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月十四◎
“……没事就好!”
莺时和十万晓生一齐盯着黑色气劲与流光的交战,看它在被打散后重新凝聚,又彻底将流光覆盖包裹,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天知道她的腿脚都完全软了,根本不敢想象倘若霜见出了事她该怎么办!
如果是原本的韩霜见,他的头上有特制的主角光环,的确不需要人去担心,因为他有自己必定要去实现的“完美命运”。
可是现在作者想给他规划的命运是永远地困住他!
竞风流这个后爹真是可恶啊啊啊!
如果回到现实了,她一定要用臭鸡蛋砸他!
“咳……好了,到时间了。”十万晓生挥袖将光幕隐去。
“这么快?”莺时马不停蹄地抽出空白小卡片又开始涂涂画画起来,“十万前辈,想不想玩狼人杀?”
她现在只想通过问题兑换的方式获取竞风流的拟态直播,及时掌控霜见的动向。
后续还有三个魔王,虽说霜见经过不断的吸收,实力是在逐步增强的,对上魔王该是越来越有把握的,可不同魔王有不同的机制,而“机制”是最容易被竞风流修改的地方。
“狼人杀?莫不是个针对狼妖的游戏?”十万晓生的胡须抖了抖,“前妖王便是狼族,老夫劝你将这游戏更个名,否则,可不会有谁愿意加入你的牌局。”
原来前妖王是狼妖啊?
因为书里没明确写过霜见体内灵丹所属妖王的种族,只提到他成为半妖后能切换兽耳兽尾形态,莺时一直以为妖王的本体是那种很奇幻的生物呢。
那……霜见的半妖形态,是会有尖尖的、毛茸茸的狼耳朵和蓬松的狼尾吗?
可、可以摸吗?
摸上去是软软的,还是会带着一点硬度呢?
反正肯定很热乎吧……?
……救命,赶紧打住这些不合时宜的幻想!
莺时一脸严肃地把画好了卡通狼图案的纸揉成了一团,重新画起了老虎。
“那就叫虎人杀。”她说,“准备摇人吧,前辈,要十二人局哦。”
……
“砰——”
鼠妖的洞门被暴力破开之时,莺时是第一个关注到的那个人。
时间在一局又一局桌游中快速度过,如今已是一月十三日,象征着最后一个魔王的流光却久不熄灭。
到最后,十万晓生干脆把他的光幕持久悬于虚空,不收了。
莺时一直盯着光幕,游戏玩得心不在焉,根本一点也坐不住,一张口,除了说“我是一匹好人”外,丁点儿有营养的话都讲不出来,只能充当起了法官的角色,机械性地宣读着:“天黑了,请所有妖怪闭眼,接下来,虎人们……”
门就是在那时被破开的。
妖怪们还乖乖闭着眼睛,哪怕听到了特别的动静也碍于“游戏规则”而仍未睁开,只是嘴上问着:“出什么事了?”
“……”
莺时震惊地看着破门而入的那一男一女,边喊着“醒醒!”边去拍十万晓生的手——魔修都打到家里来了!怎么还这么沉浸?!
这一男一女的特征太鲜明了,叫人认不出都难。
女子一袭紫衣,身材曲线相当曼妙,眉梢眼角俱是风情,额头上还有一朵淡紫色的花蕊印记。
而男子的容貌也极其出色,一身玄色劲装外加拖尾的披风,手持一条粗壮的白骨鞭立于女子身侧。
这两人,正是八苦魔王座下的左右护法,也是原文中代号“邪魅魔女”的女配,卯玉,和原文戏份比秦郁满、段清和更多的男二号,商酉。
——本该被他们的“跳关”给错过的主要角色,竟还是登场了,还是以这种和原文大相径庭的方式登场的。
莺时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地看向监控着霜见那头走向的光幕,黑色气劲与最后的流光仍在僵持,霜见还未能与八苦魔王分出胜负……
“呦……这是在做什么,祭祀吗?”
卯玉显然也没料到破门而入后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幅群妖围坐的诡异场面,她掩面嬉笑一声,眼波流转,嗤道,“妖界的祭祀,何时由修士来引导了?”
她讲话的声音简直叫人连骨头都软了,而这也是她的招数之一,吐息间仿佛在朝空气中散布软骨粉。
听了她的话后,修为最浅的鼹鼠兄弟们直接眼睛里都冒起金星了。
十万晓生迅速起身,眉毛一竖,厉声道:“何方宵小,敢毁老夫洞府?!”
他有意释放威压,属于大妖的气势登时打了出去,洞内其他清醒的妖怪也纷纷起立,警惕地盯住闯入者。
商酉的目光越过众妖,直直看向莺时,蹙眉确认:“许莺时?”
“……”
该说果然吗?
他们果然是为她而来。
霜见此刻正在对抗的,正时这二人的顶头上司。
派护法来妖界寻她,是八苦魔王的意思吗?
是他想出来的迂回对付霜见的手段吗?
莺时双手紧攥,努力镇定对峙:“你们想做什么?”
