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有不好的人想用他来威胁我,我什么都没做。”
“乔乔,你不信我?”
乔观雪闭了闭眼,将脑海中翻腾的画面压下,她避开邝灵犀的视线,一声不吭地将段安年架在肩上,便要离开。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听,更不想说。
邝灵犀却一瞬闪身到她面前:“为什么不信我?”
乔观雪不知道要怎么信他,他有做过什么让她能够交予信任的事情吗?
她满眼冷漠疏离,只道:“滚开,”
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却让邝灵犀瞬间红了眼眶,他不再拦她,只垂下眼眸,想要默默跟上,却听乔观雪道:“别跟着我,我不想再看见你。”
那一瞬间,心伤甚于剑气反噬之痛。
夜空中的烟花已接近尾声,零星的光亮挣扎绽放,燃尽后便黯然熄灭。
落进湖水中,连最后的一点热气也不剩了。
*
城主府内,灯火彻夜通明。
段安年被乔观雪连夜送回府中,城里最好的几个大夫也前后脚被请了进来。
段安年脖颈上一道紫青指印触目惊心,他似是被掐至昏迷,好在没有真正伤及性命。
乔观雪心中愧疚,一整晚都守在段安年床边,直到晨光熹微时才支撑不住,伏在床沿边迷迷糊糊睡过去。
段安年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熟悉的床帐,他正欲动弹,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只是余光忽地瞥见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乔观雪安静趴在他床边,晨曦透过窗户,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庞上。
段安年一时恍惚,以为自己尚在梦中,下意识想要像梦中一样伸手去触碰她发丝。
指尖才碰到,乔观雪便被惊醒,看见段安年醒来,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之色:“你醒了!”
又立刻起身朝外间喊道:“大夫!他醒了!”
侯在外间的大夫便进来又是一番细致检查。
检查完后,其中一位更年老些的便对闻讯赶来的段素秋道:“城主放心,少主已无大碍,只是喉部受创,这两日将养着,尽量少言语,颈上的瘀伤,用药敷上两日便好。”
段素秋点点头,命侍女将温好的清粥端上来,一碗小菜多些,是给乔观雪的,另一碗什么都不放的给段安年。
她看着段安年道:“安年,这次多亏了乔姑娘及时救了你,她守了你一整夜。”
听了这话,段安年心头便像融化了一池春水,情愫满溢,他本想说些什么,却被乔观雪轻声打断:“段公子,大夫说了,保护喉咙,现在不宜说话。”
段安年只好将话又咽回去,化作唇边一抹缠绵笑意,目光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段素秋把儿子的情态尽收眼底,便对众人道:“都出去吧。”
她转而向乔观雪温和道:“乔姑娘,安年想来是希望你能陪在他身边的,这里还需你多费心,麻烦你喂安年吃些东西吧。”
乔观雪点头应下。
待所有人都退出去后,乔观雪才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吹凉后,送到段安年唇边。
段安年安静配合,视线始终在她身上流连,心头甜意盛不住,从眼角眉梢丝丝缕缕攀升。
直到喂了小半碗,乔观雪才开口道:“段公子,昨日之事……我,我替邝灵犀给你赔罪。”
段安年微微一怔,有些不明白她这话。
乔观雪不敢看他,只垂眸继续道:“我知道你定然很生气,但所有过错,我愿一力承担,任凭公子责罚。”
“我只希望你不要再追究他……”
她昨夜送段安年回来的时候,并未向段素秋言明实情,只说是遇到了袭击,但具体是谁不清楚。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将这件事遮掩过去。
段素秋作为一城之主,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这样是被邝灵犀弄的,把他碎尸万段都算轻的。
看着乔观雪这样一幅为难祈求的模样,段安年心间,方才生出的甜蜜瞬间化作一阵酸涩。
原来她做的这一切都是源于对另一个人的维护……
那他呢,什么也不算吗?
见段安年只是怔怔望着自己,并不回应,乔观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便欲屈膝跪下。
段安年见状一急,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声。
他拉住乔观雪的手臂,朝她指了指房间另一头的书案,做了个执笔书写的动作。
乔观雪立刻会意,几步将纸墨笔砚取回。
段安年撑起身体,在纸笺上写下:非他所为,伤我者是两名戴面具之人。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乔观雪便愣怔在原地。
不是邝灵犀?真的不是邝灵犀?!
那自己昨日那般对他……
一股混杂着震惊和懊悔的情绪,如同洪流,猛地冲垮她对邝灵犀筑起的心墙。
她拿着那张纸笺,手指不自觉用力收紧,一时之间胸口堵得慌。
段安年看她骤然失神,心中酸楚更甚,却还是伸手想要拍拍她。
然后他的手却落空了。
下一刻,乔观雪倏然转身,冲出了房门。
那张被丢弃的纸笺打着旋缓缓飘落在地,便如同像此刻被丢下的段安年。
他看着它良久,只觉方才吃下的粥都泛上苦味。
若是没有告诉她就好了,他想,也许她现在就会陪在他身边了。
*
乔观雪从城主府一路跑出来,在脑海中紧急呼唤系统:【系统,给我定位邝灵犀。】
她现在心乱如麻,只想快点找到他,也不知道过去一夜他会跑到哪里。
系统却道:【宿主,男主是无法精准定位的,系统只会在他出现在一定距离时进行提醒。】
【你怎么不早说!?】怎么邝灵犀还属于特殊情况吗?
系统顿了顿,有些无辜道:【宿主,这还是你第一次要我定位邝灵犀。】
乔观雪一噎,确实无法反驳。她也没想过自己会有想要快速找到邝灵犀的一日。
她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几乎找遍了化青城的每一个角落。
可系统的提示声却始终不曾响起。
直至夜幕降临。
系统劝她:【宿主,别找了,等他自己想通了就会回来找你了。】
【不会的……】乔观雪罕见地沮丧起来。
她用剑指他,还放狠话说不想再看见他,他怎么可能主动回来。
系统却笃定道:【我说真的宿主,他……他就是会回来的。】
因为邝灵犀的爱意值每一天都在疯狂增长,已经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步,也就是宿主不让它播报,否则她一定会吓一跳。
乔观雪不相信系统。
她想,城里没有,也许他已经出城了。
她打定主意,径直出了城。之前跟周源回化青城时,曾经在天上看到过城外有一片乌桕林,周源便是在那里洒的骨灰。
凭着模糊的记忆,乔观雪找到了那片乌桕林。
刚踏入林中,系统便响起了久违的提示声。
【宿主,检测到男主在你一千米之内哦~】
一千米。
这片乌桕林这样大,放眼望去都看不到头。
她要怎么找到他?
从前总觉得系统的五百米范围太短,不足以让自己避开他,如今却又觉得一千米太广……
原来真心想要找到一个人时,连一米都觉得长。
乔观雪试着开口喊他:“邝灵犀——”
“邝灵犀你在吗——”
夜色深沉,林中没有灯火,只有一轮圆月高悬,勉强能看清树木的扭曲轮廓。
没人回应她,只有呜呜咽咽的风声,衬得这里跟个坟地似的。
乔观雪咽了咽喉咙,又喊起来:“邝灵犀——你出来好不好——”
“灵灵?”
“灵灵——”
从全名喊到昵称,明知道邝灵犀就在这里,可他却不愿意回应自己。
他既然不愿意见她,那再找下去也是枉然。
乔观雪有些失落地转身,想着要不然找个地方歇一歇,等他愿意现身了再说。
只是她刚迈出一步,却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那双手臂几乎勒得她生疼,乔观雪先是一惊,随后便放松下来。
她叹了口气,刚想说话:“邝……”
才吐出一个字,脖子侧边却传来一点滚烫的湿意。
一滴眼泪沿着她肌肤滑落。
她听见身后那人委屈哽咽。
“你才叫了我五声就要走啊。”
“我只是……想再听一会儿……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此时此刻有两个人很伤心[爆哭]
为了写到和好这里一直在赶,抱歉迟了十分钟~
第66章 仅凭两颗心跳
夜色深沉,天空中只高悬着一轮孤零零的月亮。
乔观雪拉着邝灵犀走到一处平坦些的地方,让他坐下来。他便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任由她摆布,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实在乖顺得有些可爱。
乔观雪莫名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笑意,唇角也翘了翘。
谁知邝灵犀却十分眼尖,当即问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啊。”乔观雪嘬嘬腮帮子,强迫自己收敛笑意。
她侧头看他,月光勉强勾勒出他略显锋利的颌角。乔观雪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你不生我的气啦?”
