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痴女◎
“……段兄,你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段清和与万象天门的弟子结伴行走在曲折的密道间。
他二人是半路遇见的,原本打算同路一段便分开,各自去找门,然而路遇追人的骷髅兵,他们用灵力竟都无法将之打退,无奈被赶着跑入同一条岔路。
离奇的是,一踏入这边,那些骷髅兵竟然踟蹰一瞬后选择放过了他们,转身走了。
段清和心知不对劲,此地一定有与其他地方不同的奥秘,他静默观望着眼前覆及半面墙的铁网,有几分迟疑道:“李兄,你看这里……会不会是所谓的八门之一?”
虽然看不到门缝在哪里,可此处和其他的墙壁太过不同了。
和段清和的小心观望不同,他口中的李兄早表情深沉地把头贴在了铁网之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后,低声道:“就是有声音,且那声音似乎是从里面传来的……段兄快来听听!”
段清和谨慎地上前,先是用手指轻触了下铁网,而后才侧耳倾听,听了不足几秒,他便有几分僵硬地后退了半步。
他年纪稍长一些,接过一两次宗门任务,曾有一次任务是前往俗世,除去那采花的狐妖……那时他听过类似的声音,印象十分深刻,当下便意识到了,这是……男女暧昧时的动静。
但李姓修士还不具备他这等“阅历”,眉头锁得死紧,一脸纠结道:“这究竟是什么声音?似有若无的,我再听听……”
修士耳力灵敏,隔着厚重的石墙,他再次侧耳细听,又捕捉到了那些像是喘息的动静,偶尔还带着点幼猫讨食似的杂音,叫人形容不出。
他诧异地抬起头,分析道:“段兄,这里或许还真是道门!那两名女修其中的一个或许就在里头,我怀疑那是女子低声啜泣的声音。”
段清和还没来得及张口,便见原本那些灰扑扑的铁网上忽而漫出肉眼可见的黑雾,他大喝一声“不好”,匆匆扯着李姓修士的胳膊带他瞬步退后。
“轰隆隆”几声石壁移动的声音响过,不知从何处生出的黑雾一瞬间覆盖在墙壁外头,仿佛一层防守的护盾,却又不仅仅能防守那样简单,光是看着便攻击力十足,想来如果他们刚才撤退不及时,便会被那些黑雾给裹住手脚。
段清和面上的尴尬被严肃所取代,他沉声道:“看来那的确是一扇门,只是大概率是死惊伤中的一个。从复试来看,本届天罡会武极为重视修心,此门之中想来设有色.欲迷瘴……不瞒李兄,我大致听出了那声音的含义,那是门中幻境用以考验你我的陷阱。我们得快步离开这里……”
“段兄聪慧,我拍马不及!”李姓修士恍然大悟,见那黑雾寒气逼人,便知门内必定凶险万分,他神色一凛,与段清和速速转移方向,跑远了。
……
石室之内。
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胸膛起伏不定,唇瓣皆是一片湿润红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暧昧的水光。
莺时从那阵飘飘欲仙的感觉中脱离,忽然挣动起来,眼中迅速盈上一层委屈的水雾。
先前她虽然一直在“低泣”,却并没有泪珠滚下,此刻却有所不同。
是她已经清醒了一些,反应过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于是,她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嫌恶与反感了吗?
霜见被那些真实的水液冲击到,心脏骤然紧缩。
他撑起上半身,借着石室昏暗的暖黄光晕,看着莺时被自己吻得越发娇艳的脸庞,她脸颊上的潮红未褪,唇瓣也嫣红微肿,此刻长睫被泪水浸湿,粘成一簇一簇的可怜模样。
而她迷蒙半睁的眼中,也正倒映着他的影子:发丝凌乱,眼尾泛红,脸上还残存着未曾收敛的欲念与……狼狈。
“……”
从莺时眼中观己,铺天盖地的自我厌弃感便尽数涌了上来。
他到底……在做什么?
趁人之危吗?
霜见顶着一离开莺时的触碰便又开始剧痛的身躯,猛地向后撤开,仿佛及时拉开距离便能弥补几分过错,然而即刻便见莺时竟一边小声哭着,一边两手往自己腰间摸索,似乎是要去解那本就松垮了些许的裙带。
“不行!”霜见反应极大地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声音干涩嘶哑得不成样子,“不可以脱……”
莺时被他攥得手腕微疼,动作停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唇瓣翕动了几下:“我……好像……”好像尿裤子了……
湿哒哒的,不舒服……
但这话就算是在迷糊之中,她也说不出口。
万一霜见嫌弃她,不肯让她品尝了怎么办呢?
算了,忍一忍吧……混沌的脑子这样妥协地想着,而后她便又开始直勾勾盯着霜见。
霜见还在等着莺时的表达,可话语未能等到,只等到她再次伸向他的双臂。
她用她那两只软绵绵的手重新勾住他的脖子,扑到他身上坐下,无比直接地朝着他的脸撞来,笨拙地含住他的唇瓣,轻.吮起来。
她上瘾了。
她还没够。
“……”
霜见恍神了一瞬,为自己依然生不出推开她的力气而头皮发麻。
更要命的是莺时似乎在眩晕中摸索到了更多让她快乐的招数,比如她的腿一直在贴着他的身体蹭动,偶尔的夹紧,他体会到无法言说的极致感受的同时也在备受煎熬。
他……也是有本能。
也有能在接触到的瞬间便立刻学会的特殊的知识。
他太清楚此刻有多危险,太清楚继续下去,会有多么恐怖的后果。
可被含住的唇上传来轻轻的啄吻感,他眼神失焦,一切对后果畅想的思绪都被迫中断,唯有“绝望”地抬手,重重搂住莺时的腰。
……一切后果都由以后的他来承担吧。
此时此刻,除了配合莺时外,他已做不到任何其他的事。
……
莺时是被一阵钝钝的偏头痛给唤醒的。
睁眼的瞬间,她正枕在某人的胸口处,睡得四仰八叉,若不是有一条手臂横在她的腰间轻轻将她圈住,只怕她的姿势还能更放肆点。
但就在她打量那条手臂的瞬间,手臂的主人已经因为意识到她的清醒而将她松开,一边动作轻柔地把她带起来,一边迅速抽手同她保持距离。
莺时懵懵地看着脸色苍白的霜见,为他此刻的样子而惊到了。
他的衣服皱皱巴巴的,好像被狠狠蹂.躏过似的,发丝也稍显凌乱,嘴巴很红,还微微肿着,有种诱人的战损感……
可莺时一点旖旎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因为霜见的眼神……暮气沉沉。
仿佛一个被押送到天牢的死刑犯,经历了某种无法扭转的判决,眸中藏着种压抑的死寂感。
“霜见……你怎么了?”莺时脱口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好沙哑,她捂住脖子,轻咳了两声,晕乎地扫视过周围的环境后,又凝重而担忧地盯向霜见,“出什么事了?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霜见眸光轻闪,没有说话。
“靠!奇了怪了,我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莺时皱着眉敲了敲脑袋,猜测道,“是不是你发现我被困在休门了,前去救我遇到了什么危险?”
