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血契效果被强化的瞬间,莺时会表现出那日在山洞中一样的对他的亲昵。
他当然对此乐于接受,但那一幕不该被一些不速之客看见。
“已经有人来了。”他说。
在霜见话音落下的瞬间,莺时也听见了脚步声。
原本,偌大的庭院中,一排排屋舍的房门都是保持紧闭的,一部分人可能都没意识到天亮了,另一部分人意识到了,却也警惕地不敢动身。
哪怕听到了某种巨响,但那声音响彻的时段太过模糊,他们根本不敢贸然查探,大家都在等待更大的指引,等待听到其他人出门探索的动静,再选择去从众。
于是此刻,以段清和为首的弟子现身在房门外,一现身便是一大群。
“……”站在最首的段清和神色复杂地透过敞开的门向里面看去,看过倒塌的墙体与莺时二人的模样后,视线飘忽道,“咳……天亮时似有一声巨响,二位可都听见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莺时在人赶来前匆匆返回床边把无垢石带在了身上,此刻是霜见拦在门前挡着她。
她忙错身探出头来,应声道:“就是我们房间的墙塌了,不必多怪。”
段清和没说什么,后面却有人语气冷硬地审问道:“这墙为何会塌,准是你们做了什么!还不解释清楚?”
“因为我们两个想住一起,要把房间打通成双人间,只不过操作失败了而已,不行吗?”莺时也没好气道。
那人噎了一下,但还是拧眉道:“让我们进去看看!保不齐有什么猫腻,昨晚……”
“呵呵,诸位稍安勿躁。”一声含笑的安抚自人群最后传来。
所有人自发分裂开来,望向突兀出现在那里的老僧,心中惊骇万分。
莺时也是一怔,她在“夜”里才见过这老僧没多久呢,他还在霜见破墙后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身上的怪异感都快满溢出来了。
但白天和晚上看到的老僧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别,她有点形容不上来,此刻只能默默提起心来,提防地观望着这名NPC。
老僧并未有走上前来的打算,他站在原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五十五名石匠,十七名画师,一名诵经僧……无人贪眠,齐聚于此,善哉善哉,诸位休息得可好?”
齐聚于此?
全场面面相觑。
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向这老僧提问。
要是放到昨日,早就有人问:分明还有二十八个人不在这里,怎能说齐呢?难道那些人已经被淘汰了?
可现在众人只是交换眼神,盯着老僧保持缄默。
莺时瞧见这一幕,心中有些了然,昨晚见到了老僧的人只怕不少吧?
“时间有限,既已齐至佛前,便当各归其位,涤罪立功。”老僧又道,“画师请移步东厢画坊,研尔等手中功德墨,描摹金相……石匠请移步西院石台,磨尔等手中无垢石,修补法身。”
“……”
没人动。
老僧抬起眼皮,长至胸口的白眉稍稍抖了抖。
僵持之下,只听“咔嚓”一声。
无比清晰的碎裂声自众人头顶传来。
——庭院中央,巨佛的手臂与肩膀的连接处,一道本已存在的深邃裂缝正肉眼可见地加深。
“佛手要断了!”终于有人失声惊呼。
这句预告只提前了一秒,下一秒,完全裂开的佛手便轰然坠落,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无数迸溅的碎石。
巨佛双臂尽失,更显残破不祥了……
老僧静立原地,僧袍纤尘不染,他叹了口气:“法相崩摧,匠人绝不可坐视不管……白日苦短,晚钟无情,诸位,还请尽本分,莫要负光阴啊。”
这一回,终于有人动了。
他们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不再信任这名老僧,都知道既定的规则是不会变的,比如初入寺庙便看见的那座石碑。
说了要修筑佛像,那就得真的修筑,或许白日的老僧是个正常的接引人……
“佛像还在开裂……走啊,都快去石台!”一名石匠带头朝着西院冲去。
“画、画师呢?画师跟上啊!”
见霜见蹙眉站在原地似乎想和自己一起去石台,莺时忙推了他一把,“你也快过去吧,不要担心我!”
霜见却又回头看了她两眼,快速道,“万事小心。”然后依然没走,似乎要目送她先离开。
“嗯嗯,我会随机应变的!”
莺时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转身跟着大部队跑了。
赶到西院之外,她握着手中沉甸甸的无垢石驻足,扭头看了一眼庭院中央那尊失去了双手的巨佛。
她作为“游魂”的“本分”,与这修复的工作背道而驰啊……
一会儿,她该怎么办才好呢?
莺时心里在默默盘算,如果想搞破坏,在众人眼皮底下可不好进行,但在真正走进西院,看到所谓的“石台”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这一思量其实很没有必要。
——石台是独立的。
如同一个个格子间,每人拥有独立的窄小空间,且那空间中,存在一枚与无垢石一模一样却色泽暗沉的石头。
此地不仅不提供弟子们“互相监督”的机会,还连浑水摸鱼的假货都给准备好了!
第36章
◎未成年◎
“石料若是磨好了,便依次去修补法身吧。”
老僧的声音在身后冷不丁响起。
莺时对他的神出鬼没已经能够适应了,闻声眼睛都不眨,十分自然地站起身来,自西院里走出去——依旧是独自一人的。
前一个人完成了个人的单日修补工作,后一个人才能出去。
每一个环节都给人充分的自由,提供搞破坏的空间。
然而,下山容易上山难,搞破坏能那么容易,说明那是在“下山”。
莺时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反正她手里拿着的,仍是货真价实的无垢石。
她考虑得很清楚,且不说“邪不压正”的核心价值观深入人心,光是恶鬼那封信的内容,也暗藏玄机。
助力恶鬼破鼎当真是好事吗?
它出来之后,当真会对那些供养它的游魂进行大赦吗?
恶鬼战胜佛陀,当真就代表游魂战胜了匠人,自复试中胜利吗?
感觉绝不会那样简单。
恶鬼这一概念,叫莺时联想到了魔修。
魔修之间就没有大团结意识,他们会彼此杀戮、相互吞噬,这恶鬼也保不齐会一登场就把她们这些游魂都吞了来补充实力!
反正倘若真的存在半数游魂,他们中说不定会有谁做出不一样的选择,起码在摸索了完整的规则之前,莺时自己还只想做个“好人”。
她没想到走到巨佛之下时,会看到新梅。
虽说石匠们内部得依次做工,画师们也是同样,但这两拨人因为使用的材料不同,倒是可以同时在场。
作为画师的新梅此刻正在佛脚下涂涂抹抹,见她来了以后,慌得险些没有捧住手中的墨。
“莺时……原来是你!”她重重呼出口气,难看的脸色稍微转好一些,一边把砚台藏到身后,一边飞快扯来个话头道,“先前实在没有机会找你说话,你可注意到了,卫开不见了!”
哎呀,新梅怎么一点也不精通演技?
她简直把鬼祟表现在脸上了,莺时一下子就辨认出了自己这名游魂同党。
她不好揭露,也在生理限制下讲不出互认身份的话,只能给新梅点台阶下,顺着她的话道:“卫开师兄的确不在这里了,可能是昨晚触犯了某些规则,不慎被淘汰了。”
“是啊,这场复试太玄秘了,至今还没摸清到底要怎么做才是对的……”新梅叹气道。
莺时拿着个模样酷似铁锤的工具,慢吞吞地把无垢石敲进佛像缺了一块儿的脚掌里,努力暗示道:“可以先摸摸鱼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不作为就是最好的作为!”
“摸鱼,是什么意思?”新梅不解,“莫非这寺庙中还有一方鱼池?”