“奉魔王之命,请许姑娘去殿中做客罢了。姑娘放心,我们不会伤你性命,你是魔王的贵客啊。”
卯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邀请人去喝杯茶。
可分明修士是不能踏足焚天焦土的,受那魔气侵蚀后,会经受生不如死的痛苦,如秦郁满那样顺遂入魔的都是万里挑一,而像霜见那样的得天独厚的“正邪双修”更是举世只此一份,更多人会因为无法忍受入侵体内的魔气而爆体身亡。
“休想!”兔妖鼓起勇气挡在莺时身前,声音发颤,却硬着头皮道,“法官大人是我们的朋友!不许你们带她走!”
“对!不许带她走!”刚从眩晕中缓过劲儿来的鼹鼠兄弟也齐声喊道。
“哦?”卯玉忍俊不禁,面上还柔柔带笑,可指尖的魔气却陡然伸长,如同毒蛇般袭向并排站着彼此打气的小妖怪们。
“啪!”
莺时运出水沐天华术将那缕象征战争开始的魔气打散,下一秒商酉手中的骨鞭便朝着她挥舞下来——原文剧情里此男二号正是魔女的爱慕者。
这一鞭莺时是可以躲过的,不过有人更快地拦截了它。
气得胡须都在发抖的十万晓生枯瘦的手掌拍出一道气波,与那骨鞭挥出的魔气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爆破的闷响。
气劲四溢,洞壁簌簌落下灰尘,鼠妖好不容易摆回原样的藏书们又一次摔落了一地。
“真是欺人太甚!在老夫的地盘撒野,当老夫是摆设不成?!”
十万晓生鼠目圆瞪,整只鼠颇有担当地站到了队伍最前,与狐妖进犯那日心虚躲避的样子大不相同,如果莺时还心有余力,一定会忍不住为这位老牌友的表现而感动——可她已经被冻结在了那一刻。
因为,她看到,光幕中的黑色气劲消失了。
不是黯淡,不是被打散,不是虚弱,而是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只剩下代表八苦魔王的那团孤零零的、刺眼的流光。
那一瞬间,莺时已经根本感觉不到周遭的魔气与妖气对撞的威力了,她的血液在逆流,眼前一会儿发黑一会儿发白,整个世界似乎在迅速褪成象征死寂的灰色。
……霜见出事了?
他怎么会出事呢?
他说自己会在一月十四前回来,就一定会做到的,霜见不是会食言的人。
对……霜见不会食言,这光幕的传达一定失去了效力……
她不能自乱阵脚,气劲的消失怎么会代表霜见的死亡呢?
绝不能这样判断……
莺时在脑海中不断这样告诉自己,可她还是手脚冰凉、动弹不得,连眼神都无法转移,哪怕光幕已经因十万晓生的收力对敌而被撤去,她还在盯着那处虚空,如同一具雕像。
商酉淡淡瞥了一眼莺时的方向,又看回十万晓生,漠然道:“老鼠,识时务者为俊杰。八苦魔王要的人,你拦不住。”
一股更为恐怖的魔威缓缓释放,竟隐隐压过了十万晓生的大妖威压。
洞内修为稍弱的妖怪顿时都面色发白,呼吸困难。
十万晓生自然不弱,但商酉在原书中是能跟中期的男主掰手腕的狠角色,其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十万晓生咬牙欲与之硬刚,可是腕上却传来冰凉的阻拦。
莺时伸手按下他的进攻,几乎是梦游般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几个字:“我和他们走。”
“……你开玩笑呢?!”十万晓生惊愕地拂开她的手,“你是修士!”
莺时知道。
但她身上有幽冥魔主的剑意,身边还有或许是竞风流“安插”过来的香香……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会出事,她只担心霜见!
“霜见的气劲不见了……”她眨眨眼,声音里带着种颤抖的茫然,“我要去魔王殿里看看……”
莺时的话语让十万晓生怔住,也让卯玉与商酉略微侧目。
“倒是个爽快人。”卯玉歪了歪头,“那便请吧,许姑娘。”
……
妖魔两界的渡口,并非船只往来的码头,而是一片扭曲的空间裂隙带,表象上的呈现是一条浑浊的“河流”。
渡过这条河,便会进入到“对岸”的幽冥境。
莺时曾在十万晓生的指点下看到过这个地方,据说这里是福泽树现身之地。
她设想了很多遍自己设法在月圆夜深入福泽树、成功助力霜见或是香香取到上古妖元的画面,却没想过自己亲身来到这里,居然是要去焚天焦土“送死”。
卯玉在前引路,商酉在后看守,莺时居于中间位置,香香同样跟在她脚下,可两位魔王护法似乎对这只绝对与众不同的猪没任何想法,完全忽视它的跟随。
“磨蹭什么?还不快些,难道你不想见那人最后一面了?”卯玉催促道。
如果可以,她或许会在话里加上更多前缀,让莺时听着更加心急心焦。
但很可惜,她也没见过那个闯入魔王殿的家伙。
虽然那人的传说已经飞速在焚天焦土流传开来,但就和传说中那样离谱,他只挑战魔王,而见过他的魔王,目前还没有一个存活于世。
真是不可思议。
若非年纪与招式对不上,众魔都要怀疑那是失踪已久的幽冥魔主了。
莺时无需她催促,她既然已经决定冒险进入幽冥境,自然也不会故意磨蹭,没有人比她还更着急。
可问题是,为何她竟有种迈不动脚步的生理感觉?