她最后的记忆片段停留在休门中那些繁杂的背诵上,想到这里,便又想起了与长仪的会面和那本写有“太宇穿行术”的书。
可现在霜见的状态不对,还一直沉默不语,她满心只有对他的关心,也无法马上将那些讯息分享出来,有点无措地上前一步扯了扯霜见的衣袖。
“……”
那一下令霜见如梦初醒。
他长睫眨了眨,覆盖在身上的冰霜缓慢解冻,有几分怔然地回望莺时的眼睛。
——她不记得了。
已经发生的所有,那些过度的欢愉与他的罪证,根本不曾在她脑海里留下痕迹。
她只是睡了一觉,把便对他的索取和控制都忘得干净。
该松一口气吗?让他惶然不可终日的审判不会落下了,他和莺时还和进入杜门之前一样。
可心里为什么又会觉得失落和不甘?
如同在无尽的下坠中突然被托住,却发现自己其实是悬浮在一片更空旷的虚无中一般……
“……是。”
霜见仓促地点下头,迅速垂眸。
他怕自己继续和莺时对视,下一秒就要讲述那些不能用“个”作为单位来丈量的黏腻的吻。
“你我在休门外相遇,一同进入杜门中,被关了六个时辰。”他低声答道。
莺时盯着他回话时存在感越发鲜明的唇,眼尖地注意到了他唇上竟有一处破皮的伤口。
霜见……真的从来没展露出过这么狼狈的样子。
他的衣衫凌乱,细看便发现不仅唇瓣发红,面颈间也有几处不明显的红痕。
莺时看了几秒忽然醍醐灌顶:“霜见,你是不是对虫子过敏?这祭坛中有不少爬虫,千万莫要让他们近了你的身,过敏反应很严重的!你的嘴巴都有一点肿起来了……”
“……”
她的话语中有种残忍的天真。
霜见明明该因为她的问题而愈发松口气,毕竟她把那些激.吻的痕迹都看成了虫子引起的风疹。
这是最好的走向,他不该去提醒莺时发生过什么。
那些失控的细节只有他一个人清楚就够了。
可是,他已经鬼迷心窍。
于是吐露出口的话从承认变成意味不明的反驳:“并非过敏……是,被咬的。”
“哈?”莺时瞪圆眼睛,“这里的虫子成精了吗?竟然如此过分,都咬到你嘴上来了!”
“……”
霜见扯了扯唇角,便算是默认。
“那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莺时又问,“还有妖丹,是不是快发作了?”
“已经发作过了。”
“……什么时候?”莺时更是傻眼。
“在你睡下的时候。”霜见整理好心中淡淡的郁意,安抚道,“不必担心,这次发作期不算难熬。”尤其难熬。
“啊?我又什么忙也没帮上。”
莺时有点懊恼。
她总是这样,在最该给霜见提供帮助的时候躺平,一点也不可靠……
书里写过,第二次发作期是很吓人的,霜见死去活来,还硬挺着跳下死门……现在霜见虽然形容得轻描淡写,可他一定也是不好受的……
莺时又靠近了几分,轻轻勾了勾霜见的手指,小声道:“下次我一定陪着你。”
“……”
霜见轻哂,不置可否,只是也勾动了一下指头,回应了莺时的小动作。
有她陪着,才提高了对抗发作期的难度才对。
“霜见,我见到原男主的妈妈了。”莺时从自己怀中抽出那张被包好的画纸。
不知为何,在分享出“太宇穿行术”的存在这一震撼消息之前,她更想分享的这张被长仪加工过的画。
想给霜见看,想让他知晓长仪曾添在画中人唇角的那一抹笑。
她觉得那里面是有爱的。
而霜见需要很多很多爱。
被很多爱包裹的他,就不会在面对爱时,回避与胆怯了。
爱会让他的灵魂变得重一点,再重一点。
莺时将画展开的时候忽而感到一阵紧张,她迟钝地多出几分“这是她的作品”的忐忑感,只有画手自己才知道自己在作品里夹带了多少“私货”……她对霜见的喜欢,会被看出来吗?
新梅老师的教诲还铭记于心头,那些摊开在画纸上的心意,是算直白的表达,还是间接的吸引呢?
画纸完整呈上,莺时的动作里带了一丝珍重,她抿唇,看向霜见的表情。
……他静静地望着画像,很缓慢地勾唇,笑了。
笑了诶。
像画里一样的,对着她笑,不仅是唇角在上扬,他眸中也有一些很温柔而轻盈的东西。
莺时触及到那笑意的瞬间,便觉得自己仿佛在那些柔软的东西里打了个滚似的。
啊……好喜欢。
霜见笑起来的样子好喜欢!
如果他可以一直这样笑着就好了,她喜欢看到他因她的存在而开心的样子。
——可恶啊,她这样是不是太像痴女了呢?
“不如送给你吧,这幅画最适合你来保管。”莺时做贼心虚地移开视线,尽量一本正经道。
她背着手踱了两步,从脑中的“待办事项”栏里抽出被置放了一段时间的那最后一个,两手开始在身上摸索,搜寻未果又解开储物袋,还是没有。
她离开休门的时候把那本书放到哪里了来着?
难道……她没把那本书给带出来吗?!
“霜见,你在休门外碰到我时,可曾注意到我身上带着一本书?”莺时忙问。
“未曾。”
书和画纸不同,它的存在感更加鲜明,和莺时那样近距离接触过都没感受到,便意味着不存在。
“遭了,我把一样重要东西落在休门里了!那可关系到咱俩能不能回现代!长仪交给我一本书,书上竟记载了一个名叫‘太宇穿行术’的秘法,底下还有藏头是竞风流的题字!”莺时不由得咬唇,“已经关闭的门,是不是进不去了?”
石室内微弱的暖黄光晕似乎也随着莺时的话语而凝固了一瞬。
“……太宇穿行术?”