邝灵犀垂眸,静默片刻才应她:“还有一点点。”
听他这么说,乔观雪便正了神色,认真向他道歉:“对不起啊,我当时……”
解释的话卡在喉咙,又不知道该如何将当时那些纷乱的回忆思绪组织成邝灵犀能接受的理由。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邝灵犀没有回应。
乔观雪便也沉默下来。
从前她在人际场里也算得上八面玲珑,见人能说人话,见鬼能说鬼话。
可此刻却像是个文盲一般,脑子里找不到任何得体的字句,能够在当下排列组合出哄人的话语。
安静片刻后,乔观雪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寂:“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两个面具人又是谁?为什么会对你们动手?”
她一连问出三个问题,邝灵犀却似一点思考也无,张嘴便要说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就在他即将出口之际,乔观雪打断了他。
“邝灵犀,以后我不会再冤枉你了,你说的话,我都会认真听,”她顿了顿,眼神专注地望着他,“所以,你记得不要骗我。”
信任是很难建立,却又很容易被摧毁的东西。
邝灵犀也回望过去,打好的腹稿便瞬间湮灭在沉沉夜色中。
那双眼眸盛满了他的倒影,他和月亮一起,住进了两汪小小的清泉之中。
于是他放任自己,轻而易举地沉溺于心上人的眼眸。
“那两个面具人,是我的同门师兄弟。”他说,“他们来找的是我,想让我跟他们一起回去。”
乔观雪皱眉道:“回去?回哪里?”
邝灵犀道:“你听过摇光派吗?其实我是摇光派的弟子。”
乔观雪心头一跳。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何止听过……从前你当师尊的时候,我还是你徒弟呢……
乔观雪止住回忆,又问道:“那你们打起来,是因为你不想回去吗?”
“是,我不想回去。”
乔观雪下意识问:“为什么?”但问出来便有些后悔,按照邝灵犀现下的性子,恐怕说些什么舍不得离开她之类的酸话。
但邝灵犀却出乎意料地道:“因为他们对我不好。”
他们?乔观雪一愣,是说摇光派的那两个面具人同门吗?还是……还是有其他人?
她试探着问:“……哪里不好?”
邝灵犀望着她,想起那些被囚于弱水的日夜,想起每一寸血肉都被切开的时刻,但他的脸上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乔乔怎么对我这么感兴趣?是不是,爱上我了?”
乔观雪:……
刚生出的一点好奇立马被掐灭了。
她闭嘴不再问,可邝灵犀却还不肯放过,偏要凑近她,声音低沉道:“你说一句爱我,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乔观雪伸手将那张脸推出老远。
忽而又想起一事,转头问他:“你昨日是不是受了伤,现在怎么样?”她还记得当时这人嘴角有一抹血色。
被乔观雪这么一提醒,邝灵犀像是才想起自己身上带着伤似的,抬起手捂住胸膛,脸上缓缓露出一点痛苦神色,只道:“还是很疼。”
……
乔观雪好歹也演了十几年的戏,立马看穿他这浮夸拙劣的演技。
然而当他装作无力一般靠过来时,她却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躲开。
邝灵犀靠在乔观雪肩头,满足了片刻,又得寸进尺地低喃:“好冷……”
“乔乔,抱着我好不好?”
乔观雪不是很想理他,见她不说话,邝灵犀便自顾自地将两条手臂缠了上去。
像一只深山老林里怨念不散的艳鬼,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蛊惑。
“真的好冷……乔乔……”
“抱抱我好不好……”
他身上的体温的确很低,像蛇似的紧密贴附在乔观雪身上,倒叫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冷颤,蹙起眉头。
下一刻,她抬起手臂,带着几分迟疑,回抱住了这具冰凉的身躯。
邝灵犀的吐息有刹那停歇。
随即便像是干涸已久的植物般,更加紧密地把自己缠绕上去,几乎想要和她融为一体。
不过是一点轻飘飘的回应,他却像上瘾一样,渴求着更多的温暖和碰触。
天上的月亮被云层一点点吞噬,这片乌桕林终于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之中。
乔观雪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沉浮之间,她只记得自己始终没有放开抱着邝灵犀的手。
漫漫长夜中,他们紧紧依偎,仅凭两颗心跳,交换着彼此怀中仅存的温暖。
*
四吉坊市,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深夜,却被一道凄厉的女子惊叫划破了宁静。
接着,一声一声痛苦哀嚎回荡在街巷之间。
邻居赵大娘和丈夫睡得正沉,却被这阵惨叫声惊醒,孩子也随之响起啼哭。
她骂骂咧咧地摸索着下床,趿着鞋子去哄摇篮里的孩子。
丈夫翻了个身,嘟囔道:“才安生了一天,隔壁又在打人了……”
赵大娘像是听惯了这背景音,一边拍着孩子,一边没好气道:“高老头打人有什么稀奇的,他不打人了那才叫稀奇呢!”
“也是,”丈夫打了个哈欠,“也亏得那女人进了他家的门,至少不用去祸害别人了。”
又感叹道:“那女人也是能忍,打了一两年了都不跑。”
赵大娘把孩子哄睡着,重又小心放到摇篮里,才摸着黑回了床上。
“跑?她才不敢跑呢,她这克父克母的命,有人收留她啊已经是烧高香了,被打了那么多次都打皮实了,打不死就这么活着呗。”
丈夫嗤笑一声:“也是。”
这年月,有得活就不错了,他们化青城已经够好了,听说别处啊,饿死病死的人多了去了。
夫妻俩听着那惨叫声,竟就这么重新沉入了梦乡。
一墙之隔的高家小院里,两只黑色小鸟正站在院中那棵柿子树枝头。
待那驼背男人回了屋,两只鸟儿对视一眼,化作了两道戴着面具的身影,轻轻落于院墙之上。
天玑扫了一眼院内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她被打得头破血流,已然昏死过去。
她朝天璇讥讽道:“这就是你说的办法?怎么,你要拿她当你的下一个替死鬼?”
天璇并不在意,应道:“有了她,我们便可以兵不血刃地解决掉天枢了,说不定,还能从散修盟那里带回一些药呢。”
天玑冷笑一声:“你是否太过轻视天枢,若真有这么容易,那他这么多年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依我看,咱们还是尽快回去禀告师尊才是。”
“回去?”天璇的声音骤然变得冷厉,“师尊交给我们的任务不曾完成,你若想去弱水里泡着,便尽管回去吧,我可不想!”
不待天玑反应,他又劝道:“你便信我一次,天枢再是厉害,也不过只有一人,等我将这全城人都诱化成魔,到那时,你我联手,还怕抓不住他吗?”
“而且就连那个姓乔的女人,也可以顺手杀了,如此一来,师尊岂不是会嘉奖你我?”
天玑沉默了几息,思考了片刻才道:“即便有魔种,诱化凡人成魔也绝非易事,除非那人拥有极强的执念,更遑论让这一座城的人都入魔。”
简直是天方夜谭。
天璇闻言,忽地低低笑了起来:“世间之人,谁还没有个执念?”
“贪嗔痴怨,求不得或是爱别离,只需要培育出一颗最强大、执念最深的魔种,再以点破面,别说一座城,就算是……也不在话下。”
他修炼魔功这么多年,也不是吃干饭的。
天玑问:“上哪儿给你找这样的魔种?”