“不是,很奇怪,我前面就好像堆了一层与众不同的结界一样!”莺时艰难道。
她站在河边,却无法和卯玉一样自在踏入其中,不仅身前有难以描述的阻塞感,身后还有一股牵扯力,像是什么东西在招她回去——莺时扭头,发现自己的衣摆被香香咬住。
“哼唧。”香香叼着她的衣服往回扯她,莺时微怔,第一反应是将衣角扯下来。
若香香阻拦,她似乎还更要去不可……
“麻烦……”商酉在一旁蹙眉道。
他手持骨鞭,朝着渡河上方猛力一挥,那里竟然裂开了一个和妖界之门类似的敞口。
那一瞬间,复杂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是由血腥的、腐朽的、焚烧的气味混合而成的污浊之气。
妖界的天光被迫在那一处断裂,而那裂口本身则像一只突然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等待着莺时的踏入。
“进去……”可商酉的那一声命令尚未说完,这被撕裂开来的“眼睛”里,却钻出来一双黑黢黢的恐怖巨手。
这双手庞大无比,每根指头都像一棵千年古树,可这样的庞然巨物,却还丝毫不显笨重,反而迅疾到超越了人眼能捕捉的极限,径直朝着裂口正前方的莺时抓去!
莺时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周身一紧,她完全被包裹住了。
“!!!”
来得及给反应的是一旁的卯玉和商酉。
只见两人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同时僵住了,他们几乎不分先后,“噗通”一声重重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埋下,对着那裂口与恐怖的巨手方向,行以最恭敬的臣服之礼。
八苦魔王的气息笼罩大地,尽管不知晓它为何会忽然这样狂暴,这样无制,竟直接穿越两界,来引起轩然大波……但不容他们置喙。
低下头去的两位护法于是就这样错过了那最令人震撼的一幕——
自裂隙中探出的巨大魔手,并没有将被它攥住的少女给碾碎。
就在它在抓住目标的刹那,那庞然的形态便发生了剧变。
构成巨手的那些粘稠、阴暗的物质仿佛在一层层地剥离,其整体的轮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如同一座正在融化的黑色冰山,渐渐地,便显露出那被包裹在核心的……一道人影。
那近乎是一个血人。
已经看不出他身上原本服饰的颜色。
但他渐渐取代了巨手。
而姿态,还保持着巨手最后的动作——一条手臂前伸,稳稳地,将被“抓获”的少女半揽在身前。
“……”
莺时呆立着,脸上泪痕与血污交混。
血污是被溅上的,眼泪,则是在看到眼前人的那一刻不自主生发的。
——是霜见。
恰是时,午夜翻篇。
一月十四日,到了。
第72章
◎半妖◎
霜见没有迟到。
尽管他是以这样可怕的样子,回归的。
莺时强撑出来的冷静与镇定统统粉碎,她猛地扑入霜见怀里,也管不了这份粗鲁会不会叫他遍体的伤势更痛了。
她把脸埋进霜见血迹斑斑的胸口,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哭嚎道:“韩霜见,你吓死我了!”
黑色气劲的消失真的让她崩溃了!
后续跟着两名护法走到这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完全是浑浑噩噩的,她无法接受霜见出事……
还好,他没有真的出事!
当然,霜见现在的模样也似乎离出事不远,他的确曾命悬一线过。
莺时的哭声惊动了保持跪伏状态的两名护法,卯玉与商酉心中不可谓不惊疑。
虽然迟了一步,但他们也已经发现,气息雷同并不代表“降临”于此的是魔王本人,那这代表着什么?
下令派他们入妖界捉人的魔王,甚至没能等到他们的归来就……还是尚有其他可能?
商酉握紧了手中的骨鞭,指节泛白,眼底的震惊迅速转化为忌惮与杀意。
卯玉的脸上也失去了所有风情万种的表情,她仰头看着霜见,红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霜见收拢手臂,将大哭的少女牢牢嵌入怀里,但这温存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时间。
他抬眸,目光越过莺时的发顶,落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二人身上。
视线交汇的刹那,骨鞭果断出击撕裂空气,商酉飞身而至,化作鞭痕的魔气猛然袭向霜见的面门。
卯玉只慢了半秒,下一瞬便跟上搭档的进攻趋势,身影如烟一般消散,再现身已是恰好站在莺时的侧后方,指尖流出紫光,向着莺时脚踝处缠去,意图将她拖离霜见身边。
眼前这自巨魔之手中剥离出来的人,正是将焚天焦土搞得翻天覆地的罪魁祸首。
他们或许无法正面迎击他,毕竟连魔王都凶多吉少了。
可看他此刻的状态,还不“趁他病,要他命”又等什么?!
霜见甚至没有松开揽着莺时的手。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向前虚握,周遭弥漫的幽冥鬼雾立刻应召而起,转瞬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灰黑色屏障。
“啪——!”
