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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1 / 2)

第31章

◎奶油小生◎

“莺时,韩师弟!”新梅迎面奔来,兴奋而庆幸道,“太好了,你们都还在!”

卫开跟在她后头一齐跑来,也对莺时二人的“体面”而不住地感慨:“看来你们这一路上还没遇到什么危险,不像我和新梅简直死里逃生……若非有段兄出手相助,只怕这会儿都踏上返回云水宗的路了。”

他扭头对待在几步之外的段清和招呼道:“段兄,你也过来呀!我向你介绍下,这两位也是我们云水宗的弟子,许莺时,韩霜见。”

段清和斟酌了片刻,还是依言走近了些,对莺时二人礼貌微笑道:“在下归元剑宗段清和。”

新梅难掩激动地适时开口补充:“莺时,你方才可听见了天音唱名?那位无人可挡的厉害人物,正是面前这位段大哥!”

“厉害厉害。”莺时赞美道。

她悄悄地打量段清和,原来这名男三号长这个样子,像那种八九十年代电视剧里的奶油小生,端正且没有攻击力的长相,一看就是个正派人物。

她不知道自己打量别人的时候,也有人在悄悄打量她。

——霜见确认莺时脸上没有额外的惊艳之意,整体反应平平,才松开了紧攥的手,只是掌心里的印子却难消去。

“你们怎么会聚在一起呢?”莺时问道。

“我和卫开刚才被万象天门的人围剿了,还好关键时刻段大哥出现了。”新梅道,“段大哥将那些人统统淘汰以后,我们还以为自己也在劫难逃了呢,不料段大哥不仅未曾出手解决我们,还说可以跟着他一起走……如此侠肝义胆,当真令人钦佩啊!”

“我不过是看不惯万象天门的人以多欺少。”段清和谦虚地摇摇头,“如今雪原所剩人数已经不多,没必要行极端之事,见面便兵戎相见只会徒增戾气,有损道心。哪怕同在一处试炼之地,相逢也未必全是对手,既然可以避免交锋,那又何乐而不为?”

霜见:“……”

莺时忍住笑意,跟着礼貌地点点头。

她觉得这一幕可太逗了,段清和果然和书里一样,有随时随地讲大道理上价值这一特点。

而且最巧的是他说的话和霜见前不久才对她讲的内容截然相反。

若非讲话当时段清和其人还在巨石后头,不可能听见她二人的谈话,莺时都要怀疑他是特意过来反驳的了。

“既你同门四人已经汇合,我便不多做打扰了,段某告辞。”段清和转身欲走。

“等等!”新梅面上一惊,忙提步阻拦,“段大哥留步,你不如就和我们结伴而行吧!”

“是啊!五人成形不多不少……还是说,段兄你是准备去找归元剑宗的人了?”

“不曾作这一打算。”段清和老实道,“归元剑宗内部盘根错节,各派弟子到了此时,只有分裂,难有团结。”

不止归元剑宗如此,“三大”的其余二者,道一仙盟和万象天门也是同样。

决赛圈里,小门派会报团取暖,大宗门的情况则复杂得多。

段清和面上有些沉重,继续道:“归元二字,本是‘万法归宗,元为一始’的意思,可惜人心难聚……私以为,人心若散,剑锋必折,无奈这个道理,常人难懂……”

每问他一个问题,都能引出他一段人生感悟,连带对他们这些刚见面的路人也能敞开心扉。

可以说段清和的内心相当之自洽,逻辑已成闭环,或许这也是他不曾黑化的原因吧。

“那不如先和我们结盟呢?”莺时也提议道。

决赛圈里多个盟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而且现在他们跟秦郁满、白芳岁都算是“交恶”了,如果能和段清和搞好关系,说不定在后续的剧情也会有些助力呢?

段清和愣了一下,没马上回应,反而第一时间看向了始终不曾讲话的霜见。

循着他的目光,其余三人也本能地把视线转移至霜见身上。

霜见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

段清和张了张口,准备婉言相拒。

哪怕是专心修炼如他,对赛前的一些轶事都有所耳闻。

云水宗许莺时、韩霜见,可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尤其是男方心胸狭隘,易生迷障,他一直能隐隐感觉到他对他的敌意,又何必强留在此,自找没趣。

可情况总是一刻不停在变化的,在他正要开口前,却见韩霜见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段清和也忽而感觉到了什么,不由面色一凛,回身抬剑拦于身前,低声道:“有人!”

响应他的话语,来人似乎也不准备藏了,马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凌厉的破空之声便从侧方骤然袭来。

七八个服饰各异的人从雪坡后现身,其中之一抬袖一挥,便有无数细密长针朝着莺时一行人射来。

“小心!”段清和反应极快,他佩剑出鞘,旋身挥斩,长针一接触到剑光便都被打落在地。

奇怪的是,某些未曾接触到剑光的也像是撞到了什么障碍般落了下去,但太过细节无人注意。

有这等反应时间,莺时也蹭得一下挡到霜见前头,双手结印,一层水蓝色的光幕便拦在了他们身前。

霜见身形微顿,垂眸看了一眼莺时透着股坚毅的后脑勺,袖中原本抬起的手默默收了回去。

新梅瞥见地上的长针周围的白雪已经被染成了青绿色,不由心中一跳,抖唇质问:“初试中毁掉串珠便可将人淘汰,你们为何用毒?!”

还是如此强劲之毒!

那人不屑道:“擅用,便用了,又如何呢?”

“你该不会是主坦吧?敢说这种欠扁的话!”

莺时拧眉瞪向发声者,比段清和反应还快,一道灵光自她掌心绽放,无比迅疾地飞向那伙人,犹如一把高压水枪,打在用毒者身上,竟直接将人击飞了出去。

“呃啊!”对方捂住心口倒地,目眦欲裂,反手勾指似乎要恼怒回击,可无比精准的“水压”再次将其锁定,他的表情还定格在愤恨上,腕上串珠居然已经应声而碎!

转瞬间,此人竟化作白光消失——被淘汰了!

好快、好准的攻势!

新梅看得目瞪口呆:“莺、莺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这不会是水沐天华术最终势吧?”

卫开也傻了眼,喃喃道:“若是内门比试对上你,只怕我也到不了这里了。”

段清和眼中同样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连队友都这般惊愕,对手自然也被吓住了一瞬,那波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是继续进攻还是战术撤退,只是这短暂犹豫的片刻,已经让他们丧失了撤退的机会,唯有咬牙迎战。

剑光与灵光交织,暗器与灵符共舞。

混战,一触即发。

……

莺时此前不曾经历过这种“群架”桥段。

可她竟出乎意料地适应,且相当活跃,累计下来,起码亲手淘汰了两位数的人!

——在她们和先前那波偷袭的人大战了几回合后,越来越多人赶了过来,大多抱着“劝架”、“捡漏”等目的加入战场,到最后,雪原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当天音突兀出现,并播报着“幸存者恰满百人之数,恭喜众弟子通过天罡会武初试。明日辰时,复试再启,诸位可自行修整”时,莺时都没反应过来。

她还在下意识地运行灵力,直到眼前白光一闪,晕眩之感猛地降临又缓慢淡去,再一睁开眼时,整个人竟已经站回了初试的传送台上。

“什么情况?”

