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已然成为了莺时的信众。
他在意她的判决,恐惧她的觉知,渴求她的宽恕。
而如果她弃而不再看他,也许他会死。
……是的,他会死。
霜见舔了舔唇,全身微微颤抖,他在难以言喻的情绪下点下头,知晓莺时未必会看见,他尽可能控制着声线的颤抖,平静道:“我吸纳了弥若天散出的幽冥鬼雾,魔气……自此缠身。”
会死,所以去选择断尾求生吧。
去坦白所有谎言中最微不足道的这个,用以掩盖其他的罪大恶极吧。
请莺时接受他肮脏的、罪恶的信仰。
他要以最表层的罪孽作为通关令牌,继续做那名注定走向不得超生的死局的卑劣的信徒。
——他会死,但不是现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包裹着他的冲天业火默默地小了一圈,炽烈程度稍稍衰退。
尽管霜见那句坦白的话也并非是全部的真相,甚至可以说只是钻了文字表达本身不够精准的空子,可没人能说那句话有假。
残留于云水宗的那最初引他入魔的鬼雾,的确经由了弥若天的手散出。
此刻,虽然业火并未熄灭,仍在他周身静静燃烧,带来持续的灼痛,但火势已不再遮蔽视线,也不再形成那隔绝着莺时的骇人火墙。
火势真的小了,坦白有用!
莺时松了口气,她甚至没有多在意霜见刚才承认的话语内容,她只想迅速冲至霜见身边,她要继续干涉他的痛苦,保护他在业火考验下脆弱到近乎透明的心。
面前这道低矮了些许的火墙,它会不会已经不再具备结界之力了呢?
莺时紧紧抱着香香,试探着跨过去,但眨眼的功夫火墙中便又孕育出了一只幽幽飘荡的火之精魅,它嬉笑着转悠了两圈,直直逼至莺时身前,近乎抵着香香的鼻子,用那道尖细的嗓音道:“他在避重就……”
“就”字讲到一半,忽而被“哧溜”的进食声给压了下去。
怀中的香香支棱起脑袋,黑豆眼盯住面前摇曳的火光,张开嘴,啊呜一口便咬住了一缕跃动的火苗。
它自然得就仿佛在生门外啃食蛋壳一般,转瞬便将蕴含着业火之力的精魅给吃进了肚子里,然后还轻轻打了个嗝儿。
动作比跃跃欲试着要出来扫清障碍的鬼雾还更快!
精魅被香香吞吃入腹的瞬间,整个死门内的大火都停息了一瞬。
莺时目瞪口呆,还在不明所以地惊愕着,已经感觉地动山摇,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抱紧怀中茫然打着嗝的香香。
脚下滚烫的黑色岩地突然在猛震中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炽热的岩浆从裂缝中喷溅而出,头顶不断有碎石簌簌砸落。
霜见身影如电,没有了业火的掣肘,他已在崩塌的巨石与岩浆间疾驰而来,一把捉住踉跄不稳的莺时的手臂,将她带离原地。
一块巨大的岩石几乎擦着他们的后背轰然砸下,生生撕裂了地表,造出一道又长又深的裂缝。
这时连闪躲都不具有意义了,因为裂缝已经如同深海中的漩涡,将站在地面之上的他们统统“吸纳”了去!
熟悉的眩晕与失重感包裹全身,视野早变成一片漆黑,耳畔充斥着空间撕裂带来的尖啸,只有霜见紧紧箍住她手臂的力道是未知中唯一可供参考的依仗。
是死门的考验结束了吗?还是……要这样无休止地坠落,闯过一关又一关?
混乱的念头在莺时脑中不断闪过,她直到落地之时才捕捉到最该想到的、罕见的符合原文走向的那个可能性——死门之下,是洗髓泉之域啊!
他们该不会是要第二次进入域中了吧?
第56章
◎谎言的代价◎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入目,是一座连接着破碎穹顶与干涸泉眼的、巨大而狰狞的冰柱。
它并非晶莹剔透,其内部还存有灵力乱流过的痕迹。
冰柱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纹路,维持着那种被冻结过的水龙卷咆哮形态,如同一条被封印在这里的冰晶巨龙。
四周垂落着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凝固的冰棱,地面上也散布着碎玉质感的冰屑……
这一切当真是……太熟悉了!
莺时的记忆完全被唤醒,他们从死门坠下来的这个地方,不仅是洗髓泉之域,还是曾经在思过崖就进入过的那同一个洗髓泉之域!
几个月前,在域闭合坍塌的前一秒,她还曾与冰柱中睁开眼睛的霜见对视过!
现在,那力量爆发所造成的惨烈现场,都被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
思过崖下的域,与死门下的域竟然是互通的?!
而且竟能让他们两度踏入?!
莺时心中惊骇万分,而最惊骇的点还在于他们进入域的时机——从死门坠入域是难得符合原文走向的展开,可霜见还并没有在死门中濒死呢,真正发生在“域向他们敞开”之前的那个关键性事件,分明是香香吃掉精魅这回事!
“香香?!”莺时激动地把香香举过头顶,“你才不是一只平凡的小猪,是不是?!”
香香两条小短腿扑腾了一下,乖乖望着莺时,黑豆眼里依然没有半分智慧的闪光。
莺时就又去看霜见。
他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根巨大的冰柱,侧脸在冰晶微蓝的幽光映照下,显出几分冰冷的专注。
察觉到她的注视,霜见很快便转过头来同她对视,尽管他的神色仍旧是内敛的,可以说是面无表情的,可莺时却能隐隐感觉到他似乎也很……高兴吗?形容不出,总之就算是高兴,也和正常人的高兴不一样,因为霜见本就是个复杂透顶的人。
进入洗髓泉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事,但这个洗髓泉内已经没有能帮人强化身体、充盈灵力的泉水了,对他们而言不再有助力,只能说把他们暂且从死门这一危险环境中解救了出去,转移到了又一个不知要如何脱出的密闭空间里。
“霜见……”莺时轻轻唤了他一声,斟酌着要不要就死门里的对话进行点“辞旧迎新”的总结之类的。
而霜见却与她同时开口,一张口,便是那句经典的:“抱歉……”
话音彼此重叠,霜见率先顿住,等她先讲完。
莺时眨巴着眼睛,静默了片刻,带着几分严肃之意开口道:“霜见,你这次的确该向我道歉……因为,你看扁我了。”
“……”霜见长睫微动,抬眸看向她,眸中闪过几缕错愕。
“入魔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要一个人承担一切呢?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会被抽象的身份标签给恐吓住、而不相信形影不离的具体的人的那种人?我得知真相后,难道会立刻远离你、对你大吼大叫,会表现出无比受伤的模样,从此和你决裂吗?我的形象在你心中就那样扁平吗?还是说,你根本是担心我不靠谱,会不经意中把你的身份给捅出去?”
莺时说到最后,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不由弱了半分,她也开始跟着审视那最后的可能性……不对不对,她关键时刻也是很靠得住的好不好!嗯,自信一点!
在心中默默肯定了自己后,她继续道:“不管你出于何种原因隐瞒我,在面对业火的考验时,都应该把自己的安危排在首位,而不是为了继续瞒着我,不伤到我的心,而去硬抗,你知道吗?”