骨鞭狠狠抽在屏障之上,在上面打出一圈涟漪,却没能将之击出哪怕一道裂纹。
而自卯玉指尖流出的魔气早被裹挟着掺杂在屏障之中,成为了“投敌”的一部分。
莺时被这变故惊动,终于也顾不得哭,忙摆出运气之态,意图保护狼狈的霜见。
水蓝色的灵波自她掌心拍出,像高压水枪一般将两个惊愕的魔修逼退了半步。
“出什么事了?!”
渡口处剧烈的能量波动早已惊动了附近的妖族。
原本在十万晓生洞府参与牌局的那一批妖最先赶到,他们本就多多少少挂念着被带走的莺时。
随后,更多被异动吸引的妖从妖界各处赶来围观。
并不是妖界的所有妖都知晓何为上古妖元、何为福泽树的,哪怕是血月祭期间,渡口处也人烟稀少,这里混杂着连妖都排斥的属于幽冥境的浊气,倒还是头一回这般热闹。
十万晓生作为此间有头有脸的人物,极力维持着秩序,疏散妖群。
而卯玉商酉见势不妙,已迅速飞身自那眼状“裂口”处遁逃。
天空中的裂隙快速关合,穿梭的通道被重新堵住。
待那两人不见后,霜见才闷哼一声,一口压抑已久的淤血终于喷了出来,身体的重量也微微向莺时倾斜。
“霜见!”莺时骇然,连忙撑住他,“快,回十万前辈的洞府!”
……
回到一片狼藉的鼠洞,十万晓生忙不迭地布下重重禁制,将围观群众统统拦在外边。
可以说,半个妖界都来了——因为霜见吐血后,忽而现出了新的形态变化。
他原本幽深的黑眸,那一刻竟流转起了淡金色的光晕,墨黑的发间也探出了一对尖尖的、覆盖着银白色绒毛的狼耳,蓬松的狼尾虽是在身后垂落的,却也没有被完全挡住。
哪怕不去关注这些外在的表征,那股精纯的妖气却难以忽视——这个自魔界远渡而来的人,他身上流淌着非同寻常的妖气!
而这一切……都太像妖界的前妖王了!
怕不是妖王遗留的后裔吧?!
除了通晓万物的十万晓生,其他妖物似乎都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现在他们将鼠洞层层包围,如同一群群在蹲守八卦的狗仔队。
鼠洞之内,莺时的心情同样复杂。
心疼和后怕交织,还带着点气愤。
在经历过最初的震撼过后,她很快就能反应过来——霜见是故意的。
这最后一次屠魔,他故意将自己置于险境,由此逼出妖丹与他融合!
他太擅长利用自己的身体乃至性命,对于通过“濒死”来兑换一些什么这件事,做得太过顺理成章、轻车熟路。
他让八苦魔王吞了他,人为给自己制造“死地”来“后生”。
而她甚至都无法去怪他,因为他这么做是为了他们的未来!
最气的是,她因此而承受的担惊受怕都纯怪她自己,怪她太过于担心,以至于一直缠着十万晓生要看“直播”,才会硬生生吓到自己。
不然霜见以这幅姿态回来,她应该是能接受的。
他能出现在她面前,就一定代表着没问题了……
想得很明白,可莺时心里还是憋闷,但如果她盯着霜见的脸,那点怨念就会飞速消散,于是她只好盯着墙壁,幽幽地叹气。
“……”
霜见无声地悄悄握住她的手。
她被那动作带得垂眼,不自主望向霜见头顶那对兽耳。
它们比她想象中还精致,绒毛在微光之下甚至泛着光泽,且它不是纯白色的,在耳尖处还缀着一小簇灰黑的尖尖,特别像传说中的“聪明毛”,莺时以前从来不知道狼耳也有这类的特征。
看着那对耳朵此刻正因其主人的虚弱而微微抖动,透出一种很难在霜见身上看到的、脆弱的柔软,莺时的眼睛都有点看直了。
她咽了咽口水,目光继续下移,又落到霜见的尾巴上。
它看起来比耳朵更有分量,此刻有些无力地搭在塌边,却依然能让人想象出它健康时是什么样子的,一定手感奇佳。
……那,霜见高兴的时候,会摇尾巴吗?
刚这样想着,就见霜见的尾巴真的摇了起来,只不过轻轻的、缓缓的,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微晃。
那银白色的狼尾轻轻晃动的弧度,像极了一根逗猫棒。
莺时完全是未经思考地伸出了手,一把将那诱惑着她的尾巴给捞进了手里。
触感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并非全是软绵的绒毛,反而很扎实,柔韧,顺滑,微凉,而且她甚至能感觉到皮毛之下,那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以至于她第一时间不仅忘了松手,还反过去握得更紧了,并且刻意地攥了攥——她没办法将之完全握住,还有大半毛发遗留在外。
“……”
霜见的身体微僵。
莺时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抬头,眸光闪烁道:“……是不是很疼?我看你耳朵在抖,尾巴也在晃,有点担心,所以……”所以才摸的!
“不是疼。”
霜见静静地望着她,摇了摇头,声音因伤势而略显低哑。
他顿了一下,垂下视线,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却莫名有点“不对劲儿”在其中。
“是在讨好你。”他说。
“……”
莺时呆住了。
霜见若无其事地又抬眸同她对视,将自己那对仍带着细微颤动的狼耳更完整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补充道:“你看上去,很想摸的样子。”
……苍天啊,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戏谑或挑逗的意思!