天璇微抬下巴,指向院子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那儿不就是吗?”
这厢话音落下,他便抬起手腕,袖口飞出一点荧荧绿光,悄无声息地掉进了柿子树的土壤之中。
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天璇兴奋地扯了扯嘴角,等着吧,天枢,这一次不将你碎尸万段,实在难消我多年心头之恨!
见天璇做完这一切,天玑哑声道:“若此计无用,你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宗门,将此事禀告师尊。”
“天枢若带回不去,若岳姑娘那边因此出了什么差池,引得师尊动怒,那你我皆性命不保。”
比起没命,她宁愿进弱水受罚。
天璇却当作耳旁风一般挥了挥手:“放心,我带回去的那些药足够岳姑娘再支撑月余,再不济……”
他的声音拉长,语气中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漠然:“不是还有那些外门弟子吗?”
天玑终于沉默下去,不再多言。
她重新化作一只黑鸟,振翅融入夜色之中。
高高的院墙之上,只剩另一只孤零零的鸟儿歪着头,猩红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院子里那个昏迷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短短的一章
然后我换了个跟书名一样的封面!有没有小宝可以告诉我哪个看起来更舒服呀~[星星眼]
第67章 “一个岳青萍睡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乔观雪便带着邝灵犀回了化青城。
守城的护卫对他们俩似乎颇有印象,还抓着乔观雪问了一句“你弟弟没有在城里闹事吧?”
引来邝灵犀不满的一瞥。
回了城,乔观雪让邝灵犀先回家去跟肖婆婆报个平安。他俩一夜未归,老人家说不定正担心着,她自己则准备去城主府找段安年。
昨日走得匆忙,也不知他伤势如何了,虽然不是邝灵犀动的手,但怎么说此事也是因他而起。
只是乔观雪到了城主府门口求见时,却被管家拦在了门外。
那管家态度倒是十分客气,只道:“乔姑娘,少主的伤还需静养,他又没办法说话,所以暂时不想见客。”
乔观雪便想着,许是自己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段安年再是脾气好,也生出几分恼意。
主人既不想见客,她也不好硬要打扰,便点点头,对着管家道:“烦请转告城主,城中近日恐有奸人混入,还需加强戒备,以免类似于段公子的事再次发生。”
管家满口应下,又递上了一个素雅却精致的信封:“少主吩咐了,要将此物交予乔姑娘。”
“少主说,他的伤与邝公子无关,乔姑娘不必介怀,若是您仍是心存歉疚,便请收下这张折花笺。”
折花笺?乔观雪低头看向手中的信封,正想问个明白,却发现那管家递了就跑,眨眼间人就不见了踪影。
她只好稀里糊涂地收下,谁知转身欲要离开时,刚走了几步,便听见另一道声音唤她的名字。
“乔姑娘留步。”
回头一看,见是个有些眼熟的护卫,对她抱拳道:“我家小姐有请。”
乔观雪没能进城主府,却被人带进了街对面的白府。
白家虽不及段家的宅院恢弘,但却处处透着精巧雅致,雕梁画栋,不愧是城中第二大家族。
白湘锦在湖心亭正襟危坐,等了半盏茶时间才见乔观雪姗姗来迟。
不等她落座寒暄,白湘锦便直接问道:“去表哥是不是给你送折花笺了?”
乔观雪顿了顿,把手上那个还未揣进袖子里的信封展示给她看:“你是说这个?”
白湘锦一把抓过,也不问问乔观雪同不同意,上手便拆开信封看了起来。
看完又气得跺脚,狠狠瞪了一眼对面的人:“他果然邀你明夜折花节同游!”
难怪把她的折花笺给退了回来,原来是另有人选了。
乔观雪自顾自倒了杯茶,问道:“折花笺是什么,折花节又是什么?你不如解释给我听听?”
白湘锦哼了一声:“你真是个土包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摇了摇手上的信封,将折花笺摊在石桌上:“折花节是化青城的大节日,未婚男女可以在前一天互送折花笺,邀请对方在折花节当日一同游玩,若是双方皆有意,便可以在当晚赠花以表明心意。”
乔观雪低头看去,只见纸笺上字迹清隽,果真写着什么“邀佳人共赏盛景”之类的话语。
原来是这样。
乔观雪拿起那张折花笺叠好,又道:“那我去退还给段公子。”她对段安年确实没有半分心思,与其给他留下什么希望,还不如说清。
“不行!”
白湘锦蓦地按住乔观雪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一张样式相同,但看起来更为精致的折花笺,纸面上还撒了些金箔。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乔观雪去看:“你不仅得收下我表哥的,还得再收下我的折花笺!”
乔观雪有些愕然:“你又送我这个作什么?”
白湘锦卖了个关子,只朝着亭子外的婢女招了招手。
那婢女很快便端上一个盘子,上面叠满了沉甸甸的银锭。
“明日折花节,你将我一起带上,再配合我的计划,让我跟表哥单独相处,”白湘锦说着,指了指那堆银子,“这些,就都归你了,如何?”
“你要是不答应,上次画舫我喝醉撞了头,你们一个二个都走了,我还没追究你的责任呢。”
乔观雪眼睛一瞬瞪大,都到这份上了,哪儿还有拒绝的理由?
当即应下。
她在白家和白湘锦仔细谋划了一番,混了一顿晚饭,才慢悠悠地往四吉坊市走。
街道两旁早已装饰起来,挂上了各式彩绸和灯笼,屋檐树梢下皆悬了许多小花球,还有调皮的小孩子们跳起来去摸。
乔观雪一路走一路看,待走到肖婆婆家所在的那条小巷时,忽地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等在巷口。
他一手提灯,一手竟还抱着只毛茸茸的小黄狗。
乔观雪愣了一刹,那不是之前被她取过名字的小狗吗?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将小黄狗从他怀里接过来揉搓两下,故意问道:“稀奇,有人不是说不喜欢狗的吗?”
邝灵犀被她调侃,笑道:“不一样的,你已经给它取了名字。”
取了名字,那它就和天底下千千万万只狗都不同了。
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
乔观雪问:“今日怎么想起来外面等我了?”
邝灵犀不答,却伸手将一封纸笺递了过去。
乔观雪看到的瞬间便脱口而出:“你怎么也有折花笺?”
邝灵犀一顿,敏锐地捕捉到某个字眼。
“也?”他压了压眉眼,问道,“在我之前,有人给你送过这个了?”
乔观雪放下小狗,顺手将袖子里两封折花笺递到他眼前:“喏,都在这儿。”
见她手里竟还有两封,他不敢置信地开口:“一个段安年还不够,怎么还有别人?”他不过一日没跟在她身边,上哪儿又多出来个野男人!
听邝灵犀语气里似带了几分哀怨,乔观雪噗嗤一声笑出来。
又见他起气鼓鼓的样子,便解释道:“另一封是白湘锦给我的,她明日想同她表哥一起过折花节,所以是找我合作罢了。”
邝灵犀翻来覆去地查看过那两封折花笺,确认了落款,这才神色稍霁。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折花节的?”乔观雪好奇道。
邝灵犀:“肖婆婆告诉我的。”
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知道了化青城还有这般节日,他自然不能错过。
再走几步便是院门,临要进去时,乔观雪却停住了脚步。
她突然道:“你的那两个同门这次没能把你带回去,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从乌桕林出来后,他们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摇光派的事,但乔观雪总还是觉得如鲠在喉。
摇光派为什么非要邝灵犀回去?邝灵犀在三百年前的摇光派里又是怎样的处境?
