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足够了。”莺时与霜见对视一眼,转头问十万晓生,“如何得到上古妖元?”
十万晓生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们一眼,慢吞吞答道:“血月祭中,上古妖元随月华降临,沐浴于妖王之身。而今妖界无主,月华将在满月之时,尽数倾洒于福泽树之上。”
“……福泽树?”
莺时因又一个陌生的名字而发怔,却听这“图书馆”的外壁上突然传来猛烈的敲击声。
一道略显激动而又莫名有几分熟悉的男声在外头大喊着:“十万晓生,我有事要问!快些让我进去!”
十万晓生的鼻尖开始耸动,他闭眼,好似在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随即立马抬手示意莺时他们离开,他要请下一位心有困惑之人进来详谈了。
可莺时二人却没动。
且门外之人显然太心急了,下一秒,他已经足够无礼地破墙而入,然后,原本心急如焚要直直冲过来的身形就又瞬间僵住。
“……你这冒失的小子,竟敢毁了老夫的巢穴?!”十万晓生的怒言打破了那一刻气氛的凝滞,他的一对鼠目紧盯来人的手臂,冷冷道,“不管你想问什么问题,我要你的手,否则免谈!”
“……”
狐妖额上登时冒起冷汗。
到底是为什么?!
他拼了命想甩开的人,怎么会正好坐在十万晓生的客席之上?
对上那两人一猪的眼睛,他汗毛竖立,第一反应是逃,可是被魔修的双眼锁定,他几乎预感到也许他活不过今天了……此人甚至追来了妖界!
既然注定要死,那死前为何不撕下这魔修一层皮?!
狐妖强逼着自己站定,抬手指向魔修,无视他冰冷的目光,声音嘶哑地问出了自认最能打击对方的问题:“我就是要问,此人身份造假,他究竟是什么人?!他不是他,他到底是谁?!”
十万晓生有些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把手先给我……”他道。
只是在他话音出口的瞬间,身侧已弥漫出浓稠如墨的黑雾,速度快到肉眼都难以捕捉,毫秒之内便凝聚成数道狰狞的鬼爪,直直向那狐妖扑去!
鼠洞内温度骤降,晃动的烛火都快要冻结成冰,狐妖浑身的血液也近乎凝固,他本能地想要抽身后退,挥动那有力的手臂来抵挡,可是太慢了——“噗嗤”一声,那是血肉被极致阴寒之物割裂的声音。
狐妖甚至没感觉到剧痛,只觉右臂一轻,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就见自己那条方才还充满力量的手臂已被齐肩砍断……
断口处完全没有鲜血喷涌,因为那些黑雾在切割了他的肢体后,不曾散开,还顺着他的骨骼向上攀爬,如同一层蔓延开来的黑色冰晶,它们在侵蚀他!
而那断臂落在地上,兀自抽搐了两下,便被匆忙扑过来的十万晓生抱住,只是他没抱上两秒,身侧就又多出一双手和他争抢起来。
“给我!这东西你们其他人把握不住的,别乱抢!”莺时忍住心中对人体组织的本能排斥,咬紧牙关和鼠妖拔河。
他们选择逢魔村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这截手臂,它若能被霜见吸收,定能让他实力大增,而且她没乱说,这玩意对于其他人来讲的确邪性得很,除了血脉压制的霜见,也没人能掌控得了了。
“你这无礼的丫头,不许拔老夫的胡子!”十万晓生哀嚎道。
但他的哀嚎却被另一更癫狂的喊叫盖过,狐妖在生死关头反而越发激动,一边喊,一边不顾一切地狂乱攻击着,“你心虚了!你不敢让我问下去!你怕她知道,你根本就不是你,是不是?!”
他的攻击多数被霜见挡下化解,少数打在十万晓生这间藏书阁中,眨眼便燃起无数幽蓝色的狐火。
“我的典籍!我的宝贝!”十万晓生顾不上争夺断臂了,抱着脑袋惨叫,鼠目四顾,试图抢救那些着火的书册,却又踟蹰于不知该先向左还是先向右。
失去了竞争对手,莺时刚把断臂抱到手中,还没抱热乎,原本被放下来的香香却忽然飞扑到她怀里,短粗的猪蹄扒着她的胳膊,张口便将断臂整个吞入腹中。
太突然了,也太夸张了!
因为它的身体甚至都还没有这截手臂长!
简直就像蟒蛇吃了大象一样夸张,难不成香香肚子里有个黑洞?
可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乱,莺时甚至无暇为断臂沦为小猪口粮一事而惊愕太久,耳边响起狐妖撕心裂肺的嚎叫:“菩提心,你听见没有?他是个骗子!!!我看到了他的心,不管他和你说他是谁,都——”
他的声音实在尖利,几乎要将耳膜穿透,哪怕戛然而止,空气中都好似还残留着回音的威力。
“……”
莺时不得不痛苦地捂上耳朵,回过头,对上霜见在狐火之海中向她望来的眼神。
那一刻,她在他眼中读出了难以言喻的,惶然。
第66章
◎错付◎
都是假的。
——狐妖想说却没说完的话,大概是这句。
他……没有说错呀。
为什么霜见会有这样的反应?
霜见和她一样,他们来自现代,自然不是原本的许莺时与韩霜见了。
他不是他,她也不是她。
所以……为什么得到的反馈,却会是这样的呢?
“莺时。”
霜见面上染血,静静唤她的名字。
莺时的心跳变得特别快,还体会到叫人心中闷痛的紧张,她冥冥中觉得那是经由了血契加工的,霜见的情绪。
于是她被感染着,心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终于沉到不知道哪里去。
她不停地想着:不对。
霜见的反应不对,狐妖的指向不对,此刻的静默不对,统统都不对,且,一开始就不对……
她体会到很庞大的无措感,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又站在了死门之内,幽蓝的狐火与滚烫的业火重叠,包裹着同一个因为谎言而恐惧的人。
可她这一次,却不敢去将那谎言拆分。
胡小黎——也许他的真名不叫这个,他最后的声音太过有冲击力,像一把淬毒的弓箭。
她明明已经不想去听了,明明已经捂住耳朵了,为什么那些字眼还是要钻入她的脑中?
他不止说霜见不是霜见,他说霜见在对她说谎,因为他看到了他的心。
他说霜见不管向她表明的身份是什么,都不是那个人,都是谎言。
他说霜见害怕被她知晓真相,所以他才会等不到那个答案便匆匆出手,所以他才会因恐惧而站在业火证罪的审判席,所以他才会很多次在她面前不安,所以他有不可以向她阐明的秘密……
于是弓箭精准穿透她的后衣领,钉着她向后倒转,倒转回初始的时空,她独自来到异世,来到一个奇幻的书中世界,远离了她的家人朋友,远离了她熟悉的、依赖的、不舍的一切。
好在,她不是此世中那个唯一的异类,她有同伴。
尽管她的同伴似乎对他们的世界了解不多,比起互相讨论那令人牵挂着的现实世界中的所有,更多时候都是她在倾诉而他在聆听……
尽管她的同伴的言谈举止都不像一个山村失读少年,他聪明得过分、厉害得过分也笃定得过分,无论发生什么都处变不惊,不管遭遇什么危险都有办法解决……
尽管她的同伴许多次都让她恍然觉得自己分辨不清他究竟是穿越者还是那个书中的男主角,尽管无数次远望他孑立的身影都叫她联想起书中的描写……
尽管她的同伴几乎比真正的男频文主角还要开挂,他近乎没有适应的过程便掌握了一切,连入魔都云淡风轻,只担心会受她排斥,从不展露出正常人类该有的彷徨……
莺时越是用这些“尽管”去说服自己,庞大的孤独感就越是席卷而来。
她浑身开始轻轻地发抖,已经当真分辨不出自己身心的所有难受,有多少是出自她自己。
分明……没有这样严重的呀?