她这样批判下去,看着霜见因她的话而轻抿的唇,微蜷的手,垂落的眸光,就算心头有气也早就消了,对着面前这样一张脸,谁都很难去生气,更何况她心中弥漫的情绪原本也不是愤怒。
她能完全共情霜见的心理,而且他的欺骗自始至终都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最重要的是,霜见入魔的根本原因,还是和她的安危有关。
弥若天最开始是去迫害她的,可以理解为霜见为了保护她而拿起了刀,她如果因此而觉得他是持刀的可怕之人,真与过河拆桥没有区别了。
更别提作为穿越者,她对这个修真世界可没有那么多土生土长的代入感,什么正邪不两立,她根本没有这种观念。
在现代已经开始流行反派男主了,动不动还要为了女主毁天灭地呢,霜见和他们比起来,可好得不能再好了。
“好了好了。”莺时见不得霜见继续那样“可怜”下去,她把香香不容分说地送进他怀里,自己则腾出手,安慰式地抱了他一下,“哪有那么可怕呀?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们悲观之人到底在想什么,总去考虑最坏的那个可能性,生生被自己的幻想吓住!最恐怖的东西分明是那些虫子啊、血啊之类的实在的东西……”
莺时自身侧抱住他,双手环着他的腰,头则轻轻抵着他的手臂。
听着她口中吐露出的那些名为“审判”实为“安抚”的话,感受她毫无保留的接纳、她的善意与包容,霜见又一次被蛊惑到,想将一切都不管不顾地倾吐出去。
他脑海中那些悲观的预设又一次被打破,他开始忍不住再度侥幸地想着,去坦白一切吧,去赌莺时同样能够理解他的抉择与挣扎,原谅他,抱住他,不会离开他。
可他没有赌的资格。
他不敢触及的那个最终的谎言,是莺时对他一切的信任与亲近的本源。
霜见心中的酸涩满溢而出,此刻的怀抱越是温暖,他越会为或许日后还会登场的其他形式的“业火证罪”而惶恐。
那些时刻终有一日会到来的——这样的预感越发强烈。
就算它们至死也不会到来,他心中的安宁又可有一日能够等到?
于是,在莺时的面前,就这样永远的无地自容,永远的惶惑不止,永远保有那颗在颤抖摇曳的、不敢被呈上的心——这一切,就是谎言的代价。
霜见艰难地单手回抱住莺时。
“抱歉……”
他已经吐露不出除了抱歉外的任何其他字眼。
“哼唧。”
香香不适地扭动了一下,因他无意识加重的力道而挣扎。
霜见和莺时都蓦地回神,莺时松开手,准备把香香接回来,但霜见还是道:“我来抱吧。”
莺时没和他争,转而凝重地皱起眉头,正色道:“霜见,说起来,你注意到了吗?我们掉进洗髓泉之域之前,是香香把烈火中的精魅给吃了!而且咱们怎么会掉进同样的洗髓泉之域呢?我原本还以为,思过崖下的洗髓泉之域是机缘的错位,进过一次便不会再有了,没想到我们还是进来了,而且进来的还是泉水已经被消耗完了的同一个!这次咱们该怎么出去?出去后,祭坛会不会和原文一样被爆破?还待在祭坛里的那三个人不会有事吧?”
可以看出莺时是真的困惑的不得了,她一连串提出了好几个问题,所幸霜见已经在凝望冰柱的毫秒间得出了大部分的答案,并因那些答案而心率加快。
最重要的一点,他此前的试探都有了结果:的确可以二度进入域,且域的状态没有经过“重置”。
这解决了他冥冥中最大的那个不安——倘若有一天,进入《我见霜雪》之域的莺时不得不从域中脱出,她还会有再次进入的机会,而那机会还会发生在他的这一次轮回中,而不是虚无缥缈的、或许已经与此世的他无关了的来世。
剩下的所有,与上述内容相比,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香香能吞食死门中业火的精魄,它定然不是一只普通的猪,可这不普通的表现又与它破壳的时长有所矛盾,而且它是三世轮回里第一次出现的东西,完全超乎霜见的认知,霜见怀疑这只小猪形态的灵宠,同样是属于莺时的专有“变数”之一。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进来域中?
他原本以为,“濒死之时”是他在死门这一“特定之地”中进入域的那个“特定之时”,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域是因业火的熄灭而开启的,就像思过崖之下,域曾因禁制锁链的崩断而开启。
那么,他前世所谓的濒死,其实可以看成是“自我”的消散,在孵化恐惧的死门中,前两世的“自我”与这一回的“业火”是等同的东西。
他几乎可以因此而推断出,特定之时是特定之地的功能失效、其核心被消耗殆尽之时。
那么,对于《我见霜雪》之域而言,莺时这一特定之人,属于她的“特定之时”与“特定之地”该是什么?
霜见对此太过了然于心。
他头一次因为那些重复的轮回而感到庆幸,它们竟为他提供出了足以参照的规律。
两次轮回的末期,他都曾在折仙洞弑父后收获短暂的自由,并在那些自由的片段里做出自裁与屠世的毁灭性举动。
——因为剧情结束了。
正如莺时对他讲过的小说的结局。
一本书的特定之时,只能是完结之时。
莺时与他的第一次见面,在那茅屋中青涩的立誓,要努力走到剧情的终点,找到回家的路——竟是误打误撞的准确。
那如果……他永远都不去执行所谓的弑父终极目标,永远都不去最终的完结地图折仙洞,是不是莺时也永远不会迎来那个离开此世的特定之时了呢?
“……”
霜见恍惚中望向困惑而依赖地看着他、等待着与他一同讨论的莺时,猛地回过神来,因先前那一罪恶的妄想而遍体生寒。
……他身上的罪孽难道还不够多吗?
为了自由,他可以索要莺时的红绳,可以与她签下血契,可以捏造虚假身份靠近她,却绝不可以伤害她、控制她、困住她,将她永远绑在他的身边。
那样的他,与他最痛恨的“规则”有何区别呢?
“霜见,你有没有什么头绪啊?”
莺时整理好自己那些稀里糊涂的问题,正想听听霜见的看法呢,却见他静止不动了几息后,怔然点头,紧接着竟忽而抬手向冰柱的中心斩去。
冰晶巨龙受灵力攻击,瞬间崩裂开来,其中折下的一小节冰晶精准地飞入霜见的掌心之中。
莺时吓了一跳,忙问:“霜见,你要干嘛?”
“我想要尝试……”霜见哑声道,“将洗髓泉的冰晶,带出去。”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
他之于《我见霜雪》,何尝不是洗髓泉之于洗髓泉之域?
若冰晶能够被带到外界,他是不是,也当真能有与莺时一同归家的机会……呢?
第57章
◎眷顾◎
“带着冰晶出去?”莺时不解。
霜见不是爱奇思妙想的人,这么说来,难道他已经知道要怎么出去了?
“是。”霜见颔首。
仍旧以他自身为参考,他能在剧情收尾后收获自由,象征着域在核心终结后也会恢复到散乱状态,进入其中或许还要讲究缘法,自此中出去却不一定有多艰难,因为特定之时已然是过去时,那便只要寻出那个特定之地就好。
而洗髓泉之域的内部构造未免太过单一,除了那些朦胧漆黑的通路之外,只有中央这一汪已经凝结的泉水。
那么,堪称关键的出口会在什么地方?