还有那位玉宸道尊,他要是亲自来抓……
想到此处,不待邝灵犀回应自己,她便略带焦虑地道:“等同悲笛被净化完,我们就赶紧离开化青城吧。”
至少不能再牵连无辜的人了。
邝灵犀点点头:“好。”
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又安慰道:“不用担心,他们带不走我的,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那你想去哪儿?”乔观雪倏然抬头看他。
一直都是她要去什么地方,他便跟着自己,好像从来没问过他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邝灵犀眼神专注地回望她,月色下,他的瞳眸清凌湿润,仿佛只映得下她一人。
他说:“乔乔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闻言,乔观雪心头蓦地失落一拍。
片刻后,她掩下一霎的悸动,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推门。
邝灵犀站在门口,望着她纤细背影没入院中,心底一片奇异的安然。
从前总觉得人生漫长,可待在她身边时,却又恨不得这样的时日再长一些。
他捻了捻指尖,忽地想起了距化青城万里之遥的霞空山。
他不愿意乖乖回去,师尊应当很生气吧。
但邝灵犀觉得,既然他和师尊都有一个放不下的心上人,那师尊应该也能理解自己才对。
因为,此时此刻的他,同彼时彼刻的徐子渊,没有区别。
*
霞空山,接天峰主殿中。
月光透过鲛云纱漫入殿内,满室映辉,如铺了一层清冷的霜雪。
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人,皎洁光华衬得她脸色近乎透明,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徐子渊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方锦帕,正一点一点,温柔擦拭过岳青萍的右手。
他动作轻缓,如同对待世间最为珍贵的宝物。
玉衡掀开珠帘走进内殿时,看见的便是徐子渊那般无甚表情的侧脸。
她强压下心内惧意,小心翼翼地走近跪下:“师尊,药来了。”
玉衡端着一个托盘,盘中的玉碗氤氲着缕缕寒气,也不知里面盛着什么。
徐子渊像是没听到一般,直至将岳青萍十根手指都仔仔细细擦拭过一遍,才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玉碗中。
玉衡一直低着头,不敢同他对视,只觉手上托盘一轻,便知道是他取走了药碗。
细微的勺子碰撞声在寂静内殿响起,徐子渊舀了一勺,轻轻向岳青萍唇边送去,然而她双唇紧闭,药汁顺着她嘴角滑落,根本无法顺利喂入。
见她嘴角晕开一道暗沉痕迹,玉衡立刻奉上一块干净的锦帕。
徐子渊接过,耐心地擦去她唇角和颈侧的污渍。
而后低下头,竟自己含了一口药汁,俯身以唇相渡。
玉衡当即低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想到那碗药汁是由什么制成,她便觉得胃里抑制不住的翻江倒海,用尽浑身力气才能勉强克制住那股呕吐欲。
徐子渊就这么一口接一口,将整碗药都喂给了岳青萍。
直到药汁见了底,他才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般,脸上露出一丝释然。
玉衡强忍不适,上前收好药碗,又快步走到角落的香炉边,点燃了一支清甜熏香,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腥气。
就在这时,她猛地听见徐子渊开口。
“为什么萍萍还是醒不过来?”
玉衡心中一惊,抬头却见徐子渊并未看向自己,而是望着窗边的那只鸟儿。
她立时识趣,躬身退到了珠帘之外。
几息之后,隔着晃动的珠帘,玉衡听见徐子渊疯魔般絮语。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她还是没有醒……”
“……是不是还不够多……”
万象天书飞到了徐子渊掌上,歪头看着徐子渊,并不言语。
他指节微颤,声音变得很轻:“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告诉我……”
清脆童音响起:“你想知道的话,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七彩小鸟转了转眼珠,振翅飞到了岳青萍枕边,它问:“天底下,到底有几个岳青萍呢?”
“只给你一次回答机会哦~”
闻言,徐子渊缓缓抬起双眼,眼底先是掠过一点迷惑,但转瞬之后,一种更为深沉冰冷的情绪吞噬了所有。
他并未动怒,只是陈述事实般,平静道:“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鸟儿猛地飞起,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它说:“答错啦!答错啦!”
那笑声层层回荡,似无数个孩童在嘲笑。
徐子渊周身气息一凝。
双眸之中,有一点山崩海裂的怒意,澎湃着,翻涌着,直至将他淹没。
偏那鸟儿却还不肯罢休。
“一个岳青萍睡过去。”
“一个岳青萍醒过来。”
“谁是小偷,谁是小偷——”
珠帘外,玉衡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第68章 已经有心上人了吗?
折花节这一日,白天的四吉坊市一反常态,比往日都要安静。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西沉时,各色灯笼依次被点亮,整座化青城才开始热闹起来。
肖婆婆也换了身衣服,准备带着李星儿出门逛逛。
昨日乔观雪硬塞给她许多银钱,说是这些时日的食宿之资,足够让她大半年不必再找些手工活来做了。
临出门前,肖婆婆对着乔观雪笑眯眯叮嘱:“丫头,今日不必急着回来,这折花节要过一整夜呢,越晚呀,越有意思。”
说完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星儿闻言,立刻喊道:“那我也要玩到很晚很晚!”
肖婆婆故意板起脸道:“大人和小孩子不一样,不许胡说。”
待肖婆婆牵着李星儿出了门,乔观雪才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肖婆婆把她跟邝灵犀想成什么了。
刚想到邝灵犀,身后便响起了他的声音。
“乔乔,我好了。”
乔观雪闻声转头,只见邝灵犀换下了一贯的玄衣,竟穿着一身浅蓝新衣,这颜色鲜亮,倒是衬得他面容清俊,多了几分少年气似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什么时候买的?”
邝灵犀不答,只看着她:“好看吗?”
乔观雪实话实说:“好看,算你有些眼光。”她本也偏爱蓝色。
听她承认,邝灵犀便弯了弯唇角。
段安年约定的地点在坊市口的那座桥头。
乔观雪到时,他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乔观雪,他眼中立刻漾出几分温柔笑意,只是那笑意在瞥见她身后亦步亦趋的邝灵犀时,僵在了脸上。
乔观雪装作没看出他神色异样,只上前关切道:“段公子,你的伤好些了吗?”
段安年勉强提起笑容:“劳乔姑娘挂心,已经无大碍了。”
他目光转向邝灵犀,语气带着疏离:“邝公子,我今日约的是乔姑娘,不是你。”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乔观雪却微笑道:“段公子,其实今日还有一人要来。”
段安年微愣:“还有谁要来?”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响起一道娇软清脆的呼声:“表哥——”
段安年侧目,便见白湘锦小步跑了过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飞仙髻上的步摇一晃一晃,一身樱粉长裙上用银线绣着缠枝海棠,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显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段安年疑惑:“表妹,你怎么……”
乔观雪老神在在地摊开手,语气无奈地道:“不好意思啊段公子,因为你们三位都给我送了折花笺,我实在难以抉择,只好把大家都叫到一起了。”
她又对段安年眨眨眼:“想必段公子不会介意吧,毕竟大家都是朋友。”
段安年沉默几息,视线在乔观雪笑盈盈的脸庞扫过,终究只能顺着台阶下。
“……那是自然。”
坊市中此刻已然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男男女女摩肩接踵,有的还带着各式面具,远处传来鱼龙舞的锣鼓声,近处是杂耍艺人在吞吐火焰,围观者换了一波又一波,皆高声喝彩。
好一派火树银花不夜天之景。
几人一同上了桥,桥上挂了两排精巧的灯笼,每个灯笼面上都写着一则谜语。
乔观雪被吸引走近,只见其中一只灯笼上写着:“昨日不可留,猜一个字。”
段安年本就跟在她旁边,见了这个,沉吟片刻,便对着一旁的摊主问道:“这个谜底,可是‘乍’字?”