分明霜见对她很好的,这个谎言就这样具有毁灭性吗?
分明霜见绝不会出于对她的刻意捉弄而骗她的,他一定有属于自己的苦衷,她完全不会因此就给他、给他们的关系判死刑的呀?
分明霜见和书里写的那个人很不一样……
所以,是不是霜见无法呼吸,于是她也觉得好悲伤好难过,所以,泪意才会一瞬间全部涌上来?
那她为什么不说话呢?
为什么不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去响应霜见的召唤,去跑向他身边,去若无其事地对他讲起香香抢食的经过,去和他一起指责狐妖的声音大吵得她耳膜疼,去拉住他的手,告诉他没关系,她才没有因为这个谎言而有多受伤,她知道霜见是多好的人,她怎么会明知狐妖有意挑拨还自顾自地中计……她为什么不呢?
“……”
莺时在原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觉得自己在流的是几个月前的泪。
这泪水里只有小小的部分是因为欺骗而受伤,大大的部分是崩溃与彷徨,更大的部分,是属于三维人类灵魂中的傲慢——她知道那份傲慢的存在不对,霜见就算是纸片人,也和她有着一样的血肉,一样真实,一样会快乐痛苦。
但她无法不去感到孤独,无法不去认识到,她其实,始终是独自一人的异类,也或许,再不能回家了……
至少,那个“一起回家”的奢想,已经粉碎成泡影!
莺时的哭声叫在场两人都僵住。
原本骂骂咧咧的十万晓生甚至也只敢悄悄移动,无声救火,而本就沉默的霜见就更发不出声音。
“……”
他因无力,而喘不过气。
莺时的眼泪在他心口炸开,他试图上前,去抱住她,抹掉她的眼泪,用言语安抚她,告诉她狐妖所说的话全部为假,甚至可以威逼十万晓生一起出言维护他身份的谎言,去索取莺时的信任,让她不要再伤心……
可迈动脚步竟是一件这样困难的事。
他害怕被莺时推开。
害怕被下达,“再也不许靠近我”的命令。
害怕她冷眼相看,甚至是再也不看。
他在原地,在火海中,被融化,被冻结。
除了注视着莺时之外,就连一根指头也无法移动。
据说濒死前,人会生出走马灯的幻觉,会开始不住地回忆从前。
他脑海中开始回播遇见莺时的那第一幕。
破旧的茅草屋中,她的咒骂和泼在面颊上的滚烫药水,是降临在他身上的第一道神迹。
神降临了,也拉住了他的手,接纳了他的靠近……却终于,要因为他伪装的粗陋,而决定弃他而去。
心中绞痛,让他无法不恨,但那恨意竟都逐渐变得虚无。
他恨那个“规则”,他能感觉到它仍在无形地针对着他,就仿佛它感知到了他的幸福,于是要冒出来阻拦,试图再次影响他,控制他,折磨他……试图将那些计划之外的幸福尽数夺走。
于是这世上,会多出那么多让他的谎言被勘破的“关卡”。
谎言的每一次缝补都那样艰难,因为他对自己需要仰视的世界一无所知,死门精准捕捉他的恐惧,狐妖准确勘破他的心,“规则”绞尽脑汁让他尽快褪下伪装,要把他送上绞刑架。
终于要迎上莺时那样的目光。
那样的……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去用语言描述的,泪意朦胧的凝视。
每一丝抽气都带着难以抵抗的痛意,他最终似乎是被谁推了一下才上前,如同一具漂浮的灵体,在恍惚中接近了莺时。
是他主动伸出了手,还是莺时主动抱住了他?
他不记得了。
意识回笼之时,莺时已经在他怀里,泪液浸透他的衣衫,哭得抽噎,断断续续地说着:“霜见……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哭了?我真的……好难受!”
“……”
霜见确定自己的眼尾是干燥的,他不会哭,自降生起从来没有哭过。
他的绝望无法通过眼泪稀释。
但在听到莺时对他说了话的瞬间,反而有种很陌生的模糊的水意蒙上眼瞳,让他在惶惑下只知道笨拙地应“好”,将莺时抱紧。
……莺时还在对他讲话,他是不是还没有出局?
“心也不要跳得这么快……”莺时还在哭着吩咐道,“吵得我不舒服……”
“……好。”
“但也不能一下不跳……你干嘛呀?这个时候控制得这么好了?”
“……”
“还有,手不要箍这么紧,往下放一点,我喘不上气……”莺时似乎哪里都难受,但她始终没有抬头,没有从他怀里脱出。
她说的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对他身份造假的指责或质问。
她除了在哭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但霜见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隐约感觉自己需要彻底坦白,在莺时的眼泪彻底蒸发前。
但在他准备开口之时,莺时忽然抬起头,泪眼汪汪地对他说:“韩霜见,闭嘴。”
第一次,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话语中带着一点赤裸裸的凶意,却让霜见感到回温,他除了遵从外没有第二个选择,于是就这样僵硬地抱着莺时站在鼠妖被点燃的巢穴中,感觉出这个时刻有多虚幻……它太像一个妄想了,因为他竟然还没有死,而这一切居然是真实的,因为他总能感受到莺时眼泪的热度,它们让他酸涩,也让他欢喜,欢喜得不能自已。
这中间的无数个间隔,他都有尝试抹去莺时的泪,可她都扭头别过,不肯配合他。
但轻拍她的背,把她的头压在怀里,却被准许。
莺时第二次抬起头时,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了许多,多少不再哭了,只是面上仍泪痕斑驳。
她幽幽地叹息,又幽幽地吐露出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韩霜见,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穿越者……终究,是错付了。”
“……”
霜见心中闷了一下,全身发冷。
莺时说“错付”。
她果然后悔了,厌弃他了,意识到他的谎言有多可憎了。
这最后的亲近于他不过是回光返照,他却竟以为自己是可以被饶恕的……
肢体一点点变得麻木,但背上的痛意却鲜明——莺时瘪着嘴用拳头捶了他一下。
“你干嘛呀?这是电视剧里的台词。”她仰起头,又被带动着哽咽道。
“……”
霜见迟钝地眨了眨眼,捕捉到莺时捶打动作中隐含的、不变的亲昵,如梦初醒。
他的情绪就这样因莺时的一颦一蹙、一言一语而跌宕,可这滋味竟是这样令人甘之如饴。
“莺时。”他艰涩舔唇,唤她的名字。
“嗯。”莺时闷闷应道。
她的声音里还有十成十的不愉快,但她没有选择不理他。
她只是说:“韩霜见,现在你是真的得向我坦白了。”
鼠洞中的温度不断升腾,有飘散的白烟弥漫,妖界特有的粉紫色天光也自墙壁的缺口中透出,让这个空间染上了梦境般的绮丽与荒诞。
似乎连尘灰都想静听那接下来的对谈,它们在空气中定格,悬浮着不肯降落。
“不然你们让一让呢?”十万晓生欲哭无泪道,“那狐火不烧得慌啊?且让老夫灭了它先!”
天知道他是看气氛稍微松动后才敢说话的啊!