霜见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身体开始感到由浅及深的麻木。
巨大的恐慌感随莺时的描述而向他席卷而来,先前的暖意一瞬间被抽离干净,他的情绪就这样因莺时的一举一动而大起大落着。
这样的状态不是傀儡,却比傀儡还更加危险。
可危险性都已经不值得去考虑,他全然被那个第一个浮现于脑海的假设给恐吓住了——那是莺时离开以后的世界。
他恐慌的竟不是她的离开将与他重新受制的结果所绑定,而是她的离开本身。
怎么忘记了?她本就是这世界最大的变数,有更多变数降临在她身边不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休门中会出现从前没有过的秘法——他看遍了休门中的所有记录,他确信,前两世,绝不曾有所谓的“太宇穿行术”这种东西。
可现在,那样的例外单独出现在她眼前……是否是那道“规则”在试图为她创造归路?
莺时很想回去,这是他最开始就知晓的事。
他也的确不止一次想过打破大千界与小千界的壁垒,可那该是他拼尽一切去为她找寻、为她开辟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茫然无措地听着她的分享,仿佛预感到那一天的降临,他同样会无力地会被她丢下一般……
“……太宇穿行术?”霜见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异常干涩,几乎是另一个人发出的。
可他必须说些什么,必须抓住些什么,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预感。
“你可还记得,这秘术要如何施行?”
第52章
◎我见霜雪之域◎
“记得的。”
莺时边说边觉得奇怪,她对和长仪分别前的每个画面都印象深刻,和她分别后,却好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儿记忆一般。
问题出在哪里呢?
她捂着额头,严肃回想道:“书上记载,太宇穿行术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特定人物身上施行,且还不能主动施行……可恶,这样听起来太虚无缥缈了,到底要如何落地?”
“……”
沉默让莺时觉得异常,她抬头,便见霜见如同雕塑一般站在原地,神情晦暗难明。
……是不是她太过拖后腿了?
一本那样特别的书,竟然可以将之落下。
霜见这般好脾气的人,也因为重要道具的遗失而对她无语。
“对不起,霜见……”莺时的手指绞在一起,艰难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喝了太多酒后醉得断片儿了,我现在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缺失的那段记忆里做了些什么,正常情况下,我就算自己不出来,也一定要把那本书带出来的……”
她那些无措的话与内疚的眼神是最有效的惊雷,将霜见从“或许抓住了某些答案”的心乱如麻状态中劈醒。
他怔然握住莺时不停相互虐待的双手,轻轻摇头,道:“不怪你……是酒水的问题。”
而且他怀疑那本书并非没有被莺时带出来,而是……消失了。
他现在心脏在狂跳,肌肉亦隐隐发抖,可表情却作若无其事,尽量放平声线,解释道:“你或许喝了醉生梦死。”
从妖丹带来的特殊状态中脱离,他再次回想起“那真的是正常的酒”吗这个问题,便已经能找到一两分头绪。
从前两世中,长仪是不曾给他倒过酒的。
要么,酒和那本所谓的书一样,是专为莺时提供的“变数”。
要么……那是只该招待给莺时的酒。
一款不用来招待血缘共通的儿子,而用来招待另一名女子的酒……是什么?
霜见抿唇,心口划过一丝异样的别扭之意。
是女儿醉。
女儿醉由醉生梦死打底,另又掺杂了其他正常的酒水,本能稀释醉生梦死的效用,但如果莺时将一坛酒都饮尽,便与喝了两杯醉生梦死没有差别。
可是……女儿醉是出嫁酒。
嫁女的母亲与女儿共饮,迎亲的婆婆与新妇共饮。
他的生母,也许是因感知到莺时身上与他链接的血契,所以生出这等“多此一举”的事。
长仪误会了他与莺时的关系。
“醉生梦死……”莺时愣了下。
这种酒多用于让一些经历重大痛苦的人来逃避现实,多喝几杯便会麻痹人的神经,只知晓追求快乐,事后还会将所经受的事情忘却。
她迟钝的脑袋忽然就关注到了那几个“追求快乐”的字眼儿……
救命,她是怎么去“追求快乐”的呢?怎么有些细思极恐?
霜见说从休门中将她救下,而后两人一起进入杜门,现在她衣衫整洁,精力充沛,全身上下无半点不适,除了睡一夜醒来时有点头痛口干外,身体舒服得不得了,而霜见却异常狼狈,狼狈到显出可疑,难道说……她是让他如此狼狈的元凶之一吗?
莺时心里咯噔一声,她是做了多过分的事,以至于霜见在她睁眼的那一瞬间,仿佛存了“死志”?
上一个有这样死志的人,是不是……被尹志平轻薄过的小龙女?
莺时腿都有点软了,她恍恍惚惚地再次看向霜见的状态。
他此刻比刚醒来时看到的样子好上许多了,发丝重新整齐,衣服虽然还存有一两道褶皱,也不那么凌乱了,可嘴角的伤还在,颈部的星点红痕还在,难道说……
“……啊!”莺时抱着头短促地尖叫了一声,仿佛突然被谁空袭了似的。
“怎么了?”霜见蹙眉靠近,手也向她探来,莺时却几步后退,退到又是一个“面壁思过”的状态,只以背影示人。
“霜见……”她盯着墙壁还不够,甚至闭上了眼,可姿态虽逃避,言语却是苦哈哈的直接,“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欺负你的事?”
其实她才是祭坛里最大的那个“成精的虫子”吗?
趁着霜见妖丹发作毫无还手之力对他上下其手?
这件事倘若是真的的话简直叫人无力承受啊啊啊!
“……”霜见眉心一跳,他此前因为莺时对什么都记不得而觉出诡异的沮丧,此刻莺时有想起什么的苗头后,他却也忍不住跟着心虚,静默片刻后,道,“并未,你为何会这样觉得?”
“那你……那你是经历了什么?”莺时小声追问,“你唇上的伤口和颈上的红痕……怎么来的?”
霜见眼都不眨道:“在遇见你之前,我进入了伤门,伤门之中存有幻象迷障,我咬唇逼迫自己清醒,才好从门中脱出。至于颈上的红痕……只是抓挠出来的罢了。”
“原来竟这样凶险。”莺时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一点,她呼着气转过身去,又问,“那你见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状态你还记得吗?我怕自己不清醒的时候做了什么糊涂事……”
“你直接睡了过去。”霜见避开莺时的视线,低声道。
说谎于他,已与呼吸没有差别。
“哇,还好还好,睡觉这个爱好保了我一命!”莺时真情实感地感叹着。
她说话间,已听到某种铁链“哗啦啦”坠地的动静,紧接着便看到原本光滑平整的一面石壁上现出了门的纹路——时间到了,杜门自主打开了。
“妖丹既然已经发作过,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可以多多逗留一段时间?霜见,你是不是还没进过开门?最起码,咱们得过去一趟,让你把剧情里的剑意拿了。”莺时琢磨着,“等出去了,我们或许能找洞明真君求助,书里他都能帮男主把祭坛被毁的事给平下来,如果仅仅是请他帮忙把休门里的那本书找出来……应该也行吧?”