只是一种陈述,仿佛在陈述“今晚月色真美”一样,但就这样才硬生生让莺时体会到一种“被勾引感”!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脑子也登时多出几个G的邪念,这时就算张嘴反驳都错过了最佳时机。
况且,那软乎乎的尾巴还被她攥在手里,证据确凿,抵赖不得。
莺时破罐破摔,泄愤一般扑向霜见,两手轻轻捏住他的耳朵。
本以为这是“让他瞧瞧她的厉害”的示威,可真当温软又有弹性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的脑子就直接开始晃神了……
天老爷,怪不得会有福瑞控的存在……
如果回到现实,摸不到这样的耳朵,她真的会哭的……
对了,说到现实……
莺时心中微紧,瞬间又严肃了起来,把手默默收回。
没办法,眼下明明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解决。
“明天就是妖界的月圆之夜了。”她用指头戳了戳霜见的胸口,凝重道,“虽然方才十万晓生说你没事,可我想听你亲口说……霜见,你这一身的伤,何时能好?”
“很快。”霜见轻描淡写道。
他没有骗人。
如今融合了妖丹,又身处血月祭之下的妖界,待月上中天,血华最盛之时,他会恢复至全盛状态。
甚至,哪怕不会,那份“虚弱”本身,都能成为他被福泽树惠泽的筹码。
“我在十万晓生那里打听到了取到上古妖元的方法。”莺时又道,“还是那个渡口,等到了十五,福泽树就会在那处现身,只不过只有被它承认的个体才能近身……我是过不去了,到时候,我便抱着香香远远地看着你。”
说是抱着香香,实则就是对此神秘小猪的“软禁”。
莺时已经打定主意,把所有的机缘都投喂霜见——霜见是明确的友军,可香香的立场却模糊得可怕。
“哼唧……”
香香似乎对此感到焦虑,又开始原地转圈。
这一幕和竞风流修改福泽树设定前的样子太像了,莺时生怕又要等来什么“神之一笔”,忙迅速擒住小猪的四肢,正色道:“香香,在我们成功赶去圣灵山之前,你的猪身自由就别想了!”
第73章
◎特别的关注◎
圆月如血。
本该为血月祭的到来而熙攘的街巷之上,此刻却被分流走了不少妖众。
一夜过去,有一批格外执着的妖依然在鼠洞的禁制外围逗留。
“不行,那些家伙还在门口守着。”
十万晓生默默收回从小孔中向外窥探的眼睛,转过头来,板着脸道,“这群好事的妖怪,眼看着天色已晚,还不去参加血月祭的游街庆典,连妖力潮汐都弃之脑后,莫非是一门心思只想着看热闹!”
“就算有人守着,我们也总不能就不出去了呀。”莺时拧眉,“大不了就被围观呗,我们肯定是要去寻福泽树的!”
十万晓生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瞧着闭目养神中的霜见,忽而冷哼了声。
“谁让他偏要生出那副表征,生生叫我妖界之人怀疑他是前妖王的后代了!若叫他自己的亲爹知道了,还得了?”
莺时听得发怔,也跟着眯起眼睛,试探性问道:“十万前辈,关于前神女、前妖王和魔主的事,你都知道多少啊?”
“……”
十万晓生不吭声,装没听见地转过身去,又开始从小孔上偷窥。
看他那副样子,莺时也没追问,而是将怀里的香香搓圆捏扁,默默感叹道:“唉,真可惜啊,我们马上就要去圣灵山了,还不晓得以后有没有机会再和大家打牌了呢……”
“……”
“我还有好多新花样没来得及传播,那虎人杀的板子可丰富得很呢……”
“……”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阿瓦隆’、‘谁是卧底’、‘海龟汤’也教给大家,一群妖其乐融融在一起玩这些游戏,一定很有意思。不然那漫长且无趣的妖生,还不知要怎么度日如年呢!”
“……少蛊惑老夫了!”十万晓生终于忍不住接话,又额外补充道,“时间不早,你不觉心急,还想从老夫这里套话,就不怕赶不上妖元的降临?”
莺时眨巴眨巴眼:“那十万前辈可有什么法子帮我们甩掉外头的围观群众?”
“……”十万晓生又沉默了。
但这回的沉默和前头不太一样,他不说话的同时,还用眼睛睨着莺时。
莺时福至心灵,马上从储物袋里抽出一沓卡片:“阿瓦隆的身份牌和规则说明手册我早就做好了,正好献给前辈呢!”
十万晓生终于微笑起来。
“那便准备动身吧。”他道,“带好人,抱好猪,跟紧老夫。”
……
避开正门围观的妖群并非易事。
但十万晓生好歹是个鼠妖,既然擅长挖洞,便该有挖出新洞口的绝活。
短短时间内,一条隐蔽的狭窄通道已悄然通向妖界的另一个角落。
踏出通道时,血月已高悬中天,妖异的红光笼罩大地,比昨夜更加浓郁,甚至有种实体感,空气中仿佛漂浮着一些粉紫色的棉絮,这便是妖力潮汐达到顶峰的表现。
十万晓生送佛送到西,一直引他们重回渡口,临走之前,又被莺时叫住:“十万前辈……”
“唤老夫还有何事?”