“不不不,我指的是偷懒。”
“……原来如此,好新奇的说法,的确是该摸鱼,你说得没错。”
新梅眸光闪烁地盯着莺时,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肩膀也没那样紧绷了。
她明显识别了莺时的暗示,又把藏到身侧的砚台给端了回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描着金边。
压力纾解了以后,她也忽然多出些了八卦之心,竟然问道:“话说,莺时,韩师弟当真爱慕你吗?”
“爱、爱慕?!”莺时懵了下,气血不自觉上涌,忙道,“新梅,你也相信那些传闻了吗?那天的事是误会呀,霜见吐血只是身体原因,才不是什么对我求而不得以至于气火攻心呢,你当时不是也在场吗?怎么还会产生这种误会呢……”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整体的感觉。”新梅摩挲着下巴道,“韩师弟看起来冷冷的,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却只和你形影不离。”
这点没错,因为他们俩是这异世中唯二的穿越者伙伴,当然要报团取暖。
“我们是比较投缘。”莺时含糊答道。
“投缘到了要和你睡一间房的程度吗,只有道侣才会这般做吧?”
“墙体倒塌的事其实另有隐情,只是我在人前不好说罢了,反正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莺时嗫嚅道。
“好吧,我还以为韩师弟已经粘人到那个地步了。”新梅说,“你不知道,画师们最初是出现在后山,大家都还搞不清状况时,韩师弟已经不管不顾地走进庙里去了,单是为了找你。就好像他连能不能晋级都不在意,他只在意你。”
“……霜见他的确是比较有主见。”
“有主见是这个样子吗?有心上人才这样吧。”新梅嘀咕道。
“……”
见莺时似乎哑口无言,新梅更是来了兴致,追问着:“难道你从没意识到韩师弟对你的心意?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想要时时刻刻见到她,才会关心她挂念她,把她的安危看得比自身还重!莺时,你该不会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吧?”
“……啊?”
新梅的话在莺时耳边形成多声部合唱,有种佛祖捉拿孙悟空时的电子佛音效果,听得她两眼圆瞪,直接被镇在了五指山下。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时时刻刻见到他?
会关心他挂念他?
会把他的安危看得……呃,这一点倒还好。
可三分之二的吻合率依旧让莺时心颤:天啊,难道她喜欢上霜见了?
她的确对霜见十分有好感,但那应当只是单纯的对聪明又温柔又好看的人的欣赏、对老乡的依赖之情,还有随相处与日俱增的深厚战友情,以及在血契作用下逐渐激增的生理性向往才对吧!
难道会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吗?
莺时没有过恋爱经验,可她“喜欢”过很多人,最喜欢妈妈,爸爸、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以及大胖狗毛毛和朋友们,都并列第二……每个喜欢的人都会被她粘着,她自然而然地把霜见也列入其中。
但倘若这份针对他的喜欢,是另一个单独的赛道的话……就不对劲了啊!
霜见比她还小,她向来是不看好姐弟恋的,不过,这是因为现实里的年下男生都太过幼稚蠢钝的缘故,而霜见显然不具备这样的特征,他简直就像个二次元的纸片人一样完美。
可关键是,放在现代视角审视,霜见还相当于在念高中呢,还是个十七岁的未成年!
她对未成年的弟弟生出“那种”念头,那岂不是很坏了?
莺时的心默默地凉了半截,她劝告自己千万要端正态度,切莫混淆了自己的心意,以后行事也要有些分寸,绝不能生出什么误会出来!
话说霜见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有没有可能他成年将近了呢……啊啊啊许莺时你抱这样的想法是要干嘛啊!不许好奇!
“新梅,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要乱说了,让当事人听见了不好。”她强颜欢笑道。
她拿起那柄小锤,故作忙碌地将莹润的无垢石对准佛像脚掌的缺口敲下。
可接触到佛像石胎的掌边却传来一种温热的、近乎活物的触感,与石头的冰冷截然不同。
莺时有些惊疑地停住动作,因“霜见是个未成年”而陡然生出的失落情绪被冲散,她再次伸出手指触上巨佛的脚——
一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新梅才绘上去的那些假墨汁竟流淌了起来,化成一道道猩红的污血“啪嗒”滴下。
巨佛的全身都开始溢血,那些肮脏的液体顺着莺时的指头流下来,甚至染红了她掌心中的无垢石!
莺时毛骨悚然,猛地站起身来后退,但新梅竟毫无所觉,她把仅剩的一点假墨汁全部用光,还扭头问她:“怎么了莺时?是腿麻了吗?”
莺时张口欲答,但眨眼的功夫,巨佛又恢复如常,根本没有似血的墨水淌下。
这幻觉代表什么?
……是她选错了吗?还是新梅选错了,实际上就是不该搞破坏?
莺时的怔色让新梅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匆匆收手,神色惶惶地跟着一起后退,退了两步后她忽然惊叫一声转过身去,只见老僧不知何时起站在了她身后,她方才甚至踩到了老僧的足尖!
莺时也吞下喉咙里差点发出来的惊呼,一起紧盯着老僧那张不见悲喜的脸。
“……小施主,既已完工,便莫要在此逗留了。”他对新梅道。
“啊?噢、噢!”
新梅匆匆与莺时对视了一眼,咬着唇端着砚台走了。
莺时不动声色地回到巨佛脚边,继续补石头,老僧似乎还站在她后方,她能体会到有目光凝在背上的那种不适感。
直到下一个画师登场,那种如芒刺背的感觉依然不曾消失。
“……许姑娘。”
新来的画师刚走近便叫了她一声。
莺时扭头,看到来人竟是段清和。
他冲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后,捧着砚台走上前来,姿态坦然,与方才新梅那躲闪心虚的样子截然不同。
或许他是个正经的真匠人?
“段……大哥。”
莺时思考了一圈称呼,还是窃用了新梅卫开他们的方案。
好歹在天山雪原的最后和段清和并肩作战过,算半个脸熟。
段清和上前后并未立刻开始描摹,而是仔细端详着佛像脚掌上那块被莺时新补上的无垢石,目光专注,仿佛在鉴赏一件艺术品。
半晌,他才开口:“许姑娘,段某对今晨那声破墙声很是好奇,此地白天黑夜的分界不甚清晰,若那声音响在半夜,只怕就算是违背了规则,你们是如何掌握了恰当的时机……呃,许姑娘,你在看什么?”
莺时回过头去,蹙起的眉头更紧了,段清和短短一句话内,她回了三次头。
因为她持续感觉到有目光在注视着她,强烈的被监视感,甚至让她联想到了现代常用的一个表情包:我会永远在暗处监视你,永远!
如果是老僧在监视她,他不太会躲在暗处,更有可能是光明正大地站出来吓人一跳。
难不成是恶鬼在监视她这名不称职的游魂吗?
那这种程度有如实质的盯视已经算是在召唤她了吧?
想起刚才不吉利的幻觉,莺时表情愈发凝重,她把最后一块无垢石补进巨佛的脚踝,对段清和撂下句“不好意思段大哥我急着上厕所”便往外跑。
可奇怪的是,她离开那里后,笼罩在身上的监视感又淡去了。
难道说那暗处的目光其实是在盯着段清和的,她给误会了?
莺时鲜少有如此敏锐的时候,结果这场敏锐还是个错觉。
她停在一处拱门后静静沉思,复盘先前看到巨佛流血的那一幕,没想到会有人过来。
听到声音的时候她无比警惕,待抬头对上来人那双眼睛后,又不由得松了口气,可马上,又更紧张了。
紧张得要同手同脚了!