除了泉眼之外,他根本想不到第二个可能。
“出口应当在泉眼处。”霜见低声道。
莺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泉眼在干涸的池子底部,不过碗口大小,边缘早被流水磨得圆润,此刻它周围也结着一层薄冰。
只是那里实在是太小了,连香香的小体格都不可能正常钻出,他们两个大活人更是难以想象要怎么跳进去。
可霜见能把话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就一定没问题——别看他用了“应当”这一助动词,可莺时知道这只是他的语言习惯,不代表他没有把握。
“出去后,我们会落脚到死门还是祭坛外头呢?”莺时思索了片刻,率先迈动脚尖,同时又问,“直接跳过去,就能传送吗?”
“可以试试。此地已无禁制阻隔,空间理应不稳,穿行并非难事,以灵力护体即可。”霜见答道。
“那不要耽搁了,咱们快些走吧!我只想让这个天罡会武赶紧结束,能出去好好休息一下!”莺时迫不及待道。
漫长的比试果真比高考还磨人,怪不得在原文里就耗用了那么多篇幅。
讲道理,她甚至觉得自己都快记不得许名承、许萧然等人的脸了,可能等回去的时候都认不出了!
不对啊,就算比试结束了,她也不会回去见到他们呢,她可是马上就要成为道一仙盟的弟子了,哈哈。
就让彼此相忘于江湖吧。
“好。”霜见应道。
可他应下后,却没有动作,还有些踟蹰地站在原地,仍旧紧攥着那一截冰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莺时看看他,又看看那小小的泉眼,虽感到淡淡的疑惑,可对霜见的信任还是压倒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了几步,助跑朝着那冰封的泉眼纵身一跃,一如当初跳入泉水时那样,“霜见,我先为你开路,快点跟上哦!”
反正,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不过是在泉底摔了一跤!
少女的身影迅速跃入那碗口大小的泉眼之上。
离奇的事情随之发生,明显无法匹配的大小,却没有丁点碰撞与卡顿,如同一颗石子被投入水面中似的,莺时的投身只是让泉眼边漾开一圈冰蓝色的空气波纹,人影转瞬便在那泛滥开来的涟漪之下整个消失不见。
“……”
与想象中无差,与进入相比,离开是件简单而顺遂的事情。
那为何旁观的心却更加沉重了呢?
霜见看莺时已然离开,握着冰晶的手越发之紧。
人因欲念而生忧生惧,他此刻的犹疑,的确是担心结果总不如预期中那样。
许许多多的猜测正在一个个的验证,似乎一切都在往如意的方向发展,可他此刻却因无限逼近答案而胆怯。
他可以一直都没有期待,却好像无法接受有了期待后,又眼看着它被打破的结局。
但胆怯与犹豫,都不能让本就无望的结果转向好的一方,他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域中……
霜见面色微沉,抱着一无所知的香香,紧随莺时之后踏入涟漪。
他不会逃避命运。
若命运不肯眷顾于他,他也要……去改变命运。
……
熟悉的、被空间力量拉扯的感觉再次袭来,但与从死门坠入时不同,这一次的穿梭短暂而迅疾,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莺时眼前光晕一晃,双脚已然踏在实地上。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功夫,便看到霜见也出现在她身前。
而他们的几步之外,正是密道尽头散发着稳定白光的传送阵——他们从域出来后没有回到死门,而是回到了祭坛内的密道中。
如今八门都已闭合,出口也被开启,她和霜见很可能是最后出去的人。
可恶的天罡会武,终于要结束了……她得了前五名诶!
如果按照收获的奖赏来算分,更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名!
这和考上清北有什么区别啊?
莺时面上浮现出克制不住的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欢呼一声,张开手臂就想冲过去和霜见来个庆祝的击掌,然而在她有所动作之前,竟是霜见猛地冲过来,狠狠将她抱住。
香香被挤压后发出“哼唧”一声嘤咛,果断地跳了下去,却乖乖地没有跑远,老实趴在地上等待着属于人类的庆祝仪式的结束。
“……”
莺时懵懵地感受到那紧贴的热意,心跳开始直线加速。
一直以来,多是她主动去贴人,这是霜见头一回抱她抱得这么主动、这么紧!
他紧紧搂着她,头低垂下来埋在她发间,没有说什么话,好似在平复呼吸——霜见竟比她的还要反应剧烈,他的喘息里有种被压抑着的激动。
血契的影响机制很玄妙,并不是每时每刻都会让彼此心意共通,她都好久没感受到来自霜见的情绪了,或是有时候感受到了也未能发现。
但这一回,她无比鲜明地分辨出,一下子挤占于她心头的那些庆幸、欢喜、释然都来自对面。
霜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是从死门以及洗髓泉之域离开后,竟能让他高兴成这样吗?
莺时也被感染着快乐起来,甚至有点淡淡的感动!好奇怪哦。
她抬手,轻轻回抱住霜见。
怪不得都说拥抱是充电的方式,紧紧抱住别人和紧紧被人抱住的感觉一样好!
不知不觉间,她和霜见两个来自异世的人,也已经往出走了这么远了!真得好好地犒劳一下自己才行呢!
“……谢谢你,莺时。”霜见忽而低声道。
谢她什么呀?谢她探路,还是谢她做了帮他克服恐惧的心灵导师呢?
“怎么啦?”莺时小声问。
“……”
他不说话,可莺时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人轻轻蹭了蹭。
救命!霜见在用头蹭她!在和她耳鬓厮磨!
酥酥麻麻的感觉一下子传递到全身,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莺时顶着个大红脸浑身僵硬,意识到自己也特别爱蹭别人,原来对被蹭的人而言,竟是这样煎熬!
霜见此刻才轻声道:“冰晶……带出来了。”
他的声音离得近了去听,好像和平时有些差异,可能是因为传播的介质不再是纯然的空气,而是紧贴着的皮肉与骨头,便会自带几分“你中有我”的亲密的磁性。
莺时哪还会去纠结话语的内容呢?她的全部感知都被这过于亲密的拥抱、耳畔的低语、以及胸口那份鼓胀的温暖所占据。
出于紧张和害羞,她有些想要终止这个亲昵的时刻,但她冥冥中又好似知晓,这一刻和所有时刻都不一样,它对霜见而言似乎是特别的。
那就……静静地、慢慢地、让这珍重的时刻再持久一些吧……
莺时也小心翼翼地将脸更近地埋向他的胸口。
关于天罡会武的最后一幕,是密道之中相拥的两人,与在宁和的气氛下悠悠闭上眼睛的小猪。
……
问道峰广场的光芒渐渐消散,莺时在白光之下站定后,发觉她与霜见果真是最后出来的人,可另外那三人虽整整齐齐站在各自的传送台上,身上却多多少少挂了彩。
哪怕最凶险的死门并没有轮到他们,显然他们的祭坛之旅也并不太顺利——当然了,因为机缘都被她给抢先了,莺时有几分心虚地想着。
对上一众打量过来的师长目光后,莺时忽而又更心虚了。
她忙去看向霜见,此刻香香还抱在他怀里,睡得十分香甜,而霜见也神色一如往常……呃,好像也不如往常,他对上她的目光便对着她温柔展露笑意,笑得莺时都有点迷糊了。
心情持续走高的霜见可真让人难以招架呀……怎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魅力啊岂可修!