摊主上前看了看,当即笑道:“公子答对了,答对者可得一朵绢花,攒够十朵,便能到桥尾兑换一只喜欢的灯笼。”
乔观雪向桥尾望去,果然见那里围了不少人。
摊主见她感兴趣,又补充道:“姑娘若是未能攒够十朵绢花,也可凭着绢花以优惠价钱购买。”
乔观雪本来只有一分的兴致,听了些话便被老板勾起了十分。
她拉着段安年往前走了两步,去看下一个灯笼,这样一来,邝灵犀和白湘锦自然便落在了后头。
明明告诉了乔观雪自己的计划,表哥却还是被她带走,白湘锦气得哼了一声,瞟了一眼身旁的邝灵犀,讥讽道:“看看你的女人都在做些什么!”
邝灵犀也瞥她一眼,语气平淡:“是你的男人在故作勾引。”
白湘锦咬咬唇,眼珠一转,又压低声音道:“诶,你想不想跟她单独相处?等会鱼龙队伍到我们这里时,你把我推到我表哥怀里,咱们四个正好分开。”
反正乔观雪也知道鱼龙队伍过来时要分开,那她正缺一个顺理成章扑向表哥的契机。
那边段安年和乔观雪两人合作,很快便攒够了十朵绢花。
乔观雪在桥尾挑了一只绘着梅兰竹菊的灯笼,递给了段安年。
段安年本以为她要自己留着,此时便有些不解地问:“乔姑娘,为何要赠灯给我?”
青年一手提灯,眉眼温润似玉,恍惚间,乔观雪仿佛以为站在面前的是大师兄。
她笑了笑:“段公子行事宽容,光风霁月,颇有君子之风,花中四君子,正与公子相配。”
段安年垂眸看向灯面上的墨竹,低声道:“……观雪可知,我并不想当君子。”
他抬眼,看向她的目光灼灼:“我并不想和旁人一起过这折花节,我邀观雪同游,只是因为心慕于你。”
乔观雪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但话既然到了这份上,她便不得不做个了断。
“段公子,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若是因为之前的某些举动让你产生了误解,我向你道歉。”
闻言,段安年攥紧了手中的灯笼,沉默着望了她片刻,眼底的光亮也黯淡下去几分。
正在此时,一队舞着巨大鱼龙灯的队伍声势浩大地冲了过来。
锣鼓声震耳欲聋,人群顿时涌动。
想起和白湘锦的约定,乔观雪当即便要转身去寻邝灵犀。
转身之际,她却被段安年扯住衣袖问道:“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你已经有心上人了吗?”
“那个人……是邝灵犀吗?”
乔观雪怔住了。
下一刻,一片混乱中,白湘锦似是脚下一绊,惊呼一声后,直直地向段安年扑了过去。
而乔观雪腰间一紧,被一只手臂揽向了后头。
鱼龙队伍瞬间将原本站在一起的四人冲散,隔成了两拨。
乔观雪愣愣回头,撞进邝灵犀一双含笑眼眸。
方才段安年那个问题像是还在耳边回响,让她心若擂鼓。
邝灵犀低头,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低声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乔观雪颤了颤眼睫,猛地同他拉开一些距离,只道:“没什么。”
鱼龙队伍很长,街道被从中线分开,乔观雪和邝灵犀便沿着人潮相对稀疏的一侧漫无目的地逛了下去。
途径一个卖糖画的小摊时,邝灵犀忽然拉住乔观雪,指了指摊上插着的一个糖画道:“乔乔,这个画得好像你。”
乔观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糖画只有一个简陋的人形轮廓,连五官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看出来和自己像的。
还没等她反驳,邝灵犀已伸手取下了那个糖画,张嘴便是一咬,将那糖人的头给吃了下去。
乔观雪眯了眯眼,一把捏住他下巴,又好气又好笑:“好啊,你觉得它像我,然后就这么把我给吃了?”
邝灵犀喉结滚动,咽下口中甜腻,便依着乔观雪的力道微微张开嘴,露出一点殷红的舌尖。
他的唇色被糖渍染得愈发艳丽,眼神却无辜道:“那怎么办?要不然……乔乔也把我吃了?”
言语之间尽是暧昧,含着点若有似无的引诱。
乔观雪盯着他舌尖,不知为何,竟没有反驳,还下意识咽了咽喉咙。
直到那卖糖画的老人家慢悠悠开口:“姑娘,你们还没付钱呢。”
乔观雪当即像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脸颊也飞上两朵红霞,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连忙向老人家道歉付了钱,只觉方才那一瞬间自己像是撞邪了似的,心神不宁得连许久未出声的系统也似有感应。
系统八卦道:【宿主,你老实说,刚刚是不是想亲邝灵犀?】
乔观雪立时瞪大眼睛,大声应道:“我才没有!”
“什么没有?”邝灵犀好奇地望了过来。
乔观雪:……
糟了,一时忘记在脑子里回,直接说出来了可还行。
刚才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此刻又“轰”的一声烧了起来。
她一时羞恼,抿着唇不再理他,只管闷头大步往前走。
邝灵犀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倒也没再继续追问。
不知不觉便远离了那条鱼龙队伍。
街道上,成双成对的男女言笑晏晏,提灯慢行,道旁的长梦河中,悠悠漂来了无数河灯,烛光点点,在水面铺开一条摇曳的光带。
邝灵犀忽然道:“乔乔,我们也放一盏吧。”
乔观雪没理他,他也不恼,自己走到一个小摊前买了一盏莲花状的河灯回来。
递到乔观雪面前:“要不要许个愿?”
乔观雪扭过头,淡淡道:“我不信这个。”
邝灵犀双手拢着那盏河灯,蹲了下去,将其轻柔放在河面。
他低声道:“那我来许愿吧。”
“长梦河啊长梦河,你若灵验,便让乔乔快些爱上我,如何?”
语气不像许愿,倒像是在跟那条长梦河打商量一般。
小小的河灯晃了晃身体,顺着水流缓缓漂下,混入了众多灯盏之中,很快便成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再也辨认不出。
见灯火渐远,乔观雪才调侃道:“邝灵犀,愿望说出来便不灵了。”
“是吗?”他似是第一次听说这般说法,当即便要起身,“那我再去买一盏。”
乔观雪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回来回来!”她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有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啊。
谁知邝灵犀嘴上说着要去再买一盏,手上却实实在在地反握住了她的手腕。
抬头便见这人得逞地笑看着自己。
乔观雪忍不住也笑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但后来邝灵犀还是重新买了一盏灯,送给了乔观雪。
她倒是没去许愿,只提着这盏兔子灯,沿着河道慢慢观察。
灯火朦胧间,乔观雪余光忽地瞥见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围在街角,拍手唱着什么。
走近几步才听得几个关键词,什么“高老头”“没人爱”之类。
她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想起了前一阵曾找她算过命的那个女孩子。
乔观雪快步上前,抓住那几个孩子的肩膀,厉声喝道:“谁许你们唱这个的!”
孩子们尖叫一声,如同鸟兽般四散开来,露出了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人影。
她仍旧穿着之前那身粗布衣衫,坐在两大筐黄澄澄的柿子前,听见乔观雪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
那副本就憔悴的面容,此刻肿得几乎变了形,连垂下的发丝也遮掩不住大片青紫。
芙蓉看清来人,下意识便要扯出一个笑容,只是嘴角刚刚勾起,便牵连了伤口,倒叫她疼得吸了一口气。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捋下几绺发丝,对着乔观雪轻声道:
“仙姑……您要买柿子吗?”
第69章 大型匿名银趴?
乔观雪蹲下身,平视着芙蓉,本想直接问她脸上的伤是谁弄的,但见她眼神闪躲,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转而温声问道:“你的柿子怎么卖?”
芙蓉连忙回应:“一、一文钱一个,很甜的,柿子,仙姑你试试!”
她带着两筐柿子在这里枯坐了大半日,皆无人问津,好不容易有一个人愿意买她的柿子,她高兴得都不知怎么说话了。
芙蓉挑了一个柿子递过去,又怕乔观雪嫌脏,解释道:“每一个我都洗过的,很干净!”