因为向她走来的……
是十七岁的韩霜见。
【作者有话说】
21点有一章加更
第37章
◎心里有鬼◎
莺时心里有鬼。
她甚至不敢和霜见保持对视,就低着头望着石板路,欲盖弥彰道:“霜见,你怎么自这头来了?你现在不是该在东厢画坊里吗?”
她的嗓子好干,讲话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好听……
“我已经描过墨了。”霜见道,“现在是来找你的。”
霜见的声音就很好听,清冽干净,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像是给耳朵灌了一杯夏日的冰可乐,莺时觉得自己心里都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了……等等,不要冒啊!消灭那些二氧化碳!
她猛地抬头,表情严肃:“霜见,你的生日,是在什么时候啊?”
问完她又想把话吞回去——不对啊不对,许莺时你提这问题又是何居心!
霜见愣了一下。
“……是九月十三。”他敛眸道。
九月十三,是莺时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他真正的生辰在一月十八。
那是母亲的忌日,亦是养父母与整个村落的忌日,未来也会有发生在这一天的剧情——他名义上的生父会再次出现,打破一切宁静。
这是书中很重要的一段情节,莺时对其印象深刻,早在茅屋时便同他讲过。
“是农历的九月十三吗?”莺时悄悄数着日子,现在是农历的十二月初,这么说来往前推三个月好像正是刚穿越过来那会儿,霜见的生日已经过了?
但这是修真界这边的时间线,如果按穿越前的时间线来算,她是六月初的期末周穿越的,霜见比她早一些,按农历算是四月左右,迄今为止又过了三个月的话,霜见还是差两个月才成年啊……
“怎么了?”霜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莺时的表情,看她眼神偏移琢磨着什么,忽而露出失落的神情,不由抿唇。
从她与段清和在巨佛之下说话起,他就一直默默注视着她们。
莺时为何会忽然问起他的生辰,又为何因此陷入沉思……和段清和有关吗?
“没什么,只是问问,有机会给你庆生嘛。”莺时心虚道。
霜见微怔,反问:“那你生在哪一日?”
莺时老实回答:“我过公历生日,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就是圣诞节那天……农历日子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十月二十吧,反正已经过了,先不管这些了……霜见,你来找我是想寻今晚的住处的吗?”
她用出了快速转移话题大法。
奇怪的闪躲。
——霜见心中的异样更甚。
莺时不擅长伪装自己,她的心事永远摆在脸上,甚至不需要血契在特殊情况下触发,他都能感受到她的回避。
简单的、关于生辰的问题,为何会令她敏感?
他垂眼望着莺时的眼睛,手指扣紧了些,面上却云淡风轻道:“嗯,不过在此之前,你我可以先巩固血契的契书。”
血契……
莺时僵硬地咽了咽口水,血契曾枉顾霜见的意愿,把他酸涩的痛楚传递给她,那反过来,它是不是也会把她藏不住的那些古怪念头都传递过去?
她承受自己个人的道德审判就够了!
“先、先不要了吧……”莺时耳根发烫,像被架在文火上细细地烤,她胡言乱语道,“感觉契书受玄法压制目前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给到我们,顶多有一点点的不舒服而已,不然先不管了?”
霜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让莺时只觉得自己的所有小心思都被看透了一般。
掩饰性地,她匆匆上前扯住霜见的袖子,又移上去捉住他的手臂,要带着他往屋舍区域走。
“一起去找今晚的住处吧……”她弱弱地提议道。
隔着衣衫,手臂上传来亲昵的触感,霜见为之晃神了半秒,低声应“好”,准备顺从莺时的力气离开。
哪怕暂时想不到她忽然变卦的缘由,他也不愿看她为难。
他会独自去调查她与段清和说了什么。
哪怕从观察的结果来看,两人的交谈最多不超过两句,也足够让他在意。
同样作画师打扮的段清和,莺时也会夸奖他这样穿好看、会欣赏他描墨时的手吗?
“咚——”
诡异的钟声再次在庭院中响彻。
莺时讶异抬头,果然看见天光又在变化了,白日竟是如此短暂,难道是所有弟子都“收工”后就会自动进入黑夜吗?
“还好我们方才没有耽搁时间,不然若是契书巩固到一半,忽然要跑路,一定会措手不及!”莺时甚至有几分庆幸道。
她拉着霜见狂奔,待拐了两个弯跑回到屋舍区域后,果然看见一众尚在外逗留的弟子都在匆忙往回赶。
“咚——”
第二道晚钟的余韵在整座寺庙中散开,莺时总算又冲进一间空房间中,将门闭合的前一刻,她看到老僧正正站在她的门外,微笑着看着她,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她还来不及发慌,一旁还未踏入隔壁房门的霜见却忽然抵住了她将要关上的房门,在外面拉住她的手,将她拽了出去。
“你我交换。”他低声道。
说罢他已经将莺时送入隔壁的房间,那股力气强势而温柔,虽不容反抗,却极为轻缓,等莺时反应过来时,霜见已经帮她将门也关好了。
“诶?!”
“咚——”
第三声收尾的晚钟落下,天再次黑了。
白日,到此结束。
“……”
莺时站在房门口,仍为刚才突然的换房而回不过神。
显然霜见也注意到了站在她原本那间房正对面的老僧,他因此决定和她交换房间,自己去面对有可能遭受的诡异的“针对”。
他……是不是把她的安危看得比自身还重了呢?
新梅说过的话又回荡在耳边,莺时懵懵地站了半晌,忽而迅速眨眼,做了个深呼吸,她一手扶在房门上,另一手则轻轻地捂住了心口。
这可是喜欢的准则之三啊!难道霜见也对她有男女之间的好感吗?
那如果再过两个月……
莺时的脸一瞬间变得爆红,但很快,她又狠狠地摇了摇头,面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只余下忧心忡忡的神情。
现在还哪有功夫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老僧来者不善,霜见可千万不要有事才对!
……
“小施主。”
叩门声响起。
老僧提着灯笼的身影倒映在窗边。
霜见不等他敲第二声,便已抬手,无声地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坦然迎上老僧那双在灯火映照下浑浊的眼睛。
老僧的长眉随抬眼的动作而抖了抖,悠悠问道:“小施主,白日为何不肯做工?”
“……”
霜见沉默。
袖中的功德墨还完好无损,他不曾在画坊中研磨,也不曾在巨佛脚下献礼,与告知莺时的“已收工”状态相悖,他的确从不曾完成一个匠人该做的任务。
不管老僧原本锁定莺时的房间是想做什么,此刻他都顺势转移了目标,开始与他清算“不守本分”的账。
“身为匠人,需有所觉悟。”老僧向前微倾,灯笼的光晕便淌过门槛,漫到霜见脚边,“背离本分,即为不善。轻慢怠惰,便是助长此间恶业……”
“恶业?”霜见的声线毫无起伏,“是谁来定义的善与恶?”
老僧听到他居然开口回话,似乎有些微讶然,顿了一下才双手合十笑道:“阿弥陀佛……业力自招,因果自受,尔等身负业障而入此无间,善恶自然由尔等心相所化。”
霜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他面无表情道:“若依你所言,众人心相皆不同,何以任务相同?若任务为众生共业所显,那这共业的依凭,又从何而来?”
“痴儿。”老僧轻轻叹了口气,“共业如海,个体如沫。沫有不同,皆在海中。你所执着的依凭,不过是妄图以沫之微毫,丈量海之深广……莫非你已自觉身负大智慧,早可窥破这无间苦海?那贫僧倒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唇角扯起一个怪异的弧度,沧桑的声音放得极轻:“你看贫僧……像佛,还是像鬼?”