莺时印象中自己还在和人互殴中呢。

她懵了一会儿,赶忙看向自己腕上的串珠,确认它还完好无损,这么说来……她忙左顾右盼地确认,周遭的石台大多暗下去了,有的上面还站着情绪低落的人,有的上面已经空空如也。

而包含她自己所在的台子在内,仍还亮着的石台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个!

原来是方才打得太沉迷了,甚至都没听见最后一刻天音的播报!

迟来的雀跃萦绕心头,莺时十分想原地蹦跶两下,可周围人都表现得无比荣辱不惊,她也只好装作淡定,只有唇角默默弯起来。

太好了,她表现得比原文更出色了!

原文里的许莺时无缘天罡会武复试,以至于后续基本处于一个下线状态,直到霜见通过终试并最终夺魁后两人才又见到面。

但现在……莺时四处寻找霜见的身影,待发现那道略显遥远的人影时,眼睛顿时亮了,与人四目相对上后,更是如同一只欢腾的小狗般扑了过去。

不过霜见迎向她的速度还要更快。

眨眼的功夫,他已经穿越人海,站到了她身前。

他靠得越近,莺时心就越紧,但在切实闻到霜见身上的淡香后,那阵莫名其妙的紧张又散去了。

初试告一段落,现下她们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能自由活动。

“霜见,时间这么紧,够我们解绑傀儡丝吗?”莺时忙问。

“够了。”

“那就好。”莺时松了口气,再想起那名始作俑者,又不由咬牙切齿,“不知道秦郁满那家伙还在不在道一仙盟里,如果让我抓到他,肯定要报复回来!”

霜见闻言,眸光闪烁了一瞬,启唇道:“他入魔一事或已被道一仙盟的人发觉,眼前只有逃与被抓两种可能,无论哪种,你我现今都难以接触到他了。”

“秦郁满……入魔?”

莺时怔在原地,这又是哪个同人文里的剧情啊?

《我见霜雪》里可没写过这事儿啊!

秦郁满虽然个性古怪、价值观扭曲、善用的傀儡术也十分阴邪,但本质上还是靠正统灵力修炼的,剧情里他扮演的角色也一直是中立乐子人,而非叛逆魔修啊!

而且霜见为什么知道这些她不知道的事?

是她错过了什么重要情节吗?

不应当啊,她们俩全程待在一起!

正惶惑着,便见前方涌向出口的人流停了下来,几名身穿道一仙盟服饰的长者拦在最前,其中一人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喧嚣,神色肃穆道:“本届天罡会武的参赛弟子中,混入了魔修。”

“哗——”

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通过了初试都稳重得未曾展露喜色的弟子们,此时却一下子骚乱了起来。

魔修,对这些初出茅庐的新秀们来讲实在太陌生了,他们大多只在古籍和师长的口中见过、听过。

恐慌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大家下意识地与身边的陌生人拉开距离,唯恐隐匿的魔修还待在身侧。

只听那长者又道:“诸位稍安毋躁,那魔修已……被仙盟控制,然为防万一,现下需为所有通过初试的弟子一一查探灵台,验明正身。”

人群中马上便有人问道:“那魔修是谁,能否公之于众?”

他们唯恐在未知状态下曾与魔修有过接触。

“……肃静。”

长者不答,只以手势示意排在最前的弟子去接受仙盟长老的查探。

莺时因这等神展开而茫然不已,唯有默默攥住霜见的手,在他耳边小声道:“魔修真是秦郁满吗,你怎么知道的呀?”

霜见同样低下头对她小声道:“我与他交手时曾感受到了与弥若天雷同的魔气。试炼之地中发生的事就算无法原模原样呈现在考官眼前,内里的气息涌动却难逃他们法眼,秦郁满被发现,也不过是理所当然。”

……

道一仙盟的另一头,映雪峰主殿内。

白芳岁正跪坐在地,眉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师尊,你是说,魔修是那精通傀儡术的散修,而非云水宗的韩霜见?”她不住地摇头,“可弟子不可能认错……我与他交手时,曾感受到独一份的阴寒,差一点,我便被那股力量反噬!”

溯华真君静坐于上首,面容隐藏在氤氲的灵气中看不真切,只淡淡道:“你中了他的魇术。”

“魇术?”白芳岁咬唇,“但……”

但一个小小宗门中的普通弟子,魇术何以高超到令她道心不稳?!

白芳岁难堪地低下头颅,终究没将话完整吐露出口。

溯华真君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悠悠道:“你秉性刚直,嫉恶如仇,此乃神女之基。然过刚易折,执念成障……此事,万万不可在你心中成结。”

“……”

“你若心中仍存困惑,不甘于此,那便不必空自纠结。复试在即,不妨亲身与之较量一二,届时,你自会明白,何为真实,何为虚妄。”

白芳岁的手指轻轻蜷起,面色苍白道:“……可白风已经淘汰了。”

“那便让真正的白芳岁参加,又有何不可?”溯华真君眼睫低垂,忽而喃喃道,“恰好,复试的内容做了些调整,倒是格外适合你去历练一番……”

第32章

◎窃丝娘◎

晋级的一百名弟子均被查探了灵台,未曾发现异样。

很巧的是,检查霜见的长者正是多日前曾在血泊中为他诊疗的那位白眉老人。

老人显然对霜见也印象极深,此时见到他竟位于晋级者之列中,更是无比讶然,额外看了霜见许久,时间长得令一旁等待的莺时都有几分心慌了,才收手放他们离开。

临行前还和蔼道了一句:“灵台已较那日稳固了不少,看来心病还需心药医……如此下去,日后未尝不能有大造化。”

他说话时眼神短暂地飘向了莺时一瞬,看得她心中颇窘,莫非道一仙盟的师长们也爱听点儿八卦?

总之,阵仗不小的“赛后体检”也安然度了过去,只是耗时太长,等莺时他们返回到问道峰时,已经天黑了,此地也早已不复初试前的热闹。

九成的弟子被筛掉,峰南峰北的房子都空了多半,路上也再看不见什么闲谈的人。

莺时刚一和霜见分开就胸口发闷,大概率是血契的“共生依赖”在奏效,让她产生了生理性的低落。

然而男女分住两头的规矩还是不好破坏。

若她独自一人住也便罢了,可还有新梅这位室友,总不好还像当初在云水宗夜夜相会时那样明目张胆。

在房间里又磨蹭了一个多时辰后,待确认新梅似乎睡下了,假寐的莺时马上自床上翻坐而起,蹑手蹑脚地往屋外走——她与霜见约好了碰面的,为了解决她身上那些傀儡丝!

今晚的月光格外亮堂,一点也不能给人打掩护,莺时藏至有几人粗的桂花树后,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去,一看差点吓一跳,面前赫然多出个人!

霜见是瞬步过来的吗?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为何躲在这里?”他低声问。

莺时一边轻抚胸口一边把霜见也拉到巨树后头,以气音道:“我们得小心一点,今晚有巡夜人员!”