乔观雪从善如流地接过,咬了一口:“是很甜,那我要十个。”
“诶!”芙蓉欣喜地应了一声,一时想要拿油纸,一时又想要数柿子,手忙脚乱间,好几个柿子便从筐里滚落,沾上了些许尘土。
她顿时慌得要哭出来似的,不住给乔观雪道歉:“对不起仙姑!这些脏了,我、我这就给您换好的!”
乔观雪俯身帮她一起捡,语气仍旧温和:“没关系的,捡起来擦擦就行了。”
半晌没听到她应声,直到把最后一个柿子捡起来,乔观雪才抬起头。
没想到芙蓉已是满脸泪水,低低地啜泣着。
乔观雪不知她为何要哭,只愣愣道:“你……”
芙蓉用手背胡乱地擦过脸颊,伸手去接柿子。本就稍短一些的衣袖因她的动作而向上划去,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臂,上面淤痕交错,旧伤未消新伤便添,简直触目惊心。
乔观雪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把柿子还给她后便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又怕那群孩子去而复返,示意邝灵犀也留在这里守着。
芙蓉不明所以,想问问乔观雪去了哪里,可留下来的那少年身形高挑,目光淡漠,她对上他的视线,便怯怯地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了。
芙蓉没等多久,不多时,乔观雪便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脸莫名其妙的白湘锦和段安年。原来她方才离开,就是为了把这两人也拉过来。
昨日白湘锦同她商量了一日要怎么同她表哥过折花节,乔观雪自是知道他们的路线的。
乔观雪向后勾勾手,对芙蓉笑道:“你看,他们也要买柿子。”
白湘锦难得吃一回这些东西,但被乔观雪以透露计划威胁,只得捏着鼻子要了二十个,随手丢给了她的贴身护卫。
段安年虽然不明白他怎么就要买柿子了,但也还是好脾气地要了五十个。自从上次不带影卫遇袭后,段素秋便勒令无论何时何地,他身边的影卫都要如影随形,此刻倒是也不用自己提着。
唯有乔观雪,顺手将那十个柿子给了邝灵犀。
几人坐在街边石阶上吃了起来。
乔观雪一边吃,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别叫我仙姑了,我叫乔观雪,你叫什么名字?”
芙蓉其实有个爹爹起的大名,但太多年没人喊,连自己也忘了,现在只记得自己从明月楼那里得的名字。
她轻声说出“芙蓉”两字,得到乔观雪一句:“好听。”
吃完柿子,乔观雪终究忍不住问她:“你的伤……是谁弄的?”
闻言,芙蓉的身体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讷讷不言语。
乔观雪迟疑着拍拍她的肩膀:“别怕,芙蓉,你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你。”
可芙蓉却只是摇头,她背过身擦去眼泪,声音沙哑道:“谢谢乔姑娘,只是……只是芙蓉命不好罢了,怪不得谁的。”
说完,她便像被人戳痛了伤口,当即就要提着剩下的柿子离开。
“等等,”乔观雪叫住她,将手中那盏兔子灯放进她筐子里,“这个送给你。”
芙蓉怔怔地望着那盏灯,嘴唇翕动几下,似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向乔观雪点了点头,消失在人群中。
待她走后,白湘锦身旁,那抱着柿子护卫却忽地开了口:“姑娘公子们心善,只是,最好不要和她走得太近了。”
“为何?”乔观雪问。
护卫叹了口气:“她呀,命不好。”
听了这熟悉的话,乔观雪便冷下脸色:“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说她?她到底怎么了?”
护卫看了看白湘锦,见自家小姐也睁着两只眼睛好奇地望着自己,便将芙蓉的身世娓娓道来。
原来芙蓉的爹乃是城中有名的教书先生,她娘是明月楼的舞姬,两人偶然相遇,互相钟情于彼此,便有了芙蓉这个孩子。
“但舞姬有了孩子,明月楼岂能容她?等到舞姬生下孩子后,便被贬去做了最低等的仆役,孩子扔给了教书先生,不许两人再见面,可不到一年啊,这两人便双双染病去世了。”
“孩子没人养,就又被送回了明月楼。”
白湘锦听得入神,追问道:“那后来呢?芙蓉又是怎么从明月楼出来的?”
护卫却摇摇头:“进了明月楼,生是里面的人,死是里面的鬼,哪里出得来?”
“是那高老头,有回在明月楼里吃醉了酒,自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反赖到明月楼身上,被打了一顿,也还是日日去门口耍无赖,楼主嫌他碍眼,便把芙蓉租给了他,只当是打发瘟神了。”
“租?!”白湘锦一下子提高了嗓门,难以置信道,“好好的一个大活人也可以租吗?!”
“那她为什么不跑呀?我要是她,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护卫面露难色,只道:“小姐,这年月,为了口吃的,卖身的人多了去了,况且她的卖身契一日在明月楼,她便一日是明月楼的人,哪儿能跑呢?”
乔观雪:“所以她身上的伤,都是那个高老头打的?就没人管管吗?”
护卫道:“那死驼背的就是个泼皮无赖,谁敢招惹?而且,都说芙蓉是天煞孤星的命,克死爹娘,谁沾上她谁倒霉,人各有命,姑娘也不必……”
话还没说完,便被白湘锦忿忿不平地打断:“什么天煞孤星!她爹娘的死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要去明月楼把她的卖身契赎回来!多少钱本小姐都出得起!”
护卫连忙拦住她,劝道:“小姐!万万不可啊!明月楼开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有谁赎回卖身契的,况且今夜折花节,明月楼还要举行……举行……”
说到此处,他便支支吾吾,不敢再继续了。
白湘锦急道:“要举行什么?你倒是说啊!不说我可扣你月钱!”
护卫苦着脸,压低声音道:“要举行月老宴。”
“名义上是宴会,实则是男男女女寻欢作乐,大家戴着面具,一场露水姻缘,天明即散,互不相认,由明月楼的楼主亲自坐镇,是以叫做月老宴。”
我靠,乔观雪瞪大眼睛,这不就是大型匿名银趴???
白湘锦摸了摸下巴,却道:“我要去!”
段安年立刻皱眉拒绝:“胡闹,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去那种地方?”
白湘锦却理直气壮道:“我是为了偷芙蓉的卖身契!”
段安年:“待明日我备上金银,去明月楼找楼主说明情况,想必楼主会愿意给的。”
白湘锦把头摇得似拨浪鼓:“表哥,你没听他方才说吗?明月楼从不给谁赎回卖身契的!”
段安年默默看了一眼那护卫,得到护卫讨好的一笑。
白湘锦又道:“反正我就是要去,戴着面具又认不出我。”
“可是我们不知道卖身契会放在哪里啊?”乔观雪提出一个关键问题。
白湘锦闻言,一腔热情便熄了火,她确实也不知道。
只是沉默几息,忽地听见护卫道:“卖身契都在楼主那里收着,想必在他的房间里找得到吧。”
白湘锦当即眼眸一亮,看向乔观雪:“怎么样?你去不去?”
段安年便知道拦不住白湘锦了,他隐隐头疼,再次看向那不该回应时却嘴快得要命的护卫。
护卫自知失言,对着段安年尴尬一笑,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头。
既然如此,便去明月楼找找也无妨,若是找得到便罢,若是找不到,明日她便去会会那个高老头。
想到这里,乔观雪便对白湘锦应道:“去。”
*
明月楼在四吉坊市的西北角,乃是一座极为气派的七层阁楼。
整个化青城中的建筑,除了城墙,便是它最高。
乔观雪抬头时还隐约可见美人倚栏红袖招摇,衣香鬓影之间可窥得几分旖旎气氛。
四人刚靠近,便被几个小厮拦下了。
“几位是来参加月老宴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那小厮仔细打量过四人的长相,对身后之人点头道:“品貌上佳,可入。”
而后取过四张面具,分别递给四人:“入宴者没有身份,皆须佩戴此面具。”
乔观雪看了看,只见每张面具的样式都无不同,戴上后若不看衣着,确实认不出谁是谁来。
白湘锦的护卫被留在了楼外,有专人引他们上到三楼。
经过一二层时已觉热闹非凡,但当四人踏入第三层时,便觉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不知何处传来的靡靡之音缠绕耳畔,酒香与腻人的熏香混杂,教人心头发慌,昏暗的灯火下,无数佩戴着相同面具的身影如幽魂般来回游荡。
乔观雪抬起头,看见中央高台上,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慵懒地半倚在软榻上,他倒是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极为俊美的面皮,修长手指捏着一只酒杯,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待他喝完了杯中的酒液,便随手将其往台下人群中一抛。
人群顿时疯了一般哄抢起来。
直至一个面具男高高举起方才那只酒杯,兴奋喊道:“楼主!我抢到了!这一轮是我!是我!”