问题抛出的刹那,他异常幽深的瞳孔紧盯着霜见的表情,似乎极想从中窥见几分鲜明的恐惧。
但很遗憾,这名同他展开机锋往来的年轻施主依然姿态从容,他不答反问:“佛是真佛?鬼是恶鬼?”
“自然。”老僧颔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念珠。
霜见静默了片刻,不疾不徐道:“若你口中的佛,当真是普度众生的真佛,为何会法相崩摧,需要凡人修缮?若它连自身都难以保全,何以镇守此界,何以平衡阴阳?”
“……”
老僧那双总是半阖的、透着慈悲与高深的眼睛,此刻骤然圆睁,他皱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霜见已继续道,“反过来,若那金身之下所镇压的当真是恶鬼,此间的魂灵又为何要助它破封?它若得脱,对众生,对你我,对此间,又有何益处?”
夜风骤歇了一瞬。
灯笼里的烛火猛地一跳,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似的,火光不再摇曳,而是骤然收缩、黯淡,继而保持恒定,仿佛时间在那一刻被暂停了。
老僧脸上那抹仿佛雕刻上去的悲悯笑容彻底僵住,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想重新弯起,却只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那只提着灯笼的指节嶙峋的手,也不住地颤抖起来。
霜见静静看着这一幕,漠然开口:“不必回答我了。”
老僧所展露出的所有情绪的变化、那些无法自圆其说的卡壳,已经足以证明,他不是规则本身。
这意味着,“老僧”这一个体,并非不可动摇、不可战胜的权威,他同样是可以被消灭的。
——而霜见说先前那一番话,也不过是为了得到这一结论。
“你暴露了心相。”
他看着老僧变得惨白的脸,平静陈述道。
“……”
灯笼坠地了。
第38章
◎蛊惑◎
……
“砰——”
门又被看不见的东西给推开了。
莺时还处于对霜见的担忧中,此刻连害怕都显得不够全神贯注。
她在沉寂中等得足够久,今晚的时间是昨晚的几倍长,此刻等到异象降临,她反而有种“总算来了”的心安感。
她向外探看,不曾发现老僧提灯的身影,也没有第二封飘到脑门上的信。
很莫名其妙,门大敞着,却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东西来寻她,也听不到任何可疑的动静。
夜晚的庭院死寂一片,这里没有月光,只有不知从何处渗出的稀薄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巨佛那庞大的轮廓……诶?不对啊!那根本就不是巨佛啊!
莺时揉揉眼睛,扶着门框向那头望去,不由目瞪口呆。
现在矗立在庭院中央的……分明是怪物才对吧?!
只见低垂的佛首竟变成了一颗青面獠牙的鬼面头颅!
而这,还只是整体中最微小的变化,除了脑袋之外,雕像通身的轮廓、定格的姿势也发生了大变,粉碎了所有的慈悲与庄严,根本看不出一点佛的影子了,但也不是怒目金刚那种特意塑成的凶相,反倒很像她现代看过的某些宗教恐怖片里的邪神像,恶意扑面而来——毫无疑问,这是恶鬼的象征。
昨晚也是如此吗?入夜后,佛像自主变成恶鬼模样?
还是说今晚发生了一些特别的事情,造成了佛像的改变,催化了“恶”的显形?
恶鬼巨像的眼眶是两个深陷的黑洞,里面好似正燃烧着摄人魂魄的幽火。
相隔这么远,莺时却有种被锁定的感觉。
可奇怪的是她竟然无法因此感觉到害怕,反而受到一种召唤似的,隐隐想过去“朝圣”。
眼看着脚尖已无意识地对准了门外方向,身体重心更是前倾,两条腿仿佛要不听使唤地往外走了,莺时忙给了自己一拳,打在大腿根上,勉强压住了那阵神往。
难不成是身为恶鬼阵营的她白天没给匠人搞破坏,以至于现在要遭到头目的审判了吗?
夜晚是有些玄而又玄的规则存在的,她可不想因为擅自出门而像那些消失的弟子一样,晕乎乎地被淘汰掉啊!
莺时咬牙对抗着那阵忍不住要靠近过去的本能,扒在门框上的手骨节都泛白了,忽而意识到这种“对抗”其实没什么含金量。
归根究底,无间寺是天罡会武复试的考题。
用“应试”的心态去看,便能发觉现在死站着不出门这件事,考验不了她的心性和能力,只能考验她的手劲儿是不是足够大……
所以,她当下的坚持应该是走歪了吧?
莺时蓦地想起了老僧说过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他说:白天是属于匠人的七日,黑夜是属于游魂的七夜。
也许她在黑夜是能够活动的,因为游魂除了搞破坏外,还需要供养恶鬼助其破鼎!
心思一转间,扒在门框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她仿佛被什么推了一把般,狼狈地跃至院中。
“……!”
莺时顺着那股推力在原地半蹲,屏息静待,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似乎,真的没什么事?
她不由呼出口气,扭头看向隔壁属于霜见的房间,门扉紧闭,黯淡无光,和周边的每一间房都一样,透出同一种静止中的沉默。
只有她一个人走出来了。
要么,是她又一次陷入到了“被选中”的特殊场域里;要么,是游魂们也需要像匠人们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去面见恶鬼……怎么有种被老师依次叫去办公室的即视感呢?
莺时难免发怵,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回恶鬼像——
诶?
怎么又变了?!
恶鬼的模样竟如同面团一般软化波动着,它一会儿变成青面獠牙双眼暴起的可怖状,一会儿变成长眉硕耳、头顶螺髻的佛祖状,但最终,它竟暂停在了一个格外美型的人像模样上!
人像的半张脸被氤氲雾气笼罩,但身体和五官的轮廓已经足够有氛围感,就像某个以美貌闻名的巨型二次元手办突破次元壁降临在此地了似的,帅得非常有冲击力,也相当有违和感……最重要的是,它看着还特别眼熟!
怎么那么像画师打扮的霜见呀!
莺时完全傻眼,她第一反应是怀疑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她中了那种“看什么都是心中所想之人”的幻术,所以竟把恶鬼像脑补成了霜见的模样。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恶鬼的能力,幻化成她亲近之人的模样,引她心甘情愿地走过去奉献些什么。
——总不可能是霜见变成了恶鬼吧?!
莺时陷入到一种奇异的混沌状态,竟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疑似霜见的石塑之下。
她怔怔仰头,无意识地伸手触碰人像的衣摆……是劣质的、布料的触感。
不应该是冰凉的石头吗?
“……”
莺时激灵一下清醒过来,便对上霜见那双沉静的眼睛,她此刻正用手抓着他的衣角,面前根本没有什么三四米高的石塑,她已经不站在原本的庭院里了,而是身处于一个奇异的密闭空间中,周遭是混沌而朦胧的黑,分明没有光源,却有一层渐变式的光晕在中央发散,很像是灯笼的烛光。
这个场景让莺时联想到了域,但不同的是域的漆黑是无边无际的,相当广袤,如同无法捉摸的宇宙,但现在的这一个空间却会给人带来逼仄感,似乎非常窄小,无法与宇宙产生关联,更像是某种囚牢。
“……霜见?”莺时的呼吸暂停了一瞬,不曾松手,还把霜见的衣服拽得越发之紧,激动地睁大眼睛,“你怎么也出来了?!”
她清楚地知晓面前的人就是霜见,而非她的幻觉,体内虽被压制着却仍在生效中血契就是最好的依据,一见面就会带来生理性的安全感,能帮她有效辨认真实与虚妄的分界。
“这里是哪里啊?!”莺时害怕地四处观望,靠霜见靠得更近了些,“好黑……”
“……”
霜见欲言又止。
“你怎么不说话?”莺时慌张地捏捏他的手,“是我们被淘汰了吗?”