原本问道峰中是没有巡夜的,但大概是“秦郁满被辨认为魔修”一事狠狠地敲响了警钟,作为主办方的道一仙盟当即决定加强安保工作。

那些巡夜师长就好像熄灯后巡视宿舍楼道的宿管阿姨一样,不知道被他们抓到在外逗留,会不会受批评。

“虽然说我们不是出来做坏事的,也没有不能外出的明文规定,可只有我们两个搞特殊也不太好。”

霜见默了片刻,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房屋顶,“今夜外出的弟子,倒并非只有你我。”

“嗯?”莺时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房顶上依偎着一对年轻男女,身穿相同的弟子服饰,显然是一起晋级的同门。

女子整个人坐在男子怀里,一人仰头一人低头,起初只是说些耳语,紧接着两人的嘴就不受控制地越靠越近,直至完全贴紧。

“……”

莺时看得有几分面红耳赤,要是她自己一个人目睹亲热戏码也就罢了,她能表现得很自然!

不就是小情侣谈恋爱吗?她在女生宿舍楼下和操场上都不知道见过多少回了。

然而和霜见在一起,气氛就出奇的尴尬,她有些口干舌燥,正想岔开话题,比如问问为何蝴蝶效应煽到了秦郁满头上,可腰身上忽而一紧,紧接着整个人都被霜见带得腾空而上,坐到了三四米高的桂花树上。

风声倏然掠过耳畔,视野陡然拔高,周身的芳香也越发浓郁,几乎要凝成实体,缠绕在呼吸间,迷得莺时晕头转向,只顾呆呆看着霜见的脸。

……可恶,感觉这里有点浪漫是怎么回事啊?

花枝花叶成了最好的掩盖,此刻仿佛置身于一个被隔绝出的空间,只有月光能透过缝隙找到她们。

“你不想惊动巡夜之人,便不会惊动。”霜见轻声道,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只长得很像蜘蛛、但配色十分鲜亮的小虫,“这是窃丝娘,让它在你身上爬过一圈,它自会将天蚕泣丝都卷走。”

“……等等!在、在我身上爬?”

莺时激灵一下,与霜见手上的虫子大眼瞪小眼,再品不出丝毫浪漫的感觉了。

她确认这所谓的“窃丝娘”根本就是蜘蛛啊!

那么多条腿还毛茸茸的,只不过换了炫彩皮肤罢了!

要知道怕虫、怕血、怕鬼已经写进了她的基因里头……

而且这身缤纷斑斓的皮肤叫这只窃丝娘看起来更不好惹了,完全是从R进化为SSR的程度,花里胡哨的颜色非但没让它显得亲切,反而增添了一种非自然的艳丽,更让人头皮发麻。

为什么解绑天蚕泣丝的道具会是一种活物?她还以为是什么有玄幻属性的剪子之类的!

莺时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张了半天口也没说出半个字。

霜见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默默收握手掌,中断了莺时与窃丝娘之间的眼神交流。

他抿唇,心头有淡淡的懊恼。

他甚至特意捉了一众窃丝娘中看起来最圆润、颜色也最缤纷的那一只。

但莺时显然并不认为它是憨态可掬的。

“也有其他方法可解绑傀儡丝,只是耗时更长,一日难成……”

霜见话未说完,已见莺时咬牙撸起袖子,又摆出了那副英勇就义的表情,急促道:“让它来吧!我准备好了!”

她眉头紧皱,头极力后仰几乎快蹭到树皮,前伸的手臂绷得用力,能隐约看到上面泛起了生理性的鸡皮疙瘩——绝不像准备好了的样子。

霜见静默地注视了两秒,缓缓将窃丝娘收回。

“不必勉强。”他道,“有血契的制约,傀儡丝无法对你形成束缚……待试炼结束再为你寻其他方法解绑亦可。”

“不要!”莺时睁大眼睛,返回去捉霜见的手腕,她目光定在虚处,不敢直视“萌萌的”窃丝娘,深呼吸后道,“我真的准备好了,反正、反正它总不会咬人……对吧?”

“……对。”

“那……它爬到身上卷傀儡丝的时候,我会有比较明显的感觉吗?”

霜见迟疑片刻,答道:“可以没有。”

“那便没问题了,我只要不去看就可以骗过自己!”莺时郑重其事地闭上了眼睛。

霜见顿了一瞬,才轻轻将自己的指头覆在了莺时的手腕上。

一股温凉的灵力涌入,莺时只顾着感受它带来的抚慰,根本没注意到被盖在这种感觉之下的窃丝娘的辛勤做工。

只是霜见的手指始终停在她腕上,他的灵力却需要“开疆拓土”,它们以一种温吞的姿态蔓延开,如同丝绸一般凉滑,均匀涂抹着她的四肢和躯干。

随着灵力在身上的游荡,莺时的确无心思考虫子的存在与否问题了,她从简单的“起鸡皮疙瘩”变成了轻微地战栗,眼睛紧闭,睫毛却颤个不停。

而霜见却还以为这微不可见的抖是因为她对虫子的恐惧仍居于感官的上风,暗中加大了灵力对莺时的身体滋润,意图将那“蜘蛛爬过”的触感彻底覆盖。

窃丝娘八条毛茸小腿兢兢业业地翻动着,像是在凭空挑起一团半透明的丝线,随着它的动作,天蚕泣丝逐渐显形,逐渐从莺时的身上被剥落,显露出最初始的形态。

它们垂落下去,如同自天空中泻下的月华,可惜的是没人关心这鬼斧神工的一幕。

直到鞠躬尽瘁的小虫完美达成自己的使命,老老实实退场,那道充当麻醉剂作用的灵力才中止。

莺时面色潮红,额头上竟然沁出一层薄汗,她睁开眼睛时,窃丝娘已经不见了,只有树干上缠了一圈被卸下的天蚕泣丝。

窃丝娘真乃益虫也……

莺时缓了好一会儿,才羞赧道:“谢谢你哦霜见……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了,还有窃丝娘,这种小虫子吃什么东西吗,我可以找来回报它!”

“举手之劳,何需言谢。”霜见道,“至于窃丝娘,我已经以灵力喂过了。”

“……哦。”莺时愣愣地点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完成正事后的微妙寂静,气氛似乎又有向着旖旎的方向飘去的趋势。

“好、好热!”莺时慌不择路地伸手拨开一朵繁茂的花枝,破坏了这空间的绝对私密。

她透过这处“缺口”向外望去,竟能恰好窥见那对房顶上接吻的情侣。

此时,那二人已经分开了,正要下去。

而底下的空地处,还站着位不知何时赶来的道一仙盟巡夜师长。

桂花巨树与那里离得不算近,但那位师长中气十足的声音也能隐约飘来:“子时已过,晨起还有复试,莫要耽搁得太晚,免得影响了休息。”

他对情侣二人叮嘱了一句后,便微笑着径自离开了。

“原来不抓人啊?”

莺时偷偷观望着那一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扭头对霜见道,“都子时了,那……霜见,我也先回去了?”

“好。”

“你也早些休息……今天时间太赶了,等到得了空我一定会好好犒劳你的!”莺时认真道,“我是说真的,不是画饼!”