楼主勾了勾唇角,笑道:“半炷香后,便由你来当猫。”
“是!!”面具男欣喜若狂,而周围的人群则如惊弓之鸟,慌不择路地四处逃窜起来。
人潮一瞬间将乔观雪四人冲散,放眼望去皆是相同的白色面具,在昏暗中难以分清其他三人在哪里。
乔观雪心念急转,思索起楼主说的猫是什么。
难道是要猫捉老鼠?虽然暂且不知被捉到了会怎样,但看着这些人躲藏的模样,现下还是随大流躲一躲吧。
她顺着人潮往楼上走去,楼主的房间想必是在高层,他既然在此处,那房间里无人,正好有机会探查一番。
人群四散进每一层,越往上人越少,到达第七层的时候,这里已然十分安静。
廊上有五个房间,乔观雪正思索着哪一间才是楼主的,便听见下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糟了,难道那人要从最高层开始找起吗?
她心中一紧,正想找个角落隐匿身形,谁料一只手臂却猛地从后方伸出,带着她旋身躲进了一个最近的房间。
乔观雪悚然一惊,刚要动作,却对上一双极为熟悉的眼眸。
她眨眨眼,低声道:“邝灵犀?”
邝灵犀点点头,正想回应时,房间里却蓦然传来一阵衣物淅淅索索的声音。
两人赶紧往屏风后藏了藏。
原来这房间在他们之前便已经藏了一对男女,此刻正沉浸在颠鸾倒凤之中。
也正因如此,他们两人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都没被发现。
男人喘息着,断断续续道:“心肝儿……几日不见,可把我想死了……唔……让哥哥好好亲亲……”
乔观雪:……
恁爹,怎么开始听活春宫了??
她努力忽略着床上的动静,一边还要注意着房间外的脚步声,只怕那人会推门而入。
也不知道到时候是床上那对鸳鸯更尴尬,还是他们更尴尬。
胡思乱想之际,耳畔却忽地被人吹了一口气。
乔观雪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听邝灵犀压低声音,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刚才那男人的语调,在她耳边道:“心肝儿,几日不见,可把我想死了,唔,让哥哥好好亲亲。”
乔观雪心尖一颤,不可置信地瞪向他,气得揪住他衣领想捶他一拳。
没等她动作,便又听房间内另一道女声娇软道:“哎呀我的冤家!可轻些罢,人家被你压得心口疼~”
邝灵犀简直像个最好学的学生,当即也靠在乔观雪肩膀上,捏着嗓子道:“我的冤家,可轻些罢,人家被你吓得心口疼~”
这一回不仅学了语调,还会改词儿了。
他的嘴唇似有若无地吻过乔观雪耳垂,惹得她面红耳赤,一时又羞又恼。
生怕这神经病再学出什么更过火的话来,乔观雪索性伸出双手牢牢捂住了他的耳朵。
外界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闷闷的,邝灵犀愣了一瞬,随即生出无尽愉悦笑意,眉眼弯弯地俯身,让她能捂得更顺手些。
明明只要轻轻一挣便可摆脱,可他却甘心将自己困于她掌心覆盖的方寸之地。
乔观雪强作镇定,直到确认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才松了口气,拉着邝灵犀悄无声息地逃离了那个房间。
出来后,邝灵犀还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在惋惜出来得太早。
乔观雪狠狠剜了他一眼,这才开始打量七层的环境来。
她目光锁定在一扇上了锁的房门上,手中灵光一闪,那锁便咔哒一声掉落,被她眼疾手快地接住。
乔观雪转身对着邝灵犀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在门外守着,自己则闪身入内。
房间内布置精致,青铜香炉内插着袅袅熏香,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山水屏风,在床边的柜子翻找起来。
正在全神贯注寻找的时刻,脑海中系统却尖叫鸡似的叫起来:【宿主!你你你后面有人啊!!】
乔观雪顿住,浑身一僵,她怎么完全没感受到任何异样?
看出她发觉了身后有人,一道轻笑声响起,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乔观雪脖颈后方。
慵懒的声音似情人低喃般:“找什么呢?”
这人的声音不就是方才在三楼扔酒杯的楼主吗?!
什么时候上来的?
乔观雪迫使自己镇定下来,别慌别慌,她戴着面具,对方不会知道自己是谁,只要能把他拍开,然后她就可以快速逃走!
她想的很好,只是在调动灵力时,却惊恐地发现,周身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护住了,一丝一毫也出不来。
乔观雪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系统,给点灵力啊!】
系统沉默一霎:【没有。】
没有?没有是什么意思?!
乔观雪咬牙切齿:【这个可以有!】
系统欲哭无泪道:【这个,真没有。】
第70章 “求你了。”
一声巨响过后,房门轰然碎裂成几大块,房间内顿时木屑横飞。
邝灵犀破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乔观雪被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压在床边的景象。
他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一般腻着她,一只手还强硬地攥住她手腕,姿态狎昵。
邝灵犀一步踏入房中,眼底杀意弥漫,当即便要召出碧月霜华,然而心起念动,体内的灵力却似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邝灵犀一怔,同缓缓回头的男人对上视线。
明见山勾唇一笑,语气玩味道:“原来外头还藏了一个,怪不得敢进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将乔观雪紧紧按在自己怀中,邝灵犀眼眸一冷,只想立刻拧断这人的脖子。
即便灵力受限,他也有十足把握要了这男人的命。
可邝灵犀刚向前迈出两步,却忽地四肢发麻,筋骨酥软,一时间气血凝滞,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倒在地。
乔观雪见状,下意识喊出邝灵犀的名字挣扎起来。
明见山将她攥得更紧,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道:“别白费力气了,我房里燃着梦仙游,任凭大罗神仙来了,也得乖乖做个凡人。”
他说完,系统的提示才在乔观雪脑子里姗姗来迟:【宿主!扫描完毕了,这个房间里的香气成分特殊,能暂时抑制灵力运转,你和邝灵犀都被套上debuff了!】
乔观雪:……
大哥,你现在才说,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梦仙游也不知是何厉害之物,两人闻了这香,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用捆仙索绑住,押解到了三楼。
看见捆仙索的一霎,乔观雪便觉明月楼不太对劲,这地方怎么什么玩意儿都有?!
高台上已然捆着两个同样戴着面具的身影,乔观雪定睛一看,这两身衣裳如此眼熟,不正是段安年和白湘锦吗?他们俩又是什么时候被抓起来的?
见到明见山,一名小厮便上前禀报:“楼主,遵照您的吩咐,已经将这两个形迹可疑之人拿下了。”
白湘锦本就因被捉而憋着一股气,此刻听他说自己形迹可疑,更是大声叫嚷起来:“放开我!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你敢动我,白家明日便毁了你这破楼!”
明见山却微微笑道:“今夜人人皆戴着面具,谁又知道你是真的白家小姐,还是胡言冒充之人呢?”