她早就猜到霜见和她不是同一个阵营的,作为匠人的他在夜里理应受到行动限制,可此刻他却和她出现在了同一个密闭的空间中。
果然霜见和她换房间的事为他招来了祸端,老僧一定是进去迫害他了……
“并未。”霜见低声道。
他反过来捏了捏莺时的手,好像在回应她的动作,斟酌着开口:“我们现在,在石像之中。”
“什么意思?”莺时蹙眉,“被关在石像里是违反规则的处罚吗?我不小心在夜里走出了房间……对了,说来很是奇怪,我竟然看到巨佛变成了恶鬼的模样,恶鬼又变成了你的模样!我被那幻象蛊惑,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这里,然后就遇见了你!”
她说完后不由捂住嘴巴,对于完全没有受到沟通限制、竟能自由发言这件事感到无比惊讶。
“……那并非幻象。”
“嗯?”
“我杀了扫地僧。”霜见眼睫低垂,以平静的语气道出石破天惊的话,“于是,变成了顶替他的,被镇压的恶鬼。”
“……哈?”
莺时确信,如果自己生活在动画片里,现在她的两只眼睛里应该已经冒起象征晕眩的黑色线圈了。
“游魂在夜晚会受到恶鬼的感召……你是因此而来的。”霜见继续道。
莺时完全说不出额外的话,只能在震撼中沉默地瞪大眼睛:“……”
“……我会送你回去的。”
霜见抿唇,感到些不自在。
他并没有主动召唤莺时,变故发生的瞬间,他同样要率先理清状况。
应该是血契。
血契的存在导致机制误会他迫切需要见到作为游魂的莺时,因此引她前来见他——应该是这样的。
“等等!”莺时扶住霜见的手臂,她的脑袋简直要炸掉了,忙问,“你怎么能这么淡定的呀?先一点点告诉我,杀了扫地僧是怎么一回事?!”
“入夜后,他来寻我。”霜见道,“我注意到了他的破绽,因此尝试将他消灭。”
灯笼坠地后,老僧现出了无比癫狂的恶鬼相。
烛火烧上他的袍角,也迅速吞噬了整个房间,场面瞧来可怖,但不再被视为“权威”的象征的老僧,羸弱得不可思议。
霜见轻易箍住他的脖颈,甚至不曾施加多大的力气,便将之扭断。
他知道这个行为一定会带来些结果,他正是要看到这些结果的。
他的做法从不出于贸然与冲动,毕竟早在先前,他已经试探到了一些东西——那面粉碎在白天黑夜交界的墙,已经足以证明,无间寺中淘汰弟子的机制从来不是他们对规则的违背,甚至,规则本身的存在也值得质疑。
但他的确也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的——杀死了夜间的老僧后,他变成了恶鬼。
那种感觉很玄妙,在状态的初始他也经历了片刻的恍惚,老僧分裂为恶鬼与佛陀,似乎在和他争抢意识的主权。
但将之战胜太简单了,已历经过两世轮回的韩霜见很难在此碰壁,他同真正的“规则”对抗得足够久了,此刻就仿佛斗战胜佛重回花果山,碾压老僧的残念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般自然、简单、顺理成章。
于是他就这样代替老僧,成为了被镇压在佛像之下的恶鬼。
并且更加自然、更加简单、更加顺理成章地“蛊惑”来了莺时。
“……”
莺时眉头锁得死紧,一眨不眨地盯着霜见。
她理应理解不了如此复杂的情况,摸不清头脑才是对的,但在那一刻,仿佛被天使吻过额头般,她灵光一闪。
她一来又想起了老僧说过的话:正邪可能共存,善恶可有边界?
二来,因为“正邪”、“善恶”的关键词,她想起了《我见霜雪》书评区的一篇置顶长评。
莺时那时看书看得仓促,其实没什么功夫读长评,但那则评论一直置顶,只要点到评论区就能看到,于是她次次都能读到它的标题——《浅析表象背后的深层世界观:正邪必须平衡,当邪恶被消灭时,一定会诞生更大的恶》
以及长评的首段内容:“真以为长仪神女是因难产而死的人,你们从来没看懂过这本书。她的死亡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阳谋,是为了平衡正邪、让世界得以稳固延续下去的主动献祭……”
长仪神女,即霜见的生母,幽冥魔主已逝的妻子。
她在剧情中“貌似”是因生育男主而死,她的死亡直接构成了男主与生父之间不可化解的矛盾。
这是一篇典型的阴谋论导向阅读理解,把《我见霜雪》这本书拔升到了不属于它的高度。
但又莫名令人信服,因为标题里描述的情况在剧情中可以得到验证——幽冥魔主在成为焚天焦土的首席之前,曾是归元剑宗的剑道魁首,正道第一人。
书里没写他为何入魔,也没写长仪神女作为仙盟中圣洁、正义且不可侵犯的象征,怎么会同他结为道侣,并诞下作为混血的霜见。
这给了这位脑洞很大的读者充分的脑补空间:神女自始至终都不是因为爱情而委身魔头,更不会因为所谓的难产而死,这完全不符合战力!
她的死亡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为了平衡这世间的正邪。
霜见的诞生与存在,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平衡,而他和幽冥魔主之间的仇恨几乎注定了弑父的这条路径——神女选择用这样的方式诛恶,且规避了“从而诞生更大的恶”的逻辑链条,还世间一个真正的太平。
听起来是有点扯的,但被唬住的人还挺多,不少人赞同这篇帖子,不然它也不会被顶到最热。
只是不知道后来竞风流烂尾时,这名分析帝读者又有何感想,是不是恨不得把长评删了,替换成两千字口吐芬芳。
莺时现在非常怀疑,莫非,因为《我见霜雪》留下的坑太多了,穿越大神在让她穿书前还糅杂了长评里的设定来补全整体的世界观吗?不然她怎么会感觉,眼下这个无间寺的核心,会与这则长评的主题如此之像?
从“天罡会武会出什么题”的角度去反向思考,更觉没有什么比涉及世界核心、正邪概念更能考察弟子心性的“赛核”了。
“霜见。”她忍不住幽幽道,“我用应试思维解题,好像知道无间寺这一关怎么过了……”
霜见凝眸望着她,洗耳恭听。
“是实现正邪真正的平衡。”莺时的嘴唇轻抖,表情变得无比认真,“老僧在白天是佛,晚上是鬼,你消灭了作为恶鬼的老僧,于是成为了更大的恶,现在要实现平衡的话,需要推举一个人,与你相对应的,助其成佛……”
第39章
◎吞咽◎
“……怎么样,霜见,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莺时全部讲完,脸都因为兴奋而变得红扑扑的。
她现在好开心啊,好像解出了中学时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一样,不管正确与否,都因为收获了“答案”本身而无比雀跃。
不待霜见回答,她就又毫无保留地分享起了自己的“解题思路”与“答题过程”,细细对霜见说起了书评与世界观的事。
“……”
霜见默了半晌,表情晦暗不明。
从听到“男主生母”真正的死因开始,他就没有再动过,好像连呼吸被按了暂停键,但那种停滞似乎又并非是震惊引起的。
但在莺时期待的注视下,哪怕心神仍困在那片冰封的记忆湖底,他还是努力给出了反馈,低声回应道:“……成佛的那一人选,为何不能是你?”