“其实……”莺时坦白道,“其实Uno只剩一张牌时,需要大喊的口号,是‘Uno’,不是‘竞风流是猪’。”
十万晓生没回头,半晌才撂下句:“老夫想怎么喊,便怎么喊。”
可惜莺时没听到他这句“霸气侧漏”的回应——无比诡异的,她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身边的霜见、香香、十万晓生都不见了。
她依然站在妖魔两界相交的渡口,话都还只说到了一半。
而面前,离奇地多出来一棵树。
一棵并非生长在土壤中,而是扎根于虚空的树。
树冠舒展,笼罩着一小片河岸,枝叶间还散发着一种很莹润的光……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福泽树吧???
她为什么会看到福泽树啊?
十万晓生不是说福泽树只会承认妖族之人吗?
莺时揉揉眼睛,确认这棵树还在,并非她的幻觉,不免觉得惊诧。
她试探性地朝那棵虚幻之树迈出了一步,全身绷紧,既担心有什么额外的变故,又担心传说中的上古妖元真的会在这里降临,而她一个百分百纯血人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宝贝流失,无力去吸收或收集它。
是不是竞风流又发力了呢?
他修改完香香的资格后,又觉得香香竞争不过霜见,干脆设计福泽树主动选择她,来让这一机缘流失掉?那也太阴险了吧!
莺时刚想到这个令人细思极恐的可能性,就感觉到树上有某种能量体在游动,她连忙凝神观望,生怕那就是传说中的妖元。
渐渐地,她看见一团朦胧的光影自树干中凝出。
光影的轮廓相当模糊,特别像红外相机拍到的“灵体”,勉强有个人形。
而人形的头上又好像立着两只耳朵,身后也像是拖了一条尾巴——这个形态可太眼熟了。
莺时懵了一下,大胆猜测道:“……妖王?”
福泽树只和前妖王有关系,眼前的灵体又和霜见的半妖形态那么相似,除了是那名同样已陨落的妖王外,她都想不到第二个可能的人选啊……总不能福泽树中也有精魅吧?
不知道是她叫错了还是灵体并不能听到她的声音,她喊完以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灵体悬浮着绕着她缓缓飘动,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好像在观察她一样。
“您……是谁啊?”莺时依然有交流的欲望,忍不住继续问,“是前妖王吗?”
灵体稍微顿住,莺时莫名觉得它是在紧盯她讲话时的口型,哪怕灵体连明确的眼睛都没有。
她抿了抿唇,就地取材捡起一根枯木枝,在河岸地上画了一只卡通狼。
灵体果然凑近来观摩她的动作,跟着“注视”起了地上的简笔画来。
莺时等着它的反馈,可惜它好像只是呆呆地伫立罢了,并没有反过来提供点什么信息的意思。
她急得想把画抹了,再新起一副关于上古妖元的,试试跟他讨要这机缘是否可行,但手中的枯枝突然掉到了地上,而灵体则整个“盖”在了那卡通狼图案之上,它是不会有表情的,可这行动轨迹莫名让人读出了种“守护”的意味……
莺时微怔。
这是什么意思?它喜欢这幅画吗?
错愕之下,她只觉自己的小腿好像也被什么东西给轻碰了似的,触感很奇妙,似有若无——是那灵体用尾巴轻轻地卷了她一下。
这一下竟然让莺时忍不住恍惚起来了。
她联想起了在休门之中与长仪神女的那次无声而短暂的“会面”。
同样是灵体,同样是意味不明的交流,只是长仪比眼前的灵体智慧很多。
他们……好像只是想见见她似的,好像对她这个异世来客,有特别的感知,特别的关注一般!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一股强烈的心悸感从心口传来——可那不是她的恐惧,那是经由血契,从霜见那里传来的惊惧……为什么啊?
眼前的灵体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它“看”向莺时身后的某个方向,周身的光晕都黯淡了不少,轮廓剧烈波动了一下后便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幕中。
随着它的消失,周遭的景象也如同被污染的水墨画般模糊起来。
“莺时!”
霜见的声音带着点罕见的紧张之意,将她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蓦然拉回。
莺时浑身猛颤了一下,发现自己正被霜见抱在怀中,而头顶的苍穹之上,那轮血月仿佛在融化。
月华不再均匀地洒落大地,反而像被打翻的红酒般决堤倾泻,径直朝着她所在的方位奔流而下,或者说,是朝着肉眼已经不再能看到的福泽树方向,让站在此中的她,和接住她的霜见,不得不沐浴其中。
“哼唧!”
本来没有被沐浴到的小香猪爆发出惊人的弹跳力,笨拙的身躯居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近乎“贪婪”地不断仰天张口,吞下一团又一团流光。
“……香香!”莺时都来不及诉说自己被福泽树短暂带走的奇遇,也来不及问霜见为何会心生恐惧,她光是看到香香这幅“大胃王”模样,就真的急了,下意识想挣脱霜见的怀抱,将那无法无天的小猪给制住——上古妖元是要给霜见的机缘啊!