“……”
“……霜见,你在想什么呢?”莺时见自己已经率先走出去,身后的人却没有跟上来,不由驻足留步。
霜见同莺时对视,下意识地点头,跟上她的步伐,自杜门中走出。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的事情,可太多了。
因与莺时的对谈而被搁置的那个答案,随杜门的敞开几乎在一下又一下敲击他的心房,让他几乎想立刻前往死门,进行试探。
——前两世进入洗髓泉之域的经历,是发生在死门中的。
他想要试探,已经在思过崖底进入过了域,此刻祭坛之下还会否存在同样的域。
他想要试探,同样的域,能否二次踏入,踏入后,域的状态是恒定还是重置。
他想要试探,被域放逐的条件究竟是什么,除了完整地利用了域的核心之外,还有什么能让人强行自域中脱出的方法。
一切,只因为莺时口中那句被写在神秘书中的太宇穿行术的描述:特定之人,于特定之时,在特定地点,无法主动地,近乎被选中般的,穿梭时空。
他会心脏狂跳,因为那一瞬间,他脑海中生出了一个恐怖的狂想。
——这是“域”的概念。
修士被域选中,成为那个特定之人,才会在特定之时,于特定地点,被动地坠入域中。
就以洗髓泉之域为例,他曾是那个被选中的人,道一仙盟的祭坛内的死门曾是那个特定地点,濒死之时曾是那个特定之时……
他所生活的这个无比真实的世界,对莺时而言,不过是一本她看过的小说。
可倘若,这里既不是书,也不是世界呢?
或者说,这里既是书,也是世界,因为它已经成了“域”呢?
——《我见霜雪》之域。
那所谓的造物主,小说作者竞风流,他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是他强大到能够创造一个“域”,还是他写出的东西在天地玄机作用下,变成连他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域”?
霜见迫切地,想要去印证自己的猜测。
此刻他仿佛握住了连通真相的最重要的那条线,只要顺着它一路追寻过去,便再不会迷失。
他能把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手中……包括莺时的去与留。
除此之外,混乱复杂的思绪中竟然还额外延伸出一条,去思索醉生梦死那一“行快乐事”的效用……对于莺时而言,同他亲密,可是快乐之事?
“……”
“霜见?怎么不说话……”莺时面上的担忧已经满溢而出,“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没告诉我?”
霜见的状态太不对劲了,他从未在她面前表现过如此心不在焉的模样,他面无表情地跟着她走,一言不发,眼神却如星火般亮起,又过一会儿后,更是面色泛红,仿佛高烧未退。
到底怎么了?
她醉生梦死了一觉后为什么感觉错过了非常重要的情节?
“……”
霜见恍然对上莺时关切的双眼,他将所有的思绪尽数密封暂存,轻轻摇头。
在仅有思路而没有可以完全握在手中的执行方法之前,一切推断他都不会告知莺时。
至于因快乐事的指代而奔腾着快要自口中跳出的心,他就更不会讲与莺时听了。
“只是在杜门之中空气闭塞,我历经妖丹发作,罕有几分晕眩,走出来后已经好上许多,不必担心。”他道,“如今时间的确充裕,你我接下来便可以寻觅开门与生门的踪迹,拿到其中机缘。”
不止开生二门,他真正必须要进入的,是死门。
“我记得书里写过,开门之上全是剑痕剑伤,而生门上头有一层翠绿苔藓,这两扇好门特征还是蛮明显的。”莺时说罢叹了口气,有几分遗憾道,“休门里头的机缘其实也很适合你,只不过被我给抢先了,结果我进去一趟,却还是空着脑子出来,属实浪费了这个机会。”
这使得她不免赧然,也生不出最初对生门的“觊觎之心”了。
却听霜见轻声道:“怎会?你已经带出了最重要的东西……我们的确有了一起回归现实的可能。不必为那本书的消失烦忧,你既已记下了书上的内容,它便永存于你心,经你分享,又惠及于我,又何须因而羞惭失落。”
莺时注意到了霜见话中格外加重的“我们”与“一起”两词,立马点头,消沉的情绪淡淡扫空,只剩下憧憬与雀跃,她目光扫过前路最末端的那扇门后,更显激动,忙扯了扯霜见的手臂,拉着他便要跑过去。
“那好像就是开门诶!咱们快进去,你把剑意拿到手,等魔主登场时,便安全了!”
第53章
◎你保护我◎
原书写过,开门内存有幽冥魔主还曾是个剑道魁首时留下的一道剑意。
但,那是在他进入过开门之后的事。
在最初始之时,据说开门内部是一处兵器冢。
进入此地的弟子,但凡能取下任意一把神兵,都可以收获无上助力。
可那位年轻的魁首看不上。
他取下一把又一把神兵,却对每一把都不满意,只觉它们称不上“神兵”二字,便将其尽数摧毁,离去之前,还无比狂妄地在冢内留下一道属于自己的剑意。
他的意思是:若这开门内的兵器冢就是对弟子的奖励,未免还不够格,远不如他的一道剑意厉害,不如由他来留下奖赏,给后世能够接下它的人。
他将自己从受赏者变成了嘉奖者。
竞风流当时只用了寥寥两笔带了一下这个背景,本质上是想表现男主他爹年轻时有多轻狂恣意,在自身还是个正派人物的时候,已经十分“有个性”了。
其主人凶猛至此,那道剑意自然也不会软趴趴的。
它会无差别攻击每个进入开门的人,如同一匹无法被驯服的野马。
但原男主身上可流着一半属于幽冥魔主的血呢,于是剑意在男主走进来后,立马向他臣服,自愿伴他左右,为他护体。
莺时作为“外人”,显然不会是被优待的对象,因此在进入开门前她便谨慎地退到了霜见身后,小心地拽了拽他的衣角,叮嘱道:“按照原文描述的,门打开之后,剑意虽然不会攻击你,但会立刻劈到你脚下来,那一下会很猝不及防的,别被吓到了,我在外头等你……”
可饶是做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她仅仅是在门外候着,都能感受到在门开的那一秒,仿佛爆炸了一般弥散开来的刺眼白光。
且那光芒完全不曾衰减,始终保持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强度,因为……
石门始终不曾关闭。
霜见还正站在入口,没能彻底迈进去一步。
可他并非是不想走进,实在是被那道无比霸道的剑意给拦在了原地。
炽白的剑芒是剑意凝作的表象,此刻它架势骇人地朝着霜见的头颅劈斩而下,那路径和力道完全是冲着将人杀死的目的来的,一点也没有认主的苗头,根本不符合书里写的“剑意劈到霜见身前的瞬间便臣服于他的血脉”的走向!