她本是想起来,霜见现在可是魔修,不过现在看来没什么事的,如果会被发现,那肯定早在霜见被道一仙盟的师长查探时就发现了,早就如同秦郁满一般被抓出去了,哪能撑到现在呢。
诶,对哦,秦郁满有违原文的成为了魔修这件事,恐怕和霜见也有点关系吧!
久违的浑厚天音再次于上空响起,那官方的语气,平静中似乎也带着点不同于之前的温和之意:“天罡终试,至此圆满。祭坛关闭,八门归位,依盟内旧例,诸弟子可入我道一仙盟门下修习,并赏钱币三千,灵石三百,灵符五十,灵丹妙药不计其数。诸位于祭坛内所得功法、感悟、机缘,亦是个人所得……勿骄勿懈,勿忘今日闯阵之勇、问道之诚。”
天音说了好长一段话,最后更是花了极大的篇幅教育和勉励他们,不过莺时满脑子只有那些加码的奖励,当即喜笑颜开。
果然还得是财大气粗的三大宗门才行啊,想她之前软磨硬泡地跟许名承乞讨,也只讨来十几块灵石,现在天罡会武的奖金随随便便就又三百!好想去立即挥霍!全场消费许老板买单!
但对上忽然冒出来的洞明真君的视线,莺时立马收起面上的全部笑容,严肃地轻咳了一声,等人走近。
“进过死门了?”这名向他们提出过挖角的中年男人问道。
莺时点头,眼珠一转,问:“您觉得我们表现得怎么样?”
“厉害。”洞明真君还当真煞有其事地抛下句夸奖,而后摩挲着胡子道,“拜入我门之前,你们可要回一趟云水宗?”
“不……”莺时嘴里的“不”字吐露到一半,忽而猛点下头,忙道,“要的要的,来回可能得一个多月。”
她忽然转变念头,倒不是想着回去在无能的父兄面前炫耀的。
而是,距离幽冥魔主的骚扰只剩下不足一个月了!
如果老鳏夫发疯时直接跑来道一仙盟攻击霜见,岂不是乱套了?原文里因为祭坛被毁的事,道一仙盟内部混乱了好一阵,男主并不是马上就被洞明真君带走的,所以没让两个时间线撞到一起去。
可倘若他们现在就跟着这位师尊一起离开,说不定魔主到来的时候,临时想躲开都躲不得,万一那人直接“攻打道一仙盟”,不就彻底完蛋了?
为避免多生事端,不如就以回云水宗做交接为借口,出去找个僻静的小角落把这一劫给躲过去吧!
第58章
◎妖与魔◎
莺时已经有了一个自认为妙哉的盘算。
她选好了适合他们“躲灾”的那个地点——
“……逢魔村?”霜见抬眸看向她。
“嗯嗯!”莺时点头如捣蒜,“就是原男主小时候住的那个被屠掉的村子,选择那里再合适不过了。一来,逢魔村已经成为了无人的空城,方圆百里荒芜一片,到时候闹出些动静也谁都不会惊动;二来,剧情里写过,魔主当年砍断的那只右手现在该是还埋于村子之下……我们可以把他那只断手提前翻找出来,给你补补身体啊!”
“……补身体?”
见霜见似乎忍俊不禁,莺时眨眨眼,小声道:“你既然已经是魔修了,多吸收点魔气不是能变得更强吗?你该不会以为我说的是把那手臂给炖了吃掉吧,那可是纯纯的僵尸肉……”
霜见身上流着一半属于魔主的血,体内残存着的封印也正是出于魔主手下,魔主断臂中蕴含的魔气可以说和他是“同源”的,当真能算是个大补品。
让他们去提前挖出来,总好过被之后的其他阿猫阿狗抢先了要好。
霜见似乎思量了片刻,没有点头,而是问:“原书之中,没有写过其他与逢魔村有关的剧情了吗?”
“自然是有的,不然我根本不可能记得这个背景里一笔带过的场所,不过那段剧情不发生在现在,而是后来原男主在道一仙盟修习一段时间后,接了一个前往天都城的除妖任务……”
“天都城……我记得茅屋之中,你与我讲过这段情节。”霜见敛眸,轻轻点了点头。
“嗯,那时候讲得着急,很多细节没和你说清,逢魔村就在天都城的辖区范围之内呢。在原文那个除妖副本里,原男主会遇到又一名女配,天都城城主之女,嘉平郡主。”莺时努力回忆道,“嘉平到了适婚年龄,正在择选夫婿,追求者众多,但其中之一是个伪装的狐妖,他已经在城中杀了不少人,最后甚至杀了城主!”
“等原男主赶到,揭露那狐妖的身份后,他干脆想强掳嘉平逃回妖界,因为嘉平身上有他无比觊觎的七窍玲珑心。而妖界的入口,恰在逢魔村。”莺时表情严肃,“男主追逐着狐妖回到了自己的儿时居所,在这里想起了七岁那年受到刺激后被遗忘的记忆,想起来那个屠戮了整个村子的人正是半年前将他打成半死的独臂男人,而此人竟是他的生父!自此,他确立了复仇雪恨的目标……”
“说回到那狐妖身上,他逃来逢魔村后,竟被深埋于地下的魔主之手所蛊惑,砍了自己的手臂将之装于身上,成了相当可怕的大BOSS。他被男主追得这么惨,肯定是要报复回去,这时候又发现男主体内竟然藏有妖丹,当然就会起心动念,想要杀人取丹。可问题是有魔主之手加身,他充满了力量的同时,也冥冥中受到神秘意志的限制,根本无法对男主痛下杀手了。”
“他只能折磨男主,给他下咒,把他当成奴仆,想着一日日将他耗死。但实际上,被迫嫁给了狐妖的嘉平郡主早对男主芳心暗许,她暗中相助,联合男主一起杀了狐妖,男主还在过程中彻底内化了身体里的妖丹,原本他还个只是融合了妖丹的人,在那之后却可以看成是半妖了,他甚至能自如切换成妖族形态,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也比身为人类的普通修士要快上三倍不止!”