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可她就想极尽所能地表达出真实的心意,当然,心意也一定会兑现的……虽然此时此刻,她关于如何去兑现还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好。”

得到应答,莺时心满意足,准备手脚并用地从树上溜下去,但霜见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他叫住了她,“莺时。”

“嗯?”她匆匆回过头去,发丝蹭过花枝,带落一阵细碎的桂花雨。

霜见静静地看着她,月光好似在他眼中流淌,他斟酌着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道:“……你也早些休息,明天见。”

莺时心里暖暖的。

“明天见!”她脆声回应道。

莺时走后,霜见没有马上随之离开。

他目光落在那团天蚕泣丝上,眼睫未眨,手指未动,叠成一摞的银丝已经无端燃烧起来,但那是种不同寻常的燃烧,火焰竟呈黑色,且没有一丝一毫波及到近在咫尺的树木。

天蚕泣丝转瞬殆尽,霜见则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捧残灰。

半晌,他忽而以两指覆在腕上,施加灵力——如同前不久对莺时所做的那样。

……平稳、温凉,足以起到安抚之效。

方才明明也未曾失手,可莺时的表现却让他几次以为自己误把灵力用成了魔气,不慎弄疼她了。

先前他叫住她,不过是想问:是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可他没能问出口。

有种浅淡的、沉坠着的情绪在拉扯着他——也许这一切都是血契的副作用。

还不想,放她走。

霜见抬眸望着少女离开的方向,似有若无地蹙起了眉。

第33章

◎无间寺◎

次日清晨。

“试炼之地,无间寺,今已开启。请众弟子入场……”

雄浑的天音响彻在耳边,原本因睡眠不足而困顿的莺时一下子便清醒了。

无间寺是什么东东?

书里写过天罡会武的复试场地名叫血雨密林,不同于天山雪原,密林里有大大小小的妖兽,通关机制是打怪加生存。

一百人淘汰到只剩十个人时,幸存者就会进入到最终关卡,浮屠宝塔。

然后就是很传统的爬塔问心环节,闯的层数越高,最终名次便越高。

莺时记得清清楚楚,中间没有任何一环名为“无间寺”的试炼——原来天罡会武的考题还有备案?

怎么办?这下又两眼一抹黑了。

虽然自始至终,知晓剧情的金手指都没能帮上她什么忙,可它如今被屡次剥夺,也会叫她心慌。

来不及做足准备,熟悉的白光笼罩下来,传送台上包括莺时在内的一百名弟子已经被不由分说地送入考场。

而众人全部消失后,又一道白衣身影行至台上。

她微微抬起覆面的白纱斗笠,对着虚空点了点头,而后飞快将纱帘落下。

白光再次闪过,台上已空无一人。

……

莺时在恍惚中睁开眼。

好黄啊……一时间,心中只剩下这句简单粗暴的感叹。

昏黄,天与地都是如出一辙的土色,可是鼻腔中却并没有沙尘的味道,仿佛穿入了一副历经岁月沉淀的古董画卷中。

这环境十分古怪,更古怪的是弟子们竟然不曾分散,此时此刻,大家齐刷刷站在一座巨大的古庙前,面面相觑!

“这……无间寺是何意味?我们需要做什么啊?”

“天音还未曾介绍,暂且等等看。”

“奇怪了……这一回比试,竟没将弟子们都分开!”

“我师父从前参与过往届天罡会武出题,他为我讲过的题型里还没有在初始把大家都放在一块儿的。”

“会不会是初试发现了魔修以后,诸位仙长临时决定变换题型?”

莺时一边听着众人讲话,一边左顾右盼,可惜一个熟悉的人影都没瞧见,便发现此地并非有整整齐齐的一百人,但想来七八十人是有的。

绝大部分弟子的出生点都在一块儿,那剩下的人都去了哪里呢?

莺时寻人未果,只好和众人一齐老实候着,静待天音来宣布试炼规则。

等啊等,渐渐地,那些低低的交谈声也中断了。

全场在静默中枯站,就在莺时怀疑本轮关卡难不成是考验“谁更能坐得住”时,前面那座古庙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开了,里头却空无一人。

空荡的庭院,残破的殿宇,以及……暴露于众人视野中的,参天巨佛。

说是参天,稍微有些夸张了,佛像约有一座塔那样高,需要狠狠仰头才能窥得全貌,离奇的是在寺门敞开前,他们竟然完全没看到这尊佛像的轮廓,分明它足以压过院墙的呀。

“快看,院中有座石碑,那上面似乎写了些什么!”站在最前排的人喊道。

“谁来念念?还是说,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稍安勿躁,等前面的人把石碑上的内容读给我们听。”

“为何?想看便自己进去看,别忘了大家都是对手,人只需对自己负责!”

“哦,你怎知这轮试炼考验的不是协作?不然又为何要把我们都聚在一起?”

“可也有不在这里的弟子啊,谁说待在一处便意味着都是盟友了?”

几个格外活跃的人吵来吵去,莺时已经趁这个功夫钻到最前排去看石碑了。

黑底白字,洋洋洒洒一段话:

“入此门者,皆为戴罪之身,因前世业障,堕此无间。然佛法慈悲,予尔等一线生机。

寺中巨佛,乃镇守此界之根本。然法相崩摧,佛光渐熄,致使阴阳失衡,恶念丛生。

尔等需以匠人之身,重塑佛躯。限石匠八十名、画师二十名、诵经僧一名,取功德墨描金相,以无垢石补法身,七日为限。”

莺时迅速看完后,得出一个简单的总结:本轮试炼的内容是以匠人身份入住无间寺,并在七天之内为巨佛重塑金身。

……总觉得蛮奇怪的,肯定不可能只有这么简单才对!

莺时一脸严肃地仰头打量着巨佛那副残缺的身躯,要修补它的确是个大工程,可关键是这个任务本身很难建立淘汰的标准啊。

谁出的力少谁就淘汰的话,只怕择的也不是修真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了,而是在挑选力工。

所以说,寺庙里应当会发生点其他的事,来制造淘汰者。

“这石碑充当的便是天音的作用吧?”有同样看完碑文的人反应了过来,“都先省省力气莫要呛声了,这无间寺似乎当真是需要协作的试炼!”

“石匠八十人说的该是我们?加上另二十名画师与我们不在一处,那为何多出一名诵经僧?不是只有一百名弟子晋级吗?”

“……话说,你们有没有感觉,灵力在此地不起作用?”

这话一出,全场沉寂了有半分钟,想来所有人都在暗中运气尝试,而结果显而易见——无间寺中,存在对灵力的限制。

可天罡会武作为修真界面向新秀们的最权威的考核,不考察对修士来讲最重要的灵力深浅与修为高低,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这场复试处处透出奇怪来,莺时心里也不由打鼓,她现在最惦记的就是画师们都在哪里!准确来讲,是霜见在哪里。

反正终归是要进到寺庙里去的……说不定画师们已经在里面了呢?

莺时踟蹰了一瞬便第一个有了动作,她顶着众人复杂的目光率先迈过了庙门。

于是门外的人便都看到,身穿云水宗制服的弟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着灰布衣衫、头戴布帽的少女匠人站在了庭院中。

嚯,还有一键换装!

“我们也快进去吧!”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其余人也蜂拥而上,尽数涌入寺庙中。

实际走进去后,便发现内部的空间相当不科学地扩展了,比之在外面观察时还大上数倍。

但巨佛反倒像是缩小了一圈,只剩下三四米高了。

莺时与佛像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谨慎地观察它,它的体积虽然缩水了不少,但残存的威仪依旧迫人。

巨佛的头颅有缺损,肩膀裂开道缝,左手臂整个消失不见,右手臂则少了两根手指。

躯干还相对完整,只是表层有不计其数的坑洼,彩绘更是尽数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石质胎体,仅剩的金漆也颜色暗沉,斑驳陈列着,如同干涸的血迹。

莺时望着巨佛半阖的眼,觉得有点不舒服,虽说是很常规的慈悲像,可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好像来人了!”人群中有人提醒道。

的确有数道脚步声逼近,莺时转头望去,便见庭院对侧的窄门中率先走出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褪色的月白长衫,墨发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看起来倒当真像位落魄画师,清贵优雅,与在场所有灰扑扑的石匠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画师的衣服比石匠更华丽吗?