这意味着,这道剑意并没有认可霜见的身份,它依然想攻击他!
霜见的右手正牢牢攥着那道剑芒的锋刃,与握着实体的剑刃没有差别。
温热的鲜血正随着他的握力而顺着指缝流下,丁点也没有沾染到白芒凝成的剑身上,全部直直地淌到地面上,流入有无数断剑残兵插着的隆起土丘中,让这处名副其实的“兵器冢”更添血腥吊诡了。
耳边瞬间满是“铮铮”的兵器颤抖声,莺时的魂儿也跟着一起颤,难道剑意还能识别出霜见作为穿越者的灵魂,所以不肯屈从他吗?
她看到霜见受伤的模样,再也不能站得住脚,此刻也管不了什么危险不危险的了,慌忙冲至霜见身侧,试图同他一起对抗这道剑意。
也是在她赶到的下一瞬,霜见便身形微晃,向后踉跄了半步,握着剑芒的手臂似乎不堪重负,一点点低至身前,一个连莺时都不用垫脚去够的位置。
莺时立马用手撑住他的手臂,她快要被眼前的状况吓死了,霜见素来运筹帷幄,在修真界里和本土修士一般如鱼得水,在她心中更是亦师亦友的超级高手般的存在,何时表现出过不敌之势?
这剑意竟能如此厉害?!
“莺时……”霜见的声音极轻,听起来便掺杂着虚弱,他甚至主动请求着,“握住我的手……”
仅仅是支撑手臂都不够了,莺时完全意识到了情况有多么紧急,她一个箭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双手也覆了上去,紧紧握住了那道咄咄逼人的剑芒——以及,霜见那只血流不止的手。
就在她握上去的瞬间,霜见的手腕倏然翻转,以一种巧妙而有力的角度,反扣住了她的手掌。
十指紧密地交握,把剑芒困在二人掌心之中,牢牢锁住。
莺时如临大敌,连口多余的气都不敢喘,她能清晰感受到剑芒那种难以言喻的清凉,不同于金属,更像是水流,就和霜见掌心的血一起染在她的指间,而后,一点点蔓延。
蔓延到手臂、四肢、躯干……
“诶?!”
莺时双目圆瞪,惊愕之下试图马上把手抽开,可霜见却紧紧握着她,剑芒“攀长”在她身上的面积终于越来越大,最终覆盖全身,化作一股莹润而收敛的暖光,柔柔笼罩着她。
“为什么是我?!”莺时只想大喊一声,她怎么会成为那个被幽冥魔主的剑意选中的人?!
这不是乱套了吗?!
不管剑意护体的感觉有多奇妙,她都无福消受,心中只剩下不安与恐慌。
在霜见松开手后她立马全身甩动起来,仿佛想把那缠在身上的“金手指”给甩掉,可淡淡的白光在她身上闪烁了数次后还是消失了,融进她的体内,成为了只能被消耗、无法被剥离的绑定道具。
开门之内,方才还铮鸣不已的无数断剑残兵,此刻尽数沉寂下去,再无声息。
“怎么办?”莺时声音中忍不住带出哭腔,她猛地抬头看向霜见,“霜见,这应该是你的剑意呀,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它会缠到我身上来,你怎么办?一个月后……”
“别怕。”霜见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声音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虚弱感,安抚她道,“剑意选择了你,便是你的机缘。”
“可这是你的保命符!”莺时急道,“没有了剑意护体,要怎么直面幽冥魔主的致命一击?”
如果霜见因为这次的蝴蝶效应,丢了命……不行,她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她激动之下甚至去抓霜见那双被剑芒割破了的手掌。
霜见任由她抓着,垂眸看了看自己仍在缓缓渗血的掌心,悄悄用灵力将伤口愈合。
“无妨。”他低声道,“还有你能保护我,不是吗?”
“我保护你……”莺时盯着霜见的脸,脑海里开始预演自己和幽冥魔主大战的场面,那画面……呃。
她呆呆点头,“……好!”
随便吧,霜见的安危,就交给她来守护!
不就是一个发疯的老鳏夫吗?
只要能保证一个月后不死在他手里,日后不愁没有复仇的机会。
要知道《我见霜雪》可是复仇雪恨的升级流小说!
她虽当不了高伤害的战士和法师,可是有剑意加持,她做个高防御的坦克总行吧?
大不了霜见挨打的时候她挡上去当肉盾呢!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霜见!”莺时坚毅地完整宣誓道。
这一个月她将对自己进行魔鬼式训练,努力提升实力,当然霜见自身的实力也不可以落下。
现在三个好门的机缘让她抢先了两个,而霜见得到的数字竟然是零!
仅剩的生门中的机缘,她说什么都要让霜见拿到手!
……
事与愿违。
此前,莺时对这个成语还没有这么深刻的理解。
可是——
“怎么会都不给面子呢?”
莺时面对生门中那一排排处于沉寂中的五颜六色的蛋,感到深深的抓狂。
好不容易找到了生门,想从这些圣灵山的神蛋中挑中属于霜见的那只灵宠,可现在场面尴尬到令人窒息,所有的蛋都保持静止,如同课堂上老师提问时底下那些纷纷低头躲避的同学,也如同非诚勿扰的舞台上一盏盏按灭的灯,没有一枚蛋想和霜见走。
霜见走到哪里,那附近的蛋就统统滚开,生门之中正上演着相当过分的“孤立”戏码。
仅仅是这样,莺时还能接受,因为原书也是这样写的,竞风流爱极了“先抑后扬”的套路,因而原男主进入生门时,也没有一枚神蛋愿意选择他。
但正在他落寞自嘲之际,有一枚格外不同的、通体雪白还散发着金光的神蛋滚到了他的脚边,后来孵化出了至臻品质的神鹰,是他闯荡修真界的得力伙伴。
而现在,莺时分明已经眼尖地从一众蛋蛋里找到了那枚本该有戏份的蛋,可是它耍起了大牌,纹丝不动到令人火大,莺时甚至都想上手去推它了。
好不识货的一群蛋!
霜见比原男主好那么多,凭什么一票都得不到!
莺时觉得心里酸酸的,她想安慰霜见,可是此刻,就连说什么“再等等,一定会有蛋反应过来选择你的”都觉得伤人。
对上霜见站在空旷之地扭头望向她的寂然眼神,听着他那句淡淡的“算了,莺时”,莺时更是受不了了,她本能地冲至霜见身边,用手捂住脑袋,假装自己是一颗大大的蛋,摆出笑脸,小声道:“霜见选我!”