“斩获这又一枚金手指后,男主带嘉平郡主一起回了道一仙盟……”莺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皱着眉,慢吞吞道,“我说原男主是渣男,真的没有说错。嘉平一个凡人被他带上仙宗,纵然人家以前是个多养尊处优的贵女,面对腾云驾雾的修士,也会自惭形秽、忐忑不安的,就像淡水鱼被带进了大海……她只认识男主了,可男主又一点都没有主动安抚的意思,因为嘉平说要对他以身相许,就整日对人避而不见,最后甚至是白芳岁去带嘉平熟悉的仙盟。嘉平作为唯一的那个凡人女配,真的很可怜……”
“……”
霜见无言点头。
他从未想过把凡人带去不属于她的地方。
或者说,所有的交集,都是他没想过的。
可是在关键时刻做出抵抗已经耗尽他全部力气,他不是每一个环节都有能力与“规则”僵持,更多时候他的灵魂都被关在壳子里,对一切有违本心的决定都只能旁观。
此刻窥见莺时带着鄙夷的眼神,他心中也有几分如丝如缕的郁意,好似被迫承担了原该属于“规则”的骂名,而他甚至没有资格为自己洗脱“冤屈”,只能无力地旁观着莺时对他恶感的释放与加深,涩然道:“如今的时间线远早于原书中狐妖作祟的伊始点,待我们途径天都城时,若有发现他的踪迹,倒可以先一步除而后快。”
“是呀是呀!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莺时思维跳跃,又开始因马上要启程的“逢魔村半月游”而隐隐感到兴奋和紧张。
分明是要去躲灾的,但在“灾”还没有彻底进入倒数计时之前,就莫名有种要去荒岛度假的既视感……好像过家家一样。
“我们要买好充足的生活用品……逢魔村里的房屋也都住不得了,咱们没准儿还得自己盖房子呢。”莺时捏着鼓起来的储物袋,笑道,“刚到手的奖金刚好有用处了。”
……
从道一仙盟出发,莺时二人斥巨资租了一只飞鸾作为代步。
飞鸾不可涉足俗世地界,所以最多能抵达天都城外。
修真界有某种不成文的规矩在,在俗世中,大家都尽量装得正常、平凡一点,那些灵力啊、本领啊,最好不要在凡人面前展露。
等进了城,他们是要脚踏实地地走路的。
光是待在飞鸾上的这段路,便又耗用了四天三夜,花了五十枚灵石。
莺时掰着指头数日子,原还有些焦虑,等俯瞰着越来越近的俗世的土地时,就又忍不住开始感叹了。
眼下正是人间腊月,年关将近。
修真界岁月漫长,修士们不太看重凡俗的节日,但俗世中的年味儿还是相当足的,凡人们早早便张灯结彩庆祝起来,从高空望去,能看到一排排点缀的红光,那些都是连起来的红灯笼。
街巷中充满了密密麻麻、和蚂蚁一般的人流,修士的眼力真是优越,相隔这么远,莺时都能看到市集之上涌动的人群,但凡人们若抬起头,却只能看看到天上跃动的蓝点——飞鸾的羽毛和天空呈一个颜色,根本难以叫人发觉。
“好热闹啊……“莺时趴在飞鸾柔软的颈羽边,两手在眼睛前面握圆呈望远镜状,“霜见你看,底下是不是在舞龙呢?”
“……”
霜见被问住了。
他轮回到第三次,曾在圣灵山见过不止一次真龙,却没见过舞龙。
不过,看底下那短短一截的扭曲黄色长条状物,和他记忆里的龙大相径庭,更像是人群撑着某种旗帜在游街。
“想来应当不是。”他谨慎道,“龙常年隐居于圣灵山,凡人们定然不曾见过的。”
“当然呀,大家想象中龙就长那样……我还看到耍猴戏、放鱼灯、斗鸡和吹糖人的了!”莺时没扭头,兴致勃勃地宣布道,“等我们下去了以后,得好好凑凑热闹!我们也一起过年,好不好?”
莺时说的词,霜见一个都不懂。
它们或许不来自异世,却与那些异世词语一样陌生。
因为“过年”对他而言,本就是个极度陌生的概念。
但看着莺时神采飞扬的侧脸,他也乖乖点头,将熟睡中的香香抱得更紧了一点,似乎也被感染着体会到某种温馨与期盼。
“好。”
和莺时一起过年……哪怕年后或有一场恶战。
……
巍峨的城门之下,衔着一袋子灵石升空的飞鸾清啼一声,振翅返回,转瞬便没入云端。
莺时挥手与它告别后,火速深吸了一口气。
离得越近,越能闻到空气中淡淡弥漫的点心的香甜和爆竹燃过几轮的烟火味儿。
很像她记忆里童年的庙会!到处人头攒动、喜气洋洋!
“我们先去采买吧!”她扯了扯霜见的袖子,目标明确道,“先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穿这么少,别人就都看出来咱们是修士了……最好多买几套,在逢魔村还能有的换洗,我天天穿长一个样子的弟子服可真是穿腻了呀。如果能定制剪裁的话,干脆给香香也置办几件。”
采购的第一站,便是城门脚下的成衣铺子。
老板和伙计见他们进来时,眼皮都没抬,似乎不是第一回 接待乔装融入的修士了,只淡定招呼道:“客官随意取用,只收钱币,不收灵石……”
铺内暖意融融,各色布料与成衣琳琅满目,莺时的目光很快被一件悬挂在显眼处的白色斗篷吸引住了。
那斗篷用料厚实,外罩的锦缎上以银线绣着疏朗的竹纹,领口处还缀着一圈蓬松的毛毛,显得既雅致又保暖。
莺时眼睛一亮,把斗篷取下来便往自己身上比划,转身时,那过长的下摆几乎拖到地面上。
她仰头看向霜见,笑问:“好看吗?”
霜见的视线落在莺时被绒毛衬得愈发莹润的脸庞上,斗篷对她而言显然过于宽大,却奇异地烘托出一种被包裹的娇憨。
他喉结微动,停顿了一瞬,才低声道:“……很好看。”
“我也觉得,我一眼就相中这件了!”莺时笑得眉眼弯弯,话音未落,已踮起脚,手臂一扬,将那件斗篷披上了他的肩头。
霜见有些怔愣地保持静止不动,看莺时绕到他身前,一边为他系着颈边的系带,一边嘀咕着,“长得好看的人就该穿白衣,那件普通的画师衣服都被你衬得仙气飘飘,这件肯定更好看……”
她温热的手指偶尔擦过他冰凉的脖颈,似乎是把绒毛围到了他胸前,让他的心口也泛起软软轻轻的痒意。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男声插了进来:“这件斗篷,可是仅此一件?”
莺时系带的手微微一顿。
霜见几乎在同一时刻掀起了眼睫。
连一直在“冬眠”的香香都“哼唧”了一声,悄悄睁开黑豆眼。
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的公子不知何时已摇着一柄玉骨折扇立于两三步外。
他生得一副俊俏好皮囊,眉梢眼角天然含笑,自带三分风流之意,目光正饶有兴致地落在……莺时身上。
本无精打采地盼着下班的伙计们闻声都抬起了头,第一眼却是叫先前两位被他们给忽视了的客官的容貌给狠狠惊艳了一瞬,而后才看到那位城中近来小有名气的阔绰公子,忙迎了上去。
“李公子?这斗篷……的确是只有一件了。”
“哦?那若本公子也想要呢?”
伙计为难道:“这斗篷取用了白狐皮,那可是珍稀材料,短短时间咱们这头也赶制不出来第二件啊。毕竟是前头两位客人先挑中的,不然……您瞧瞧店里其他的新品,也不比那件逊色的!”
“罢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入了本公子的眼。”李公子眼睛微眯,“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竟自顾自向着莺时拱手行礼,温声道,“在下姓李,单名一个离字,家住城西。见姑娘风姿不凡,宛若仙人,不由心生仰慕!不知姑娘可否赏脸,由在下做东,去这城中最好的醉仙楼小酌一杯,聊表地主之谊,也好……请教姑娘芳名。”
李离的话语直接得近乎唐突,目光更是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莺时,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事实也正是如此。
瞧他发现了什么?
这城中不止有嘉平郡主一颗七窍玲珑心,还来了一颗菩提心!
光是玲珑心便能让他修为大增,若有了菩提心的加持,他征服妖界,似乎也指日可待?
当然,前提是,这两颗心,必须要为他跳动……李离咽了咽口水。
不过,眼前之人是修士,而不是如郡主那样好骗的凡俗之辈……可修士又如何?