见证了狐妖顷刻间送了命的过程,他当真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此刻就剩那二人脚下的火还没灭,为了不让好不容易抢救出来的典籍都被葬送,他只好鼓起勇气出声驱逐了……
“那先灭火。”莺时抹了抹面颊上的泪,这才发现霜见的衣摆已经被狐火灼蚀了一角,点缀上幽蓝的光。
她嘟囔着落下话音,霜见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片沉荡的黑雾便瞬间如同降落的云层似的低垂,触及到狐火后迅速将之全部扑灭,一团不剩。
“你……!”你有这本事干嘛不早点使?!第一时间帮他把火灭了不行吗?
十万晓生差点就要喷出来,可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审时度势的本事在,此刻生怕额外的出言会惹来意味不明的注视,硬生生压下了腹诽,转而道,“老夫,老夫忽然想起有点事要出去,你二人既然不走,那便暂留在此替老夫看家吧!”
说罢,他飞快地溜了出去,天知道,他早就想逃了!
偌大的鼠洞中重新只剩下对立的两人。
贪食的小猪早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
莺时知道,待接下来霜见开口后,她就真的再也没有一丁点自欺欺人的机会了。
但她还是低下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那是属于聆听者的姿态。
第67章
◎规则◎
“这是我经历的第三次轮回。”霜见道。
莺时眸中染上惊愕。
“在茅屋之中,你曾对我讲过,《我见霜雪》这本书经历过‘断更’和‘修订’。”他垂眸,“那时我隐约觉出,书的走向与我的轮回是相关联的。”
“……什么意思?”
“第一次轮回的末期,我……”霜见顿住,在莺时面前,怎么也讲不出“自刎”二字,他抿唇,换了个说法,“我脱控了。因为我的行为不再能符合‘规则’,或者说,该称呼之为作者的意志——所以竞风流无法下笔。”
从读者角度看,没有谁会想看到一本书的主角在最后选择了自杀。
如果定稿的结果是这样的,不如这个结尾永远也不要落下。
“竞风流竟然是因为掌控不了你而断更的?天啊,那他时隔多年后修文……是他的重启导致你开始了第二次轮回,对吗?”莺时讶然道,“他这次修出了一大堆崩坏的内容,被人喷惨了,结尾是男主弑父后在圣灵山顶顿悟,连番外都来不及发,就因为差评太多决定锁定全文,人工销毁作品……那为什么,你还会开启第三次轮回呢?”
霜见眸光闪烁。
如果仅仅是顿悟的话,那并不是故事的结尾。
在第二次轮回末期,他选择了灭世——而这是更加无法对莺时说起的事情,正如竞风流宁肯锁定全文也无法把这一走向的番外公之于众一样。
那时他认为整个世界都是一个针对他的关卡,他只想穷极一切从关卡中脱出,哪怕是将之彻底打碎。
其他人都是规则的一部分象征,或许除他之外,这世上并不存在第二个“真正的灵魂”,时至今日他也依然保持着这样的怀疑,那些角色或许有他们的喜怒哀乐,但他们当真不是“规则”模拟出来的产物吗?
为何只有他在独自“脱轨”?而其他人都在被“控制”着来不断影响他?
他会这样想也不是没有缘由——洗髓泉之域中,除了泉水这一核心之外,尽数虚无。
但不管他如何看待这世上其他的“虚无”的化身,都不该让莺时了解到他曾积累过无比可怕的罪孽。
霜见静默片刻,道:“因为你的到来,莺时。”
“……”莺时表情凝重。
“你的出现,就像……坠入死水中的玉石,水面会因你而生出波澜,你的存在感越是强烈,水面就越是震荡。”他斟酌道,“你和竞风流,是一样的人,所以,他无法操控你。”
这也说明了,为何与莺时产生互动会让他得到自由。
因为莺时的“层级”远高于这个世界,等同于《我见霜雪》的创世者,竞风流。
他的确是有赖于她的“庇佑”,才能完全斩断绑在身上的线。
有了莺时的加入,《我见霜雪》已经不再是《我见霜雪》,它已经成为了一个新的世界,如果一定要和书产生联系,那恐怕也早有了另一个书名,只是不清楚叫什么。
“莺时,在你到来之前,我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霜见继续道,“我的一举一动,由竞风流书写而成,不由我自己决定。”
莺时怔了一下,手指微蜷,没有说话,但眼中又开始漫上水光。
仿佛深知她随即会想些什么,霜见只肯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艰难道:“我起初接近你,的确是出于……对自由的渴望,对不起,莺时……”
一句话说完,又久久等不到责骂或是任何预想中的回应,他只能抬眼看向莺时,便见她眼里的泪要落不落,微微抬起头,快速眨巴着眼睛,好似想把泪意给逼回去。
看到这一幕,霜见只觉心也被谁狠攥了一把般——莺时还是因他初始的利用而伤心了,可他甚至都不知晓该如何就此进行忏悔。
哪怕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或许依然会把与莺时的初遇给搞砸……
“……韩霜见,我讨厌你。”
这句幽幽吐露出来的话加重了霜见心中的惶惑。
他只能小心地握紧莺时的手,确认她不会将他甩开,又听她接着道,“讨厌你,总是看扁我……在我面前这么小心,是我没有给你提供足够的安全感吗?”
“……”
“我才不会因为你一开始接近我的目的不纯粹而怪你呢,自由本来就是很珍贵的东西,和一个人相处会让人感觉到自由是很真诚的交友理由呀。更何况你都没有限制我,又不像什么大坏蛋一样干脆把我囚禁着随身携带,一直是你在找我,你在跟着我的路线走……”
“天山雪原里,我中了秦郁满的陷阱成为傀儡,仅仅是身不由己那样短短的时间,就会觉得好痛苦,被霜见救下来的时候觉得好幸福,那时候的我,如果只要接近谁就能恢复自由,我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莺时揉揉眼睛,声音稍微开始变形,“我只是,想起了你无间寺的那个晚上和我说的话……原来霜见现在站在我面前,是经历了那么那么多的痛苦的,一想到,就会觉得很伤心……”
莺时今天流了好多的眼泪,有的是为自己,有的是为霜见。
她其实已经不想哭了,好像也没有那么多的“水分”能被蒸发了,可是心里持续的酸酸苦苦——她甚至能猜到霜见为什么会假装成穿越者来接近她。
因为初次见面的时候,她骂他了。
她骂他是个渣男,用药水泼他的脸,为他的优柔寡断和若即若离而瞧不起他。
那种俯视的鄙夷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一定曾让霜见不知所措过。
或许优柔寡断与若即若离都是他努力“抗争”过的结果,否则早变成了“和和美美”、“圆圆满满”,而那些甚至还更加让人如鲠在喉。
她做不到去苛责一个只是浅浅代入就能体会到其庞大痛苦的人。
但对于霜见而言,被人爱,好似是比被人骂还更让人无措的局面。
此刻他也依然没有好的办法处理莺时的泪……如果提起“那件事”,能让莺时开心些吗?
他将逐渐又从镇定转变为嚎啕大哭的少女抱住,以一颗同样在颤抖的心,克制着对她道:“莺时,不要哭,很快就会有回家的机会……”
怀中的少女闻言抬起头,眼中竟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看起来更加绝望。
“你说的,是指我回到现实吗?通过那个云里雾里的太宇穿行术?”莺时哭着问。
她当真绝望。
为什么她会在潜意识里不断骗自己霜见是她一同穿越的同伴?原因其实颇为复杂。
误闯异世的孤独与身份认同危机不过是第一层,第二层则类似于“法不责众”的心理,一个人,总让人觉得被针对,两个人却会觉得好得多,好似归去的概率都会因人数的增多而变得更大一些似的。
至于第三层,则是她完全无法接受“回家”与“和霜见一起”不可兼得的这个悲剧。
要么在异世遥望再也回不去的家乡,要么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和喜欢的人永别,她几乎极力避免自己去深思这个可能。
现在由霜见提起这件事,她简直觉得心要碎掉了,连哭嚎都变得更大声,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霜见怔了一下,忙也将她搂紧,轻拍她的背,迅速道:“我猜想到了具体的离开方法……且,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
“……?!”
