呼声,却越发衬得船舱内气氛安静。

段安年望着对面的空座位,心中一片怅惘。

这场烟花开启之时,本应该是他与乔观雪两人共同见证,如今却被不相干的人彻底搅乱,苦心经营的一场烟花画舫夜游行,便全都成了笑话。

他看向那头不声不响的玄衣少年,连平素的君子仪态也难以再保持。

“邝公子,”段安年开口打破沉默,“观公子言行,不似世家出身,可有什么固定营生?”

邝灵犀一眼也未给他,只懒懒回道:“没有。”若是一定要说的话,做人弟子,帮师尊杀人,也算固定营生吧?

只是说出来都怕他吓着。

段安年淡淡一笑,语气里像含着一丝轻鄙:“像公子这般漂泊不定,如何能给乔姑娘一个安稳的未来?”

“若公子愿意,在下愿赠你千金,足以让你此生挥霍,你若偏爱美人,世间绝色数之不尽,我也愿意略尽绵力,必不使公子寂寞。”

他抬眼,目光锐利了几分,继续道:“只要你能离开化青城,从此再不许纠缠乔姑娘,否则在化青城中,公子恐怕会寸步难行。”

这话听着倒是新奇,只是他还从未听过这般软绵绵的威胁。

邝灵犀发出一声轻嗤,正想拒绝,神色却蓦地一凛。

脸上的漫不经心在刹那褪去,来不及再说什么,他掌心灵光一现,碧月霜华应召而出,被他紧紧握住。

段安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只愣愣地吐出一个字:“你……”

“在这儿待着,别出来送死。”

邝灵犀身形一晃,人便如鬼魅般出现在船头。

漫天烟花竞相绽放,临荫湖湖畔围了许多百姓,人声与烟花爆响交织,四处热闹景象中,一只血色蝴蝶从烟火中悠悠穿梭。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一群红蝶蹁跹而至,在半空中聚成一团红雾。

两道戴着面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降落于蝶群之上,面具一红一黑,诡谲至极。

邝灵犀立于船头,轻叹道:“你们竟能这么快找来,倒也有几分本事。”

天玑的声音从红色面具下传来,带着几分粗哑:“天枢君,师尊有令,命你即刻同我们回宗门。”

邝灵犀微微掀起眼皮:“我若说不想走呢?”

话音刚落,便听天玑戏谑一笑,温声道:“师弟果真是长大了,为了区区一个女人,竟敢连师尊的话也不听了?”

“真是……”他话锋忽地一变,“真是不知死活!”

“天玑,我看我们也不必再同他多费口舌,先去将那个女人杀了,师弟便会乖乖跟我们回去了。”

闻言,邝灵犀无声地扯了扯唇角,黑黝的瞳孔扩大几分,显出几分惊悚来。

他轻声道:“就凭,你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在原地凭空消失,碧月霜华划破璀璨夜空,剑光锋芒竟比漫天繁星似的烟火更为耀眼。

直面这快得看不清踪迹的一剑,天玑只觉头皮发麻,眨眼间,她的本命法器无量伞不唤而出,自动护主。

伞面猛地展开,在天璇天玑二人身前飞速旋转起来。

碧月霜华转瞬即至,剑尖重重地点在了伞面之上,只听一声沉闷如山轰的爆鸣。

以剑伞交接之处为中心,气浪遽然炸开,整个湖面先是往下凹陷一寸,随即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湖面的几艘画舫皆在巨浪之下摇晃倾斜起来。

乔观雪刚刚替白湘锦擦干衣服,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巨响,一瞬之后,画舫也开始剧烈震颤,她站立不稳,直接被这股不知哪里来的巨力甩得撞在船壁之上。

后背一阵闷痛,她连忙去拽白湘锦,她醉得不省人事,就这么无知无觉地在船舱中滚动。

好不容易将白湘锦抱在怀中,头晕眼花了好一会儿,乔观雪才勉强镇定下来。

她一把抓过榻上的被子,把白湘锦裹起来,好歹不叫她撞到重要部位。

做完这些,乔观雪才生出上楼的心思。

这座画舫的甲板在二楼,她此刻根本看不到外间发生了何事。

船身的摇晃并未停止,乔观雪死死抓住楼梯栏杆,一步一步地艰难挪动起来。

二楼船头已然一片狼藉。

天玑被邝灵犀一剑逼退,灵力翻涌之下,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她此前从未与天枢交过手,今日才算明白师尊为何会将七星之首的名号赐予邝灵犀。这个人的天赋,以及纯粹到极致的剑意都恐怖如斯,教人生不出一点反抗之心来。

天玑既退,天璇便持剑上前接替了她的位置,迎上碧月霜华的剑锋。

两剑相击,天璇的剑只坚持了几息,便骤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在他掌中震荡不止。

邝灵犀的剑气森寒刺骨,就连自己的护体灵光亦逐渐黯淡下去。

同为剑修,天璇自知与这位七星之首相差甚远,眼见邝灵犀的剑尖即将碰触到他咽喉处,天璇心念急转,余光瞥见刚从船舱走出,正呆立于甲板的人。

他毫不犹豫,左手隔空弯握成爪,瞬间将段安年拽了上来。

下一刻,还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段安年的脖颈已然被天璇死死掐住。

“天枢!”天璇厉声喝道,“你若再往前一分,这个人的命便没了!”

邝灵犀的动作一顿,他缓慢地转了转因杀戮欲望而扩充几分的瞳仁,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相丘师兄觉得,他的命,能威胁到我吗?”

语气中还似带了一点好奇之意。

天璇咬牙,手中三尺青锋挥出一道凌冽剑气:“有没有用,要试了才知道!”

那剑气竟被邝灵犀轻而易举解决,见他一剑攻来,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天璇眯了眯眼,将手中人质如同丢垃圾一般,冲着邝灵犀的剑尖扔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身形暴退,一把拉住还未调息好的天玑:“走!”

这一招阴毒至极,若邝灵犀任由这一剑落下,段安年必然会被分成两半,若是收回剑势,那他也会被自己的剑气反噬。

电光火石之间,邝灵犀忽然闪过就这么让段安年死在剑下的念头。

但这念头转瞬便被他自己否决。

不行。

乔乔会生气的,即便段安年要死,也不能是为他所杀。

想到这里,邝灵犀便打算强行逆转灵力,手腕翻转,下一瞬便要收回这一剑。

就在此时,一道惊惶无比的声音猛地从下方响起。

“邝灵犀!!!不要——”

乔观雪才爬上二楼甲板,抬头便看见邝灵犀持剑对着段安年的这一幕。

脑子里“嗡”的一声,海底秘境之中,裘若望在她眼前被一剑贯穿,坠落深海的画面,同眼前这两人重叠起来。

情急之下,她挥出一道灵力打向邝灵犀持剑的手腕,飞身而上,接住了段安年。

邝灵犀本就在逆转灵力的过程中,此刻剑气反噬,又被外力击中,一缕鲜血瞬间便从唇角溢出。

但他甚至顾不得擦拭,只急着上前对乔观雪解释:“乔乔,我没……”他没想杀他!

他本来就要收剑了的!

但邝灵犀刚靠近些许,却忽地看见乔观雪召出了一把长剑。

她抱着段安年,看向他的眼神冷得似万载玄冰,比陌生人还不如。

剑锋横亘在中间,邝灵犀愣住了。

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尤其不能容忍这样的眼神是出自心上人的眼睛。

邝灵犀收回碧月霜华,迎着乔观雪的剑锋而上。

“我没想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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