“再说了,便是白家的小姐,溜进我明月楼偷东西,不留下点代价便想全身而退?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白湘锦气急,见他连白家的身份都不在意,只能心慌意乱地搬出段安年威胁,“我旁边站着的可是城主之子段安年!你要是伤着他,段城主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段安年闻言,此刻也不得不站出来试图周旋一二:“楼主,此事是个误会,我们此行实乃不得已……”
他话未说完,明见山便叹息着摇摇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厮。
那小厮立即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支短香,在段安年和白湘锦二人的面具下晃了晃。
白湘锦还未反应过来,便吸入了一口香气,待她再要说话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
明见山极为满意地点点头,故意道:“白家的小姐和段家的少主身份尊贵,又怎会到我这明月楼来寻欢作乐呢?即便他们失踪了,也不该同我明月楼扯上关系才是。”
说完,他便转身朝高台下的众人扬声发问:“诸位今日可见过白小姐和段公子吗?”
方才还寂静似鬼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嬉笑,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
“我们自然是没见过了!”
“楼主说笑了,我等哪里认识这般贵人啊哈哈哈哈!”
这楼主今夜是打定主意,不会轻易放他们几个走了。
乔观雪掐了掐掌心,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口问道:“不知楼主想让我们留下什么,才会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开?”
她面上问着明见山,脑子里却着急呼唤系统:【梦仙游的效果还要持续多久?我能不能兑换清心诀?】
系统道:【使用清心诀也需要灵力为引,你现在完全不能调动灵力,就算兑换了也没用,不过你别担心,梦仙游的效果最多只能持续一刻钟,也许咱们可以拖延一下!】
明见山的视线在邝灵犀四人身上缓慢扫过,最终落在了乔观雪身上。
他忽而一笑,带着几分不怀好意道:“今夜折花节,本就是个享乐的好日子,不如姑娘陪我玩玩骰子。”
“若是姑娘能赢我一次,我便放你们四个走,可若是输了……”
他顿了顿,目光暧昧地在乔观雪身上流连而过,才继续说:“若是输了,姑娘可以选择,是切下一根手指,还是脱一件衣裳。”
即便对这样的眼神生厌,但目下的形势也容不得乔观雪不答应。
她沉声应道:“好。”
早有小厮将骰盅和桌子送上了高台。
明见山向着乔观雪伸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又貌似好心地问她:“姑娘要先,还是后?”
乔观雪深吸一口气,拿起骰盅,手腕发力,故意摇得稍微久了一些,直到明见山似笑非笑地看来,才将其盖在了桌上。
骰盅揭开后,小厮便朝下方喊道:“两个六,一个五!”
明见山轻笑:“姑娘手气不错。”他随手拿起骰盅,不过摇晃了两三下便落定,在乔观雪的盯视中揭开了骰盅。
这回小厮兴奋道:“三个六!”
乔观雪呼吸一窒,便听对面轻叹一声:“看来,还是我的手气更胜一筹呢。”
明见山目光戏谑地问:“如何?是要脱衣,还是切指?”
乔观雪立刻道:“脱衣。”
但她开口的刹那,邝灵犀的声音也一同响起:“切指。”可以切他的。
乔观雪愕然转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气瞬间涌上心头,随即狠狠瞪了一眼邝灵犀。
脱件衣服有什么的,又不会掉块肉,傻子才会愿意被切手指。
邝灵犀却只是平静回望:“乔乔,你信我,手指而已……”不过是一根手指,于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乔观雪不想理他,她闭了闭眼,对着明见山斩钉截铁道:“我选脱衣,还请楼主解开捆仙索。”
明见山噙着笑意,自信她逃不出自己掌心,指尖弹出一道灵光,乔观雪身上的绳索便松开了。
昏暗中,无数双眼睛盯住了她,乔观雪缓缓将手指放在了腰带上。
“脱!脱!脱!”
狂热的呼喊几乎淹没了整个明月楼。
邝灵犀的瞳孔骤然收缩:“不要——”
话音未落,乔观雪已经利落地解开了外袍,随手抛下高台。
浅蓝衣衫如同一片秋叶,被台下的众人哄抢撕碎。
人群的欢呼与喊叫声在刹那间勾起了邝灵犀最为浓重的杀欲,每一条经脉中奔腾的灵血都似在汹涌燃烧,连最后一丝理智也被烧了个干净。
诡异血丝几乎在瞬间布满了眼底,他不声不响地握住捆仙索,只待撕扯下这条束缚,便要去把那些人剥皮拆骨,杀个干净。
那厢乔观雪已经开始了第二轮掷骰子。
这一轮由明见山先摇,他仍旧很快盖定骰盅,又是毫不费力的三个六。
乔观雪定了定心神,尽可能拉长了摇骰子的时间,才落定开盅。
也是三个六。
这一轮平局,既不用她脱衣,却也代表着大家都走不了。
第三轮开局时,明见山拿起骰盅,先是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才将其晃了起来。
骰子在盅内清脆撞击,待揭开时,那三颗骰子竟是分别裂成了两半,变成三个六和三个一。
明见山掀起眼皮,将骰盅推到乔观雪面前:“请吧,姑娘。”
没有灵力,乔观雪无论如何也摇不出比这更大的点数,但他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若是不摇,只怕死得更快。
乔观雪握了握发麻的指尖,硬着头皮摇动骰盅。
果不其然,三个六。
小厮高声报出她的点数,台下瞬间陷入一片狂欢之中。
“哈哈哈哈让她脱!”
“快脱光给我们看看啊——”
“脱啊!脱啊!哈哈哈哈——”
乔观雪此刻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素色内裳,若是再脱一件,在台下众人眼中,也确实与脱光无异了。
她冷静道:【系统,还剩多久?】
系统:【最后两分钟!】
闻言,乔观雪先是装作纠结,耽误了些许时间,这才伸手去碰内裳的衣带。
明见山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地,看着她磨磨蹭蹭地扯开衣带,衣衫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锁骨。
他的目光黏腻地扫过她裸露出的每一寸肌肤。
然而下一刻,少女锁骨之下,一处小小的胭脂红痕蓦地闯入他眼帘。
明见山愣了一下,脸上悠哉的表情在瞬间冻结。
这样的胭脂红痕,位置,还有形状……
他好像见过。
是摄心蛊的痕迹!
可是她身上怎么会和那位大人身上的那枚摄心蛊一模一样?!
这分明是同时种下摄心蛊的人才会出现的特征!
巨大的惊骇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明见山猛地伸出手,想要按住乔观雪继续动作的手。
若这个人真的与尊主有关,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怕是在他面前死一万次也不够抵罪的。
就在明见山心神俱恐之际,系统的提醒声遽然响起:【宿主!时间到了!】
乔观雪眉目一凝,当即便要召出长剑。
但另一道恐怖的剑气却比任何人都快,碧月霜华带着滔天怒火,化作一道似能贯穿天地的寒光,悍然插入高台!
高台被从中劈开,剑身带着无上森寒杀气,深深地钉入了地板之中。
整个明月楼皆为之一颤。
先前还在欢呼起哄的众人倏然发出声声惊恐尖叫。
“啊——别踩我!!”
“滚开!滚开!”
他们你推我我推你,面具也在推搡中掉落,好似一只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到处逃窜起来,场面立时乱作一团。
摇摇欲坠的高台上,捆仙索早已被撕裂成几截。
邝灵犀扯下外袍,近乎粗暴地将乔观雪箍进怀中。
他低下头,冰凉的唇瓣贴在她耳畔,呼出的气息却是滚烫至极。
“乔乔,”邝灵犀蹭了蹭她颊边的发丝,语气温柔地祈求,“让我杀了他们,好不好?”
“求你了。”
他像一只正处于崩溃边缘的恶犬,只待主人一声许可,便要释放暴虐的天性,将底下那些老鼠啃咬殆尽——
作者有话说:俺有罪!今天老鼠人出门吃饭看电影和朋友聚会了[可怜]
晚上回来马不停蹄地赶,现在才写完,一个小短章~
在追读的小宝不要生气嗷[摸头][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