莺时猛地抬头,因为抽泣骤停的缘故,还打了个嗝儿,红彤彤的眼睛瞪大,呆呆看着他。
她听到了什么?霜见说“一起”!
“什么意思?”她急得揪他的袖子。
脑海里甚至在不自觉思考起“霜见作为黑户该怎么办理身份证”这个遥远的问题。
霜见很少在没有百分百把握的时候对谁倾吐自己的计划,但这次他不得不说。
他喉结轻滚,直视着莺时的眼睛,对她讲述了他关于“世界是域”的全部猜想、试验与验证。
……
“我还以为,穿书就仅仅是穿书而已……”
莺时完全愣在原地,第一时间都难以消化这巨额的信息量,缓了好半天才迟迟地品味到狂喜,“那我们只要再等两年,等到最后一段关于杀死幽冥魔主的剧情走完,就可以从折仙洞里离开了,是吗?!”
“……不是。”
尽管很不想否定莺时,但霜见还是垂眼,低声道,“要更快些。”
从某一个时刻起,“规则”一定是注意到了莺时的加入,并尝试做出些影响,所以才会生出那些额外的变数——比如提前到思过崖下的域、休门中试图阐明穿越机制的书,以及,超出圣灵山原有物种范围的神秘灵宠,香香……
这意味着,并不是莺时穿书后,原本的规则对这本书的掌控力便彻底不存在了。
它依然存在于一些不起眼的部分,其中最明显的,也是他感知最强烈的,便是对他谎言的审判与针对。
死门、狐妖、证罪、窥心、追问、拆穿……它们接踵而至,甚至显出些急不可耐的架势,迫切想要推进他身份败露的戏码上演,是为什么?
——因为“规则”不想让他跟着莺时一起回去。
它渴望看到他们从此决裂,而在它的判断下,他身份败露的那一刻,就是莺时弃他而去的那一刻。
没有了莺时的影响,他就算知晓了脱离域的方法,也终其一生不可能出去——洗髓泉的冰晶又怎么可能在没被人握住的时候就自泉眼中脱出?
“规则”,或者说意识到自己的书被人穿越的竞风流,他只想让莺时一个人出去。
这个想法可以理解,不管是恐惧于笔下人物的鲜活和有可能降临的报复,还是出于将一切归于最基础而标准的“正常”的盼望,他这么做都无可指摘。
可霜见不愿接受和莺时一起离开之外的任何第二个结果。
所以,在更多的“变数”被加入进来试图纠正世界线之前,他要去争取。
“一月十八,那个人降临之时,我想要尝试……”霜见舔了舔唇,轻声道,“将他杀死。”
越快越好。
杀死他,象征剧情的核心目标被达成,象征域的结构被粉碎……折仙洞那扇通往异世的门,是否也会对他们敞开?
“……啊?”莺时双目圆瞪,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霜见的意思是“越级挑战”,直接把这个剧情里的“濒死”情节转变为“屠魔”终场。
她咽了咽口水,眼神有点发直,“我们做得到吗?其实两年的话,过得也很快的,我们正常照着剧情去走,可能稳妥些?”
“竞风流,或许有‘救’你出去的打算。”霜见咽下仅仅是提起这件事就涌上喉间的烦闷,尽可能平静道,“他大概率察觉了你的穿越,并在试图修正这件事。”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角落里陷入昏睡的香香,手掌轻攥。
他已经不敢……再去等时间上的水到渠成。
第68章
◎竞风流是猪◎
“竞风流在……救我?”莺时隐隐感到头皮发麻,“所以,我才会看到那句有竞风流名字的藏头诗?那不是原本就有的彩蛋,是他想传达给我的暗示吗?”
这就太吓人了啊!
这意味着,她穿越进来后的一举一动,很可能在反过去修改竞风流电脑里的文档!
不然这名作者又是如何注意到她的穿书的呢?
“……难道我们目前发生的一切故事都被呈现在他的眼皮底下?”莺时的声线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和头上长了个监控有什么区别?
光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尤其是,她和霜见有一些亲昵戏份的呀!那是该被外人看到的东西吗?
霜见亦微不可见地蹙眉:“他或许知晓一些要素,但不会知晓全部。”
竞风流若知晓全部,也不会认为“谎言”是足以将他二人关系粉碎的那把铁锤了。
作为原书的作者,他能看到的内容一定也只有极小的一部分,但这部分到底是什么,他没有头绪,可莺时也许会知道。
所以,霜见问:“莺时,一本书被‘锁’起来后,还能被暴露出的内容有什么?”
莺时怔了下,回忆起自己当时“阅后即焚”的经过,说明道:“竞风流锁文是一章一章锁的,书名简介都还在,具体的章节就都点不进去了……不过在作者后台,他本人应该是还能看到被锁定的全文的,除非,我穿进来后,连他都解不动那些锁了,只能盯着不断变化的标题……莫非竞风流对我们的了解就来自于章节标题?!”
霜见的眼神越发幽深,他直截了当地问:“标题的择选可有什么规律?”
“一般来讲都会概括本章最主要的内容……有时候也会用新登场的角色作为标题,或者是很有噱头的一些台词,总之肯定是想吸引读者点进去!”莺时扶住开始发晕的脑袋,努力保持冷静,试图分析道,“那我们或许能和他建立沟通渠道,是不是?这样我们在内部、他在外部双管齐下,彼此配合……”
她适才讲到一半,便意识到霜见的情绪可不是“发现了沟通方法”的喜悦,而是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
他之前向她表达的“要更快离开”的思路,恐怕也不是指和竞风流远程协作、加速剧情收尾的时刻降临的意思,而是……
“霜见,竞风流是想将你困在这里,只救我出去……是吗?”莺时悬着一颗心问道。
“……”
看到霜见颔首,她登时冷汗直冒,心中的激动迅速退化成将要失去掌控的恐惧。
的确,这才是一名小说作者该有的思路。
他笔下的角色“成精”了,还要穿越到现实来,且这个角色之前为了摆脱他的文字而痛苦抗争过几个轮回,谁知道穿出来是不是要找他报仇的?
不阻拦难道还等着被人跳到脸上来吗?
但这就与她和霜见的立场完全相反了!
——这么说来,他们和竞风流是敌人了?
莺时急促问道:“所以,你才想尽快杀死幽冥魔主,收束剧情线,不给竞风流反应过来的时间,是不是?”
“……是。”
“可是会很危险!”
莺时想起书中对幽冥魔主的各种逆天描写,感觉一颗心快从嗓子口跳出来了!
虽然霜见比她想象中还要强,他经历三世轮回,不仅有无上功法心诀的积累,还早有两次消灭过魔主的经验……
但,如果灵力、魔气本身不足,有再多厉害的招式也施展不出来啊。
霜见现在的身体应当处于封印只破了二分之一、妖丹也完全没融合的状态,尽管他入魔后如原文中后期那样开了能驱使幽冥鬼雾的挂,可想要杀死魔主也是天方夜谭啊!
原文里他已经那么逆天了,那最终一战还打得那么艰难……更别说现在,还有很多机缘都没拿到手,要如何做那最终BOSS的对手?