似乎也不是,比如跟在他后头的其他画师,看上去就没有那样“高不可攀”。

大家的衣袍分明是浆洗过度的皱巴模样,发饰也寒酸得可怜,瞧着就多年不曾吃过饱饭的样子。

眼看着领头那位画师径自朝他们走来,石匠队伍中有一名高壮男子表情严肃地行至最前,抬臂拦住去路,目光紧盯来人的脸,厉声道:“石匠、画师与诵经僧说不定是三个阵营,没搞清楚晋级的方法前,彼此还是莫要接触了!请先与我们保持距离!”

他的驱逐令尚未说完的,从他胳膊下面已经飞快钻出去了个石匠少女,冲着画师便跑了过去。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还过去做什么?!”高壮男子下意识想要阻拦住这个“投敌”的冒失鬼,可才要出手时,对面那位特立独行的画师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男子僵住了几秒,反应过来时,石匠少女早已凑到画师身边。

她冲得急切,身形不稳,画师还轻轻扶她站好,而后两人便低声讲起了话。

“吓死我了,还以为这场试炼分了支线地图,我们身份不同会见不到你呢!”莺时小声道。

她心中早没了昨夜那股莫名的尴尬,再一见到霜见只觉依赖万分。

“你感觉如何?”霜见微微蹙眉,关切问她。

莺时默了下,抿唇笑起来:“我感觉……你穿这身真好看!”

“……”霜见的长睫明显颤了一下,他似乎快速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装扮,才有几分不自然道,“我是问,你身体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噢!还好,只是刚进来时有些胸闷气短,现在已经好多了。”

霜见凝视她微微泛红的耳朵,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无间寺中布施了玄法,对灵力的压制亦会影响到血契,你我还需在此巩固一轮契书。”

“……还是血泪交融便可吗?”

“嗯。”

“好,那我们早点进行吧,以防夜长梦多。”莺时嘀咕道。

高壮男子眼见两人在那里旁若无人地说起话来,实在忍不住想去阻止,可这会身后有人将他叫住了。

“何必多管闲事,你不认得那二人是谁吗?”

一旁有人得了这句提醒,不由恍然大悟道:“哦,可是云水宗的那对师兄妹?”

高壮男子没好气道:“同门又如何?!复试之中可不以宗门分化阵营!”

“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话说你为何笃定石匠、画师、诵经僧分立三方?三种身份的人数都不一样啊,天罡会武可不会设立这种严重失衡的考题。”

“正是如此。”

一道格外年迈的插话声让众人不由齐齐循声看去。

只见窄门之中缓缓走来一名须眉老僧,旁边有一名画师搀扶着他,竟是姿态恭敬的段清和。

老僧在众人面前站定,行了一个佛礼后,悠悠道:“吾等齐聚于此,皆为赎罪,石匠亦或画师,不过是渡厄之舟筏、立功之俗身,诸位不必因这无谓的皮囊起争执。”

“……莫非您就是诵经僧?”有弟子懵道。

“非也。”老僧含笑摇头,“诵经僧已守在诵经阁中多时,贫僧不过是无间寺中一名平平无奇的扫地僧罢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中托着两样东西,一颗莹白石块和一方金色墨块。

“此乃‘无垢石’与‘功德墨’。”老僧介绍道,“自今日起,每天,诸位房中都会得此一份定量。石匠得石,画师得墨,不多一分,亦不少一毫。只需人人持守本分,将每日所得之物,尽数用于修复佛身,七日之后,足以再现宝相庄严。”

“今日就会有吗?”

“没错,诸位自可回房辨认。”老僧将石与墨重新纳回袖中,抬手指向寺庙西方,那一处林立着好几排屋舍,“日落钟鸣后,尘缘暂歇,诸位当各归其所。一房一人,一门一世界。入夜后万籁俱寂,正是涤荡心尘之时,切记……莫要惊扰了这份清净。”

一房一人,是独居诶!

……可是不让串门,这该怎么办?

莺时扭头看向霜见。

霜见也垂眸向她望来,才一对上视线,莺时马上摆出了“怎么办”的口型,而霜见微微冲她摇了摇头。

底下有人再次抛出问题:“前辈,这功德墨与无垢石,是否但凡少了一人的份额,都不足以修筑佛身?”

老僧笑着颔首,很是高深莫测道:“既是定数,自然不可缺斤少两。”

“那做工时,我们彼此监督便是了。”

老僧对此不置可否,只偏头望向巨佛,行礼躬身,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佛心如镜,可观众生……望诸位,好自为之。”

话闭,他竟闭上了眼睛,原地开始打坐。

还有人心存疑虑,出言想让老僧解惑,但马上便响起了极其沉闷的钟声:

“咚——”

声音没有源头,仿佛凭空响彻在寺庙上空,听在所有人耳朵里都是平等的真切。

众人都有几分呆愣,莺时也是,但很快她便飞快扯住了霜见的袖子,拉着他就往屋舍那头跑。

老僧都说了,晚钟响起以后,得各自回房呢,不然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

“咚——”

第二道钟声接踵而至。

无比昏黄的天光转瞬间向黑夜转去,晚钟的响彻似乎伴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它不给予反应的时间,只是冷酷宣告着时辰已到。

有人领跑,自然有更多人明白过来,可惜大家都无法运行灵力来瞬步,唯有一齐百米冲刺往屋舍里跑,匆忙抢着房间,过程中不乏有“这一间是我先看中的”之类的推搡。

“咚——”

第三声钟响,如同最后的通牒。

巨佛的周围已经空空如也,连打坐的扫地僧也不见影踪,所有屋舍的房门都紧闭了起来。

无间寺,就这样入夜了。

“……”

时间可真赶啊!

莺时靠在门上平复着微乱的喘息。

都没来得及和霜见约定后续巩固血契的安排,还好两人离得不远,他就在她隔壁,不然光是那份被玄法压住了的共生依赖都够她难受的!

莺时观察着身处的房间,这间屋子相当狭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此刻床头的位置的确放着和老僧之前出示的那块无垢石长得一样的石头,它正在隐隐散发着莹光。

莺时小心地靠近,把石头捏在手中,仔细端详。

这东西……怎么能做补料呢?

它和巨佛目前裸露出的胎体明显不是一个材质的。

这个道具,应该只是起象征作用吧?

无间寺这个原书中没写过的关卡,给她的感觉有点像一个大型剧本杀。

待老僧出场后,又像是跳转到了“规则怪谈”的现场。

晚上必须闭门不出,不允许私下串门这种规定,一听就很古怪好不好!

这场复试最好不要有什么吓人的元素,不然她可承受不来啊……

莺时的心随着自己的各种想象而一点点紧了起来,待她目光继续扫过空无一物的墙壁,最后落在闭合的房门上时,后背忽而一凉——

那扇普普通通的木门内侧,既没有门栓,也没有任何可以锁闭的机关!