霜见果然又对着她笑起来,勾住她伸过去的指头,陪她演这出“双相选择”的情景剧。
莺时正为自己能成功挽救霜见的好心情而满足,又听他道:“既然来了,就莫要空手而归,你来试试,若能有灵宠加持,日后与魔主对上,也能为我们助力几分。”
“……好。”莺时点头,默默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好处都叫她拿了,霜见却可怜巴巴的,这一趟祭坛之旅就光在伤门受苦、杜门受困了。
她顶替霜见的位置,等待蛋蛋们抛来橄榄枝,有点像正在参加面试,站在原地莫名还感觉到有些紧张。
可是渐渐的,那些紧张就变成了忐忑,又变成焦虑,最后则干脆生起了闷气。
——凭什么也没有灵宠选择她啊?她很逊吗?
连霜见看到这一幕都不由蹙起了眉,莺时不愿这尴尬的沉默再进行下去,叫上霜见拔腿欲走,然而就在她迈步的那一刻,角落里忽然慢悠悠滚来一枚花里胡哨的蛋。
这枚蛋在所有蛋中算是体形最大的那一批了,圣灵山作物们不管本体是什么,老鼠或是大象,都会从蛋里出生,越是厉害的就要在蛋里孵化得越久,如同哪吒一样。
一般来讲,蛋体形的大小并不能分辨灵宠的品质高低,但厉害的灵宠的蛋壳基本都会比较特别。
现在滚过来选择她的这一个,色彩如此斑斓,当真是少见,也许会是个相当厉害的、书里都没写过的神蛋呢!
莺时兴奋地等着它滚到自己的脚边,一把便将之抱了起来,迅速和霜见分享起了喜讯,却没注意到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微妙神情。
紧急着,原本那些无动于衷的蛋们忽然都动了起来,簇拥着向中心的莺时滚去。
“看来有意跟从你的灵宠不再少数,能带出去的只有一个,不如仔细挑选。”霜见道。
“不了!我相信缘分,我就要第一个选择我的这个了!”莺时笑盈盈地抱着蛋搓了搓,“它还蛮重的,不知道是什么!会不会是玄武、青龙之类的传说级神兽啊?”
“……”霜见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第54章
◎业火证罪◎
在走出生门的瞬间,莺时便听“咔嚓”一声,她僵硬地低下头去,发现怀里的蛋上正在浮现裂纹。
她傻眼了一瞬,忙手足无措松开对蛋的紧抱,只敢轻轻托着它,像个第一天轮岗的妇产科实习生,本能去寻霜见的眼神:“完了完了,它怎么会这么快就要破壳!”
霜见的表情也有半秒的凝固,他先前虽然意识到了这枚蛋周身灵息浅淡,几近于无,却也没想过它会“羸弱”得如此过分,在莺时手上不足五分钟便要孵化出来了。
按圣灵山的标准看,这样的破壳速度分明代表它很可能与俗世中的普通牲畜没多大区别。
看莺时明显有些慌了,霜见敛眸迅速上前,将裂纹还在逐渐加深的蛋从她手中接过,抱在自己手中。
就在交接刚刚完成的瞬间,又是“咔嚓”几声脆响,蛋壳的顶部完整裂开,一只粉黑相间、憨态可掬的小香猪从蛋壳里冒出了头来。
没有灵光四溢,没有风云变色,它的诞生平凡而普通,与原文中神鹰破壳那日的架势有云泥之别。
因为它就只是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猪,唯一特别之处只在于它异常干净可爱。
小猪费力地蹬了蹬短小的四肢,晃晃脑袋把蛋壳碎片甩开,然后仰起头,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望着莺时,“哼唧”了一声。
“……”
莺时心里那点对“青龙玄武”的幻想,也跟着蛋壳一起碎了。
不过很快,又被她自己给拼了起来。
往好处想,她本来不就是想要一只萌萌哒灵宠吗?
眼下的小猪虽说一看就弱小可怜又能吃,但的确算是可爱的呀。
在莺时观察小猪的时候,霜见亦是盯着破壳的小猪沉默,但他并未流露出嫌弃之色,待残存的蛋壳飞速被小猪啃食吃掉后,他的手掌更是直接和小猪的肚皮紧贴,也依旧神色自然,稳稳将之抱住。
或许小猪也很喜欢这样有安全感的怀抱,在寻不到蛋壳食用后,马上便把头缩进霜见怀里,像是要立刻开始睡大觉了。
莺时默默瞧着那一幕,目光灼灼。
大概是她投射过去的视线太不容忽视了,霜见微顿,轻声问她:“你要抱它吗?”
其实莺时会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是因为她忽然觉得霜见抱着小猪的姿势有些熟悉……他以前在天山雪原里也这样抱过她……嗯,无间寺里也抱过。
被抱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此刻以第三视角旁观,就觉得……咳咳,霜见怎么还怪有人夫感的呢?
莺时红着脸伸出手去:“那让我来抱抱吧!”
“有些重。”霜见说着,轻轻把小猪送入她怀里。
小猪一点也没有更换了环境的不适应,连头都不抬,直接让卷曲的小尾巴冲外,脑袋又埋进莺时怀里,还舒服地蹭了蹭。
“……”
霜见无言地瞥了它一眼,抿唇。
莺时提议道:“霜见,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你觉得叫什么好?”
“它是追随你而来的,自然该由你命名。”
“那不然就叫香香吧?许香香……和许毛毛用一个格式。”莺时边思索边撸猪,小猪身上又软又热乎,摸起来还滑溜溜的。
她抱着猪往前走,脚下忽然一个踩空,饶是霜见反应迅速第一时间将她揽住,也未能阻止她的下落趋势,而是和她一起,两人一猪、整整齐齐地坠了下去。
失重感铺天盖地的降临,莺时忍住生理性的尖叫,抱紧怀里的香香,试图以灵力腾空,可灵力却被空气中的热浪扑灭。
“……死门?!”
莺时反应过来,是死门找上门来了!
死门的形态变化莫测,它如果想引人入内,根本是躲也躲不了的。
可死门的主动攻击是有前置的,它现在能够直接变换到他们脚下,说明祭坛里的其他七门都已经被开启过,且有人在尝试从所有密道尽头连通的那个传送阵离开了。
因为只要进入祭坛,八门就定会全部启动一轮。
出口的传送阵上一旦站了人,还未触发过的门便会加速呈现在弟子身边。
……啊啊啊怎么又这样倒霉?!