“我想自妖界中转,前往幽冥境,吞噬焚天焦土的八方魔王。”霜见静静道,“这是最快也最稳妥的、吸收魔气的方式。”
“……”
莺时因为紧张,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只能请求霜见再说一遍,然后说完一遍又让他再讲第二遍……
霜见意识到了莺时的恐慌,忙继续收紧怀抱,轻轻抚弄她的发丝,安抚道:“我会循序渐进——就从弥若天开始。”
他的“濒死反噬”体质在面对酷爱于制造、夺舍分身的无相魔王时,最能讨巧。
而只要他成功吞噬了这位魔王,便有了和其他魔王对抗的资本。
霜见总是这样思路清晰头脑冷静,莺时根本不知道能就此发表什么意见,因为她也根本想不出比霜见更好的办法,解决眼下的困境……
“那我呢?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她惶惶然提问。
霜见微微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能让修士免疫魔气侵染的方式,你不能降临于焚天焦土。”
“……”
“莺时就留在这里,我会请十万晓生保护好你,等我自幽冥境归来……最晚,不会晚于一月十四。”
原本的计划,是莺时在逢魔村修炼时,他悄悄潜入妖界,自妖界进入幽冥境,再阶段性地进行吞噬。
但现在,阴差阳错共入妖界,又阴差阳错地结束了隐瞒,他可以选择更光明正大也更快速、集中的方式,一次性地、提前地做完那些准备工作,更有底气地陪在莺时身边。
截止日定在一月十四,因为一月十五,是妖界血月的月圆时分,届时上古妖元会降临在福泽树上——哪怕他们现在还不知晓福泽树又在何处。
霜见还想再说些话,去驱散莺时的迷茫与恐惧,可他的嘴巴却被她伸手捂住。
莺时喃喃道:“最怕的是,我们在这里商量好了计划,结果竞风流那边看到新章节标题直接变成了什么‘坦白局’、‘真相’、‘吞噬魔王’之类透露我们进程的内容!”
她郑重地看向霜见的眼睛,小心道,“只要能有一个情绪更激烈的内容,将主体覆盖……是不是就能误导他?”
霜见的思路也的确如此,但他还未来得及与莺时扮演出“决裂”的姿态,已见莺时凝重地注视着虚空,忽而颤了一下,随即便攥着他的手,试探般地大喊道:“竞风流是猪!”
“……”
霜见有些微讶然。
莺时的误导思路……和他不太相同。
在这怔愣的功夫,莺时已经揪住他的领口迫使他低头,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一下。
她不知为何又在掉眼泪,苦咸的滋味染到他面上,流淌到唇边,他心中亦酸涩难忍,带着几丝虔诚感地将之轻柔吻去,下一秒身体便被莺时推开——她不容许这个分别时刻太过于难舍难分,那会让她更难过也更不安。
自从穿书进来以后,除了被关禁闭的初始那段日子,她都没有和霜见长久分开过。
可现在她必须做那个推手,她怕再晚一会儿她就要抱住霜见大腿不许他走了。
“时间紧迫,你现在就去吧,误导竞风流的事,就交给我,我会完成得很好的……”莺时抹去眼泪道。
她会完成的很好的——她已经有了思路。
她不要做静默等待的那个人,她也会,为她和霜见的归家之路,付出努力!
霜见顺着莺时的力道转身,却在迈出第一步前,回眸看了她一眼。
这个对视就与几个月前,洗髓泉之域中的那个遥望一样。
他们相信着彼此,也相信着明天。
“……好。”霜见应道。
……
莺时被留在了十万晓生的鼠洞中。
已经“避难”归来的十万晓生正心疼地打理着他的藏书,时不时对着一册边缘卷曲焦黑的古籍唉声叹气——经历了“人占鼠巢”这等飞来横祸,谁能不叹气?
而莺时盘坐在一张兽皮矮榻上,将仍在昏睡的香香小心安置在身旁,手里在捣鼓着一堆不同颜色的古怪纸片。
“十万前辈。”她冷不丁开口。
十万晓生的胡须抖了抖,默默转过头去。
其实他对于莺时在做什么也早就感兴趣了,听她“刷啦啦”把纸片放在手来切来洗去的动静,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你唤老夫有何事?”
“十万前辈,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学点新玩意儿?”莺时将牌在矮榻上铺开,“我刚做了一款来自我家乡的游戏,是这世上没有的东西哦……”
十万晓生将信将疑地蹭过来,目光在色彩鲜艳的纸片上扫视:“又是你那‘脑筋急转弯’的一套?”
“你就说你感不感兴趣吧?”
十万晓生鼠目中泛起精光,却矜持地没吭声。
莺时接着道:“而且,我们可以边玩边进行‘交易’,每局结束,赢家可以问输家一个问题,输家需要老实回答,和你那常规的代价问答是一样的,如何?”
这个提议一下子提到十万晓生心里去了,关于“这世上”的东西已经不能再激发他的求知欲,可现在他终于又多了些久违的百爪挠心之感。
饶是如此,他还是刻意地故作迟疑状,半天才磨磨蹭蹭在莺时对面坐下。
莺时边出示她才画好的卡牌,边讲解了Uno的基本规则——没错,她在捣鼓的正是Uno这一风靡全球的简单桌游。
关于颜色、数字、功能牌的各种介绍,十万晓生起初听得眉头紧锁,觉得这些条条框框甚是麻烦,尤其是“数字”,和他认识的数字根本不长一个模样。
但很快,当他尝试着打出第一张牌,并看到莺时因被“+2”而不得不摸牌时,鼠脸上便露出了淡淡的兴奋。
“原来如此,是要观察对手,计算牌型,适时运用这些‘功能’制约他人!”他了悟道,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将这游戏当成了一种新的博弈模型来解析。
第一局结束,此鼠妖很是得意地捋着胡须:“老夫虽是初学,然触类旁通,不过如此!好了,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等等,”莺时打断他,神情忽然变得异常严肃,补充道,“在玩这个游戏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必须遵守的规则。”
“什么规则?”
莺时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论是谁,在手中只剩最后一张牌时,必须立刻大声地喊出一句特定的宣言,嗯……这是游戏的精髓,不仅是告知对手要小心了,也是对个人士气的鼓舞。”
“喊什么?”十万晓生被勾起了好奇心。
莺时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喊道:“就喊,竞风流是猪——!”
十万晓生呆住了,纳罕道:“竞风流……是猪?此乃何意?竞风流又是何人?这……这与游戏有何关联?一定要这么大声才行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显然完全无法理解这古怪至极的口号。
“一定要大声!”莺时面不改色,继续胡诌,“这五个字,在我家乡有着神秘的魔力,能破除僵局,扭转乾坤。你没喊口号,这回便算不得赢了,下次记得要喊哦!”
“……那你事先为何不肯告诉老夫?!”
“忘了。”莺时眼珠一转,“所以,上把就当教学了,我们现在再开始真枪实战!十万前辈,这个游戏得多人玩才好玩,你有没有其他‘妖脉’啊?”
十万晓生冷嗤一声,扔下去“你把鲵面具带上!”便出去摇人了。
事实证明,十万晓生“妖脉”颇广。
他出去的时候独自一人,回来的时候屁股后面却跟了一个队伍。
有软萌萌的兔妖、猫妖、犬妖,和一对头顶圆圆耳朵的小男孩——他们一进来就对着莺时腼腆一笑,说他们是“鼹鼠兄弟”。
总之都是些外表很“人类友好”的妖物。
鼠洞中速度变得热闹起来。
矮榻不够坐,大家就席地而坐,围成一圈,五彩的卡牌在各种奇形怪状的手中传递。
而每当有妖手中只剩一张牌时,无论他是谁,都会梗着脖子,用其奇特的嗓音喊出那句:“竞风流,是猪——!”