越是修士,越不能奈他几何。
他精通掩气之术,自妖界脱出,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发现不了他的狐妖真身,在他们眼中,他便只是一名俗世中的纨绔子弟……或许恶劣,但是个凡人。
——对凡人出手,那可是魔才会做的事啊。
李离唇角勾出一抹轻浮笑意,可那笑意未来得及流露彻底,就忽而半路僵住。
感受到那道格外冰寒的目光投射在身,他浑身的汗毛竟迅速直立,动物般本能的警铃在脑中疯狂炸响,终于向自己一直人为忽视的那个男子身上望去。
方才他全部心神皆被“菩提心”引去,只觉得旁边那人安静抱猪立于一侧,不过是个气质冷些、皮囊优越些的寻常修士,甚至未曾多加留意,可此刻……
对上那道幽冷的眼神,李离无形中的尾巴下意识夹紧,握着折扇的手“咔嚓”一个用力,竟将扇子给攥折了,而折落的扇片,还恰恰好掉在那人脚边。
“……”
空气安静得可怕。
李离看见,那人极轻、极缓地,抬起脚,踏在了那片扇骨之上。
没有用力碾碎的动作,只是一个简单的、仿佛无意间的覆盖。
“咕咚。”
李离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铺子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的后背顷刻间被冷汗浸透,华丽的锦袍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湿冷的黏意。
他几乎是踉跄着连退三步,直至脊背抵上木制柜台,撞得一旁的老板“哎哟”一声,才勉强停住。
可那份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仍不曾消失——他不过随口一说,怎么这里还当真有魔啊?!
第59章
◎狐之算计◎
李离以前也不是没和魔修打过交道,但他能明显感觉出眼前之人颇有些不同凡响。
妖比人更能察觉到危险,当下,就算有菩提心在不断诱惑着他靠近,他也无法突破生理性的恐惧,马上便要拔腿转身,从这成衣铺子里逃走。
然而——
“你说……你叫李离?”
后衣领竟被人粗鲁揪住,那名先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被搭讪的少女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忽然冲至他身边不许他走。
李离早便全身瘫软,此刻作为身量更高的那一方,被莺时高举着手提溜着,竟还毫无还手之力地转了过去。
“客官、客官……冷静啊!”伙计站在两米之外惊恐地阻拦道,“我们俗世可不兴动手啊!马上要过年了,以和为贵啊!”
“嗯嗯,以和为贵。”莺时抽空对那边点头保证,而后拖着李离的衣领便要把人拉去室外,“霜见,我们把他带出去,别在人家店里打!”
回过头,她以口型对霜见严肃地挤眉弄眼道:“这就是那个狐妖!”
这不是赶巧了吗?
计划好想除掉的狐妖居然凑到他们眼皮子底下来了!
书中写过,这狐妖在天都城中颇爱分身化形,可是每一个身份的名字总带着点大差不差的微妙,要么姓李,要么姓胡,至于名字,就多在离啊、力啊、湖啊里面排列组合——身为妖的文化水平还是不够高啊。
如今时候正好,这狐妖是靠杀人吞心变强的,他现在应该初入天都城没多久,还在潜伏探索阶段,理应不是她和霜见的对手,不然也不会因察觉到他们是修士而露出那副被吓破了胆的狼狈模样了。
天时地利人和,真得好好把这孽障掐死在摇篮里了!
不过有点麻烦的是,这狐妖本体貌似是只三尾狐,随着他杀人吞心,尾巴还能变得更多,每条尾巴都能助他假死脱壳一回,想根除倒也不容易。
“两位侠士,我不过色欲熏心,想讨些嘴上的便宜,若是冒犯了你们,也罪不至此啊!”李离待被送出成衣铺后马上挣扎了起来,他的哀嚎一下子惹来周遭百姓的瞩目,莺时慌张地试图捂嘴之前,本落后一步在店里结账的霜见已然隔在她身前,抢先在那狐妖身上点了两下。
李离面色惨白,唇瓣嗫嚅,却难以发声,只有一对眼睛惊恐瞪圆。
莺时有心降低存在感,可是他们三人一猪的架势似乎太过出挑了,顶着民众们一双双机警而好奇的看过来的眼睛,她突发奇想道:“外面也不好动手,不然就一直带着他,带去逢魔村吧。我们可以把他绑在身边!原书里,这家伙不是让原男主当牛做马、极尽折辱他吗?我们完全可以借鉴这个做法呀。”
这狐妖现在虽然已经坏了心肝,可他还没犯下杀戒,提前审判他搞不好还损害自己的功德,不如留他一条命,等魔主来了让他充当肉盾。
他不是很崇拜魔主的手吗?
不是宁肯砍掉自己的也要安上人家的吗?
那就让他亲自和偶像过两招好了。
……好吧,不得不说还有个原因,就是莺时虽说精神上义愤填膺,可灵魂本质还是个连鱼都没杀过的现代人。
她迄今为止,也就在天山雪原和人打过架,但那时候的淘汰不代表死亡,稍微冷静下来一点,那股恨不得手刃谁的正义执法冲动就冷却下去了。
如果能让祸害被祸害除掉,不脏掉他们自己的手,就再好不过了。
“……可以,我来带他吧。”
霜见对此并无异议,他将香香送入莺时怀里,与她替岗,主动成为“押运”狐妖的士官。
去往逢魔村需要横穿天都城,自尽头出去后,他们就可以进行瞬步了,到时抵达逢魔村估计至多用不了一个时辰。
“还有很多东西没买呢,也来不及等到晚上参加灯会了。”莺时撸着猪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先把他押回去关好,我们再出来逛逛也不迟。”
李离在一边被迫听着他们的讨论,虽说有不少词汇他听不分明,却不影响他理解了那话语整体的含义——他的妖族身份好像败露了,而这两人还不分青红皂白地要把他当成奴隶劫持!
归根究底,他也不过是搭了个讪,他们凭什么要这样处置他?
实在不行,只能弃尾求全,自杀遁逃,也是个法子……李离面色铁青地想着,等他下次乔装得再仔细些,定要将这颗菩提心玩弄得稀巴烂!
虽有虎视眈眈的魔存在,可魔怎会与修士结伴为伍,那家伙定也是在伪装埋伏,等他威胁着要拆穿那人的真实身份,看他还敢不敢恐吓他?
恰是时,李离抬眼望去,只见路边茶楼那挂着幕帘的露天二层里正坐着位带了一群仆从的女客,他霎时间两眼放光,激动地看着那个方向,再次尝试努力挣扎起来。
莺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眼便看见了那名被簇拥在正中的、身着华贵衣装、顶着繁复发髻的女子。
此刻,她一手执着茶盏,目光正投向街面,与莺时看过来的视线有了一瞬的交汇。
……这难道就是嘉平郡主吗?
和看书时想象过的那个样子很像诶!莺时脑中立刻对上了号。
而李离望着嘉平郡主的方向,确认自己已经与之看对了眼,这几天他努力在这名七窍玲珑心所有者身边混眼熟,她对他这等容貌昳丽之人也是颇有好感的,此刻定将出手相助!
果不其然,李离看到嘉平郡主身边的侍卫在得了她的命令后,正走下茶楼,径直过来,最终停在他们面前。
那侍卫恭敬地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道:“这位公子,我家郡主见您气度不凡,有心结识。不知公子尊姓大名?郡主特邀公子移步,前往城主府一叙,不知公子可愿赏光?”
“……”李离愣住了。
他反复确认那侍卫拱手的角度,脚尖的朝向,仍旧难以相信,这话是对他身侧的魔修说的!
难道没人在乎他明显是被绑架了吗?!