然而环抱着她的手臂却微微收紧,那是很细微的动作,但其中有“放任”的态度,莺时不会品错。
“……”
莺时愕然抬头,看向霜见。
分明来之前计划得好好的,管好“居心叵测”的小猪,尽管真的到了渡口后计划赶不上变化,但妖元明显是朝着霜见倾洒而来的,为何还要让小猪跟着沾光?
那不是如了竞风流的意?
霜见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是因为刚才的变故吗?因为她被福泽树选召这件事?
不得不说,莺时在猜测霜见思路时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她的推测一点不错。
霜见的确是因此转变了念头。
在那一刻,他体会到毛骨悚然的危险。
长仪,妖王,都主动来见莺时。
那么,那个人呢?
灵体的额外关注都不足为惧,那尚且存活着的魔呢?
如果他不再如原文一般,将矛头对准他,而是对准莺时……那他在开门中事先部署过的剑意都不足够了。
或许在关于他自身的处置上,他和竞风流有不同的立场。
但在面对莺时时,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她的安危远高于一切。
如果说香香真的是竞风流为了“救”莺时出去而提前埋下的“线人”,它或许有某种层面上保护莺时的力量。
霜见不认为自己会让莺时置身险境。
但他,更不会因为这份笃定,而去做放肆的赌徒——他赌不起。
但这些话,要如何对莺时倾吐?
“韩霜见,你愣着干嘛,和它抢啊!”
莺时甚至仰头从天上抓起了月华来,把它们一把把捧至掌心,盛到他的面前。
“……”
霜见心中微涩,没有说话,安静地俯首下去,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
第74章
◎神展开◎
月华的倾泻濒临尾声,香香显然是吸收得更多的那一个,它滚圆的肚皮甚至都变得流光四溢。
由于霜见有意的放任,这只贪婪小猪最终也没有得到制裁,它结束竞争完全是自己“撑”得吃不下了,又开始如消化魔主断臂时一样陷入昏沉状态。
莺时再次肯定,香香就是在蓄力,它不断吞噬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物质,就像是在给自己加油。
但它蓄力的目的是什么?是要运出大招攻击幽冥魔主,还是攻击霜见?
后者是她绝对无法忍受的!
“受不了了,我们现在便去圣灵山!”莺时咬牙道。
如今妖元已经吸收,他们已经没有再在妖界逗留的必要。
不止要在圣灵山的折仙洞中迎接三日后的最终决战,还要在那之前,试图找到香香身上的秘密——连十万晓生都不知道它是什么,可它与此世的关联是“圣灵山出品”,如果竞风流真的把它安插进来想让它做点什么,也定会给它一个合理的包装吧?
不然纯粹的“机械降神”的话,她作为读者可绝不接受!
关于圣灵山要怎么去、又要耗时多久的事,莺时在前几日的牌局中就问过十万晓生了。
圣灵山并非一座寻常意义上的大山,它有点像一个与世隔绝的高原,但这个高原上没有积雪,反而四季如春。
“圣灵”二字其实很形象,这地方并非属于人类修士,也没有宗门派系成立于此,这片高原属于天空、大地、白云,属于一草一木,属于每一只自宇内灵气中孕育出的灵宠,唯独不属于人。
修士想攀登圣灵山,会有种朝圣者徒步上青藏高原的感觉,但比那还更难些。
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真正进入圣灵山,往往止步于路上层出不穷的考验。
而想去折仙洞就更难了,它在圣灵山最深处,能在那里“折”掉的,已经可以被看成是“仙人”了。
莺时与霜见离开妖界,通过飞鸾和瞬步,终于在一月十六日黄昏,抵达了圣灵山笼罩范围的边缘。
暮色之下,这个神秘领域更显高不可攀,的确和莺时迄今以来到过的所有修真界场所都有极大区别,虽然不像妖界那样有明晃晃的异色天空作为标志,却是最让人有“玄幻感”的地方。
就是……怎么说呢,有种这片土地根本就没有活人的感觉!
然而刚这样想着,甚至还没有开始上山,一个气势逼人的“大活人”就倏然破空而至,转瞬立于他们前方。
差一点点,莺时就要应激地出手攻击了,而霜见反应比她更快,却没有动作,显然代表离奇出现的这人他们认识——
“……?!”
简直离谱到家了!
洞明真君怎么会忽然闪现圣灵山,拦在他们二人之前?
他这出场简直就跟AI生成的视频一样诡异、顺滑且突兀!
没错,这个不合时宜登场的人,正是阔别多日的洞明真君。
他板着脸注视着他二人,沉声道:“总算寻到你们了。在外游历已久,也该回道一仙盟了,现在便随为师回去吧。”
“……哈?”
莺时又懵又惊,脑袋都宕机了一瞬。
这合理吗?!
洞明真君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圣灵山登场,莫名其妙地要带他们回道一仙盟……不是,他根本就不该在这时候存在戏份,更不该知晓他们的精确位置啊!她和霜见的出行理由还是回云水宗做交接呢!
洞明真君就算真的闲出屁来想寻两名尚未正式拜入师门的弟子,也该去云水宗找人啊,他直接追来圣灵山,完全是吃了毒蘑菇后才会有的神展开!