……
幽暗的电脑屏幕前。
眼下青黑、神色惊恐并胡子拉碴的男子敲键盘的手一抖,盯着文档里继续变化着的新标题内容,猛得站起了身。
他起来得太过突然,人体工学椅反弹到后方的墙壁上,飞舞的鼠标更是不小心砸倒了桌边已经空了的咖啡杯。
这动静还惊起了男人脚下正在安睡着的宠物小香猪,它“哼唧”了两声,猪脸写满茫然。
男人双眼紧盯屏幕,一刻也不敢松开,直直下蹲,颤颤巍巍地伸手把小猪抱在了怀里。
怎么会呢?新生成的第68章 的标题……怎么会是“竞风流是猪”呢!
男人怔怔地咽了咽口水,抱着小猪恍惚道:“猪宝,咱们父子俩,是不是被人做局了啊……”
【作者有话说】
不清楚某点锁文后台相关的规则,绿江也不是这样的,如果是系统锁文的话不管前台后台都是什么都看不了,如果是免费文章,作者可以自行锁定,后台能正常看到章节内容。
所以文中的平台规则算是完全架空的。
第69章
◎斗地主◎
……
焚天焦土。
龟裂的焦黑大地与燃烧般火红的天空对称,此中的空间都好似被压缩得无比低矮,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是魔的栖息之地。
八方魔王分立于此,眼前的路,通向无相魔王殿。
霜见的身影在扭曲而阴森的石林间若隐若现,行走于此间世界,鬼雾仿佛无处不在,而“人”却寥寥无几。
哪怕是魔王的殿宇之外,也不存在半个防守的卫兵——就像蛛网之外不会额外设立保护罩,因为巴不得所有弱小的虫蚁都蜂拥而来,才好饱餐一顿。
前两次轮回,他凭借自己的半魔血脉,虽为修士之身,却也的确进入过焚天焦土,并从此成功掌握了驱使幽冥鬼雾的方法。
走过的路,他便再不会忘。
循着灵魂记忆,踏入宫殿阴影范围的刹那,脚下焦黑的土地却猛地翻涌,随即竟站起来几具小腿高的泥人。
此泥人乃字面意思,都由焦土捏就,它们行动间还不住地往下簌簌掉落土屑,瞧来有几分可笑,但客观上,又的确是骇人的。
这古怪的一幕发生得突然,可霜见却不曾垂眼,身形也未有一顿,兀自从泥人身侧走过,速度太快,以至于它们根本没能锁定他的袍角。
而在他走过后,泥人们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可能仅仅是他步履带动的那阵风吧,顷刻间便都僵止在原地,崩裂成无数的碎土块,再融不成人形。
“啧,果然困不住你啊。”
一个稍显熟悉的声音自后方传来,语气里带着鲜明的遗憾之意。
他说话间缓缓走近,依旧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黑布条衣衫,领口处也依然别着那几具木偶——其中不少木偶的头甚至都还保持着“失踪”状态,更显阴邪诡异了。
来人正是“据道一仙盟的人说已被控制住的入魔者”,秦郁满。
他此刻安然立于幽冥境内,看着霜见,面上带笑,招呼道:“兄台,好久不见了。”
霜见静默地看着他,面上无波无澜。
正道之人也是会说谎的,那日传送台前,宣告信息的师长话语中微妙的停顿,早彰示了此人的逃脱。
而他在逃脱后,显然还算混得如鱼得水,如今在焚天焦土里竟还保有几分自在。
对于霜见的漠不接话,秦郁满也丝毫不恼,还笑吟吟道:“那日送我入魔之恩,我可一直铭记于心,早便想到,你有一日还会回返这里来。真巧,我们遇到了。”
这话如果是别人来讲,像极了“报仇”之前的狠话。
可秦郁满说话时,却从腰间扯下来一块漆黑的令牌。
“傀儡为我偷来的。”他摸了摸鼻子道,“虽不清楚你要进魔王殿做什么,但有它在身,总能省几分力……便用来还莺时妹妹的那个荷包吧!”
他似乎已经忘了,储物袋失窃案的刑罚他早就领过了,除了挨了顿毒打外,财产也早被尽数没收。
又或许他没忘,此刻不过是找一个由头来套套近乎。
但不管目的是什么,提起莺时都不是一个明智之举,霜见前一秒接过他手中的令牌,下一秒就有鬼雾朝他攻击过去,无声袭向他的面门。
秦郁满笑容一僵,身形急退,险险避开那缕致命的阴寒,口中嚷道:“喂!你这人怎的如此敌友不分?我感念你助我入魔,特来报恩,你倒先动起手来?”
“……”
回应他的是更多自阴影中蔓延而出的鬼雾,它们交织成网,以一种倾覆的架势朝他砸下来。
身为修士时,这鬼雾难以抵抗,如今入了魔,却也依然被这霸道至极的力量制裁……
一道雾刃擦着袖口掠过,带走半截布条,秦郁满终于变了脸色,深知面前之人耐心已经告罄,再撩拨下去恐有性命之忧,忙狼狈遁逃了。
霜见并未追击。
他漠然收回鬼雾,指腹缓缓摩挲着掌中冰冷的令牌。
这样东西对他有用,所以他要收下。
而秦郁满提起莺时让他不喜,所以他要攻击他。
他不喜欢他屡屡将莺时置于话语之中,视为可以拿捏的筹码或刺激他的工具。
当初天山雪原,秦郁满便是看准了他对莺时的在意,设局逼他出手,引魔气入体。
如今,又故作熟稔地提起“荷包”,称莺时为“妹妹”。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甚至无法忍受自我对莺时的利用,又如何忍受他人更为轻佻的利用。
……所以,莺时,现在在做什么呢?
霜见有几分失神地注视着虚空,脑海里被莺时泫然欲泣的样子盈满。
血契带来的共生依赖,是否也让她陷入低落与消沉?
她的眼泪止住了吗?
没人抹去她的泪,又该怎么办?
……
莺时抿唇,眉心微蹙,垂眸的模样中带着几分哀愁。
可是下一秒,她便狡黠地笑起来,气势汹汹地往桌上扔下两张手牌:“王炸!哈哈,没想到吧?管不上是我装的!”
而后,便在十万晓生和兔妖的沉默下,接着打出了她的最后一张牌:“三!”
十万晓生盯着自己手里剩下的一把牌,黑着脸指责起了同为农民的队友:“方才老夫便说过让你出炸弹拦住她!你偏要拆成顺子,真是竖子不足与谋!”
兔妖耷拉着长耳朵,小声辩解:“可、可是人家想走顺子嘛……”
“诶,十万前辈,不允许公然犯规哦,农民怎么能光明正大商讨战术对付地主呢!”
十万晓生讪讪收声,又道:“再来一把!”
“不来了。”莺时摆摆手,从Uno打到斗地主,这都多久过去了,没想到此鼠妖“牌瘾”这么大,简直一发不可收拾,她都顶不住了,“是不是也该结算我们的问题了?”
“……晚点再结算,我送你一个问题还不行?”
“累计下来你已经送了我五个,我自己还赢了三个,足够我问了!”
莺时本来可没计划一下子收获这么丰厚,要知道除了Uno和斗地主,她还没拿出“狼人杀”、“阿瓦隆”、“血战钟楼”、“谁是卧底”呢……
她有太多新奇古怪的东西能成为自己的筹码,兑换十万晓生脑子里的答案。
竞风流写这样一个机制怪出来,真好。
“那好吧,休整一下再战。”十万晓生不情不愿地点头,送走了一大批同样意犹未尽的妖怪牌友。
“你想问老夫什么?”