嘉平明明昨日还和他把酒言欢,她的心几乎就要为他而跳了,怎么今天就对他视若无睹?
“……”莺时也愣住了。
嘉平郡主也是个大颜控啊!
她在原文里择选夫婿的标准之一就是一张绝对赏心悦目的脸来着,因此一见到男主便对他一见钟情了,可惜那时她已经被狐妖强取豪夺。
而后虽然联合男主一同击杀了狐妖,被送入道一仙盟,却也只是和其他女配一样,偶尔登场刷刷存在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情愫酝酿与互动推进。
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嘉平郡主命运般地在人群中一眼看到霜见,又抛来橄榄枝……莺时心里竟忽而冒出一点点诡异的涩意。
非常浅淡,但是称不上舒适。
因“高冷师姐”与霜见太过气场不和,她算是首次见证原书感情线的微妙苗头。
她最不喜欢原书对男主感情线那种优柔寡断、若即若离的处理,或许这也是她此刻会感觉到敏感的原因。
莺时下意识去看霜见的表情——好吧,没什么表情。
霜见淡漠地瞥了侍卫一眼,只摇摇头,便错身欲绕开。
侍卫似乎仰头请示了一下,而后又三两步追上来,抬手挡在霜见身前,道:“公子可是有事要忙?若事情不算紧急,不如再考虑一二?在这城中,不论所求为何,只要不违道义,郡主皆可施以援手……”
看到霜见已蹙起了眉,莺时忙蹭过去悄悄攥了攥他衣袖下的手。
“不了,这位大哥,我们的事情比较紧急,谢过郡主好意。”她代为答道。
“……哦,哦,好的。”侍卫微愣,错后一步,对她也拱了拱手,再请示过茶楼上方后快步返回了。
“……”
脸黑了好一阵的李离目光定在莺时霜见二人短暂交握的手上,又炯炯盯向霜见的胸口。
此前他看不见那魔修的心。
属于他的那样脏器被黑雾层层蒙住,藏在最深处,连以窥心为狩猎本能的他都窥探不得。
然而就在方才,此人的心竟穿过那层黑雾的笼罩,极轻极快地跳动了一下,闪烁着跃动的红——就在他的手被握住的那一瞬间!
——他的心为他身边的少女而动!
李离心中有了思量,反而放松了身体,不再挣扎,只是那双狐狸眼转来转去,边转,边冷笑了起来:多稀奇啊!
那魔修藏在修士的身边,却好似不是准备蒙蔽、坑害她的,而是钟情于她!
他这还愁解决不了他们吗?
情之一事,最好利用。
被情蒙蔽双眼之人,最是痴愚。
而那被情伤透的心,也最是美味不过了……
“你暗戳戳算计些什么呢?!”
后背上猛地传来的一掌让李离蓦地回过神来,疼得龇牙咧嘴,他恼怒对上莺时探究的目光,咬咬牙,别过头去。
“……你知不知道你肚子里泛起坏水的时候,根本都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莺时诧异道,“霜见,既然咱们已经出城了,就解了他口不能言的禁咒吧,盘问一下这家伙在酝酿什么阴谋。”
“……”李离闭口不言,干脆闭目假寐。
都等着吧!
既然这两人胆大包天,想强掳他当奴仆,那便等着晚上他散布出狐族情毒,迷幻这二人的心智,再幻化成他们自身的模样,挑拨离间,激他二人自相残杀吧!
魔修的心想来是臭不可闻的,但为了一解愤懑,他定会将之一口吞下!
而那颗菩提心……等魔修死了,他再换个身份好好同她交好,骗来吃干抹净!
第60章
◎鬼使神差◎
“去,把这间石屋收拾了,今晚我们要在这里休整。”
被迫与莺时二人来到这鸟不拉屎的荒村,耳边又响起这道吩咐下人的命令,李离忍无可忍,终于怒道:“你们是修士还是强盗?我凭什么要做这些?你们抓我这等单纯无辜的小妖,就不怕损害道心?”
“你这狐妖,不怀好心踏足俗世你还有理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冲着嘉平郡主的七窍玲珑心来的!”莺时瞪着他道,“你都想杀人吞心了,算什么单纯无辜?”
李离惊愕了一瞬,迅速控制表情,反驳道:“我、我才没有!我只是来学习做人的,你少以修士之心度狐妖之腹了!”
“管你有没有,现在你受制于我们,便要听我们的话。”莺时模仿他在原书中对男主的行事做派,指示道,“没有抹布,就把你的尾巴放出来扫灰,听见了没!”
“没听见!”李离嘴上硬气,手却不得不开始挥扫起梁下的蛛网。
他身上连着捆仙索,还有魔气在一边虎视眈眈,现在只能先卧薪尝胆。
没关系,反正他已经谋划好了复仇方案,只待夜色彻底降临了。
到时他自会给狐毒加大剂量,成倍释放,哪怕过量损害自身精血,也一定要毒晕他们!
看到李离妥协地开始做起了保洁,莺时也不再监督他,而是有些严肃地环顾起逢魔村来。
老实讲,她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这村子简直是中式恐怖片的取景地!
暮色之中,一座座空荡的房子恰似林立的墓碑,十一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留下的痕迹都还没有完全消失。
现在他们落脚的这处石屋已经是残留血迹最少的房子了。
村里的每一间住宅可都是实打实的鬼宅啊,暂居一夜还行,要是得住十几二十天,就很难这样对付下去。
明日起,还是要买些建筑材料自己盖房子才行……
莺时默默规划着蓝图,一转头,看见霜见正望着村中的某个方向出神。
“霜见,你还好吗?”她凑近些小声询问道,“是不是属于原男主的记忆来到这里后还是和原文一样被激活了,让你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血腥画面?”
“……没有,我并无不适,只是方才在思考建造房屋的材料选用石材还是木料。”霜见低声道。
“都可以呀,只是临时住所罢了,怎么方便怎么来,反正不管建得多精美,过不了多久都要被杀过来的幽冥魔主给毁了。”
松懈了一段时间的莺时想到这里又紧张了起来,她有几分凝重地喃喃着,“这个最终BOSS的确凶残,今晚就得开始努力抱佛脚才行……”
……
入夜了。
劳作了一个晚上的李离被捆仙索绑在门外的石柱子上。
他望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升至最高空,愤恨抿起的唇角才稍稍泄力,变成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衣袍之下悄悄钻出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它们左右摇摆,扭着扭着,已叫身上的锁链松了一角。
李离轻轻地低下身,整个人便从那束缚中脱离了出去。
望着一左一右亮着照明符的两间房,他眸中淬火,含笑咬破指尖,将指头渗出的血珠不断吹入空气中。
“……”
吹到一半,他忽而拧着眉停住,四处张望起来。
不对。
好奇怪的感觉,仿佛一举一动还被谁盯着似的。
难道他的逃脱被发现了吗?……不应该啊!
就、就算被发现了,此刻他已经将狐毒散布出去,又有月华的加持,至少也该让那两个大活人外加一只猪陷入意识昏沉了才对。
李离警惕地站在原地未动,直到夜风骤起,吹熄石屋内的两张照明符,他才不由松了口气——看来那两人当真已昏睡过去了,不然定会将符纸再燃。
他脚步放轻,径直朝着左侧那间屋子走去。
那是菩提心的房间。
李离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熟稔的温和:“莺时,醒一醒,是我。”
“……霜见?”