莺时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霜见,惊惶问道:“这便是圣灵山上的考验吧!我们是不是要打败这一幻化成洞明真君的幻象?”
然而霜见的神色却还更沉。
“……弟子恕难从命。”
他正儿八经的回应搞得莺时眉心一跳,她错愕地回望向洞明真君,而那位便宜师父早已蹙起眉头:“圣灵山还不是你们能踏足的地方……现在随我回去潜心修习、稳固道基才最重要,莫要妄想一步登天!”
“不是……什么意思?”
莺时能通过血契锁定霜见的情绪,这更是验证了此刻的真实,虽然比做梦还不讲逻辑,可现在竟然不是在做梦!她忍不住插话道,“洞明真君,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和霜见在这里,还要劝我们回去,这合理吗?”
洞明真君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低声自语:“我……?”
莺时的质问让他卡壳了一瞬,他自己似乎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和出现在此地的行为产生了一瞬间的困惑。
但这困惑稍纵即逝,他重新看向两人,语气恢复了部分沉稳,却少了些方才的强硬:“……反正我已经寻过你二人,尽到了告知之责。言尽于此,听与不听,是你们自己的缘法。”
说罢,竟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青光,瞬息间消失在天际,来得突兀,去得也更是突兀。
但一山更比一山高,更突兀的还在后头。
洞明真君离场的光影都没完全消散,后方路上已远远奔来中青两名男子,其中那青年的修为显然很差,需要被中年男人提溜着衣领才能勉强跟上这瞬步的速度,且他似乎完全承受不了圣灵山无形中的威压,靠近时面色已经惨白。
太……吓人了。
看到他们逼近,莺时的腿甚至在发软。
她在恍惚中听到那久违的痛骂——
“许莺时,你这孽子!”许名承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说话间抬起手指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与霜见,“你当真要与这废柴私奔了不成?!离家这么久,成何体统!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许莺时……你是我妹!你做出这种事,想连我的脸也丢尽是不是!跟我们回去!”许萧然的胸口也剧烈起伏,不过他完全是因为喘不上气。
他的修为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他隐约觉得自己快要爆体身亡,可此时不去呼救,却竟然在责骂起许久不见的妹妹来,分明一张脸都已经憋得青紫……这不对劲,为何他停不下来?
他们靠近一步,莺时便忍不住后退一步,她毛骨悚然,感觉自己在经历进入书中世界后最可怕的一幕。
在这种汗毛竖立的恐惧下,她甚至发不出声音来,只一味后退,而霜见敏锐抓住她的手,单手抱着她点地飞离原地,转瞬间便将好不容易赶来的许名承父子二人远远落下。
他们的人影变成微渺的一粒,莺时看到许萧然好像原地倒下了,而许名承在原地又似乎“挣扎”了许久,终于带着儿子返回退场……
“霜见……这是怎么了?”莺时说话时声音都在颤,她只能死死握住霜见的手,想从中汲取到一些温热。
“竞风流想将你我拦住。”霜见将莺时揽在怀里,表情沉郁,还欲开口,脚下地面却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松动声,紧接着一张才分别了不久的脸便从土堆里探了出来。
十万晓生灰头土脸地钻出,抖落了胡须上挂着的泥,自顾自拱手对霜见道:“少主!妖界众妖商议已定,愿拥立您为新主!您身负前妖王灵丹,又于血月祭展现威仪,实乃天命所归!请随老夫回返妖界,重整河山!”
“十万前辈?!连你也疯了?你什么时候来的?”莺时崩溃道。
她感到很庞大的荒谬。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会开始怀疑一切,真实与虚幻的边界都变得模糊不清,她也会迷失!
她还感到一种出离的愤怒,尤其是在看到十万晓生的回应后——
那鼠妖抬眸,叹了口气,一对鼠目中竟然闪着微弱水光,他喃喃着开口:“老夫……不知道……”
说罢,他却不再进行游说,而是看了莺时二人一眼后,重新跳回洞中,走的时候,连句再见也没有说。
可是莺时看到了十万晓生的眼泪。
这只鼠妖知道。
他也知道他的身不由己,知道这世事的崩坏,知道笼罩在“上空”的那个“命运”,能随意安排所有人,甚至安排他所有的“知情”与“不知情”。
“……”
莺时捂住耳朵,把脸埋进霜见怀里。
“霜见,我们逃吧。”她语带哭腔说,“不去见巧元了,香香的事也不问了,谁都不去管了,我们逃吧……”
不要被任何人找到。
逃掉一个晚上也好。
连香香也不要带在身旁!哪怕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回来寻它……
她害怕了。
原来身处书中,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周围的一切被操纵的感觉会这样糟。
直线升起的无力感,可以瞬间湮灭人的斗志。
她害怕努力靠近的终点不是“一起回家”!
她害怕会没有笃定的、美好的、幸福的结尾!
最重要的是,离一月十八这个日子越近,靠圣灵山越近,她的心就越慌,仿佛第六感在提醒她,有一些超出掌控的事情或许要发生了一般……
霜见将昏睡的小猪放下,双手抱住莺时,安抚她所有在惶然下流出的泪。
“好。”他艰涩应道。
哪怕普天之下,他们甚至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