“我来成佛吗?”莺时咽了咽口水,“但我的初始身份是游魂来着。”
“我并非游魂,此刻也已成为恶鬼。初始身份并非限制,既是你破解了此间的奥秘,这人选便不该假与他人。”
莺时醍醐灌顶,由衷生出的配得感一下子便战胜了心头那淡淡的胆怯,她眼神中漫上莹莹的憧憬,点头道:“是得我来,无间寺如果真的是这个机制,那能担当恶鬼与佛陀的弟子绝对会脱颖而出、得到高分的!”
凝固的心神因她鲜活的表情而松动,霜见轻轻勾唇,跟着露出一个浅笑。
那笑意撞进莺时眼中,也让她心里痒痒的、热热的,不由低下头去。
“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成佛。”她不好意思地抿唇,“而且,这个猜想也有可能不完全正确……”
“无妨,有了思路,便可以去验证。”霜见轻声道,“至于成佛的方法,我们可以慢慢摸索,天亮以后,也不过是第三日……我先送你出去。”
这逼仄的空间中空气仿佛也不曾流通,他和莺时其实不必囿于这里讲话。
而且,或许是“恶鬼”这一身份在随时间激活,面对被自身蛊惑而来的游魂,有一种暗自漫出的贪念正在升腾。
——游魂是存在供养恶鬼的使命的。
霜见的视线定格在莺时的脸,又缓慢下移,落到她裸露在外的雪颈上,无意识地喉结轻滚,他迅速敛眸,准备把莺时送离。
可莺时对头脑风暴的感觉有点上瘾了,摆摆手道,“还不急”,便又开始推断起来。
“常规意义上,倒的确听说过不少成佛的路径,比如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比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想来多救人也算是成佛的通路;还有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去西天取经也能成佛,只是得记得帮老乌龟带话才行……但感觉这些方法在这里,一点可实操性都不具备诶,还有什么其他的思路吗?”
霜见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看她讲话时生动的表情,听着她悦耳的声音,喉结再次滚动。
但这次,他没说出“送你离开”的话。
鬼使神差般的,他缓缓道:“我这具身体有从前看过佛经的记忆,佛经所载,释迦牟尼前世,曾为摩诃萨埵王子,他舍身饲虎,终证菩提。”
“舍身饲虎?”莺时琢磨了片刻,越发觉得精妙,马上拊掌赞叹道,“好有道理!在这无间寺中,虽然没有老虎,却有恶鬼,以身饲鬼,未尝不是个成佛的捷径?”
以身饲鬼。
经由她口说出的这一词汇令霜见舔了舔干涩的唇。
他不置可否,只保持沉默。
莺时没等到应和,不由看向霜见,结果对上了他直勾勾望来的眼神,一下子便怔住了。
“……”
心头微妙的痒意又攀长起来,她想移开视线,身体却违背意愿地同霜见保持对视。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这里的空间是这样狭小,这样私密,仅仅能成为容纳两人的小小天地。
空气似乎也变得稠密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霜见身上那股清冽的淡香,她曾经在第一次抽血的时候埋在他身上仔细闻过,那时候连脑袋都曾因此而迷醉了一会儿。
明明霜见是不用熏香的,可他怎么会这样好闻呢?
她都想用沁人心脾来形容他了。
莺时恍惚间想起自己现代曾看过的某个说法:如果能闻到某人身上的香味,说明你们的基因很匹配,你的基因在选择他。
……难道是她的基因在选择霜见吗?咳、咳!
那这才是优秀的基因呢,选择又高又帅又聪明温柔的人不是理所当然吗?
她应该为自己的基因不是异食癖而感到骄傲……
莺时骄傲地吸了吸鼻子,感觉身体有点发软,明知道不该对视下去了,可她还在看,看霜见的瞳孔中属于她的倒影。
她居然才意识到他的目光有多专注,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性,有如实质般缓慢地描摹过她的眉眼,停留在她因兴奋和紧张而微启的唇上。
莺时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酥麻从脊椎爬升。
“……霜见?”她轻声唤道,声音比她自己想象得还要无力,与睡梦中的一声呓语无差。
这轻飘飘的一声显然无法惊醒某种蛰伏的欲念,只能起到添柴加火的反作用力,甚至连她自己都为此而变得更晕乎了,于是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像是被某种危险的漩涡吸引了似的,向前挪了极小的一步。
但当空间已经足够狭窄时,极小的变化也足以进化为一种入侵——她的脚尖碰到了霜见的脚尖。
似有若无的接触落到了实处,霜见有些狼狈地后退,可这里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间,他的后背还是抵靠到了某个冰冷且坚硬的壁垒,那是恶鬼被镇压着的显性边界。
分明能出去的,干脆离开这里,如同老僧一般在庭院中游荡,反正此时是夜晚不是吗?
为什么没有动作呢?
为什么,放任某些古怪的氛围继续发酵?
不论为什么,他的后退与碰壁,都只是让两人的姿态更加贴近,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将莺时半圈在怀里的姿势。
周身都被霜见的气息包围,莺时的呼吸变得分外滚烫,她始终保持仰头,于是那些气息便纷纷向着霜见的锁骨上方送去。
他的喉结数次滚动,让莺时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那个与她身体构造有所区别的部位吸引。
“……”
是疯了吗?
她居然抬起手,指尖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慢慢地、试探性地,触了上去。
不过蜻蜓点水的一碰,指腹下传来的触感妙不可言,带着一种吞咽的瞬间所独有的张力,让莺时在惊慌失措之余,竟荒谬地生出一丝还想再碰一下的渴望,且切实地实践了——她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手下的肌肤,并清晰地感受到了霜见陡然加重的脉搏震颤。
直到那一刻,她才像被那共振的搏动给惊醒一般,反应过来后彻底懵了,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般全身通红。
莺时大喝一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慌忙后退。
但空间的不富裕是客观的,针对过霜见以后同样也会针对她,以至于她无路可逃,后背撞到硬硬的铁壁上,她“哎哟”一声,干脆背过身去,用那双胆大包天的手蒙住脸,一副面壁思过的模样。
“对不起,因为我看它一直在动,所以没忍住碰了一下!”她狡辩道。
心跳实在太快,快得她简直要晕过去了!
可恶的胡来的左手,为什么要迫害它的主人?
她又不是不懂生理卫生理论的小学生了,喉结不过是男生的第二性征,且它还并非男性独有,女性也有甲状软骨,但由于雄激素水平低才通常不会明显突出——人人都有的东西,她干嘛像没见过一样去触摸上去?还摸两次?
啊啊啊许莺时,你真是鬼迷心窍了!
莺时以为自己在道歉,可她的话语中自有某种天真的诱惑力,听在霜见耳中更是堪比助燃剂。
他早在被莺时碰上来后便全身滚烫,连血液也跟着一同沸腾。
现在莺时还在讲这些话……
霜见猛地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抖了一瞬,扣在身侧的手不由攥紧成拳,手背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因此崩裂,渗出新鲜的血色,却丝毫无法分散此刻聚集于身心之上的感官冲击。
他会一下接一下地吞咽,本质是试图缓解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干渴,但徒劳无功。
莺时却还在火上浇油道:“以、以身饲鬼要怎么做呢,是不是得让你咬我两口才行?”