少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果然带着几分惺忪。
若不是他出声唤醒,她是不会醒过来的。
他的第一层狐毒是催眠,第二层嘛……
指尖的血珠再次顺着地缝送入房中,李离眸光微闪,顺势又道:“是我。此地气息混杂,你方才强行入定,容易经脉紊乱……”
他说这话时语速不快,语调也很是克制,努力照着印象中那魔修的说话方式逐字复刻。
“若有不适,不必勉强。”他停顿了一下,柔声道,“不如让我进去,为你助力吧……”
门内安静了一瞬。
正靠着墙壁昏昏欲睡的莺时,隐隐觉得一阵莫名的燥热正自小腹升起。
修行果然是件令人烦躁的事,她为了保持专注,特意与霜见分隔两室,兀自入定,运行心法刺激灵脉,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打起了瞌睡……实在太不像话了!
现在霜见关心她的情况,特意来找她了……
莺时扯了扯衣领,心中有几分欢喜,虽觉得那股缠到身上来的热意挥之不去,却好像也不算很难受,只不过让她有点奇异的心悸。
她红着脸准备蹭过去开门,却不知一门之隔,外头正上演着极度血腥的画面——
李离坦荡荡站在门外,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些和那魔修更像的措辞,根本没有意识到,一道冷冽至极的杀意正毫无预兆地自他身后落下。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
没有怒喝,没有质问,没有拆穿,只有穿膛破肚的鬼雾,干净利落地终结他的生命,瞬间掠夺了他的意识,也粉碎了他未来得及进行下去的骗局。
血腥味尚未弥漫开来,便被夜风吹散。
门开的刹那,霜见站在原地,将化在门边的一截染血的狐尾踢远。
“……”
他抿唇,有一点懊恼。
原本,他是打算放走这只狐妖的。
因为需要他去找埋于地下的魔主断臂。
莺时出于关心,希望由他来吸收那断臂中的魔气。
他的确需要填充更多的魔气以在关键时刻拥有更多与那个人对抗的把握。
可他不想吸收断臂,属于那人的一切都令他排斥,而他也有其他可以引渡鬼雾的方法,只不过不能透露给莺时——他可以前往焚天焦土,去吞噬其他的魔。
最重要的是,他不愿拂了莺时的好意。
所以,比起真的被他们挖地三尺寻到魔主断臂、或是直到最后也没能找到,不得不直面莺时失望的神情……不如就让那只狐妖被放走,他必定会如从前两世那样被断手所蛊惑,将之加装在身,从而拥有了撕裂妖界入口的能力。
而后,霜见便也可以在彻底解决了那狐妖之后,自妖界进入幽冥境。
——计划得很好,且环环相扣,只要放水让这妖自以为成功脱逃一夜即可。
可他低估了此妖的蠢钝,更低估了他对莺时的觊觎之心。
而这两者,都是不可饶恕的,足以致死的,他不得不降下审判,送他去死。
而后,门开了。
于是霜见又一次从审判者变成了受审者,他僵硬地站在门外,迈不动脚步。
因为莺时无比依赖道:“霜见,那你快进来吧,我以为我一个人能专心,结果脑子居然还更加昏沉了……”
——莺时误以为此刻站在门外的他,就是那个前一秒哄骗她开门的“韩霜见”。
“……”
霜见的脑袋有几分发木。
他只能回想起击杀李离时所看到的他的指尖血飘飞的那一幕,并由此想到一个概念——狐毒,类同于不会引起失忆的醉生梦死。
狐妖会在剖心的那一刻散布大量狐毒,让目标到死都处于极致的快乐中,然后在死亡的那最后一秒清醒过来,感受到巨大的痛苦,使得他们的心经受锤炼而增添些醇厚的风味。
而其他时候,少量的狐毒则起到“助兴”之用。
一方面,适当吸入会让人脑袋不够清醒,分辨不出许多事情——李离想以此让莺时产生混淆,误认他的身份。
另一方面……他不会去考虑那一方面。
霜见面色微冷,他对莺时道:“我就不进去了,莺时,你今夜身体也许会有些不适,但自行睡下几个时辰便会转好,我就在门外守着你。”
“……为什么?”莺时没想到这个前一秒说要陪她的人下一秒又会变脸,总不能是她开门的速度慢了点,导致霜见心中敏感,疑心她不想被打扰吧?毕竟分房修炼一事是她提议的。
“你在房间里守着我也行呀!”莺时颇为自然地上手去拽他的胳膊,“门外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在一起,我遇到问题还能问问你,刚才我灵力运行到一半,感觉浑身燥热,不知道和这个环境有没有关系……”
一向对她的言行堪称顺从的霜见这一回却没有顺应她的力道进来。
他反过来,箍住她的手腕。
“……”
莺时茫然望着他。
开门后,她的感官似乎变得异常敏锐。
霜见的气息、声音、甚至此刻指尖贴在她腕骨上的温度,都被无限放大。
而这一切恰在佐证霜见的话——
他说:“莺时,你中了狐毒。”
……狐毒?
原书中写过狐毒。
它与许莺时的脚链,白芳岁的千年寒玉,巧元的血契一样,是竞风流一一分发给女配们、用以让感情戏更刺激、让读者们更浮想联翩的设定之一。
别看这些暧昧专供的设定每次都没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可它们时不时便要出来刷一刷存在感。
原书之中,狐妖后来在妖界几次想吞食嘉平郡主的心,为此对她用出过狐毒,可临下手时又被男主施计打断引开。
中了狐毒的郡主于是向男主求助,说她不舒服,但男主这次也颇让读者们火大地选择火速撤离,先跑为敬,留郡主独自硬抗。
按原文中那个描述来看,狐毒,恐怕是某种让人身体变得更为敏感的不可描述之物。
与醉生梦死不同,醉生梦死只是让人精神麻痹、失去神志,单纯追求快乐,对于热爱睡觉的人而言,喝几口不过是能睡个畅快觉,醒来忘却烦恼,可以说暗含着关怀、祝福之意,不然也不会被选用为嫁女酒的打底。
可狐毒却不一样。
它分明就是被换了个名字包装的进阶型违禁药品!
一阶段激活后,表现形式为蒙汗药,二阶段触发后,则会形似春.药。
莺时的神色变得恍惚,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她恍惚中又听霜见点明道:“方才,在你门外说话的,是假扮成我的狐妖。”
他说话间已经松开了握着她腕臂的手,之后好像又说了一些话,表示歉疚与安抚,反正表情沉重,始终垂眸,几乎不曾看她。
话的内容不慎都从莺时左耳进右耳出,因为她竟不住地联想起原文中的情节,身中狐毒的郡主向男主求助,却被独自撂下……方才霜见好像也和她说“自己睡一觉就会好了”之类的话了来着——当然,原文也正是如此,郡主硬抗过去后也什么事都没有,所谓的春.药哪有那么难解,又不是不XX就会死,将之理解为稍微更强力一些的激素水平变化不就好了?
可是看着退后一步、欲将门闭合的霜见,莺时竟还是忍不住鬼使神差道:“可是霜见,如果我说我不舒服……你会救我吗?”
霜见心中猛颤,他终于抬眸,看了今晚望向她的第一眼。
“……已经不舒服了吗?”他低声问。
“……”莺时眨巴眨巴眼,慢吞吞道,“……能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