这意味着,她从里面无法将门锁上!

……该死,半夜该不会有什么怪东西闯进来吧?!

莺时的脑袋“嗡”的一下,本能跳至紧挨着霜见房间的那道墙边,全身倚靠上去。

她努力回想老僧当时说的话,他除了说不让串门外,可有说过所有人必须保持安静、不得交谈?

……好像的确是有关于清净的字眼来着!

莺时只能咽咽口水,如同壁虎般紧贴墙体,苦着脸压制住自己想要敲墙呼叫霜见的冲动。

尽管她迫切希望能和霜见产生点联结,但是为了不违反规则招来麻烦,还是先老实待着吧。

可寂静的房间里还是传来了一声难以形容的、短促的音节,从她耳侧紧贴的墙壁内部传来。

……那是坚固的物体在摩擦的动静。

像是有什么厚重又干燥的东西在发生形变。

莺时还没来得及弹开,身侧墙壁上一块原本与其他砖石别无二致的青砖就忽而悄无声息地向里凹陷。

一寸、两寸……方砖不断后缩,直到被人完整地取下,露出一个打通了两个相隔的房间的孔洞。

莺时怔在原地,呆呆看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无声地从那方恰好只能容纳一条胳膊的孔洞中伸来,向她摊开。

——那是一个等待交握的姿势。

其实……客观来讲,这分明是个很恐怖的画面。

在古怪的寺庙里,破墙伸来的一只手,且手腕上还戴着一条红绳。

莺时现实里看过一则鬼故事就与红绳有关,说是在医院里坐电梯,得知所有太平间的死者手腕上都会戴红绳,结果便瞧见同乘的护士手上恰好戴着一条什么的……扯远了。

总之,她是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怖骇人的,因为这是霜见的手,是他破坏了隔阂而向她传递的、无声的安抚。

“……”

莺时急促的呼吸稍微平缓下去,心里的所有忐忑都搅作一团,变成了飘飘悠悠的云。

她缓缓握住霜见的手,从中汲取到了让人觉得无比安全的热意。

哪怕不能说话,不能锁门,可有一只暖暖的手能握着,便不觉得有怎样。

还好,她还有同伴,呜呜!

莺时把头也靠在墙壁上,眼睛亮晶晶的,轻轻地用小指勾了勾霜见的指头。

拉钩。

第34章

◎佛陀与恶鬼◎

没过两分钟,莺时就有些想要收回自己那句“不觉得有怎样”的话了。

因为门外开始有动静了。

是某个人的脚步声,很沉重、拖沓,似乎正缓慢地在庭院中行走。

是扫地僧过来了,还是有人没能在晚钟落下前回房?

又或是……别的什么?

莺时不由自主地捏住霜见的手指,整个人半蹲着蜷缩成一团,警惕地盯着自己的房门。

察觉到霜见的指尖变得僵硬、不再以小动作回应她时,已经有些晚了。

“啪——”

她的房门被无形之物破开,变成坦荡大敞的模样,仿佛有什么肉眼所不可见的东西蛮横闯进来了一般。

莺时差一点点就惊叫出声了,她咬牙忍住,一颗心噗通乱跳,忙一手捂着自己的脸,一手紧紧抓着霜见的手。

也是直到这时她才迟钝发现隔壁的霜见都不动很久了——这场诡异的入侵只笼罩了她一人!

就像恐怖片里的情节一样,霜见近在咫尺,却与她隔着超越了物理范围的壁垒,她成了某个单独的被选中的倒霉蛋!

救命啊!

不要有鬼不要有鬼不要有鬼!

莺时在脑内无声尖叫,碎碎念地祈祷着千万不要这样吓唬她!

可天不遂人愿,全程无风的环境下,有张纸却轻轻拍到了她的额头上。

她不睁眼,那张纸便一直贴着,且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紧,再不处理说不定会扯掉脸皮……太过毛骨悚然,以至于莺时猛地生出一点勇气,把纸张狠狠扯了下来。

她的手抖个不停,眼睛却没再闭上,都到这个地步了,看看就看看!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如果是巨大的纸钱那她保证自己将原地吓晕过去!

万幸的是,拿在手里的纸竟是一份写有工整小字的信。

信上写道:

“尔等实为游魂,夺舍匠身,静候于此,同路者已逾半数。

尔等所承业果,实非今生之债,莫效愚匠,徒劳补天。

须知金身若成,则乾坤永固,尔等必将永坠无间。

幸有恶鬼蛰伏于金身之下,唯有夜夜以血肉供之养之,助其脱困,方可令此界次序归位,尔等亦将重见天日!”

莺时逐字看完,还想再看,这张纸却兀地燃烧起来,转瞬间化为灰烬,灰烬又迅速溶解,毫秒间变成空气,无比丝滑的一套连招,生怕留下什么证据似的。

“……”

莺时在原地发懵,她已经理解了信上的意思,说她不是真的石匠而是一只小鬼,不能真的跟着一起修筑巨佛,反而得供养佛像之下镇压着的恶鬼。

问题是,这说法真的是规则吗?

是她的确拿到了类似阿瓦隆里的邪恶势力身份牌,还是现在的情况不过是某种陷阱与蛊惑,等着她中招呢啊?

心中的探究压过了恐惧,莺时不由得松开霜见那仿佛被定格的手,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向大敞的门边靠近。

她想找到点证据来佐证自己的判断,或是看看附近有没有情况类似的弟子也在偷摸探头……毕竟信上也说过游魂有一半呢!

五十个弟子都是恶鬼势力里的话,这次试炼就是纯粹的阵营战了。

这一看,还真让她看到了个人。

是先前那名宣讲了规则的扫地僧!

此刻四目相对后,他竟提着灯笼向她走了过来。

——没错,就是这个声音,拖沓而缓慢的脚步声竟是这名老僧发出的!

莺时讶然站在门边,而老僧站定在五步之外,苍老的面庞被灯火的光晕照得半明半暗。

“小施主,入夜却不眠,心中可有不解?”他弯唇道。

“……”

莺时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指引NPC翻脸变成敌对BOSS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她对这离奇出现的老僧也要多加提防。

她谨慎地保持沉默,而老僧对此只是淡淡一笑,继而又道:“白日是匠人的七日,黑夜是游魂的七夜。二者同在,却永不相交。贫僧问你:若修补佛像为‘正’,滋养恶鬼为‘邪’,在这无间寺中,正邪可能并存?善恶可有边界?”

莺时听得脑袋发晕,却也准确捕捉到了他提到了“游魂”和“恶鬼”。

这规则似乎真的存在……

可是天罡会武好歹是正道宗门之间的联考,真会安排“恶鬼”这样听上去就是反派的阵营吗?

邪不胜正才该是正常的走向吧?

如果她已经被划分到恶鬼阵营了,不是已经百分百输掉了吗?

莺时心乱如麻,当真快要忍不住向老僧发问了,恰好老僧也再次迈步向她靠近,灯笼的火光晃到她脸上,带来一阵如同幻觉般的暖意。

莺时在恍惚中启唇,正要说些什么,却听“砰”的一声巨响——

尘土飞扬,青砖倒塌。

莺时错愕地回过头去,便见她与霜见房间之间的那堵墙竟然被彻底破坏!