她随口提出个执行字面意思的方案,觉得自己是在往正事上扯话题了,气氛想来会变得严肃起来了。
“……莺时。”霜见开口,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炙烤的砂石中磨出来的一般,“你先转过来。”
“……”
救命,好害羞。
莺时僵硬地挪动了半个脚尖,像一名方向感很差新兵蛋子,歪斜地驻足站好,视野只敢定在霜见的小腿处,不敢上移。
听他与平日有些差别的声音很清晰地传入耳中:“摩诃萨埵王子路遇虚弱母虎欲食幼子,心生无边慈悲,愿以自身血肉,满足饿虎生存之饥,以此斩断其继续捕食杀戮的业链。”
“……嗯嗯。”
莺时无意识地点头。
“摩诃萨埵牺牲自身,镇压了饿虎之恶、解救了二虎之命,此为舍身饲虎。”霜见话音稍顿,“而以身饲鬼,与之思路相似却不相同……恶鬼之欲,并非生存之饥,而是,一种吞戮的贪婪。”
“原、原来如此,那该怎么办呢?”
莺时有心竖起耳朵聆听这“成佛”的奥义,可无奈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她完全静不下心来品读,只好妥协般地着想,作为恶鬼的化身,想来霜见现在是极有发言权的,她只要能听懂他最终的结论就好了……
霜见果然掰开揉碎道:“若能以一己之力,承担其全部贪妄,或许能令其饱足休战,间接实现感化镇压之效,平衡此间善恶,得证菩提。”
“意思是,我一个人来满足你的欲求,以此让你不在无间寺中作恶,从而变相达到镇压恶鬼、解救无间的目的,立地成佛……是这样吗?”莺时懵懂道。
等了半晌,才听霜见应下:“……是。”
“……噢!”莺时的心跳兀地漏了一拍,随即更加狂乱地撞击着胸腔,她似乎也明白了这个概念究竟代表什么,手足无措地揪了揪自己的衣摆,继续低头盯着霜见脚下的那片虚无,目光灼灼,“那……我要如何满足你?作为恶鬼的你,现、现在想要什么呢?”
“……想要你抬起头,注视我。”
霜见哑声道。
第40章
◎复活卡◎
天亮了。
均匀的昏黄不似破晓也不似薄暮,只是毫无道理地重新铺满了包含这方诵经阁在内的天地,宣告黑夜结束。
白芳岁跪坐在磨损得露出草梗的蒲团上,她穿着一身浆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底色的缁衣,一顶同样质料的斗笠戴在头上,垂下的轻纱遮掩了她的面容,也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它绝不至于叫她看不清院中巨佛的模样……
绝不至于。
白芳岁迟疑地抬起手,将轻纱完全掀起——果然,哪怕没有了这层薄薄的障碍,佛像的轮廓依旧朦胧。
透过诵经阁的小窗,她每时每刻都能望到巨佛,近乎和它平视。
在白天,它的轮廓理应清晰明了,为什么现在却显露出一种“融化”、“等待重塑”般的状态?
且不说匠人们对佛像的修补不过是一种象征层面的做工,哪怕实打实的,昨日大部分人也都只触碰了巨佛的腿脚,但现在发生变化的地方是全身。
是幻觉吗?
白芳岁的眉头越锁越紧,身前桌上的经书已完全读不下去,她现在头晕脑胀,隐隐觉得喘不过气来。
自从进入无间寺开始,她便被困在这四方的阁楼中,整日要翻阅数不清的经书,若是其中有些线索也便罢了,可它们完全杂乱无序,甚至有不少重复的内容,光是释迦摩尼作为摩诃萨埵王子舍身饲虎的故事她就读到了不止三遍。
仅仅是重复,也不足以让她太过难受,她自幼经受最正统、最严苛的神女教学,要背诵的心决、术法不计其数,每一个都比经文枯燥百倍。
她真正无法忍受的是经书中会记载不少“阴暗”的故事,哪怕它们本质上是想揭露“报应不爽”、“自作自受”等佛理,又或是想展示世事之无常、欲念之无尽的真相,都依然让她觉得排斥。
她会觉得那些内容……不够光明、圆满、纯粹。
师尊分明说过,这场试炼是适合她的,或许能帮她解开心中的郁结的,为何她现在却感觉烦闷更甚,完全找不到方向?
白芳岁冷不丁自蒲团上站起了身,匆匆走到未曾锁上的屋门边,手已经抚上了门板,却又在上头顿住。
……不,还不行,她不能出去。
她与匠人们不一样,她的使命是“证得菩提、求得大道”。
她得在这间阁楼中勘破大智慧——老僧是这样告诉她的。
所以,她需要遵守规则……
白芳岁拧眉收回手,重新跪坐回蒲团上,强迫自己平心静气。
可环境似乎不允许她如愿,庭院中响起无比惊骇的嘈杂喊声:“快,都赶紧过来!那是不是、是不是扫地僧的尸体?!”
……
这声叫喊响起后,莺时不免有种作为共犯的心虚之感。
她混在人群中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扮成毫不知情的模样。
真正的凶手,霜见,此时并不在这里。
因为现在是白天,已经化身恶鬼的他,只能待在佛像的镇压之下。
不过没有弟子会因一人的缺席而觉出异常,因为今天也有不少被淘汰的人,包括昨日还和莺时聊过天的新梅也不在了。
冥冥中,她觉得新梅的淘汰与她用假墨汁搞破坏的选择是相关的。
“不过才第三天,竟只剩下二十六名石匠、九名画师了,那位只闻其名的诵经僧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一夜之间,竟又淘汰了这么多人?”有人惊惧道,“甚至,连指引我们的老僧都死了!他怎么会死呢?”
此刻,老僧的尸首正“端坐”在屋舍与佛像间的必经之路上,他面色乌黑,七窍流血,脖颈上有一道非常鲜明的掐痕。
弟子们正想围过去辨认清楚,那尸首却突然又化成了一具枯骨,转瞬间不再维持人形,彻底倒塌了。
没预想到还会有“第二形态”,大部分人都大吃一惊,迅速后退。
“……一定是某些人搞鬼了!”第一个发声惊呼者咬牙道,“昨日我还觉得奇怪,那石台上为何要摆出虚假的无垢石,恐怕画坊中也有伪造的功德墨吧?现在的一切后果都肯定是有人掺假导致的!这下别说佛像的修筑还能否如期进行,连接引人都没了,我们彻底变成了无头苍蝇,又该怎么办?”
“……”
短暂的沉默,暂时无人响应他的话。
显然在更多人眼中,老僧很难与“接引人”这一友方身份划等号。
好半天,才有第二个人问:“扫地僧曾说过石与墨的份额都是定量的,少一丝一毫都无法重现宝相庄严,那我们的任务,是不是已经失败了?”
莺时知道得比旁人都多,但现在不是她该开口进行讲解的时机,她谨慎地保持沉默。
“倒不必如此悲观。”段清和沉吟道,“若路已经彻底无法走通,想来复试早便结束,我们也不会还留在此地了。黑天白日交替的规律我们还未能掌握,只怕黑夜会降临得太快,令我等措手不及,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今日的做工完成,若有空余,再来讨论。”
有他带头,众人也纷纷冷静下来,哪怕心中还惶惑不安,也只能朝着石台画坊奔去,重复起昨日的工作来。
……
莺时再次揣着真的无垢石走到巨佛之下。
白天,巨佛又变回了“正常”的样子。
但她也发现了,佛像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不少,五官也模糊起来,不知道这变化是不是对她思路的佐证。
可惜不能马上和霜见讨论一二……
回想起昨晚的经历,莺时盯着佛像“外壳”的目光有些发直,有种“霜见现在就在佛像之下、她依然在和他四目相对”的感觉。
她有些慌乱地抬手理了理垂在胸前的碎发,确认过自己着装整齐,才小心地蹲回巨佛脚下,抡起小锤镶嵌石头。
做工的动作一板一眼,心中杂念倒是颇多。
她总觉得那股脸红心跳感还在持续……谁能想到,恶鬼的第一个祈愿,仅仅是被她注视这样简单呢?