唉,不过也对,比起其他光进来受难的三名弟子,死门选择小有收获的他们来吞噬,还算是“有人道主义”的表现……
热浪迅速包裹全身,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幻。
死门之内,竟是一片赤红的熔岩洞窟。
脚下是滚烫的黑色岩地,中央则是一片沸腾的岩浆湖。
——和书里不一样。
当然,这已经是第一万次和书里不一样了,《我见霜雪》这本小说在莺时心中可以说是正在逐渐失去权威性。
但死门的关卡变化似乎正是其本身的设定,门内的考验会因踏入死门的人心中最大的恐惧而衍生,它的机制或许并不会针对香香这种刚出生的灵宠,但对于人来说,就算看过剧情都不一定有通过的把握!
虽然竞风流没写明白为什么,但书里的原男主最恐惧的是“失去自我”,所以他在死门中遇到了另一个自己,他们必须互相攻击。
可这根本是个死局,分身的伤也会在他身上重现,要么杀死“自己”,要么“自杀”,如果不是濒死之际触发了“洗髓泉之域”的召唤,那几乎是个必死的结局。
而现在这个熔岩洞窟……又是因谁的恐惧而生?
莺时怔怔凝望着盘踞在湖心上方的那一团巨大火焰,已听霜见在耳后道:“……是业火证罪。”
“……那是什么?”
“一种密教的刑讯。”
霜见的眼神变得冰寒。
密教所谓的说法是,业火直焚灵魂,不伤肉身。
入此阵者,罪孽越是深重,业火便越是炽烈,灼魂之苦也越是剧烈。
罪大恶极者,绝不会有通过业火的可能。
但,密教仁慈,提供赎罪之法,只要将自身的罪责对业火吐露出来,便可因“赤诚”而减罪一二。
所以说,这本质上不过是一种刑讯,是密教用于统治教众的手段。
可当它被搬入死门中……一切只会是真的。
霜见面无表情,已经松开了莺时的手攥得极紧。
他的确想要深入死门,试探此中是否还有域的入口,可莺时绝不该在场。
他恐惧于在莺时面前揭露罪孽——而死门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是这一空间内的那个……罪大恶极者。
“……”
莺时关注到了霜见异样的沉默与难看的脸色,可她张了张口,没去追问什么。
根据死门的机制,她也推断出了这是霜见所恐惧的东西。
霜见是怕火吗?
那还好无间寺起火那天他已经变成恶鬼了。
不管他怕的是什么,她首先就要做到谨慎发言,可不能一不留神成为了死门的帮凶,跟着一起刺激霜见的心志。
就算再茫然再无措,她也得努力自己摸索,明知死门有针对性,就更不能给霜见压力了。
莺时抱着香香小心地上前了半步,打量着那片火光之下悬空在湖面上的石阶,它们每一个都是方砖大小,仅仅够一个人双脚站立……过河的时候,得单独行走才行,而且灵力在这里会被热浪压住,还不能使用瞬步。
隔着烈火,她又眼尖地在对岸看到了一扇被闭合的门——那会不会是死门的出口?
他们进入死门虽然是坠落的方式,可现在头顶已经封死,背后也是纯粹的岩壁,只有对岸那里像是有通路的样子。
“……霜见,我们好像得能从湖心那团烈焰中穿过去。”莺时谨慎道。
“……”
霜见似乎有几分恍然,闻声慢了半拍才向她看来,轻轻点下头。
“可是,香香会不会变成烤乳猪?”
莺时瞪着眼睛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湖心上的火焰似乎已经对他们始终站在原地的行为感到了不满,火舌蓦地伸展过来,迅速抵达岸边。
红光染上莺时的袍角,她的确感觉酷热难耐,但不管是衣服还是发丝,被火燎到的地方都未曾点燃,香香支起脑袋,湿润的鼻子还在火里拱来拱去,看上去完全没有不适的地方。
可几步之外的霜见却不一样,他身上迅速燃起烈火,火光冲天,如同一颗坠落的太阳。
“霜见?!你没事吧!”
莺时吓呆了,她想上前,可火舌无比凶悍地在两人之间列起一道墙,这新生的火焰与烧到身上的火还不同,它们竟形成了一道有形的结界,叫她根本无法赶到霜见身边,而霜见的声音也从火海中传来:“莺时,到对岸去。”
霜见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股烈火焚身的痛苦感,不过他常年受妖丹侵扰,忍受力不同于常人,此刻仍面不改色,只在火中尝试运行魔气,与那火舌分庭抗礼。
莺时果然是心无挂碍的纯善之人,业火也不能伤她半分,这是进入此地后最好的事情。
所以,到对岸去,不要回头。
看着她安全的、独自的离开死门,他也会找到结束试炼的方法。
所谓的,对业火吐露出罪孽的真相的赎罪方式,他绝不可能做到。
望着莺时那双眼睛,要他承认自己一直以来的欺骗,与死又有何区别?
他不可能说。
就算烧成灰,也会保持沉默。
莺时看着霜见的面容开始在火光中变得模糊,瞳孔不由紧缩。
“为什么,这场大火为何会独独针对你?我要怎么才能救你!”她急死了,连香香都快要抱不住,一遍又一遍尝试用出注定会被灼散的灵力。
霜见没有讲出回答她的话,或是她根本听不清他的声音了,可虚空中却多出一道怪异而尖细的声音,回答道:“自然是因为,他是罪孽深重之人呀,谎言说得越多,烈火也就越大。”
烈火中凝出一团精魅,用不知从哪个部位发出的声音继续说着:“你想救他,不如就逼问出来他做了哪些亏心之事好了。他酿下的最大的那个罪孽,可正与你有……”
精魅话未说完,火光忽而剧烈黯淡了一瞬,某种更为可怖的黑雾一瞬间疯长开来,将半数的烈火包裹,那出言的精魅也好似被突然笼罩下来的黑雾掐住了脖子,化成一滩炙烤后的白烟。
阴寒森冷的气息与烈火的热浪对冲,不仅让莺时不自觉地战栗了一下,怀中的香香也在不安地扭动。
“此乃妄语。”黑雾之中的霜见平静道,“莺时不必听信。”
但在他说完后,莺时非常明显地注意到,霜见周身原本已经衰弱下去的火猛地焕发了生机,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
莺时看着那一幕,有些愣住了。
第55章
◎信徒◎
那些黑雾……
她曾经见过的。
在云水宗后山的小路上,弥若天曾用它们恐吓过她——那是鬼雾,是幽冥境中泄化的魔气,魔修的象征。
“……”
莺时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半晌也未能说出话来。
她想提问,想问为何鬼雾会萦绕在霜见周身?