莺时果断道:“福泽树在哪里?”
十万晓生还没开口,她脚边却悠悠爬过来只小猪——熟睡了相当之久的香香似乎也终于消化完了体内的魔主之手,凑近来旁听了。
莺时蹲下去撸了它一把,“你醒得倒是及时。”
十万晓生鼠目微眯,沉吟片刻,抬手在空气中虚划几下,竟有光尘汇聚,勾勒出一幅简略的妖界地图,其中一个偏远角落闪烁着微光。
他说:“福泽树就生在妖魔两界的渡口旁,但,不是月圆之日,它不会显现。不是被它承认的人,同样不会看到它。”
莺时默默记下位置。
紧接着便问:“如何被它承认呢?”
“你就不必想了,我妖界的福泽树,自然只会关照妖族之人,别说修士,哪怕是那圣灵山的灵宠,同样没有资格。”十万晓生淡淡瞥了一眼香香。
“哼唧。”香香原地转起了圈儿来。
莺时瞧着奇怪,才准备问“那霜见可有资格”,就听十万晓生忽而又道:“你就不必想了,我妖界的福泽树,自然只会关照妖族之人,别说修士,哪怕是那圣灵山的灵宠……倒是,倒是有资格。”
“……”
莺时怔住了。
十万晓生一个问题先后回答了她两遍!两遍还有百分之八十的雷同,只修改了最后一句!而且那最后一句的转折关系,跟前头都分明连不上,就像被强行修改的一般!
她一瞬间后背发寒,心中迅速浮现一个猜测——竞风流在修改那些细枝末节处的设定!
而这次的修改,竟恰好被她的问答给撞上了进行时!
可他为什么要修改这一点?
莺时忍住惊骇和恶寒,抬手指向香香,迅速问道:“它是什么?”
十万晓生的鼠目竟然开始失焦。
他摇了摇头:“老夫不知道……”
莺时便又抬手指向自己:“我来自哪里?”
“老夫不知道……”
“太宇穿行术是什么?”
“老夫不知道……”
说话间十万晓生竟然翻起了白眼,他那副模样明显不对劲,莺时赶紧终止这让她遍体生寒的提问,冲过去试图掐十万晓生的鼠中,“十万前辈,十万前辈你清醒一下啊!”
难道十万晓生不是机制怪,而是屎山代码?
可是不对……回想起初见时,这只老鼠专门点她来回复关于“非此世”的问题,他肯定是有些玄而又玄的感知的,是不是只是有所感,却不能切实答上来?
莺时现在慌得要死,绝不能再接受十万晓生这个帮她探索世界边界的外援倒下,他慌不择路地在十万晓生耳边大喊:“十万前辈,我不问了……准备打斗地主了,快,叫地主!”
“抢地主!”十万晓生呢喃着恢复了翻着白眼的眼睛,摇了摇脑袋,“地主……嗯?”
他拧眉,晃晃悠悠地站好,拂开莺时的手,“你掐老夫的嘴巴做什么?!”
“……”莺时苦着脸一言不发。
“干嘛?问题问到第几个了,快些!趁老夫现在有耐心,一口气给你解答了!”
“……”莺时还是没说话,呆站了半天,才又问,“域,是什么?”
“自然是天地灵机自行汇聚、在某个极端条件下形成的一种‘界中之界’啊。”十万晓生高深莫测地看着她,“这一点,你该比老夫清楚才对吧?”
第70章
◎人鬼情不了◎
莺时心乱如麻,最担心的就是竞风流甚至能修改关于“域”的设定,修改他们好不容易摸索出来的进出域的条件。
他的权限究竟有没有到那个地步?
或许没有,“域”如果是他能掌控的东西,想来他也不会落到几次断更修文、全文锁定的地步……
他的“创作”,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对笔下世界的发现而非绝对的创造。
他和他们一样,也在迷雾中前行……
这个认知,奇异地减轻了莺时心中那块关于“全知全能监控者”的巨石,但她仍是忍不住怔怔地看着香香。
分明这只小猪还是一如往常的懵懂憨厚,根本没有任何情绪流出,她却觉得它的形象变得好模糊……原本以为它的神秘也是金手指的一种,现在却要重新审视了!
香香迫切想要变强,真的是想在决战时帮上忙吗?
那为什么竞风流会直接修改设定为它的“进化”铺路?
它在通过吞噬的方式蓄力,不管是业火精魅还是魔主断臂,现在它的目标是上古妖元,难不成它想整个大的吗?
“十万前辈,你之前不是问我能不能把它交给你吗?不然我真的把它送给你如何?”莺时用手指向香香,鬼使神差地道了这么一句“弃养宣言”。
但话说出口,她自己首先是良心遭不住的那一个,只觉得小猪呆呆看着她的模样很可怜。
它曾经帮他们解决过危机的,它吞下过业火中的精魅,它也是生门中第一个主动选择她的那个灵宠……最坏的可能,难不成它是竞风流派来的使者?但万一不是,就会因那份怀疑和排斥而感到无比罪恶……
莺时抓狂地蒙住了头,又听十万晓生沉吟道:“我对它已经没了兴趣……你若对如何处置这灵宠觉得棘手,为何不去问问圣灵山的人?”
圣灵山……没错,他们终究是要到圣灵山去的。
如果一月十四霜见能如期归来,如果一月十五他们能如期取到妖元,如果三日的时间足够他们奔赴折仙洞——折仙洞是在圣灵山地界里的。
按照霜见的推测,那个地方就像洗髓泉之域的泉眼一样,是他们回到现实世界的出口。
他们理应在那里迎战幽冥魔主,而后顺遂的,在斩杀了他以后,一同回到她阔别已久的家乡……为什么感觉事情并不会这样简单?
“对了,你刚才问老夫的那句话,也算问题哦。”十万晓生窃笑道,“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这只臭老鼠,以为他陷入眩晕状态早对回答过的问题没有了计数呢,没想到他竟是门儿清!
莺时揉了揉因持续性的紧张而憋闷的胸口,张了张口:“……霜见他,现在怎样了呢?进展还顺利吗,有没有受什么伤?”
这是不超出十万晓生的“机制”范围的问题。
莺时边问边忍不住去想,如果有手机该多好。
她可以给霜见发消息,打电话。
霜见甚至能给她拍一个“幽冥境Vlog”,给她直播自己的“八方魔王挑战赛”……
十万晓生凝视着虚空,咧嘴一笑,手指又开始引着流光点来点去,渐渐勾勒出一个比之前的妖界地图更广阔且复杂的焚天焦土地图。
闪烁的流光在八个方位尤其明亮,但这些光点却在因一条黑色气劲的游走而一个接一个黯淡下去,转瞬便只剩了不到一半。
“他好得很,速度也快得不像话!你那点担心当真是多余!”十万晓生话音才落,黑色的气劲却在第五团流光处猛地震颤,竟像是要被打散一般,“咦?看来他还是遇到了点麻烦的……让老夫看看,这是谁的地界?唔……五蕴魔王……”
……
焚天焦土,五蕴魔王殿。
这里不阴暗、漆黑、潮湿、空无一人。
截然相反的,它明亮、宽广,遍布着盒状的、闪着各色光芒的铁壳子,它们在道路中穿行。
也遍布着身着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他们大多裸露着四肢,男子的头发异常之短,女子的头发则多是披散开来。
霜见站在人流之间,背后是高耸的、无法形容的建筑,与修真界的任何一家宗门大殿都不一样。
空气中充满着复杂的气味,有些甜腻,有些咸酸。
所有人口中说着的,都是他熟悉又陌生的话。
熟悉在语音语调并无差异,他能完全听懂,而陌生在于其中多掺杂着他根本不理解的词汇,有些莺时讲过,有些连她也不曾说出口过。
他仰望头顶的天空,又盯向脚下的大地。
这一切,不是他贫乏的想象能构建的。
细节过于丰沛,逻辑过于自洽。
——这是莺时的原生世界。
是她口中不止一次形容过的家乡。
也,是竞风流为他量身设计的考题。
是他用以困住他,针对他的又一轮关卡。
否则它们怎么会在五蕴魔王殿中登场?