以那块曾被取下方砖的孔洞为中心,一整片墙体向内倾颓,青砖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态,哗啦啦塌落下来,甚至“流淌”到了她的脚边,激起一片蔓延的尘雾。

灰白色的土气模糊了废墟之后的人影,但莺时依然对上了霜见的眼神,他紧紧盯着她,眼眸中有种急迫的恳切,喘息稍重,月白的衣袍上也已经沾了不少墙灰。

“……”

莺时彻底吓呆了。

她本能地看向门外,唯恐身为NPC的老僧会忽然向疑似违反了夜间规则的霜见发难,可门外竟然根本没人了,而且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天竟然都已经亮了!

怎么可能呢?!

夜晚的时间只怕连一个时辰都不到!

可黑夜的确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去了,又是那古怪的昏黄在统治着整片天与地。

莺时的腿完全软了,而这时霜见早已穿过倒塌的墙体缺口,踏着散落的砖块,两步来到她身侧,扶住了她。

“可有受伤?”他低声问。

霜见为何能表现得如此淡定?

听他已经讲了话,莺时也管不了其他,要淘汰两人也得一起淘汰!

她焦急地两手抓住霜见的手臂,激动问道:“墙塌了是怎么一回事?会不会影响到你?”

“不会,天已经亮了。”霜见哑声答。

但他并不是在天亮后破墙的。

准确来说,反而是因为他有了出格的动作,天才亮。

这个地方很诡异。

他在两次轮回中,都未曾经历过这一轮试炼。

他向来渴求变化,渴求脱轨,渴求一切与从前不同的选择。

但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脱离掌控的不安。

……他没有把握。

他没有把握保证莺时的安全。

有血契在身,他完全能感受到莺时强烈的恐慌与无措。

若能一直感受还好,但从某一刻起,仿佛二人之间的链接被切断了一般,莺时被带入了某个独立的异空间。

与她的安危相比,复试的通关与否简直微不足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要找到她。

“方才你遇到了什么事?”霜见问。

“我昨晚……”莺时张口便要提自己收到恶鬼阵营来信的事情,可她的嗓子好似失声了一般,竟然吐露不出来那些话,急得憋红了脸,“救命,我说不出……”

——诶?这句话倒是畅通无阻。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昨夜经历的事情还真不是陷阱,而是真正的规则!

只有规则才能限制她的肉.体,而蛊惑只能在精神层面带来伤害……

所以是,她现在是个游魂咯?!

而霜见明显没有和她雷同的遭遇,她们该不会不是一个阵营了吧?

莺时恍恍惚惚地张大眼睛时,霜见早已心领神会。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后,望向室内的一片狼藉,以及包围着二人的烟尘,不由觉出一二分窘迫,他抿唇道:“抱歉,是我行事冲动了,我们可以先离开这里,过了昨夜,寺庙里大抵已多出了空房。”

莺时被憋得难受,甚至没注意到霜见口中那句“会多出空房”的表达,那代表着昨夜已经有了被淘汰的弟子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钻规则的空子来与霜见互通消息,没几秒钟竟还真的想到一个!

莺时蓦地蹲下身去,选了一块覆满了墙灰的青砖,用指头在上头作起画来。

她先画了一个卡通幽灵,又在幽灵上画了个双手合十的光头小人,这块砖便被占满了。

转战下一块,这次是一封落款为幽灵的信,她在旁边还补充了一个冲向自己的箭头。

再回想起老僧当时说的那些玄而又玄的话,她在第三块砖上写了两个阿拉伯数字七,又画了个天秤,左边是幽灵,右边是光头……

画完后莺时还想辅以一两句语言解说,可是那股禁言的受制感便又一次出现了。

那些画能逃脱制裁,恐怕是因为绘制笔法太过现代,根本无法被副本意志给捕捉到。

没办法,她只有停笔仰头,眼巴巴地看着霜见,希冀道:“霜见,事情就是这样,你看懂了吗?”

“……”

霜见跟着莺时蹲坐下去,静静地凝视着那三块抽象的青砖。

被莺时的画技“熏陶”过几次了,他对她笔下的东西还当真有几分认知。

比如那个光头合掌的线条小人,代表的不是老僧便是巨佛,又因其眼睛仅用下凹状的一根线来表示闭目状态,基本可以锁定是院中那尊佛像。

莺时想告诉他,佛像之下,存在某种东西。

那东西是用不太规整的方形来描绘的,且它也长着一对眼睛,不过眼型是上提的墨点状,上一次看到这种眼睛还是在莺时描绘的“弥若天受难图”中,他猜测莺时习惯于用这个眼型来表达人物的邪恶。

一个邪恶的、非人形的、与佛陀对立、被佛像镇压的东西是……恶鬼吗?

“你收到了……”来自恶鬼的书信?

无法说出口的话让霜见愈加了然。

他长睫低垂,表情未有大变,不再试图说什么,而是用袖子的内侧轻轻擦去莺时沾了泥灰的指头。

莺时全程关注着霜见的反应,看他也表现出了话语被突兀截去的反应,猜想霜见是猜对了,高兴地都快要跳起来!

这种被人懂的滋味原本就很好,在极端情况下只会更加倍的好!

她用力地点点头,甚至有些感动,感动到眼眶犯热。

“就是这样的!霜见,你好聪明!”

她现在可太需要被读懂了,因为无间寺和天山雪原给人的感觉格外不一样,像误入了中式恐怖片场,让她都有些想不起自己是在比赛中,而且剧情不曾写过所带来未知还会加剧她的心慌。

莺时也是直到此刻才开始后怕。

她如今抽离出来再去审视昨晚的经历,便意识到自己最后极其想和老僧对话的状态很不寻常。

如果没有霜见及时破墙打断,还不知到会发生什么……

啊啊啊霜见又是唤醒她又是读懂她,他为什么会这么好?

热意游走到胸口,莺时忽然很想对着窗户大喊两嗓子,不然总是莫名地心颤!

连手指也被霜见用衣料轻柔地擦干净,这叫她更是迷糊,但在发现霜见的手背上竟残留有斑驳的血痕时,她一下子清醒了,仿佛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霜见的手背上,从指关节到腕骨,遍布着密集的擦伤与瘀紫,最严重的是中指与无名指的指根处皮肉绽开,深可见骨。

没有了灵力伴身,想突破一堵墙可不是什么容易事……

那伤势光是看着就让人疼痛不已,可霜见却似乎毫无所觉,任由那伤口暴露着,只在莺时目光触及的瞬间,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想把手整个藏回袖子里。

“是不是很痛?是我太粗心了,居然才看到你受了伤……”莺时愧疚自责,匆匆捉住霜见的小臂,一张口喉咙就有些发紧,“我找水源给你擦拭一下好不好?再做包扎……”

“不必。皮外伤而已,不会痛。”

“怎么可能不痛?你又不是铁人,这么深的口子去医院缝合都得打好几针麻药……”莺时哀戚说到一半,忆起霜见前不久还用簪子洞穿过自己的手掌,但没过几天便长好了,灵药奏效是一方面,男主本身的“小强”体质也是一方面。

想到这里她心里更不舒服了。

为什么会有“小强”体质?