想问为何火势会在霜见说完话后忽而变大?
想问那烈火凝出的精魅口中未能说完的那句“与她有关的罪孽”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她张不了口。
所有的走向都太怪异了,难道并非是她在“旁观”霜见的恐惧,而是这一切是属于她的恐惧的幻想吗?
可是……她的恐惧都是直白而简单的,死门若想针对她,只需要让她在虫子堆里止不住地流血,再安排个鬼魂和她玩追逐战,足够她死去活来八百次了!
她的恐惧绝不会如此抽象——恐惧霜见对她不利,恐惧霜见有事瞒她,恐惧他身上蔓延开的鬼雾……这都太不着边际了,她根本不会去设想这样的东西!
所以,这些就是霜见的恐惧。
莺时的心因为脑海中逐渐成型的猜测而狂跳,她不敢张口,怕一张口就泄出更多对当前情况起反作用力的追问。
是霜见已经在不知何时成为了魔修,而他害怕被她发现这一点吗?
是他担心她会觉得魔修邪恶又危险?担心她与他划清界限吗?
他担心那些“正邪殊途”的经典反目桥段会发生在她二人之间,担心他们会成为易小川与赵高那样分道扬镳的同乡?
是不是……有几次她莫名感受到的森冷和阴寒正同霜见有关?他一直在悄悄地动用魔气保护他们两人?
霜见一直在承受这样的心理压力吗?
他甚至将那份隐瞒视作罪孽,宁肯为此忍受烈火焚身之痛……
莺时眸光闪烁,她有些被震撼到了,却不是为“霜见或已走火入魔”而震撼,是为他为此隐瞒的那份堪称绝望的意志力而震撼!
霜见能有什么她都不知情的成魔的契机?
她只能想到一个人选——弥若天。
弥若天曾残留咒术在霜见身上,害得他灵台损毁,当众吐血,为了不波及到她还无奈同她疏远……霜见若入魔,最大的可能也只会是因为弥若天。
霜见当初虽然把吞噬弥若天一事形容得轻描淡写,可莺时知晓那一定是不容易的,而霜见素来喜欢什么事都自己扛……
莺时直视着烈火中故作镇定却面色惨白的霜见,心口好像堵住了很多浸湿了的棉花,她艰涩道:“霜见……你看扁我了。”
她不是那样,为了所谓的“阵营感”,会看低朝夕相处的同伴的人。
不是那种会因为所谓的原则,固化黑白分明的隔阂,将亲近之人推远的人!
这一声太过轻飘,如同一句叹息,或许并不能送入霜见的耳朵里。
但莺时本想让他听见的也不是这个,她再次开口,这次努力扬声,紧盯着霜见的眼睛,用认真到显出郑重的表情开口问道:“霜见,这些黑雾是什么呀?”
告诉她吧!
告诉她这些是鬼雾,是他入魔后同灵力一般盘踞于他体内的力量源泉。
告诉她他那些成魔的始末,他是如何隐藏身份,在师长们和她的面前曾承受过多少内心的煎熬。
霜见现在必须向她坦白,坦白这些她并不真正在意可他却觉得她会在意的一切。
靠坦白来让罪孽减低,让火势减小……不要再自虐下去。
又有什么会比他的身家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她的信任、她的看法,都不该比他自身更重!
可在她这般提问出来后,霜见却没能领悟到她的良苦用心。
莺时看到在那一瞬,霜见面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而一直萦绕在他周身、与业火撕扯缠斗的鬼雾,也像是被她的“点名”给攻击到了一般,近乎狼狈地急速溃散。
仿佛那力量本身也知晓自己见不得光,在她的注视下,连多停留一秒都是亵渎,因而自惭形秽地遁逃。
火海中霜见的身影因此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孑然孤独。
没有了黑雾的遮掩与对抗,业火越发肆虐起来,那些炽烈的光芒毫无阻碍地吞噬了他,将他映照得如同一尊正在融化的琉璃人像。
美丽,易碎,好像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莺时又是心惊又是心疼,她还以为她与霜见有那样的默契!他该体察到她的知情,顺坡下驴才行呀!为什么反而放弃了抵抗?
她焦急地想要说些补救的话,却听“执迷不悟者”竟还在狡辩道:“黑雾吗?想来,是业火为了分离你我,酿出的幻觉。”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火光冲天,莺时甚至不再能从一片猛烈的火海中窥见霜见模糊的身影了。
啊啊啊该死!
霜见何时脑袋不灵光到这个地步了?
而且他怎么能撒谎撒得那样自然,甚至没有半分卡壳?!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处于烈火之下,他简直和绑定了一个测谎仪没有区别吗?
还真是关心则乱,霜见这等聪明人都因为强烈的心虚面若死灰,除了执行“粉饰太平”的底层逻辑外,根本停止了思考。
莺时作为不会被业火焚烧的对象都因波及全场的热浪而难受不已,那烈火中被炙烤的人又该有多痛?
她心急如焚,忙扬声道:“霜见,我都知道了呀!就算是魔修也没关系!听见了吗?我说,你就算是魔修,也!没!关!系!”
莺时的声音穿过炽烈的火墙,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诚,此中的“宽恕”之意,清晰地刺入霜见逐渐因业火罚罪而闷痛的耳朵中。
火海似乎都被这句话震慑住了一刻,那猛烈翻腾的火舌骤然一滞。
霜见于无边的痛楚与自我厌弃中,猛地抬起被汗水与热浪浸湿的眼睫。
他看见了。
隔着摇曳的火光,他看见了莺时那双写满了焦急、关切,却没有丝毫恐惧与厌恶的眼睛。
她站在那道火墙之外,怀里抱着那只懵懂的小猪,仍在努力穿透结界来到他的身边。
哪怕身体始终无法跨越“罪人”与“无罪者”之间的阻隔,她却努力在用声音向他传递她的判决。
她说:没关系。
“……”
霜见的呼吸暂停了一刻,恍惚间他忽然懂得了“皈依”的概念。
从前,他觉得加入、信奉密教的都是一群可怜可笑之人。
那些人连自己都靠不住,却奢求有其他人能够去救赎自己,渴望虚无缥缈的教义能够带他们脱离苦海。
他们跪拜虚无,将脊骨与魂魄一并上缴,祈求得到某种本就不存在的垂怜,祈求度过更好的一生。
霜见确信,就算轮回成百上千次,他也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他的命只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由命运决定,不由天道决定,不由“规则”决定,更不由具体的某个人决定才对。
他永远不可能向那些东西臣服,祈求外物来向他伸出援手,将他从深渊中解救。
可此刻,烈焰焚身,谎言将碎,面对莺时,他……却想对她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