五蕴魔王,因五阴炽盛之苦而出,因色、受、想、行、识的偏执而起,他的确也有偏执。
他想深入莺时的世界,所以眼前便呈现这样一个恰到好处的陷阱。
若他深陷幻境不可自拔,恐怕那具正留在魔王殿中的躯壳也就离消亡不远了。
可他心中竟没有多少厌烦或恐惧。
——若将这视为竞风流提前给予的“功课”呢?
若他确信自己一定会踏入莺时的世界,那么提前熟悉考场,又何乐不为?
他事先有过了解和探索,就不会在莺时面前,永远做一个需要她费力解释、小心翼翼呵护和引导的“异世来客”。
他不能容忍自己因无知而在她的世界里显得笨拙、忐忑,哪怕一丝一毫。
心跳因这一打算而加速起来,感觉到有人在靠近他的那一刻,它更是停拍。
“干嘛在门口傻傻站着!我已经取了票,我们赶紧进去吧,电影马上要开场了。”
手臂被人亲昵抱住,缠上来的少女有他无法推开的声音和相貌。
那是莺时。
穿着这一世界的服饰,他形容不出的裙装,他只是安静地观察她的样子,幻想真正的莺时会作怎样的打扮,似乎不管如何设想,都更鲜活可爱。
心口因那样的幻想而发热起来,他被这幻境中的莺时扯着,前往身后的建筑之内。
各种亲昵的话语像流水般从她口中吐出,哪怕霜见始终沉默地一言不发,她也好似感觉不出“男友”对自己的冷落一般,始终不改那份欢脱与亲近。
霜见沉默地跟随,目光缓慢地扫过周遭的一切。
他看到人们手持一种扁平发光的板状物,对着长廊中央的某个法器轻碰,然后得到巴掌大的纸片,又带着它去通过又一个法器的关口。
最后他们走进一扇厚重的门内,里面不复明亮,除了最前方有一块泛着银光的白色幕布外,一片漆黑。
幻境中的莺时拉着他在某个位置坐下,依偎着他的肩膀,悄声对他说:“接下来,我们看的电影是《人鬼情必了》。”
霜见也真的认真地把目光投放到幕布之上,看着上面如同修真界虚空投影一般现出人脸、人声。
他的口鼻间开始溢血,因为逗留在幻境中的时间越发之长。
血静静滴在他的衣服上,流到他们的座位脚下,可身侧的少女却无知无觉,还时不时笑盈盈地看着他,在他耳边讲悄悄话。
霜见没有再扭头。
他很专注地看着这个所谓的“电影”,它讲了一个活人女子被恶鬼缠上的故事。
女子误闯山中鬼宅,遇到了被困在此地几百年之久不得脱出的地缚灵。
受那恶鬼蛊惑,女子爱上了对方,决定帮他借尸还魂,助他死而复生。
然而恶鬼真的复活了以后,他和女子却并没有收获幸福,他的存在为上苍所不容,于是无数的灾难接踵而至,女子身边的所有人都好心劝谏女子离开,不要再与恶鬼相守,她却执迷不悟,不肯跳出泥潭。
后来她被恶鬼拖累,生生耗损了生机,终于在磨难中精疲力尽地离去。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暗藏影射意味的悲剧。
观看过程中,霜见始终神色平静。
但在电影的最后一幕落下前,女子沧桑而浑浊的双眼将要闭上之时,巨大的银幕却开始猛烈闪烁。
幕布上的画面开始疯狂抽搐,然后发生重叠。
女子枯槁的面容与一张尚存血色的脸交替闪现,阴沉的灾难性天光与晴朗明媚的蓝天空境也反复拉锯,最后一幕观望女子死去时恶鬼那绝望的眼神也逐渐被浓雾覆盖……电影的情节似乎在因外力而扭曲,在这个诡异的时刻,影院里却悄无声息。
所有人安静地看着原本已经要结束的电影,被强行倒带回中段,倒回灾难的无数次降临之时,这一回,每一次的结果竟都被恶鬼所扭转……
但倒带依然没有停,它持续着,持续着,直到画面回到最初的起点——
幕布上,只剩下那一行黑底白字的影片名:《人鬼情必了》。
但下一秒,那“必”字的笔画开始褪色、变化、重组。
点变成横,撇变成竖,一个新的字强行取代了“必”原本的位置。
那是“不”字。
《人鬼情不了》。
鲜明的否决之意贯穿了整个影片,属于恶鬼那“偏要勉强”的意志彰显得一览无余。
危险而具有颠覆性的执念……在这本就因偏执而生的幻境中,怎会是偏执本身又占据了上风?
整个影厅,随着这最终标题的定格,陷入一片绝对的漆黑之中。
当光线重新亮起的那一刻,一切属于异世界的感知都悄然褪去,不存在幽暗的影院,没有衣着各异的异世之人,幻境中的那个以恋人姿态对待他的莺时也同样消失了。
面前,有且仅有,面色惊恐的五蕴魔王。
五蕴魔王对上霜见无声睁开了的眼睛,看着原本死死缠在他身上的湮魂丝竟尽数崩断,不由倒退半步。
本以为一定会在迷失中死去的挑战者,竟能以强大的念力反过来修改他的幻境本身?
这叫人如何不感到骇然?!
“……”
看着五蕴魔王见了鬼般仓皇的表情,浑身是血的霜见竟然在微笑。
幻境能困住的,是相信它的人。
可他自始至终,从没有一刻能在此迷失过。
竞风流的确不够了解他笔下的角色,他若不是因为太过清醒,也不会痛苦挣扎了。
但他感谢他。
感谢他又一次,教给了他一些东西。
以后和莺时一起看电影,他可以做取票的那个人——如此微小的习得,的确也不值得人感到满足,但这只是他的第一步。
他和莺时,还可以有很多步,因为他确信自己能够粉碎所有降临的灾难。
如果上苍不愿意祝福他们……那就去推翻上苍。
如果结局不肯去眷顾他们,那就去篡改结局。
“你这顽劣之徒……”五蕴魔王口中欲斥,他双手迅速结印,试图引动那些被崩断的湮魂丝,但早在幻境彻底崩溃前便已悄然蛰伏在整座大殿内的幽冥鬼雾已经无声暴起。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沿着魔王笨重的庞大躯体撕扯起来,他每一声短促又凄厉的尖嚎都被包裹了进去,越是挣扎,就越是加速自身的崩解。
翻涌的鬼雾之间,霜见静默伫立,感受那些因鬼雾的蚕食而不断加强的力量。
他抬手,用手背漫不经心地擦过遗留在唇边的血痕,目光却停留在手腕的红绳之上。
它已经陪伴了他如此之久。
“……”
他轻轻地,吻了吻上面的铃铛。
——这是属于信徒的,祷告的最后一个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