因为剧情要求他要一直挨打、一直受伤,但又不许真的死。

原文中的韩霜见就是这样的,不管是封印松动前还是变强后,他始终在“死去活来”,旧伤添新伤。

书里不会过多描写他受伤濒死的痛苦,只会着重写他打脸反派的翻身仗,以免影响读者阅读时的观感,让大家看得不爽。

竞风流倒是把详略得当玩明白了,可人生要如何详略得当呢?

阶段性收获的成就当真能抵过过程中所有的不顺遂吗?

细想下来,“小强”体质其实是件蛮可悲的事。

莺时很不希望霜见作为穿越者会继承原男主这样的体质,可目前看来他貌似很有这个趋势。

……霜见他,好像不太在意自己的身体。

甚至可以说,他似乎把他自己看得很轻,一种工具性的轻,一种自毁式的轻。

是因为持久处于痛苦环境,会磨平人灵魂的重量吗?

莺时的心里忽然变得苦涩。

不要,不可以这样,不能因为痛苦频繁地降临就对它习以为常……

才不要继续痛苦下去!

“哪怕你不会痛,我也会觉得痛,因为你是关心我的安危才会受伤的,你不肯包扎,伤口就会在我心里结痂的!”

莺时扑过去抱住霜见,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两团滑稽的泪点,她的嗓音被闷得含糊不清,努力压下复杂的情绪翻涌,哽咽道,“霜见,你是很好的人,你也要对自己很好,好不好?”

第35章

◎秘密◎

“……”

霜见全身僵硬,在原地静止不动。

莺时的反应叫他始料未及。

是他低估了伤势的狰狞,粗心大意将之呈现在莺时眼下,以至于吓到她……

她的眼泪浸透他胸膛的衣衫,那股特别的湿热好似也穿透了他的皮肉,泛滥至四肢百骸。

不一样——虽然莺时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但这次不一样。

于是他也被那些格外不同的、苦咸的泪液浸透了,被某种很晶莹、很珍贵的东西包裹了,为此感到空茫与局促,甚至,还有微弱的妒忌。

他妒忌起了那个被他自己捏造出来的虚假身份,并开始虚无地假设着:如果当真有第二个来自大千界的穿越者存在,莺时也会如此依赖、信任、亲近、珍视对方吗?

也会认为那个人很好,会为他掉眼泪,会用力抱住他吗?

莺时会和那个人在异世中相依为命,互诉衷肠吗?

而那个人,因为自身同样是真切的、不被厌弃的,便可以不以某个巨大的谎言来包装自己,便可以不因内心的苦闷而角力挣扎,便可以堂而皇之地陪在莺时身边……

分明根本不存在这样一名假想敌,可霜见竟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空想。

这份想象甚至还蔓延了开来,他想到了莺时的“前世”。

在那个大千界中,每个人都是她的“老乡”。

每个人,都有被她接纳的机会。

他曾在洗髓泉之域中听过莺时穿越前的故事,她的生活中有许多重要的人,每个人都真切参与过她的人生。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妒忌起那些人,预设他们曾和莺时接触过的片段。

这样想时,心脏就像是被谁攥了一把似的,远比手上那些皮外伤带给他更多的痛楚。

如果莺时知道他自始至终都是原本的韩霜见,从不曾存在所谓的穿越者,她不会认为他“好”。

这句含泪的话语,是对那个不存在的穿越者霜见说的。

而他……

只是在此窃听顶替的、卑劣的小偷,一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闷痛的胸口忽然被人用力地撞了一下,霜见在惶惑下舔了舔干涩的唇,对于莺时用额头撞他这件事感到些无措,低下头,对上那双湿润的眼睛,就听见莺时抽噎道:“霜见,你、你怎么了?”

她生理性的抽噎好像无法遏制,但表情却变得无比严肃认真。

——她感觉到了。

先前他控制不住在心底生出的那些阴暗情绪,她已经通过血契的传递体会到了,而这正是血契最危险的弊端……

“抱歉,我……”霜见下意识地道起歉来,但他的话却被莺时打断。

“不应该说抱歉,你应该说:莺时,我很难过。”她泪眼朦胧道,“然后,你还可以说:你能给我一些时间消化一下情绪吗?或者是:你可以陪着我一起度过这阵失落吗?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告诉我你难过的原因,哪怕不想,你也可以说你的少男心事是个秘密,说莺时你这个没边界感的家伙不许追问那么多,说你只是忽然想起了伤心的事……不管说什么都好,但唯独不该说抱歉,你知道吗?”

她说着说着似乎又有些情绪上头,声线也劈了叉,噙着泪又一次用脑袋来撞他的胸膛,蹭得额头上的发丝糊作一团,脸上泪痕斑驳,她胡乱地用手抹去,已经毫无形象可言,却如明月一般可爱、耀眼。

“……”

霜见的心脏在惶然下剧烈跳动,他想拭去莺时的眼泪,叫她不要哭,想轻拍她的背,抚平她的眉头,却又不敢用这双布满伤痕的手触碰她。

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潮水汹涌,张了张口,可出言之前,莺时飞快地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不许说抱歉!”她红着眼睛,凝重地重复着,“不可以把自己看得很轻很轻……”

霜见眸光微闪。

莺时的掌心温热,上面还沾着她抹下来的泪液,似有若无地贴在他的唇瓣上。

他嘴唇轻启,残存的泪液便会蹭在唇上。

霜见鬼使神差地抿去,于是舌尖上品味到的苦咸开始下沉,烧灼到心肺深处,化成如丝的雨。

雨线捶打着他的心肺,也撬开他的喉咙,让他在难以言喻的陌生情绪中,艰难开口:“方才……我想说的是……我的确难过,但……那暂时,是个秘密。”

在他开始说话后,莺时便把手放开了。

他把话说得很慢,每个字的吐露都伴随着无边的障碍,可她不曾展露出丝毫不耐,始终静默等待,认真聆听。

听完,她问:“那未来的某一天,你会把这个秘密讲给我听吗?”

“……也许会。”

也许会。

当谎言不再需要成立的,那一天。

莺时便破涕为笑,“那不就好了?而且,就算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每个人都有秘密,分享与否只在个人的心意。”

……可他的秘密,并非只关乎个人,而是切实与她相关。

霜见静静地看着莺时,跟着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他比谁都更迫切地希望那一天能降临,却也知晓它的降临,定将伴随着他如今无法承受的毁灭性。

“其实我刚才便想说了,可气氛不太合适……我们现在,很适合巩固血契呢。”莺时故作元气地转移话题道,“我刚好掉眼泪了,你又刚好受了伤……”

方才体会到的那股无比庞大的卑微与酸涩几乎把她吓到了,在她阳光而短暂的人生中,还鲜少有过类似的情感,以至于她都很难去精准分辨。

也许霜见经历过很不好的事——这是显而易见的,他的人生也是被苦难填充的一生。

因而,她的话不慎让他回忆起了那些灰暗的时刻,以至于他明明都那么难过了,面上却仍努力扮作若无其事,甚至还要笨拙而小心地来安慰她。

她也得赶紧让这件事过去,不要让悲伤的乌云继续笼罩着这里!

如果她自己更开心些,说不定霜见也能感受到一二吧?

“我们现在来加深契书吧!”她眨巴着眼睛提议道。

结契那时候的感受真的很舒服,身心灵都在快乐,一定能对冲霜见的难过吧!

霜见已经悄悄地吞下过一滴属于眼前人的泪珠了,的确满足了一半的前置条件,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要稍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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