可说来简单,实际执行起来简直快要了莺时半条命。
霜见不许她背对,不许她闪躲,用直白的言语索求她目光的投注。
于是她只能看。
看他颤动的眼睫,看他紧抿的唇线,看他喉结每一次克制的滚动。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清冽的气息无处不在,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她甚至能听见彼此交织的、越来越乱的呼吸声,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失了控的心脏也在拼命擂鼓,快把鼓锤敲断。
时间被拉得很长,又好像很短,她不知那样“注视”了多久,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这间小小的囚牢中,化成一滩甜腻的水了!
说是煎熬,却又不对,莺时难以形容自己那时的心情,她甚至忍不住想要质问“恶鬼”:怎么能如此知足呢?只是想被别人傻傻盯着叫什么贪婪!贪婪的表现分明会更加过分、更加出格的……
但她又明白自己绝不能真的问出口,一旦问了,只怕就是角色颠倒了——她才更像是那个胃口滔天的恶鬼才对!
这“以身饲鬼”当真是助人成佛的捷径,未免也太考验意志力了!
能做到坚守本心、不被恶鬼诱惑着动手动脚者,当得上立地成佛啊!
真·恶鬼莺时在终于抵抗不住自己的“贪欲”,轻轻把额头靠到霜见的胸口后,便听到他依旧沙哑的声音响在头顶。
他说:“天快亮了。”
莺时愣愣点头,品味到一股奇妙的怅然。
天亮意味着夜晚的“以身饲鬼”仪式暂时结束,不必继续尴尬下去了,却也意味着暂别,白天是见不到霜见的,就像此时此刻……天哪,她在回味些什么呀?
莺时猛地摇了摇头,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里,手中的小锤“当啷”一声掉在石板上。
又听到身后那声“许姑娘”的呼唤,她更是吓了一跳,慌忙捡起锤子回过头去,窥见来人,心急之下还呛了一声,轻咳道:“段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许姑娘,我已经喊过你两声了。”段清和礼貌一笑,又客套道,“今日也是你我碰到一处,真是投缘……”
话音未落,他的手忽地一抖,险些没端住手中的墨。
这一下令他面上的客气笑容尽数淡去,有些怔愣地仰头看了眼巨佛。
“怎么了?”莺时不解。
段清和同样蹙起眉头,模样困惑,安静几秒后摇了摇头,“无事。”
他也摆出做工的姿势,一边描墨一边随意道:“许姑娘,与你一起的那位韩姓兄弟也被淘汰了吗?”
莺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犀利的问题。
她眼珠转了转,有所保留道:“反正今天白天没看到他。”
段清和点点头,又道:“那许姑娘,你对今晨发现的扫地僧之死一事,可有什么看法?”
……段清和是过来采访的记者吗?
“我目前没有什么看法。”
莺时装作很忙的样子把小锤子抡出残影,试图遮掩内心的忐忑。
她和霜见的设想目前还只在试验阶段,不可以被他人察觉,否则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万一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正邪平衡”的赛核,一心只想诛灭世间妖邪,把矛头对准变身恶鬼的霜见,就糟糕了。
“许姑娘,段某对此倒有些想法,你若不介意,倒可以参考一二……”段清和说到一半,手又是莫名地剧烈一抖,这回他甚至来不及扶稳,盛着功德墨的砚台便一下子倒扣在地,甚至在落地前,砚台还砸到了他的脚。
“没事吧?”
莺时急忙看去,只见段清和脸色发白,他顾不得挨了一击后剧痛的脚趾,唯有匆匆拾起砚台,还好,还好里头的功德墨不曾流出、不曾被浪费。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若段清和因为手滑损失了一份墨水,别说第二天他自己会不会被淘汰了,光是莺时心里都不会好受,她现在尤其看不得哪个弟子没完成他个人分内的任务,因为有了“成佛”的野心,这金身可相当于是给自己塑的,当然得在意质量问题。
“咱们还是先干活,收工了再闲聊。”莺时小声道。
段清和赧然一笑,眼观鼻鼻观心地专心描墨了。
耳边间接地少了质问的声音,莺时对此只觉得解脱,她加快速度,把最后一块石头嵌入缺漏处后赶紧跑开了,生怕又被段清和揪住采访。
……唉,没有霜见的白天好漫长。
莺时叹了口气,拐过拱门准备先回房待会儿,静候夜晚的降临。
可她才转过来,便见到身前拦了一个人。
那是一名头戴斗笠、身穿僧袍的女子,在这无间寺中,还是头一回见。
正好奇此人的身份,就见她默默抬手,将斗笠掀起,露出一张清冷容颜。
与那双狭长而泛着冷意的眼睛对视,莺时不由惊讶地张大嘴巴。
——这、这分明是白芳岁呀!
她不是已经在天山雪原中被淘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不对……被淘汰的是白风,现在的白芳岁做女子打扮,难道,她就是那名多出来的诵经僧?
没有任何寒暄,白芳岁开门见山道:“韩霜见在哪里?”
莺时吞下满腹的惊疑,张了张口,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您可是那位天山雪原中连破百人串珠的白风,白少侠?”
“……”
白芳岁嘴唇紧抿,沉默了。
“诶?我记得白少侠分明被淘汰了来着……”
白芳岁抬眼望着莺时,眸中染上浓重厉色,再次开口:“扫地僧之死,同韩霜见可有干系?”
莺时充耳不闻,继续作沉思状,上下打量过白芳岁的身影,也接着提问:“而且,白少侠分明是个男士,如今怎么作女子打扮?连声音都恢复了女子的嗓音……”
“……你对韩霜见的事了解多少?!”
“我记得初入无间寺时,大家还议论过,分明是一百名弟子晋级,怎得又多出一名额外的诵经僧,难道就是阁下吗?”
“……你与我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毫无用处。”
“白风侠士,我好崇拜你!你在哪里买的复活卡?怎么才能在初试被淘汰以后又进入复试呀?我估计每个人都会很好奇这个问题的,可以教教我们吗?我现在就去喊大家来旁听!”
“……”
白芳岁猛地将斗笠放下,错步自莺时身边走过,肩膀狠狠撞过她的肩头,远去了。
莺时“嘶哈”着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面上已经没有了故意气白芳岁而扮出的俏皮表情,她有几分凝重地看着她的背影驻足,庆幸白芳岁脸皮薄,她只要攻击她的自尊心,便能为自己挣回些反应的时间。
突然下场的诵经僧竟然是白芳岁,且她还维持着天山雪原里等同甚至更深的敌意,这件事必须得尽快告知霜见,话说他被镇压期间对庭院里发生的事有还存有多少感知?
莺时心急如焚,恨不得夜晚马上降临,自己能马上受到恶鬼的召唤。
然而,三声动听的晚钟响彻过后,她的房门却还紧闭着。
恶鬼没有第一时间召唤她……难道因为他还有其它事情要做吗?
……
“笃笃”
段清和窥见自己门外那道在烛火映照下与老僧截然不同的修长身影,不由眉心一跳。
老僧在白日已经死了,那今夜站在他门外的……又会是什么东西?
他不欲开门,门却已被破开。
一盏熟悉的灯笼被提在来人手中,暖光柔柔勾勒着他冷白的手腕,也勾勒着他腕上那根刺眼的红绳。
光影向上蔓延,掠过他月白的衣袍,最终停驻在那张毫无表情的俊美面容上。
——是韩霜见。
“……”
段清和后背的衣衫忽地濡湿了。